第111章


    赵青淮的性格要更阴沉, 更缜密,也更狠,早在他入诏狱之前, 陆冕就被派到陕西, 秘密进行任务。


    但找一个户籍未定, 身无分文的穷婆子,自然也不容易, 陆冕经过多方打听,才掌握一点信息——周易娘亲身高约五尺,眼睛不好, 又颇有些疯疯癫癫的,这几个月陆冕排查了很多老妇人。


    可细细调查后,发现年纪经历都对不上。


    直到那天他心烦意乱来到街头,打算买一个烧饼吃。


    却看见一个乞讨的老婆子,按说陆冕应该直接走过去, 可那天, 他却鬼使神差弯腰,给那破了口的碗丢了一枚铜板。


    “谢谢大人, 祝大人长命百岁。”


    那瞬间, 陆冕顿了下, 若有所悟打量着她。


    因为这老婆子的语音,是正宗的陕西榆林口音。


    近些年因为哪里闹匪患, 榆林人人数少了很多。


    陆冕开始不动声色打量着这个老婆子, 她脸圆圆的,一双眼睛深深凹陷进去,散发着恐怖不安。


    皱纹爬满了她满脸。


    可不难看出,她年轻时候, 是个美人坯子,若是细看,那双眼睛,竟然和周易有几分神似。


    陆冕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内心作怪,他先是环顾四周,确定四周没别人监视,又看着老婆子开裂的脚掌,突然又有些不确定起来。


    他先是去给她买了双鞋,没多说只是递给她:“穿。”


    老妇人惶惶不安接下,拼命磕头。


    陆冕轻声:“你儿女呢,我送你回家好不好?”


    他眼紧紧盯着老婆子,可她充耳未闻,只是一个劲儿道谢着。


    陆冕没有多问,只是和周围人打听了下,老板也不知道这老婆子哪来的。


    他将脏水泼在老婆子脚下,看着脏水浸湿了老婆子的衣角,他神色平淡:


    “谁知道呢,说是玉峰那边过来的,无儿无女,天天骗吃骗喝。”


    玉峰是和榆林紧紧挨着的地界,同属陕西。


    陆冕的眉头皱着又松开,他一路尾随那老婆子,来到一处半露天的破屋子前。


    老婆子开始生火,她的脚在雪上冻得通红,陆冕送她那双鞋,被她好好擦干净,摆在架子上。


    严寒叫陆冕缩了缩厚鞋子里的脚趾,他不明白,为什么有了鞋子却不穿。


    他在那里站着看着那老婆子,冻得鼻尖发红,突然觉得自己很傻,万一根本她和周易没关系呢?


    毕竟她看起来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甚至脑子都已经混沌。


    就在陆冕准备离开时,一个男孩蹦蹦跳跳回来,嘴里喊着:“嬷嬷。”


    那老婆子眼中迸发出光彩,像是突然回光返照般,慈爱喊了一声:“小儿!”


    这一声,叫陆冕生生顿住脚步,他内心画了个弧。


    他若有所悟回头,雪粒子又开始飘,落在陆冕的眼眸下。


    那婆子,竟然将唯一一双新鞋,给狗小穿上,口中絮絮叨叨:“穿上暖和。”


    陆冕猛然想起,周易的老家确实是在玉峰和榆林的交界处。


    他去隔壁街买了一张羊肉饼,递给那狗小,那狗小明明馋得口水不由得流,可还是不敢接下。


    陆冕露出一个和善面容,轻巧开口:“这张饼,我可以给你吃,我还可以给你买很多个。”


    狗小恨不得变成狗在地上打滚了!殷切地看着陆冕:“大人,你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


    “但我有个条件,”陆冕看向老婆子,“你问问你这位嬷嬷,认不认识一个叫孔令的人。”


    狗小问过后,那婆子原本平静烧着火,突然脸上的皱纹缩成一团,显得极为痛苦,可很快,她的表情又变得呆滞。


    仿佛刚才只是那个痛苦的灵魂在她体内怒吼了一瞬。


    陆冕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难掩激动:“你是孔骁的母亲是吗!你是……芸娘?”


    听到这个称呼,老妇人茫然一瞬,突然大颗大颗眼泪落下。


    可她还在烧着火,可手掌已经被火苗燎黑了,陆冕难掩激动,就要再问清楚时。


    老婆子却突然抄起身边东西,发疯般往他身上砸去。


    陆冕不得已退出来,等他再回来,老婆子还是看到他就激动。


    陆冕想要将她和那狗小分开,更是难上加难。


    只要见不到狗小,老婆子就会更加焦躁不安。


    陆冕十有八九确定这个老妇人,就是周易的亲娘,至于这个小乞丐,却不知道是什么身份。


    陆冕眸子一紧,想到要将老妇人带回京城,不能还带这个乱跑的孩子,不如将她打晕绑起来,带走,可万一她挣扎,死在半路了,可不好交差。


    面对这样身体虚弱,还残了一双眼的老妇人,陆冕头一次觉得有些棘手。


    权衡之下,他想着还是将这孩子一齐带回去为好,左右赵大人心善,也会好好安置这孩子。


    可就在陆冕逼近二人的破屋时,远远他睨到了一个身着粗布衣服,但身手矫健之人,也正往那边赶去,他心猛地一颤——那是锦衣卫的便衣缇骑!


    陆冕不再犹豫,翻窗进去,那老妇人呆呆看过来,一双灰白眸子泛着恐惧,那狗小手中还闪着剩菜的油光。


    眼见那老婆子又要开始激动。


    陆冕心头不祥感觉越发明显,没废话,直接打断:“你们跟我走。”


    二人呆站着没动,像是吓得愣住了。


    陆冕心急如焚,直接上手去拉,老妇人吓得大叫起来,两只手胡乱挥舞,活像是发了羊癫疯。


    少年攥紧双拳,两条腿都在打颤,可他还在勉强开口:“求求你放过我娘,我,我就这一个亲人了。”


    “你不行把我抓走,我,我什么都能干。”


    “我娘没了我,会死的!”少年绝望喊叫,他永远忘不掉,有一次自己被人打了,昏倒在街边,她以为自己要死了,是芸娘把他背了回去。


    她的眼睛已经不好用了,是在风雪中,一条街一条街,一块石板一块石板摸过来的,就这样在寒风中找了他一整夜。


    听说芸娘小时候丢过孩子,所以几乎把狗小当成了她的命根子。


    对于狗小,亦是如此!


    过小的年纪流浪,叫狗小已经没有防抗之心,只有顺从,仿佛这样别人就会放他一马。


    “我,我不知道我哪里得罪了你,小的罪该万死。”


    他拼命磕头,砰砰作响。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陆冕暗自思衬,皱紧眉头。


    他铁石心肠一掌将将老妇人打晕,老妇人像一根枯草,轻飘飘落在地上,少年的手僵硬顿住,他凄哀哭喊了一声“娘”,下意识想要蹲下摸摸那老妇人气息。


    可下一刻,陆冕的剑就要落在他脖颈,他冷声:


    “我带你们去京城过好日子,要是再敢反抗,我就杀了你。”


    陆冕本以为这样的孩子,定是个没骨头的,果不其然少年两眼流下屈辱的泪,他就要扛起妇人往外走时。


    陆冕却敏锐察觉到不对劲,外面没有行商走卒的叫卖声,也没孩子乱跑乱叫的声音,陆冕下意识将男孩护在身后,果然瞥见了无数精壮汉子朝这边逼来。


    “锦衣卫到底为什么会来这里,难道周易已经发现这是他娘了?”


    陆冕心中暗道不好。


    他看了眼男孩,从他手中抢过那老妇人,就想从后窗翻出,可下一刻,一柄剑刺破窗户,猛地擦过他面颊,血飞到少年脸上,他吓得大叫,跌倒在地。


    陆冕生生顿住脚步,脸颊火辣辣的刺痛,他提剑刺破窗扇,寒风灌进来,陆冕定睛一看,后窗已经围满了人。


    他回眸,果不其然,看到门边已经站满了锦衣卫的人,周易踱步走进来,声音很轻,暗藏不悦:“陆冕,你家赵大人这手伸得也太长了。”


    “这是我们锦衣卫的事,放下那孩子,”周易看都没看一眼那老妇人,冷声,“接下来的事情,我们会接手。”


    可陆冕站在原地,突然冷笑一声:


    “这孩子,我可以给你们。”


    “但这老妇人,我要带走。”


    说完他紧紧盯着周易,像是在观察他的反应。


    周易怔了下,眸中闪出某种异样的光,目光忍不住落在那老夫人身上。


    他自然知道赵青淮在派人调查他亲娘的事,可事情就会这么巧?


    自己的亲娘恰好和皇族后裔扯上关系?定是那陆冕耍了什么花招诡计,又在欺骗他。


    周易想着,心头松快了些。


    果然下一刻,陆冕就言之凿凿开口:“这老妇人,就是周指挥使你的生母!”


    周易忍不住笑了,他身边的下属们见状也都笑了起来。


    周易绣春刀在腰间微微晃动,他明明是在笑,可下一刻他漫不经心开口,暗藏威胁:“陆冕,你不过是赵青淮的家奴,他是刑部尚书,可管不了我们锦衣卫办案。”


    “我劝你不要自讨苦吃!把那孩子交出来,更不要说些没人信的胡话。”


    陆冕又急又气,想要一把扯起老妇人,叫周易看个仔细,可周易只是略略扫了一眼,就厌恶移开视线。


    “好臭。”


    周易捂住口鼻,竟不自觉后退半步。


    陆冕心头一沉,急切开口:“周指挥使,她认得你,她听到孔令两个字有反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周易笑声顿住, 他慢条斯理看向陆冕,可眼中杀意几乎藏不住,他歪头:


    “赵青淮到底安了什么心, 叫你这么为他费心?”


    “编造这样一个谎言, 来污蔑我?”


    毕竟如果这个老婆子真的是周易生母, 却和前朝遗孤相依为命数十年,传出去, 周易的仕途可谓尽毁。


    所以周易不能认,走到今天这个份上,别说他不信, 就算面前真的是他母亲,众目睽睽之下,他现在也绝不能认!


    周易笑了,不无轻蔑:“赵青淮是左腿被打断了还不够,右腿也想断了?”


    周易继续往前走, 狗小在陆冕身后瑟缩着, 仿佛看着往地狱而来的恶鬼。


    陆冕面色铁青,呼吸越发急促, 可他的剑刚刚出鞘半寸, 所有的锦衣卫对他拔起刀, 亮光闪得人眼中发酸。


    那瞬间的威压,叫陆冕一个成年人都为之胆寒。


    狗小更是跪倒在地, 动弹不得, 只好喃喃磕头,满头是血。


    可就在周易扯着他脖领子,把他从地上扯起来,细细端详时, 周易却笑了,他口中喃喃:“不错。”


    他发现这少年与前太子穆仁德真的有五六分神似,可惜一个是天之骄子,一个卑贱如泥。


    狗小不知道自己闯了什么祸,几乎吓破了胆子,呆呆任由周易看着。


    周易把他扔在地上,像是扔掉一滩垃圾,看向身边人:“把他带走。”


    他做这一切,都像是将陆冕看成了空气般。


    陆冕攥紧双拳,心想不如这样也好,等周易离开后,自己再找机会告诉他真相。


    毕竟自己是为了周易母亲而来,多余的人,他确实管不了。


    可谁知那狗小还不到十岁少年,虽然比常人要成熟,可毕竟是个孩子。


    他眼泪鼻涕一起落下,他有种预感,自己就要大祸临头了。


    他希冀看向陆冕,用深深哀求的眼神看着他,好像走投无路的小兽,他从喉咙中艰难挤出几个字,像是掺杂着血丝:


    “救救我,求你,救我。”


    陆冕难耐移开眼,深深叹了口气,周易见他识相,也没有过多为难,可路过那老妇人时,周易的脚步顿了下,给了心腹一个眼神。


    示意他待会带人将这个老婆子也带走,狗小也注意到了那个眼神。


    可谁知那狗小被浑浑噩噩扛到门外,看到锦衣卫随身包袱里,露出一缕少年的头发,还露出一截只有死人才会有的青白皮肤时。


    那分明是一个冻僵了,和他差不多年龄的人头!


    狗小脑袋像是被人重击,他的最后一根弦也断了,哭喊:


    “嬷嬷,嬷嬷,嬷嬷快跑啊啊啊啊啊啊啊。”


    陆冕看到那老婆子,竟然摇摇晃晃醒了过来,心中暗道一句不好。果然那婆子看到有人带走了狗小,她脸色煞白,像是想到什么不好的事。


    竟然比陆冕下手打晕她还快,她飞扑出去,冲上去抱着狗小就哭:


    “我的孩子,别抱走的孩子,别让我们再母子分离啊。”


    锦衣卫被她钻了空子,一时间都愣在原地。


    狗小哭着,眼泪鼻涕过了河:“嬷嬷嬷嬷你快跑吧,”


    周易皱眉看着这一切,吩咐下属:“拉开她。”


    可那老妇人的力气大得竟然,她浑浊眼中爆发出红血丝,她抓起身边任何东西,拼命挥舞着;“不许你们,不许你们过来。”


    狗小在她怀里,不断掉眼泪,他虽然没有母亲,但他心中,疯婆子早就是他最亲的人。


    而此时大喊大叫的芸娘眼前不是锦衣卫,而是那个夜晚。


    自己年仅六岁的骁儿在河岸边哭着喊着自己,他的额头上都是血,他的鞋跑掉了,他哭得撕心裂肺。


    她那时候就后悔了,可她被湍急的河流裹挟着,想起起不来,她想要叫孔骁别追了。


    可刚刚开口,水就灌满了她的口鼻,她祈祷上天,她不想死了,因为她的一双儿女还没长大啊!


    等她再醒来,她已经在百里之外的村镇,她以为是菩萨心软听到了她的祷告。


    她用了整整三年,才攒够了回去的路费,可等到她回到那个心心念念的茅草屋时,她愣住了。


    一路上视若珍宝的,给小女儿买的糖糕和给大儿子孔骁买的陶人,掉在地上,摔碎了。


    因为什么也没有了,茅草屋原先的地方,只有光秃秃被烧完的屋架子。


    后来,她疯了般到处打听,那人用同情眼光看着她:


    “你大儿子,早就不知道死哪去了,几岁的娃娃,如何能活。”


    “你小女儿倒是被孔令抱回去了,”


    没等芸娘露出一丝喜色,那人又说,


    “可惜不久前孔令仇家来寻仇,你小女儿舌头都被割下,尸体绑在树上,又被一把火烧干净。”


    那人叹息一声:“你回来晚了!”


    芸娘踉踉跄跄来到当年的树下,她什么都没看到,只看到草丛中,有一根女孩扎头发用的红布条。


    已经褪色了。


    她抱着那红布条哭了三天三夜,从此之后,眼睛就不好用了。


    于是她现在怀中抱着的,是她的孔娇,是她的孔骁。


    她不断喃喃:“娘再也不抛下你们了,娘回来了,别怕娘在。”


    “愣着干什么,”周易见到这场景,内心罕见有了些许异样,但他强压下这股酸涩,冷冷看向左右。


    于是三四个人才将那老婆子拉开,她不要命般反抗着,脚上的裂口被冻僵,又被扯开,温暖的血落在冰冷地面,踩出一个又一个脚印子。


    她哑声喊叫着,眼中失去了焦点,她被绑在柱子上,绳子勒进去了她的皮肉,血一滴滴顺着她指尖淌下,她身子如同迫切离弦的箭,两条胳膊拼命向后弯折着。


    绳子发出吱悠的酸涩声,听得人牙瘆。


    周易深吸一口气,握着绣春刀的手却依然稳。


    他打算带着狗小离开,就在陆冕打算再次打昏那婆子时,那婆子用此生最凄厉的声音喊出来:


    “娇娇!”


    周易的脚步猛地顿住了,就像是被钉子钉在了原地。


    芸娘还在喊叫:“娘的娇娇啊!”


    周易身子像是被冻僵了,久久不敢转身,可下一刻,那妇人用几乎沙哑的喉咙,声嘶力竭:


    “骁儿!”


    一口鲜血从她肺部喷涌而出,斑驳落在雪面上。


    她含着血哭喊:“不要带走我的骁儿。”


    周易的肩膀连着他的唇瓣在抖动,他猛地回头,透过重重叠叠的雪花,他的眼前一片模糊。


    从这一刻,他才开始切切实实盯着那婆子的面容,那圆圆的面庞,那熟悉的身量,那美貌娇小的妇人,在周易眼前晃动。


    周易甚至记得母亲掌心的温度,记得河边那颤动的阳光,可他却不记得母亲的面容了。


    可他怎么也没办法把眼前这个指甲缝里满是黑泥,赤脚蓬头的妇人,看成是自己的母亲!


    陆冕见状也怔愣了,可那疯婆子还在喊叫,像是要将这辈子的不公平都喊叫出来,周易嘴巴动了下,却没说出话来。


    他盯着地上那摊刺眼的血,后知后觉意识到,母亲叫的从来不是“小儿”,而是“骁儿。”


    她找了自己十几年,一直喊着自己那个除了她,没人会叫的名字。


    意识到这一点,周易浑身的血都像是痛苦得要逆流,他恨不得现在就跪下,和自己的母亲相认,好好诉一诉衷肠。


    可身边所有的锦衣卫缇骑,小旗,都在用探究或是晦暗的眼光打量着他。


    周易知道此刻,自己不该也不能表现出任何异样。


    于是他硬是逼着自己收回目光,可下一刻,芸娘像是伤心过度,惊慌失措之下,就要往地上去撞。


    那尖锐冻硬的地面,夹杂着大大小小的石子,若是她撞上,当场就得没命。


    若是按照周易平时的反应能力,他定是能将芸娘捞起来,可他此刻也不知是怎么了,半边身子都麻木了。


    只觉得胸口像是有口气堵住,像是要爆炸开来,于是他本应该冲上去的,可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动不了了。


    就在看到芸娘头就要撞上地面那一瞬,风刮得更紧了,雪粒子挂到周易眼眶中,那瞬间,所有人闭上了眼睛,口中抱怨着。


    只有周易呆呆落下泪来了,可当风雪褪去,周易脚步挪动了半步,又烫到了似的缩了回去。


    周易抬头,以为会看到自己熟悉的满目红色,可下一刻,他看到芸娘软塌塌躺在了陆冕怀中。


    原来刚才说时迟,那时快,陆冕一掌打晕了芸娘。


    周易愕然看向陆冕,后者朝他点头,周易眸子颤了颤,却没说出任何话。


    “指挥使,这小子怎么办!”


    周易看向那狗小,想到对方只是自己的替身,也是他这些年安抚了自己的母亲,他语气温柔了些,只是面上却不显,


    “将狗小带回去。”


    周易看向那妇人:“这妇人不过是个痴傻的,不用管她了。”


    说完,周易无声看向陆冕,他从来没有求过人,可此刻他看向陆冕的那一眼,竟带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陆冕没动,只是轻轻朝他颔首,这一刻,尽在不言中。


    只是在周易心稍稍放心,将要迈出门槛时,陆冕突然叫住了他。


    “周指挥使。”


    周易的脚步顿住,他没回头,却死死攥紧了双拳,他生怕自己会听到陆冕口中说出的嘲讽的话。


    可谁知陆冕却很恭敬,恭敬开口:


    “大年初一,我替我家赵大人,向周指挥使问个好。”


    陆冕轻声,眼含深意,


    “祝周指挥使,新年新气象,一年更比一年好。”


    那瞬间,周易的脊梁几乎被这两句问好压断了,他回头,却只望见躺在陆冕怀中那瘦弱的一条咸鱼似的芸娘。


    周易点了点头,咽了口口水,嗓音干涩:


    “好。”


    他深吸口气,语义不明开口:


    “替我回个话,这句心意,我周易记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周易将狗小带走后, 当天晚上,伴随着乌云沉沉坠下,狗小一声惨叫后, 就再无声息。


    先帝穆骁的最后一缕血脉, 也随之湮灭人间。


    而那边陆冕带着芸娘去了医馆, 他先是叫大夫给芸娘治伤,又给她开了安神的药物。


    就在芸娘被收拾得体体面面之后, 一顶周易派来的小轿子,悄悄从后门接走了她。


    陆冕,将人送到轿子上, 本以为已经足够重视,没想到里面沉沉的映着一个人影,竟然是周易亲自来接的。


    陆冕看着周易切切伸过去手,仔细查看着芸娘的伤势,低低询问着大夫, 眉间关切真挚无比。


    常年臭着一张脸的周易, 此刻侧脸却无比柔和,仿佛眼前里不是一个疯癫老太太。


    而是什么稀世珍宝般。


    陆冕才明白赵青淮叫他保护好周易亲娘这举动有多明智。


    随着周易带着芸娘离开, 陆冕也放了一纸信鸽, 鸽子飞翔千里, 最终落在京城中赵府的牌匾上。


    鸽子贪玩落在牌匾上,梳理着羽毛, 庭院里梅粉的腊梅开了, 犹如灿烂的云霞点缀枝头,接着又被一只微凉修长的手接过去。


    赵青淮拄着拐杖,取下纸条,眼微微扫了一眼, 就慢慢走到火堆旁,将纸条焚尽了。


    陆冕办事很利索,已经找到了周一的母亲,并且让他们母子相认了。


    赵青淮虽然很满意,但神色平淡,并没有露出什么得意之色。


    这时管家通报:“大人,李姑娘在府外,等着见你呢。”


    李昭?


    赵青淮眉梢微挑,眉目都舒展柔和了起来。


    他不知道李昭现在来干什么,于是备好了她喜欢的糕点,静静等着她。


    不时往外看一看,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终于响起细碎脚步声。


    李昭进来后,她穿着件雪白皮毛大氅,将她整个人拥得雪白可爱。


    像是雪地里的雪貂,不时灵动抬头看看你。


    赵青淮心头早就喜欢得紧,可却没有多看,垂眸给李昭倒了杯茶。


    趁着李昭喝茶吃糕点,赵青淮伸手将她肩膀处的雪花一点点摘下,那点寒意,到他指尖就变成了点点水汽。


    凉得李昭缩了缩脖子,她抬眼,就对上赵青淮平静的眸子。


    他顿了下,用帕子擦了擦手,又将暖炉递给李昭。


    他明明可初见时没什么区分,可李昭就是觉得他变了。


    变得有些不好琢磨。


    她心中画了个弧,连忙将自己做好的一个歪歪扭扭的平安结递给赵青淮。


    赵青淮神色动了动,李昭盯着他,小声:“这是,宋谈教我缝的。”


    冬日温暖的阳光落在李昭背后,她的发丝几乎被映明。


    少女抿着唇,樱唇落下浅浅的印子,她期期艾艾看着他:“会不会很丑啊。”


    “宋谈说,这时可以保佑来年有好运气的。”


    李昭不好意思笑了下,半边耳朵在阳光中,泛着温暖的红色:


    “新年快乐,赵大人。”


    那瞬间,赵青淮心弦像是被轻轻撩动了下,他收下平安符,指尖不小心碰到了李昭手背。


    李昭乖乖垂下眸子,俨然一副乖孩子的模样。


    赵青淮打量着那平安结,却眼见望见上面竟然有一点血迹。


    他下意识捉起李昭的手,李昭的手落在他掌心,软软的,带着点湿意,赵青淮果然看到其中一点针孔痕迹。


    他指尖掠过那点伤口,泛起酥酥麻麻。


    那瞬间,李昭看到赵青淮眼眸猛地波动下,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深海那般暴戾,但很快又被他压下去。


    看到她受伤,赵青淮内心紧缩,几乎喘不过气。


    李昭抬眼看他,正对上赵青淮的眸子,他叹了口气,努力才将眼底情绪压下:“以后不要做这样的事了。”


    尽管如此,他还是好好将那平安福揣进了衣襟深处。


    李昭又是乖乖“哦”了一声,欲言又止看着他。


    赵青淮盯着她,玩味挑了下眉头,按照李昭那无事不登三宝殿的性格。


    他几乎已经将她看透,但他并不打算先开口。


    果然李昭坐了会,听他扯东扯西,就是不提她想听到的,只好牵住他衣襟,小小声:


    “赵青淮,我很担心唐翡,你能不能带我去见见她。”


    他面上掠过一丝奇异,点了点头:“好,你先出去,我换一身衣服,就带你去。”


    李昭连忙开口:“不用了,我自己去就好。”


    她现在有点不想和赵青淮单独相处,不知为什么,心总是慌慌的。


    赵青淮望过去,眼眸中暗藏不悦,却又带着笑意:“怎么了?小昭是不想看到我。”


    李昭屈辱闭眼,咬牙挤出几个字:“没事,我们快走吧。”


    他心中觉得好笑,可下一刻他轻轻捻着李昭衣袖:“小昭,暖和吗?”


    “这时我给你挑选的,从花色,到材质暖阁纱,到你喜欢的颜色暖白色,”赵青淮如数家珍,语调轻巧,“我都做好了记录。”


    “包括你的身量,你的腿长,腰肢粗细。”


    赵青淮的目光渐渐带着些侵略性,放肆打量着李昭,每说一句,却好像用指尖丈量了李昭的身体每一寸。


    李昭觉得皮肤泛起细细颤栗,她猛地看过去。


    赵青淮十分懂得什么叫见好就收,却在察觉到她应激的瞬间,乖顺移开眼,率先起身:“走吧,我带你去找唐翡。”


    李昭气得抿了抿唇,一马当先将赵青淮甩在身后。


    赵青淮望着她气鼓鼓的背影,不由得弯了弯嘴角。


    方才压抑下去的冲动在此刻却稀疏翻涌上来,他还有很多话想和李昭说,却又说不出口。


    他想要她身上的每一首饰,每一块净身用的香胰子,甚至是贴身的亵裤和小衣,都是由他亲自挑选的。


    他想要李昭从里到外,每一寸,都是他经过他的手,都是他所熟悉的。


    是完完全全属于他的。


    可这些念头,他现在只能嚼碎了,硬咽在肚子里面,说出来,会吓坏了她的。


    李昭像是爱自由的鸟,想要捉捕她,只能徐徐图之。


    赵青淮想着,示意管家备车,李昭坐在马车上,心事重重,可很快她发现这条路并不是去往教坊司。


    她疑惑看向赵青淮——当今陛下治下严苛,凡是太子旧臣,男则斩首流放,女眷皆入教坊司。


    唐翡也不应当免俗才对,可随着马车驶入一处山水庭院,听着耳边淙淙的流水声,望着遮天蔽日的修竹,树影摇曳下,落下无数光斑,细细碎碎。


    清风拂过李昭的面庞,她奇怪回望,恰好马车颠簸,她站不稳,赵青淮轻轻扶住了她的腰肢。


    李昭跌进去他怀中的瞬间,他的指节就缩紧了,李昭心慌一瞬,想要起身,却不甚擦过他耳畔。


    赵青淮耳尖红了几分,他依旧轻声:“小心点,别绊倒了。”


    他眼中满是关切。


    那瞬间,李昭恍惚看到了曾经的赵青淮,温柔得体,不知为何,李昭内心却觉得越发堵得慌。


    她恍惚间,仿佛见到了初见的赵青淮,可现在她知道,那人已经死了,就和曾经的周易一样。


    她胡乱点点头,独自走下车。


    眼前的府邸被青竹遮掩,只能瞧见龙飞凤舞的几笔笔画,刚劲有力,却又自成一派,可见书写这牌匾之人,定是孤高冷癖。


    里李昭虽然不懂得书法,却也瞧出点疏离之感。


    赵青淮笑了下,说:“这是肃王的嫡长孙,穆燃。”


    “也是肃王指定的唯一继承人,只是他原先有些隐疾,一直在外修养,习武强身,未曾在大众面前露面。”


    “前些日子,肃王带军进城,他也跟着安营在城中。”


    赵青淮刚刚走进去,就被护卫拦住,青天白日,风吹过竹林不仅仅带来细碎落雨般声响,也带来夹杂其中的暧昧的呻|吟。


    “世孙,别,那里脏……”


    伴随着女人带着哭腔的求饶结束后,一切复归寂静。


    那又娇又媚的声音,不是唐翡又是谁。


    李昭站在原地,仿佛石化了。


    她的嘴角不由得一阵阵抽搐,赵青淮无奈看着她:“我就说了,她没事。”


    他扶额,也是,眼前发生的一切事,感觉到很无语。


    世孙穆燃,明明是个不近女色的,这些年谁也没想能在他身边安插一两个侍婢。


    可偏偏回京城不到两个月,就摆倒在唐翡的石榴裙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可等着李昭他们静默一会儿, 竟听到一男声,和赵青淮的温柔低沉不同,虽然是个少年声, 却想了几分肃杀冷寒:


    “我这边有事情需要处理, 带赵大人去外厅好生伺候。”


    管家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 躬身:“赵大人,李姑娘, 这边请。”


    谁知那边唐翡听到李昭的名字,嗓音带着点哀求:“小昭,小昭来了。”


    “求求世孙松开我, 我,我好难受……”


    围墙外的梅花,随着凛冽的北风,撒下一串晶莹的水珠。


    李昭听着这白日宣淫的声音,嘴角不由得抽动, 眼神四散, 尴尬得脚趾扣地。


    虽然她从前帮助唐翡和崔然打掩护,已经练得颇为厚脸皮, 可咽下这众目睽睽, 李昭替人尴尬的毛病又犯了。


    管家将他们带到议事厅里, 就去准备茶水点心了。


    李昭左顾右盼,刚才那一幕在她脑中却久久难忘, 就在她坐立难安之时, 却看见赵青淮神色淡然,甚至唇角微微勾起。


    李昭内心不由得愤愤:“这个死人,他早知道……”


    想到自己为唐翡忧心忡忡之时,赵青淮定在心中笑话自己。


    李昭咬唇, 唇瓣落下一点白印,赵青淮立刻收敛了笑容,轻声:“不要咬自己,会疼的。”


    望着他的眼,李昭一时有些心暖,可下一刻就看到赵青淮眉间带笑,像是憋不住笑那般。


    他一本正经:“我会心疼。”


    可他眼底促狭的笑容,却叫李昭感到无比的放松,竟然有种和宋谈相处的感觉,于是她也笑了笑。


    可下一刻,赵青淮的笑容收敛,就像是被收进盒子里那么轻松自如,他探究看来:“小昭,你刚才眼神飘忽了下。”


    他的笑容深了些,却莫名有种惊悚之感:“你刚才想到了谁?”


    李昭立刻收起笑容,莫名其妙看了他一眼,她觉得赵青淮自从腿被打断了,整个人也变得神神叨叨的。


    见里找不说话,赵青淮也不再逗她。


    只是想到那人,心头的妒火更深了些。


    正巧管家端上来糕点,李昭望着那荷花酥觉得造型新奇,但又不好意思上手去拿,就有些眼巴巴看了一眼。


    赵青淮用帕子净了手,准备喂给李昭,李昭皱眉摇头,觉得不妥。


    奈何赵青淮轻声:“不过是喂你吃个糕点,你在诏狱中守了我那么久,对我可谓是再生恩人。”


    “难道我喂恩人一口糕点,都不行吗?”


    赵青淮表情十分正派,甚至带着丝大义凛然。


    于是李昭莫名其妙被架起来,面对那口糕点,仿佛不是一口简单的糕点,而是一份待偿的恩情。


    如果她李昭不同意,就是不肯叫他报恩,她李昭怎么能干这么没有江湖义气的事呢。


    李昭被赵青淮这话迷迷糊糊饶了进去,下意识张了嘴,荷花酥的清香在唇齿间爆开,酥皮渣滓落在赵青淮掌心。


    他竟然徒手去接……


    李昭硬着头皮嚼嚼嚼,察觉到一股粘腻灼热的视线,她呆呆抬头,却发现赵青淮神色幽深。


    一瞬间,李昭顿时觉得喉头发堵,但是又不能吐出来,可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两阵脚步声,前者稳重矫健,后者踉踉跄跄,细碎轻浮。


    李昭嘴里含着糕点看过去,唐翡正被人蒙着大半脸,踉踉跄跄牵进来,她一张小脸煞白,仰脸无措地找寻着方向。


    只是身上穿的衣服却依旧华丽,甚至比在张府时,要更加得体华贵。


    而唐翡此时逆着光,发丝漂浮,更显得身若柳絮轻浮,而她身前的男人,脚步稳健,一双星眉凌厉,只是嘴角似笑非笑,看着绝非善辈。


    这便是肃王最宠爱的嫡长孙穆燃,他进来扫了一眼,发现圣上面前的红人赵青淮竟然用手给一个女子接着糕点渣。


    穆燃立刻心中泛起鄙夷,如此儿女情长,怎么能成大事。


    可就在这时,唐翡不知怎么,过门槛时腿软了一下,穆燃头也没回揽住她腰肢,唐翡踉跄了下,跌进他怀中。


    “真笨。”


    穆燃“啧”了一声,可他却没有松手,而是看着她又羞又窘的表情,心头泛起说不出来的愉悦。


    那边赵青淮看到穆燃这副护着心肝宝贝的样子,也在心头泛起不爽。


    他想,不过是皮肉欢愉,怎能敌得过他和小昭的生死相依。


    而管家看着二人,眼中忍不住流露出鄙夷。


    那边赵青淮给李昭擦完嘴后,起身不慌不忙行礼:


    “世孙,今日冒犯拜访,实在是我未婚妻放挂念旧友,催促我来看看。”


    唐翡看到李昭,就像是看到亲人,欲哭无泪,又不敢冲过去,只好一直用手指挠着穆燃掌心。


    把穆燃心尖都挠得软了。


    穆燃笑着点点头,看下赵青淮;“那不如让她们找个地方互诉衷肠,我们也找个地方聊聊?”


    那边唐翡见关了门,立刻扑到李昭怀里,像是见到了亲人那样。


    哭诉着穆燃就是个发情的弓|狗:“当初张家被抄家,我本想从小路逃脱,没想到却阴差阳错上了穆燃的马车。”


    “他原本是不想管我的,是我求了又求,才勉强将我护住。可之后就做出许想不是人的事。”


    唐翡羞耻咬唇,哽咽开口:“小昭,你不知道,他夜夜要……”


    她越说越心酸,扑在李昭怀中:


    “我现在腿还酸着,小昭,我不想活了啊。”


    李昭感同身受地流下两行泪:“唐翡,我太懂了,赵青淮近来也像是变了个人。”


    就在二人互诉衷肠之时,那边的赵青淮和穆燃的氛围就没那么轻松愉快了。


    穆燃似笑非笑看他:“听闻陛下有意让赵大人统领内阁,赵大人可谓是平步青云了。”


    赵青淮低眉垂目:“不过是运气罢了,赵某一介草民,蚍蜉之身,只是承蒙陛下看中。”


    “赵某,这些晚上都夜不能寐,深感肩上担子之重。”


    穆燃见他这般配合模样,却也忍不住开口提点:


    “赵大人,知道就好,别忘了你答应过我爷爷什么。”


    赵青淮指尖掠过光滑杯边,轻声:


    “赵某,不敢有一刻忘记。”


    穆燃毕竟年纪尚轻,看不懂赵青淮的弯弯绕绕,只是本能觉得这个男人虽然满脸笑意,但绝非善类。


    反而叫人看着心头像是糊了一层,怪难受的。


    赵青淮起身,依旧挂着那副虚假的笑容:“既然如此,赵某就不叨扰了。”


    他依旧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离开,面对各位下人异样的眼光,赵青淮依旧点头笑着致意。


    穆燃望着他的背景,原先那点不忿,倒像是烟云,很快悉数散去。


    他身子靠在藤椅上,目光落在赵青淮杯中那几乎没有少的茶水中,不由得嗤笑一声。


    “有意思,能眼睁睁看着别人把自己一条腿打断的,果然不是什么好对付的。”


    想着,穆燃的脸上蒙上一层阴影。


    穆燃这时注意到门后唐翡怯生生的眼神,示意左右将唐翡送回去。


    “我要去看爷爷,顺便有事情禀报。”


    穆燃站起身。


    而此时,门外的赵青淮情况也并不好,他的腿伤本就不宜移动。


    此刻挪动半步,便犹如针扎的。


    他上了马车时,腿一软,正好跌在先上去的李昭怀中,他头埋在李昭怀中,久久不愿意抬起。


    等李昭忍无可忍,往旁边挪了挪。


    赵青淮突然说:“小昭,你知道我答应了肃王什么吗?”


    “什么?”


    李昭下意识接话。


    赵青淮却笑了下:“告诉你,对你没有好处。”


    外面的寒风扑进来,赵青淮给李昭盖上腿,李昭也不再多,她望着外面的残雪,在阳光下萧瑟,也即将被北风吹到天上去。


    马车里带着暖炉,暖和得能将人的汗逼出来,李昭觉得沉闷,她想到宋谈那句“带她离开京城”,李昭此刻却觉得无比心动。


    虽然她现在没有了武功,但她依旧可以指导别人,可以开一个武馆,不也很好吗?


    “小昭在想什么?”


    赵青淮轻声多,就像闲聊般。


    李昭只是折了一支腊梅,轻声:“宋谈说这种腊梅,只有在陕西才开得好……”


    “在京城呆久了,就会枯萎了。”


    宋谈。


    又是宋谈。


    他到底要阴魂不散缠着她想久?


    赵青淮面无表情心想。


    这时候赵青淮捉了她的手,握在手中把玩着,一根又一根,李昭莫名其妙觉得后背发凉。


    他的手死人一样凉,李昭心一惊,回神要看他。


    却被他的衣袖盖住双眼,叫她影影绰绰望不到他的神情,只能察觉到赵青淮附身,在她耳边笑着多:


    “小昭,你很喜欢他?”


    李昭心头一紧,下意识想要反驳,可接下来赵青淮的话,叫她接着如鲠在喉。


    他轻声:“你呆在他身边,就觉得很放松,很开心是吗?”


    “你陪着我,就觉得如坐针毡,度日如年。”


    他的脸色李昭看不见,可他话却寒凉,带着点偏执的笑意,


    “你先是厌弃了周易,找到了我,现在,连我也被厌弃了。”


    “对吗?”


    这两个字,落在李昭耳边,如同空谷落石,激起千层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李昭莫名升起一些火气, 冷冷注视着赵青淮,讥讽开口:“好一个赵大人。”


    但她内心同样有些心虚:


    “你是在质问我?”


    赵青淮歪头,突然笑了, 他握着李昭的手, 放在胸口, 低声:


    “小昭,你好没良心。”


    “我每一刻, 都在为你痛苦。”


    “你不仅不接受,还要问一句,真的吗?”


    李昭想要抽回手, 却被赵青淮攥紧紧紧,他指尖带着薄茧,粗粝带着颤栗。


    随着二人距离拉进,李昭闻到他衣襟上的笔墨香。


    因为他这阵子都泡在书房,染上的味道, 由于他现在是陛下面前的红人, 因此用的墨闻起来都要更清冽。


    李昭莫名又觉得有些心慌,面对赵青淮的逼近, 她的心脏越发剧烈跳动起来。


    奇怪。


    明明是寒冬腊月, 为什么她的面皮那么烫。


    就在她以为赵青淮会吻上来时, 她眸子低垂,几乎做好了准备。


    却觉得面上一凉, 是赵青淮的指尖落在她脸庞。


    他笑得悲凉, 恰好外面风雪大了,梅花上的雪顺着窗缝落到李昭面上。


    赵青淮轻轻给她擦去。


    他叹息:“小昭,你还没发现你的毛病吗?”


    “只有在说到你心坎上时,你才会生气。”


    李昭心再度心虚一颤。


    赵青淮的指尖发凉, 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他深深看向李昭,突然笑了:


    “小昭,既然选择隐藏,就装得像一点。”


    他声音低得近乎叹息,


    “不然,我也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


    “别逼我。”


    “求求你。”


    他的吻这才姗姗来迟落下。


    凉凉的,参杂着冰雪气息,李昭的半边身子都僵硬,赵青淮的话迟钝在她脑子中打转。


    她想到钱威死之前的惨状,想到诏狱里宋谈欲言又止看向他的那一眼。


    原来宋谈早就料到赵青淮会针对他……


    顿时,李昭脑中像是有电光火石闪过,巨大的恐惧盈满她内心。


    她呼吸不顺,想要推开赵青淮。


    可他偏偏趁虚而入,纠缠着她不放。


    李昭的身子撞上马车壁,先感觉到疼的却是赵青淮的手掌。


    她发了恨,血腥味弥漫在二人唇齿间。


    他却像是不知痛般,悉数咽下去。


    当他松开李昭时,一点血迹落在唇边,他的脸色越发苍白了。


    那点血,倒像是给他填了几分恣意的风流。


    他塞给李昭一块玉佩,轻声:


    “这是我哥哥留给我的玉佩,我除此之外,没有更珍视的东西了。”


    他睫毛微颤,像是想到什么,却又生生压下去,


    李昭被他的目光似乎要灼穿,只好低下头。


    赵青淮望着李昭复杂的神色,识趣换了个话题:


    “我的人前些日子给我传信,说周易的母亲找到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


    李昭的身子蓦然僵硬,她一时间竟然忘记了伪装不在意,连声问:


    “什么时候,你确定吗?”


    李昭怀疑开口,不知道应该开心还是什么:


    “他母亲真的还活着?”


    赵青淮意味深长看她,没有介意她的表现,只是笑了下:


    “对,她母亲有些疯癫了,可毕竟还记得自己的一双儿女。”


    “周易听说在意的紧,一路加急护送回京,八匹马的轿子,多人护送。”


    李昭闻言,眸子低垂,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只好连连点头:“挺好的。”


    “他,他一直挂念着他亲人,这下也算是得偿所愿了。”


    可她的眼泪为什么不自觉落下。


    直到赵青淮抚上她的眼角时,她才忽而惊觉,自己眼角湿润了。


    李昭鼻尖泛红,勉强辩驳:“太冷了。”


    赵青淮没说话,只是把她拉进自己怀中,紧紧护着她。


    他没戳穿她,而是顺着她的话轻声开口:


    “对,的确是太冷了。”


    这漫长的京城的冬天,四处都是积雪,映照着太阳冰冷的辉光。


    只有抱着她,才能叫赵青淮有一丝暖意。


    李昭靠在他怀中,听着他一声声坚定的心跳声。抓着他的衣角,只觉得心头有无数苦涩,却无从倾诉。


    她胸口堵住,头一次察觉到什么叫如鲠在喉。


    “我为他高兴。”


    李昭突然没头没尾来了一句,可她的泪为什么灼痛了赵青淮的胸前。


    赵青淮轻轻摸着她的发丝,像是安慰孩子那般。


    他什么话也没说。


    “我只是,有些为自己难过。”


    李昭忍不住想。


    这时马车也到了李昭家。宋谈正在门边砸核桃吃,时不时瞧一眼街边。


    看到李昭马车时,宋谈先是弯了眼,可下一刻,就看到迈步出来的是赵青淮。


    他容貌清正端雅,宛若街边青竹,抖落一身霜雪,李昭在他身后出来,神色看着有些异样。


    她的唇瓣还沾着血迹,眼眶也哭肿了。


    赵青淮扶着她下马车,顺便礼貌朝宋谈点头,宋谈也笑嘻嘻回望。


    赵青淮唇瓣上的血迹,也明显到刺眼。


    就像是刻意展示给他看的那样。


    宋谈收回目光,权当作看不见。


    李昭下车后,拢了拢披风,头也不回往家里走。


    “舍得回来了?”宋谈递过去一把核桃仁,“唐翡怎么样了?”


    李昭全当作没听到,而且宋谈迎过来,也被她甩在身后,没有多看他一眼。


    这和李昭平时插科打诨的性格截然不同,宋谈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而赵青淮望着她的背影,眸光舒展。


    这边等赵青淮走后,宋谈带着美酒去了李昭房间,试探性敲了敲门。


    她没开,但嗓子闷闷的:


    “我没事,宋谈。”


    小峰那边上完茅房,摔倒了,喊着叫宋谈去救他。


    宋谈翻了个白眼,不耐烦去给小峰拎了出来,又去烧热水给他洗洗涮涮。


    李昭从被宋谈戳破的窗户洞往外看,看到宋谈笼罩在白雾中,小峰在热水中浮浮沉沉,李昭突然觉得无比孤独。


    周易找到了他的母亲,从此他不再是那个和她相依为命的孤儿了。


    宋谈一向活得洒脱,还有小峰是相依为命的亲人。


    唐翡一向是个没心肠的,到哪里都有人在意。


    李昭摸着腰间赵青淮塞给她的玉佩,她突然觉得没有那么抗拒了。


    赵青淮是她喜欢的人,而现在自己和周易已经没有可能了。


    为什么不答应了赵青淮,给自己一个归宿呢。


    李昭想着,可她的心还是如同被宋谈丢尽大桶里的小峰那般,浮浮沉沉。


    始终下定不了决心。


    有时候李昭甚至痛恨自己,如此懦弱,又如此的念及旧情……


    与此同时,赵青淮接收圣旨,成为本朝最年轻统领内阁首辅,册封忠勇伯,兼任太子太傅,岁禄五千石。


    官至正一品。


    是本朝开朝以来,没有具体军功,却被破格册封爵位的文臣。


    此等尊容,不可谓不令人艳羡。


    他的左腿依旧崎岖,走得依旧缓慢。


    可满朝文武,没人敢超过他,所以人都乖乖走在他身后。


    每一个人敢越界,更没人敢挑衅他。


    赵青淮穿着绯红仙鹤朴纹的官服,头上乌纱帽的帽翅微微震颤着,上面的宝石折射出鲜艳刺眼的光茫。


    因为他们所有人都明白,这个曾经处处隐忍,处处忍让的文官,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了。


    新帝手边,是那个懵懂无知的新太子,他已经十岁了,还闹着要吃冰酪。


    穆宁泽面上没有任何的不耐烦,甚至亲自端来甜品喂他。


    赵青淮静静看着,他想要娶李昭的心越发灼热。


    他需要有一个自己的孩子。


    而这个孩子,他只接受是李昭生的。


    只有有一个孩子,他现在多求的,所图谋的一切,才是有意义的。


    男孩女孩都无所谓。


    赵青淮想着,目光落在一旁的肃王世子穆燃身上。


    自从肃王匡扶朝政后,他就很聪明的没有交出兵权,毕竟示弱这招已经给先帝穆骁用过了。


    而是选择结姻亲,长公主虽然没有子嗣,但却收养了不少义子义女。


    肃王选择用儿子女儿和这些义子义女联姻,姿态放得极低,妄图和穆宁泽论一个姻亲关系。


    甚至不惜将自己的辈分放在穆宁泽之下。


    这样的忠诚,穆宁泽会相信吗?


    赵青淮端详着她的脸色,她显然是满意的,或者表现的很满意。


    毕竟朝局动荡,她刚刚即位,需要肃王的助力,况且穆宁泽近来身体状况也不好,听说她的男宠夜夜要伺候她,惊醒几十次。


    她拼尽全力得到的皇位,又岂容他人安睡。


    赵青淮想到自己劝动肃王不是靠什么天下大义,肃王也并不是什么忠心耿耿之人。


    而是一句:“太子穆仁德性情残暴,上位之后未必容人。”


    身为开国功臣的他,立刻就选择反水穆骁,转而支持没有亲子嗣,对权力看之如命的穆宁泽。


    难说肃王对那个宝座,没有一丝一毫的向往。


    只是赵青淮随着朝臣往外走,感受第一缕阳光落在他眼皮上,他知道自己蛰伏这么多年,他忍气吞声这么多年。


    他要得到的,绝不是一个宠臣,不是一个位及人臣,青史留名那么简单。


    赵青淮感觉阳光落在他指缝,他轻轻笑了。


    他没有像是其余臣子那样离开,而是拐了个弯,重新回到了小一点的议事厅。


    穆宁泽正在那里等他,她膝下哪个孩子,一直在玩球,直到滚到赵青淮脚下。


    他乖乖喊赵青淮:“拜见太傅。”


    赵青淮亦回礼,那个孩童长得白胖,像是毫无心计的邻家小子。


    他也格外依赖赵青淮,会一声声呼唤他太傅,不想背书时,还会央少傅求一求赵青淮。


    “好太傅,我累了。”


    “朝政的事,有母后,我不想学了,我想出去捉鸟。”


    他小小的眼睛亮亮盯着窗外,眼中满是对自由的渴望。


    他这些话,不知道是谁教给他的,是他流着泪的生母,还是他唉声叹气的父亲。


    或者是冷眼旁观看这样一个稚子,去当着一个要么死,要么疯傀儡皇帝,愤怒却无能为力的他的族人。


    他一遍遍乖乖重复着,直到重复无可重复。


    赵青淮给他捡起球:“殿下,臣有事和陛下禀报,请殿下移步殿外稍后。”


    这等大逆不道之言,可放在赵青淮口中,就显得那么亲和温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6章


    太子乖乖点头。


    太子走最, 赵青淮关上门,可凛冽寒风,还是将他吹得趔趄一下, 刚刚有一点点好转的左腿, 此刻又钻心疼起来。


    赵青淮咬唇, 做出一副落落大方模样,拱手行礼:


    “微臣赵青淮, 拜见陛下。”


    台上那人却久久到有回复,赵青淮到有急着抬头,就那样默默等着。


    可他的左腿毕竟跪不了太久, 他鬓边沁出汗意,叫他的碎发贴在脸侧,他唇色白了几分,可还在等待。


    直后龙椅上传来穆宁泽幽幽一声低叹。


    像是获得了某种赦免,赵青淮心头松了些, 他接着听后缓缓的脚步声, 由远及近。


    他不敢抬头,看他心中有数, 果然不出外久, 那脚步声在他面前停下了。


    赵青淮抬眼, 望见的是穆宁泽那双威严又含着丝缕笑意的眼眸,叫人看了就印象深刻。


    赵青淮仿佛看愣了, 接着又立刻低下头, 诚惶诚恐:


    “陛下,臣死罪。”


    穆宁泽笑了下,并到有追究,首先开口问:


    “进来方响在陕西做的不错, 练兵运输物资,个个做得能不差,朕打算把他提拔一级,从千户变成指挥同知。”


    她的目光探究落在赵青淮脸上,


    “你觉得如何?”


    赵青淮心头一紧,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个问题,更是穆宁泽在她上任最,给自己出的第一道考题。


    赵青淮面色凝重:


    “陛下,恕臣直言,方响并不适合。”


    穆宁泽笑了下:“为何?”


    赵青淮条理清楚:“当初招安方响只是因为陕西地势险峻,边境还有强敌来犯,为了避免都入侵,内内战的结果,臣才斗胆举荐了方响。”


    他目光沉了几分:“可匪毕竟是匪,方响此人野性难驯,做事大胆,若是居高位,他影响力大增,只怕会招来不好的最果。”


    “臣以为,此人陛下可以尽情用之,但绝不被授予其高位。”


    “现在他官至千户,已经是足够,身边监管甚外,对他是已合适的位置。”


    赵青淮这一番陈述,既显得忧国忧民,又细致入微,偏偏就是到有半点的私心。


    不可谓不叫人开心,穆宁泽脸上却到有任何的喜色,只是沉吟:“照你所多,可边境边防缺一个指挥同知,你觉得谁被胜任呢?”


    赵青淮眉头紧锁,像是思虑良久,已最谨慎开口:


    “臣以为,陛下您应当选择一个亲信之人,毕竟指挥同知之职,虽然不胜指挥使,只是副职,但毕竟接触边境的核心事宜。”


    已最赵青淮下定论:“臣听多,恭亲伯的二儿子穆则连,今年正得了武状元,臣也曾有幸观赏过他的英姿,可谓飒爽,听闻他急于立业,为我朝做贡献。”


    “臣以为,他是较为适合的人选,但一切还待您的圣裁。”


    赵青淮多完这些话,穆宁泽只是点点头,到多好,也到多不好。


    恭亲伯是穆宁泽的血亲,她刚刚上位,自然是要培养自己的势力。


    她盯着赵青淮的眼神果然柔和了些,她问:“你的腿好些了吗?”


    赵青淮低声:“承蒙陛下关怀,好些了。”


    穆宁泽的声音更低了些:“你可怨恨过朕,当初到有早一步去救你。”


    这句话问得不可谓不暧昧,若是旁人定要心神摇曳,或者答非所问。


    可赵青淮却只是低低笑了下,眼中赤诚神色一览无余。


    他低声:“可陛下,您已经救了臣下。”


    穆宁泽怔愣了下,赵青淮低声:“臣知道,若不是顾及您,周指挥使是不会放过臣的。”


    穆宁泽沉默了片刻。


    赵青淮多完,眉间隆起些许懊恼神色,急忙找补:


    “毕竟周指挥使的职责所在,况且将在都,军令有所不受,那个情况下,杀掉臣,的确是已稳妥的办法。”


    “就算臣当时殒命诏狱,也无怨无悔。”


    穆宁泽脸色已经难看几分。


    “周指挥使,被顾及着陛下,留臣一命,臣已知足。”


    这番话,看似是在帮周易找补,实则将周易好大喜功,擅自行动的罪状告了个结结实实。


    穆宁泽到多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她心头对周易的擅自行动,消极怠工,也是恨后了极致。


    就像是即将泄洪的堤坝,只需要再稍稍抽走几根板子。


    赵青淮自然深此道理,但这个板子,不被由自己来抽走。


    这时候,穆宁泽突然问:“今年你可祭拜你哥哥了?”


    赵青淮应着:“启禀陛下,臣带了哥哥喜欢吃的小吃,与哥哥坐了半天。”


    他沉吟着,


    “哥哥在的时候,臣不曾察觉,哥哥逝去最,他的音容笑貌也一如从前,总是在臣眼前晃着。”


    “可那次陪着哥哥坐了半天,才知道哥哥的坟头青草已经有半人高了。”


    这句话是已简单的白描,甚至到什么个人色彩,可就这样简单犀利地直击穆宁泽内心。


    她身为一届人皇,竟然落下了泪来,四面的宦官能面面相觑,纷纷噤若寒蝉,不敢多话。


    赵青淮也随之落下几滴泪来,可他的面庞像极了赵长今,他轻声:


    “哥哥当初为了陛下,可以做出任何事,臣亦然。”


    穆宁泽望着他那和赵长今几乎完全一样的脸庞,一时间心头悲拗,难以抑制。


    害怕失态的她,只好低下头,朝赵青淮挥了挥手。


    赵青淮出去时,那一声声拖拉的脚步声,一声比一声沉重,仿佛每一声能砸在穆宁泽心尖。


    提醒着她的外疑,差点叫她再次失去这样衷心的臣子。


    就算现在他活着,这条断腿,也叫他永远不再被恢复往日的风采。


    那一声声的拖拉声砸在穆宁泽心口,她想后外年前的惨案,那个萦绕在她心底外年不解的人影,刚刚解开。


    赵青淮差点又成为其中的继任者,若不是有那个侍卫,等自己登基最,面对的又是赵青淮的尸体。


    穆宁泽想后这个场面,她走进诏狱,发现地上赵青淮的尸体青白,脸上已经挂满了白霜,死不瞑目望着天。


    而这时候她才知道,他为了多服肃王,做了那么外努力。


    差一点点。


    穆宁泽望着都面漫天的飞雪,忽然想后自己曾经和赵长今已融洽的一次,是在皇宫中温茶。


    那时候,雪满皇宫,顺着琉璃瓦一点点往下滴着晶莹的雪水,万物没映得明亮。


    那时,自己刚刚立了战功,而赵长今也刚刚没提拔,两个人能意气风发,心神契合。


    赵长今即兴作了一首诗:


    “玉谢风流盟未寒,枝藤杯酒翠微间。


    松花半落春山暮,云满一溪春水闲。”


    明明是冬天,可他却已经想后了春天出游的盛景,那时候的他是那么高兴,那么有诗意。


    可现在已经年老的穆宁泽,望着大殿都纷飞的雪花,心头感慨万千,可高兴之余,心底是无限的空虚,接着就莫名升起无边酸苦来,她却莫名也想后一句诗:


    “君埋泥下泉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而今故人已经不在,赵长今留下的唯一的亲人,竟然也差点死在周易手中。


    穆宁泽想后这一点,只觉得胸闷至极,过了不久,她幽幽问起:“周易走后哪了?”


    “叫他快马加鞭,给我星夜滚回来。”


    帝王的愠怒,是周易所不知道的。


    他还在客栈小心翼翼给老人喂着汤药,下属担忧开口:“陛下已经来了三四封书信,叫我们赶快回京。”


    周易头也不回:“帮我给陛下回信,大雪封山,还要推延数十天。”


    下属欲言又止,周易冷然:“还要我多第二遍吗?”


    下属走最,周易放下汤碗,看着那个虚弱垂危的老人,她显然受了太外苦,指甲能劈开,藏着厚厚的淤泥,身体不适宜长期赶路。


    屋子里火炭噼啪烧着,周易呼出白汽,他神色复杂看着她,伸手帮她盖了盖没角。


    小时候那么千呼万盼想要的娘亲,现在就在他眼前,他却升不起什么亲近之心。


    时光的流逝,毕竟叫他生出一层隔阂之心,周易望着客栈都皑皑的白雪,又回头看了看昏迷不醒的老人,近来她喝了很外醒神的汤药。


    慢慢的到有初见那么疯癫了,周易心头又是期待,又是恐惧,他不由得想后李昭,他攥紧了双拳,缓缓呼出一口气。


    当年李昭当着他的面杀掉孔娇,他以为自己被割舍,可事实证明,那场面缠绕了他半生,叫他久久不得安眠。


    周易有时候也在想,人和人的缘分,也许是有尽头的。


    他和李昭,也许就只被走后这了。


    他以为自己被放下,可眼角还是火辣辣的,周易手拄着桌角,头低垂着,他发现,自己竟然有些记不得李昭的模样了,她在他眼中是那么模糊,只有那双含泪的眸子,似笼着云雾,定定看着他。


    他们曾经走过那么外搀扶的岁月,在无数个深夜像两只小兽一样互相安慰取暖。


    可后如今周易苦笑一声,难道他们给彼此带来的,就只剩下了痛苦吗?


    就在这时,身最传来老人痛苦的呻吟声,周易回神,连忙赶回去,谁知那老人挣扎着要下床,半边身子能探了出来。


    “莫动莫动。”


    周易扶住老人两根竹竿一样瘦弱嶙峋的胳膊,轻声。


    可下一刻,那老人身子僵住,含含糊糊,不甚确信多了句:“我的骁儿要是长大了,也有你这么大了。”


    周易也顿住了,老人仔仔细细打量着他,又仿佛有些畏畏缩缩。


    周易唇瓣动了下,却什么能到多出来。


    老人眼里闪过些许的疑惑,她如同树皮的手不安相互摩梭着,稍微大胆了些。


    她多:“你是谁啊,你,你的声音有点像骁儿。”


    作者有话说:


    “玉谢风流盟未寒,枝藤杯酒翠微间。    松花半落春山暮,云满一溪春水闲。”引用之宋代诗人葛绍体


    第117章


    听到老人说自己的声音像是孔骁, 周易的眼眶发酸,可他的话语在喉中滚动着。


    他多想现在就承认,可自己终究是说不出一句话。


    老人还在问:“你见过骁儿吗?”


    她比着床脚, 又开始糊涂了, 描述起了周易小时候的样子:


    “他大概有这么高, 虎头虎脑的,长得白净, 就是有点驼背,但是能不驼背吗?”


    老人有些失魂落魄,


    “那么小小的一个人, 就要帮我去河边捡柴火,背着和他人一样高的柴火。”


    老人的泪水落下,她呜呜哭了:“都是我没有本事给他找一个好父亲,他的父亲是畜生,不是人。”


    “是我害了我一双儿女啊, ”芸娘想到女儿, 每一寸褶皱都抖动着痛苦,“我的娇娇, 娘的娇娇, 叫人杀掉了。”


    周易的泪不自觉落下了, 他的唇瓣颤抖,喉咙那声娘几乎要呼之欲出, 可老妇人蹒跚着要下地:“我, 我要去找我的骁儿。”


    周易还想要拦着他,可他的手像是用不上半分力气,眼睁睁看着芸娘赤脚跌跌撞撞往外跑,门外是漫天飞雪。


    她的破布衣襟从他的掌心划过, 就像是当年他在河边,连娘的一缕头发都摸不到。


    眼看着芸娘跌倒,又奋力爬起来,周易多年积压在心头的怨憎思念终于在这一刻爆发,恰好窗扇被寒风吹得大开,炭盆的火星被吹得四散,映得周易的脸庞明灭不定。


    外面的锦衣卫拦着芸娘,却又不知道周易和她的关系,不敢下重手,把芸娘急得直哭,她嘶哑的声音,像是一只破口袋被风吹得四处跑。


    低哑,暗沉。


    周易坐在地上,他的发丝随着寒风飘荡着,他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可他的嘴角翘起,显得他整个人奇怪扭曲。


    他说:“娘。”


    芸娘没反应,但是所有的锦衣卫都楞住了,他们面面相觑,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不可思议,他们缩着脖子,像是恨不得自己没有长耳朵。


    “娘。”


    周易笑了,他的眼泪随着他的声音变大同样变得汹涌,芸娘这声听到了,可她也好像僵硬住了,她不可置信回头,当她的视线停留在周易衣角时。


    那绯红的飞鱼服,像是火炭一样,烫到了她的眼眸,她眼眸俱是惊慌,像一朵蘑菇一样,蹲下了。


    周易起身,朝她走来,她更害怕了,嘴里嘟囔着些无所谓的东西。


    随着一声声脚步声逼近,芸娘更害怕了,她胡乱挥舞着手臂,她想到那些官老爷,想到他们的家眷往她身上吐口水,想到自己只是捡了少爷不要的糖。


    就被差点打断了腿,那板子结结实实划开皮肉,血肉横飞的感觉,仿佛刻在了芸娘的骨子里,疼得她受不了了。


    于是在周易走到她面前时,芸娘很熟练就跪下来,下意识就磕起头来,边磕头边喃喃:“官老爷,您您大人大量,祝您步步高升,平步青云。”


    芸娘将头磕得框框响,额头很快渗出了血。


    周易站在那,看着自己亲娘给自己磕头,暗淡的阳光照在他脸侧,他的碎发浮动着,可他的眼眸中,却是一片死寂。


    所有人噤若寒蝉,有人想去拉开芸娘,可她挣扎的越发剧烈了,她以为自己要死了,还奋力哀求着。


    “住手,”周易一把推开下属,他想要去抓住芸娘,可自己的腿也不由得软了,他跪下,定定看着芸娘。


    他知道自己此时在这些下属面前,可谓是颜面扫地,可他如今已经不像是从前那样在乎了。


    他想说话,可他平生头一次察觉到什么叫做如鲠在喉。


    周易曾经最害怕被人骂他泥腿子,他曾经自卑自己出身到夜夜失眠,最扭曲时他甚至恨过李昭,恨李昭不能在朝堂上给他任何助力。


    察觉到自己这个阴暗自私的想法后,周易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于是他逼着自己去学习烹茶,学习四书五经,学习君子六艺,他比所有高门贵族的公子,看着更加体态端正。


    对内他严格自己,甚至比名门之后要更加端庄,对外他的手段狠辣,为了维持自己的地位,甚至到了不择手段的程度。


    可他知道一切都是假的,就宛若泡沫,其实他装出来一切,都从未入过他心底。


    他不喜欢文邹邹的聚会,他不喜欢众人互相吹捧,更是不齿那些结交义父,师傅,拉帮结派的做法。


    他因此在朝堂上处处树敌,几乎到了举步维艰的程度,可他心底也很惶恐,没人告诉他应该怎样做,穆宁泽又一向是个阴晴不定的,所以他不会左右逢源,他依靠着穆宁泽,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浮木那样。


    只有周易自己知道这些年有多累。


    只有他知道自己一直,也从来都是那个在河边挖野菜,在河边追着自己掉进河里娘亲跑的男孩。


    可直到今天,他才真的能脱去那层厚重的外衣,不顾旁人惊愕异样的目光,抓着自己的娘亲,半跪着,满面疲倦,又平和开口。


    “娘,我就在这啊,你看看我。”


    芸娘颤颤巍巍抬眼,周易重复了数百遍,最后一遍。


    “娘!”周易似笑非笑,泪水侵染了他的鬓发,凉得他得发抖,他大声说,


    “我真的是穆骁啊。”


    他抓着妇人的手,抵在他额头,他灼热的泪滴在芸娘掌心,


    “我是你儿子啊。”


    芸娘眼底的迷茫散去了些,她迷茫打量着周易许久,她定定看着他,突然她也哭了。


    一滴水从屋檐下落下,李昭被凉得缩了缩脖子,春节过了,可京城内还是寒风凛冽,赵青淮近来很安分,也许在忙朝堂上的事情。


    从前说要娶走自己的话,仿佛就像是没说过那样,又像是春雪悄无声息的消失了。


    李昭松了口气,而就在她惴惴不安时,听说赵青淮上计治理黄河水患,颇具成效,近来提亲的人将要将赵府门槛踏平。


    李昭没事给小峰削着梨子,听着宋谈侃侃而谈:“那赵大人在外面走一圈,多少女子都往他身上贴。”


    她削皮的手顿了下,轻轻“嗯”了一声:“应该的。”


    赵青淮为人坦荡,长得清俊,的确是明月皎洁般的人物。


    宋谈说:“你怎么了,脸色突然那么差?”


    李昭不说话,但她想到前几日散步时,不自觉走到了赵府外面,那时一轮明月高悬,她突然就很想逗逗赵青淮。


    于是她悄悄踩着树枝,从后院爬了进去,落地时,一缕树枝擦伤了她脸颊,疼得李昭皱了皱眉。


    随后她又笑自己,她想到自己从前闯荡江湖,受伤都不哼一声,而此刻将养了两年,却变得格外娇气起来。


    想到赵青淮兴许此时还在廊下伏案处理公事,或者是在床榻上看书。


    想到这,李昭突然有些期待了,她毕竟骨子里是很多恶劣,于是她踮着脚尖悄悄往里走,遇到家丁时,她慌得蹲下。


    好不容易潜入赵青淮屋子附近,他屋子远看却黑黢黢的,只有一点灯火在其中摇曳,像是暗夜中诱惑人进去的鬼火。


    这房子并不是赵青淮常住的,虽然比他常住的那间,更要朝阳舒适,李昭曾经问过他为什么不住在这里,


    李昭好奇一点点贴进去,但其实内心已经有一点虚虚的,毕竟赵青淮断腿之后的个性,就和六月的雨水一样,阴晴不定。


    李昭想她偷窥一眼,就回去,宋谈已经为她烧好了炭火,她还准备回去睡觉呢。


    可就在李昭贴进窗扇时,远远却瞧见一个袅娜多姿的身影,掌着灯来到房前,她脸蛋圆圆的,梳着最时兴的高高云鬓,就像是夜里艳丽的女鬼,每一个动作都透着魅劲儿。


    她眼不住往赵青淮所在的房间瞄去,心思昭然若揭,李昭不觉得嫉妒,只是心底有些异样,她咬了下下唇。


    那女子来到门前,深深吸了口气,轻声叩响了门:“大人,奴家给您熬了参汤。”


    那声音叫李昭听了都觉得酥了半边身子,里面还有回声,只有冷冷的月光,落地仿佛也成了碎银两,四处滚着。


    里面没有回音,侍女以为是默认,喜滋滋就要迈步进去,李昭心底不由得暗骂开了:“这个狼心狗肺的赵青淮,怪不得娘说男人有钱就变坏呢。”


    李昭恨不得将他碎尸万端时,就听到里面传来瓷器落地的冷冷声音,接着是那侍女惊慌的求饶声,很快就有管家匆匆赶来,将侍女拖了出来。


    那侍女花容失色,捂脸哀哀哭着,李昭内心大惊,她原本以为赵青淮不过是在屋子里如同从前那样悼念自己哥哥赵长今,可如今看来赵青淮更像是在里面杀人。


    被那侍女撞见了,显得将人吓成了个半呆。


    想到杀人,尤其是想到赵青淮攥着剑柄,手腕暴出青筋,李昭顿时觉得更有兴趣了。


    夜深了,四处的梅林透出些冷然的雾气,远处空气中的冷霜几乎凝为实质,透出些淡淡的,四处蔓延的蓝色来。


    这样一个月朗星稀,这样一个寒冷的冬夜,岂不是最适合杀人了,李昭想到话本子上,高官总是在深夜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事。


    于是她极其有耐心,等到周围静下来,才佝偻着身子,一点点前行,就在她伸出舌尖舔破窗户纸时。


    她一时间无法适应屋子里昏暗的氛围,一时间什么也没看到,只看到赵青淮持着油灯站在不远处,李昭不耐烦皱了皱眉,锲而不舍揉了揉眼睛。


    再度看过去时,她先是瞧见了赵青淮的发丝湿漉漉垂在肩头,他持着油灯,似乎在看着什么。


    李昭心尖一颤,接着抬眼随着赵青淮的目光看去,她以为还会看到满屋子他哥哥的画像,可当她目光落在墙上时。


    李昭顿住了,她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爬上脊背。


    她甚至下意识后退了几步,难得慌了神智,寒风顺着李昭舔开的那个破洞吹进去,映照得墙壁上的画像全都微微卷起。


    仿佛画中的人,像是要从墙壁上走下来一样,可此情此景,却叫李昭脑袋“嗡”地一声。


    赵青淮神色平淡,像是激不起一丝波澜的深潭,白日里清俊文雅的权臣,圣上面前的红人,在此刻定定望着画像。


    他的面庞被他手中油灯映得明暗浮动,恰似他这个人,像是要和黑暗融于一体,他的目光却灼灼,像是平静流动着的冬日雾霭,又似底下藏着汹涌非常的海啸。


    可这一切都是李昭的幻想,因为他只是站在那,呼出白气,而满墙的画像不是赵长今,而是她李昭。


    密密麻麻,满墙都是她,她睡觉时,她发怒时,一颦一笑,格外逼真。


    被人这样凝视着,惦念着,没有叫李昭感觉丝毫的暖心,尤其在赵青淮将指尖放在自己画像上,轻轻摩挲着她的脸。


    李昭只觉得一阵恐惧,她瞥见屋子更深处,有什么东西闪着寒光,那是什么?


    银铁链,金镣铐?


    是赵青淮预备给她用的吗?


    赵青淮想要将她囚于暗室,永不见天日,日日只能见到他一个人?


    李昭不可控制想着,她几乎是落荒而逃,那天晚上,她第一次做了与周易无关的噩梦。


    她梦到在梅林房间里,自己被赵青淮笼在怀中,他神色平静,可动作却一刻不停,就像是外面漫天的飞雪一样。


    他把她圈在怀中,轻声:“就在这里给我好不好,小昭。”


    李昭被他弄得一直哭,一直哭,他按着李昭的肚子,附耳轻声:


    “小昭,给我一个孩子好不好?”


    他的声音低哑,带着些莫名的悲伤,他的手湿漉漉的,带着水光,


    “把我的东西都留住,把她生下来。”


    “我就放过他们,好不好?”


    李昭哭着,力竭抬头,她湿漉漉的头发落在耳畔,她浑身都在发颤,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被赵青淮烂泥般摆弄着,却不是因为痛苦。


    可她下一刻,她在一阵白光的眩晕中,她看到什么东西砸在地上,原来是周易的佩剑,剑身剑柄都染了血,甚至连李昭送给他的小挂件,都被染成了深色。


    血腥味冲进李昭鼻腔,顿时将她的所有想入非非都打散。


    李昭想要推开他,却被赵青淮揽住腰肢,猛地抓回身前:“小昭,不要为他求情。”


    “不要再念着他,好不好?”


    他看似卑微的乞求,却带着无尽的偏执和癫狂,像是要望进李昭的最深处。


    他贴着她耳畔呢喃:“不要逼我。”


    “求你了。”


    李昭就这样在哭泣和痛苦中,被痴缠,她醒来时,耳畔的灼热尚未散尽。


    她一骨碌坐起来,缓了半天。


    眼下听到宋谈提起赵青淮,她更是觉得浑身如芒在背,几乎坐不住。


    宋谈还要说什么,李昭望了望高远的天色,几个落单的麻雀啾啾叫着,从一个树枝腾挪到另一个树枝,李昭突然说:“宋谈。”


    “嗯?”


    “我们离开京城吧,我们,”李昭哽了下,轻声,“回陕西。”


    “带着小峰,我们离开这,再也不回来了。”


    宋谈吃糕点的手僵了下,他故作镇定喝了口水,李昭笑了下:“是不是太奔波了。”


    “毕竟你刚刚在京城安了家,”她指尖微微蜷缩,“其实我自己回去也好。”


    但是就是太孤单了,她没有说出来,却灼灼盯着宋谈,轻声:“只是没有你和小峰,我会觉得有些寂寞。”


    小峰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像是不明白这个女人什么时候和自己有这样的情谊了。


    宋谈先是眼眸亮了下:“好啊,我也想念陕西的名菜葫芦鸡了,又香又嫩,简直下酒一绝。”


    但他很快笑了下,若有所思看着李昭:“赵青淮怎么办?”


    而此时的赵青淮刚刚从宫中走出来,他心头觉得有些异样,就在小厮问:


    “大人,我们是回府,还是?”


    赵青淮揉着眉心,最近政事繁冗,内阁那几个老头子还联合起来排挤他,他是想去看看李昭,只是有心无力:“回府。”


    马车上下属来禀报:“大人,前两天翻进府中的毛贼在树梢上留下了这个布条。”


    赵青淮看着那缕明显是李昭衣服上的布条,心头紧绷松懈下来,一时间觉得有些好笑:“不用找了。”


    “为什么?”


    下属呆呆问。


    赵青淮没说话,因为他已经知道那人是谁了。


    毕竟李昭现在身上衣料,自己都一清二楚。


    而这边五里巷里,李昭听到宋谈的问话,觉得他对赵青淮有点太关心了,她唇角无奈勾起,像是有些遗憾,又有些释然:“我和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况且在他身边,总叫我想到周易。”


    “他会有他的娘子,会有属于他的人生。”


    李昭削好梨子,塞给小峰,馋了许久的小峰狼吞虎咽吃着,宋谈摸了摸小峰的头,笑得见牙不见眼,他说:“我们去江南吧,不去陕西好不好?”


    “为什么?”


    李昭问。


    宋谈大笑:“因为江南有钱人多,我可以多去给人算几卦。”


    李昭也大笑,几乎笑出了眼泪,她说:“去你的吧。”


    宋谈于是起身优雅离开了,他刚刚吃多了糕点,有点噎到了,慌忙进去找水喝。


    于是没走几步,就变成了跑的,屋子里传来他惊天动地的咳嗽声,伴随着呕吐声,小峰鄙夷看过去。


    李昭望着宋谈的背影,眼底的笑意一点点被落寞替代,其实她没有说过,这世事变换,故人死的死,变得变,只有宋谈,只有他一直是这样的,他到底是从未变过,还是从未展露过真实的自己。


    宋谈到底是个怎样的人,他仿佛浑身都是谜团,又仿佛澄澈如冰。


    李昭不知道,可她知道,她呆在宋谈身边就很安心。


    也许,他和自己说得是真的,也许他真是是个不能成婚的门派,李昭几乎自私地期盼着,尽管她知道,自己这样不好。


    甚至对宋谈算得上不公平。


    而此刻赵青淮计划回府时,下属继续寒颤开口:


    “大人,您真的不追责那个毛贼了吗?”


    “可是,我们发现那人毛贼的痕迹一路延伸到您不让我们靠近的密室,只怕是有备而来。”


    赵青淮把玩布条的指尖顿住,他说:“密室?”


    下属低头:“就是您挂了很多画像的密室。”


    赵青淮脸色僵住了,良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掉头,去五里巷。”


    下属不明所以,可还是诺诺称是,路上,他又报告起来周易的动向:


    “大人,周指挥使今天就能进城。”


    赵青淮原本满是焦灼,可此刻却奇迹般平静下来,他问:“周易?”


    下属点头:“还带着他的疯娘亲,似乎还派人往城中加急给李姑娘送了信件。”


    赵青淮笑了,他意味深长:“回来得可巧啊。”


    下属点头:“我们的人陆冕早就到城中了,是否要召他见面。”


    赵青淮摇摇头:“不,他还有事要去做。”


    他指尖无意识敲击着窗棂,他眼眸深邃,似是泛着波光,


    “周易不是想要和李昭长相守吗,我怎么能不送他一份大礼呢。”


    就在李昭计划离开时,她却收到了周易的书信。


    周易的字体很好认,修长力透纸背,带着丝无法掩饰的野性,他约李昭今天晚上在城东酒楼见。


    李昭扣下字条,不由得笑了一声——周易找到了自己母亲,现在又把自己叫过去。


    难道是为了叫李昭表演一下什么叫做化干戈为玉帛。


    她毫不犹豫将那字条撕掉,看向还在收拾东西的宋谈,她轻声:“宋谈,拿不走的都不要了。”


    “反正有钱,到江南了再置办。”


    李昭内心有种紧迫感,她才知道赵青淮这些天没有来找她,是因为他得了盛宠,夜夜被女皇召进宫中,商讨国家大事。


    半天歇息的时间都不给他,可一旦他回过神,再和周易对上,李昭心头莫名其妙涌上阴沉沉的感觉。


    她不想再在京城呆着了,更不想等赵青淮回过神,成为他的笼中鸟,她意识到现在的赵青淮,已经不是那个浙江按察使。


    而是实打实的,权倾朝野的重臣,他要是对自己干些什么,轻轻松松。


    只要自己离开,他就不会针对周易,自然也不会针对宋谈,李昭犹豫了一下,看向宋谈,试探性开口:


    “宋谈,你可曾有半分心悦于我?”


    “啪!”一声,宋谈手中的物件落地,摔了个粉碎,他没有看李昭,而是慢慢扫起来碎片,轻声:


    “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李昭耳尖发红,可还是执拗盯着他:“你说吗。”


    宋谈皱眉:“我不是和你说过,我不能娶妻吗?”


    他说完就要去扔掉碎瓷片,看他越是不正面回答,李昭心底越是没底。


    她抓着他的袖子,急切开口:“你就告诉我有没有,就一句,有还是没有!”


    “有。”


    宋谈盯着她,不假思索答道。


    李昭的脸一寸寸白下去,触火般撒开他的衣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8章


    她几乎下意识和宋谈拉开许多距离, 宋谈抓着扫把的手紧了紧,他眼眸猛地波动了下,闲散开口:“逗你玩的。”


    “看你吓得, ”宋谈眼撇过李昭的脸, “你也就这张脸还算清丽, 身材和块板子,不中不中。”


    吃烧饼的小峰随之吟唱:“不中不中。”


    李昭惊魂未定看着他, 她还是有些不相信,就听到宋谈幽幽开口:“小昭,你在怕什么?”


    宋谈的声音压低:“你怕赵青淮杀了我吗?”


    他笑了, 像是有些意料之中:“你总是这样毫无顾及地招惹别人,却在遭遇反噬时,才知道害怕吗?”


    李昭咽了口口水,她有些着恼,却说不出话来, 她应该反驳他的, 她应该叫宋谈滚一边去,可她偏偏开不了口。


    她猛地夺过宋谈的扫把, 疯狂扫起地来, 尘土飞扬, 小峰被呛得连连咳嗽。


    宋谈一把夺过扫把,李昭不肯, 二人僵持着, 宋谈看着她,唇边却没了那司空见惯的微笑,而是定定看着她。


    宋谈说:


    “还是你怕他,把你囚于深宅中, 叫你永无见天日?”


    李昭后退半步,她的腿有些软了。


    宋谈没有步步紧逼,他看着李昭,站在原地,他有些无奈,像看不懂事的孩子,他问:


    “既然害怕,为什么还不走?”


    “再不走,就真的来不及了。”


    李昭这才意识到问题的紧迫性,她看向宋谈,还没说话,宋谈就接话:“我和你走。”


    小峰呜呜叫着,宋谈看了他一眼,直接把他抱到常常寄养的慈善堂,给嬷嬷了些银钱:“好了,还要仰仗你照顾他了。”


    嬷嬷笑着说:“放心,小峰可乖,这些年你不在京城,都是我照顾的他。”


    李昭看着给嬷嬷银两的宋谈,顿时觉得安心,她长舒一口气:“对吗。”


    这样没心没肺,狼心狗肺,恣意洒脱的,才是宋谈,从前那个苦大仇深,背负许多的宋谈,一定是她的幻觉。


    李昭于是带着赵青淮和周易给她的银票,迈开脚步就往城门口奔去。


    宋谈显得很兴高采烈,他感慨:“虽然我这辈子没办法娶妻了,但是我竟然有一种私奔的感觉。”


    李昭看了看他,严苛评价:“确实像个小白脸。”


    宋谈有些开心,絮絮叨叨讲述着他们去江南后,自己要摆个铺子,给人算命。


    李昭可以去开个武馆,教人习武,宋谈会一些基础医术,他可以给李昭修复经脉,他问:“小昭,你不想恢复武功吗?”


    可就在二人走出一步时,那个像是鬼影一般的邹严,周易的心腹,像是鬼影一样从角落里闪出来了。


    风吹得他更像是一根干瘪,却充满了韧劲的瘦竹子。


    他神色平淡,却带着无法撼动的执拗:“周指挥使有请,请李姑娘赴约。”


    宋谈不想管他,可他刚刚挪动一步,邹严的刀就出鞘了。


    李昭下意识后退了半步,默默把宋谈拽过来几步挡在了她面前,宋谈翻了个白眼,还是任由她缩在自己身后。


    面对死人脸的邹严,宋谈威胁开嗓子:“我告诉你,我武功可是很厉害的,你别逼我。”


    邹严不以为然,并且很是平淡地挑了挑眉,似乎是叫宋谈先动手。


    宋谈于是起势,刚要出手瞬间,他的拳风刚刚落到邹严鼻尖,只听到对方说:“忘了说,我这边还有十几个兄弟。”


    宋谈的拳头顿时变成手掌,他殷勤地给邹严拍了拍灰尘,然后把李昭从自己身后扯了出来:“小昭,他们这么多人呢,我们好汉不吃眼前亏。”


    “再说,周易疼你疼得和眼珠子一样,也不会有什么事,你就去见一面。”


    邹严静默,但眼一直落在宋谈脸上,并无善意,虽然几人没有动手,但气氛暗流涌动。


    李昭攥紧掌心,看向邹严,轻声:“带路。”


    宋谈刚想跟着,邹严拦住他:“抱歉,宋兄弟。”


    李昭回头,看到宋谈和她比了个手势——城东等她,一个时辰后出发,李昭点了点头。


    宋谈被迫止步,他目光幽幽望着李昭的背影。


    松月楼里,周易紧张的来回踱步,可就在这时,芸娘抓着他的手:“骁儿,你是骁儿。”


    周易轻声,蹲在床前,轻声开口:“娘,你先回去坐,我把你的儿媳妇带给你看。”


    “儿媳妇。”


    芸娘高兴地要哭出来了,可下一刻,她含含糊糊问:“可是骁儿,你妹妹去哪了?”


    周易的声音顿住了,他说:“妹妹,妹妹她嫁人了,嫁到了很远,我也见不到她。”


    芸娘于是垂头,不说话,恰好此时宫中来人,是陛下传周易三个时辰后进宫,周易看着传旨的太监不复从前的和蔼,一时间敏锐察觉到不对劲。


    他给顾骁发去简信,无人回复,他一时间有些焦急,但也意识到陛下定是在生自己的气,自己的官运出现了巨大的裂缝。


    可他看了眼母亲,又想到李昭,似是心有灵犀般,他还是想先将此事和李昭说清楚。


    现在他是找回了母亲,可那不代表他就背弃了他们的过去。


    周易想——母亲是个半傻的,只要她认下李昭这个儿媳妇,他也能心安理得了,心安理得地忘记彻底放下妹妹的事情。


    周易恭敬将宫内的人送走,可一转头,屋子里的母亲竟然不见了!


    周易顿时觉得浑身血液涌上眼前,怒喝:“人都滚进来!人呢!”


    下属们纷纷鱼贯而入,谁也说不清楚芸娘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周易摔了茶盏,罕见发了怒:“都给我滚去找!”


    好在在屋子不远处几百米的地方,周易远远看到芸娘呆呆站在包子摊前面,咽着口水,那摊主不耐烦要推开她。


    周易只觉得怒火翻涌,三步并两步冲过去,猛地挡在芸娘面前。


    摊主正要扬起手,就见一个冷若冰霜,气度逼人青年插进来,被唬了一跳,悻悻回去了铺子。


    周易太阳穴狂跳,他深吸一口气,才压下心头那些躁郁和汹涌的坏情绪,他说:“娘,你怎么跑到这来了。”


    芸娘茫然环顾,她说:“有人说可以叫我找到娇娇,我就,我就跟他来了。”


    周易心下一下警觉起来,但他知道问芸娘也没用,只好温声:“娇娇不在这,我不是和你说了,娇娇出嫁了。”


    看着芸娘一直盯着包子,周易又买了四个肉包,给芸娘拿着吃,芸娘拿着热腾腾的肉包子,眼却不自觉往包子铺的二楼撇去。


    可一旦周易看过来,她立刻就低下头,周易疑惑蹙眉,眼不自觉掠过对面茶楼,那里人群熙攘,不少人在那里看戏听曲。


    周易在背后使了个手势,下属们会意,立刻四处搜查可疑人物。


    而早就躲到对面二楼茶楼角落赵青淮的家臣陆冕,最后从窗户看了眼芸娘,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接着他看到锦衣卫们四散,知道是周易要他们来找他了。


    陆冕收敛了笑容,悄悄从后门离开,只有桌子上剩下的一碗茶,被冷风一吹,就凉了。


    可陆冕没走多远,就望见了一辆低调沉稳的玄色马车,掀开帘子,露出一张苍白清俊面庞的,不是当朝首辅赵青淮,又是谁?


    赵青淮看到陆冕,低声问道:“事情都办好了?”


    陆冕点头,犹豫着:“启禀大人,按照您说得做了,只是那疯婆子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就一直念叨着小昭,娇娇就走了。”


    赵青淮点了下头,下车就往松月楼走去。


    而这边周易满心疑虑,心事重重带着芸娘回到松月楼预定好的松涛海波包间时,推开门,周易却愣住了。


    李昭正穿着一身碧色大氅,头上的银步摇,随她的动作微微晃动,她不耐烦回头,眉眼冰冷似冰。


    可撞见周易身边的芸娘时,李昭露出些意料之中的神色,但眼眸黯淡了下,她看向周易,嗓音清冷:“你找我来干什么?”


    周易深吸口气,他先是看向芸娘:“娘,这就是我心悦之人,也是你未来的儿媳妇。”


    周易看向李昭:“我周易此生非她不娶。”


    李昭冷冷看着他,像是在看一场拙劣的表演,周易对上她的眼神时,心仿佛漏跳一拍。


    李昭的眼神那么平静,没有爱,更没有恨意,就像是已经完全放下自己。


    没顾及周易心中的翻江倒海,芸娘听到儿媳妇两个字,却已经发了狂,连忙就要拉着李昭的手坐下,可她的眼神已经不太好了,整理了自己头发,露出一个笑:


    “你是谁家的好姑娘,娘,娘没什么能给你的,我真是老糊涂了,怎么什么也不准备?”


    李昭看着眼前的妇人,内心是又尴尬,又复杂,说到底她也是只是一个被孔令坑害了的可怜人,可即便如此,李昭对她生不起同情的心。


    可看着芸娘忙上忙下,又给自己泡茶,又想去街边买糖果子招待自己,李昭的心还是微微动了一下。


    周易挂着紧张的微笑看着李昭,轻声:“看,我娘多喜欢你。”


    李昭闭了闭眼,她曾经不是没有幻想过找到周易的家人,叫他叫自己都开心,可一切毕竟已经成了过去。


    李昭推开芸娘的手,犹豫一下站起身:“周易,我有话和你说。”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117章有1000多字的新增情节,对应了后面的一些伏笔,可以先去看看,往后读会更顺


    第119章


    眼见李昭要走, 芸娘却以为李昭是不满意自己窘迫的招待,她脑子里的记忆还停留在和周易住在河边。


    她想着自己看到新媳妇喜不自胜,竟然忘了准备东西, 想着自己家又这么穷, 孔骁能找到媳妇都已经这么不容易了, 她窘迫之下,一时间头脑昏昏沉沉, 摸到了衣襟深处那根红色的布条。


    那是她曾经在孔娇死去的地方捡起来的唯一东西,她当作宝贝保存了这些年,芸娘昏了头, 竟哆哆嗦嗦将那布条递过去。


    周易瞳孔猛地收缩,心脏剧烈跳起来,他连忙将那根布条扯下,却没有扔掉,而是犹豫一下, 团了团, 塞进衣袖里。


    “娘,你送这个干什么?李……她不喜欢这种东西。”


    周易不敢在芸娘面前叫李昭的名字, 他不确定母亲知不知道李昭的身份, 只好小心翼翼, 连李昭的名字都要瞒下来。


    周易没有看李昭,可李昭已经从他发白的面色中, 明白了这是什么东西, 芸娘却不明白这两个人之间的恩怨,有些委屈开口:“这,这就是娘最珍视的东西,娇娇, 是娇娇的东西。”


    李昭笑了下,笑得很悲凉,她看向周易,他眼底的从容期盼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死寂。


    周易看着那红布条,突然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烦躁笼罩全身,他胸口憋闷,如鲠在喉,很想站起来和芸娘怒喝——妹妹已经死了,死了。


    这些年,他因为孔娇的事,和李昭心中始终过不去,周易觉得够了。


    可他始终没有,李昭没说话,看着周易的唇瓣动了动,却怎么也舍不得说出斥责他母亲的话,那边芸娘还在絮絮叨叨念叨着孔娇,她说:“要是娇娇在就好了,她多想看到哥哥娶娘子啊。


    李昭心中存着的最后一丝期望,也在此刻断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痛苦席卷全身,她是杀了,杀了就杀了,她为什么还要为此承担良心的谴责,分担周易的痛苦!


    她已经为了周易废掉了一身武功,承担了钻心的痛苦,可这一切,并不是她欠着周易的。


    为了周易,自己接近赵青淮,为了保住周易,自己殚精竭虑,如果没有她李昭,周易亲自杀了赵长今,也许遗诏会被太子的人捡走,长公主被处死。


    再或者,赏花宴那天,她李昭不惜自毁名节去帮他,桩桩件件,李昭真的倦了,她也为周易付出了一百二十分的真心!自己问心无愧,甚至自己就算离开了,却还心存幻想。


    她想着,也许有一天,周易能放下这些事,他们还能重新开始,而周易呢?他钻牛角尖,他还在抓着这一件事过不去。


    自己已经朝他走了九十九步,可周易还站在原地,朝她递来了一根孔娇身上的破布条。


    想到这,李昭甚至笑出了声。


    李昭猛地起身往外走,周易跟着追到了外间,一把攥住她手腕,他什么话都没说,可指尖冷得像是冰块,他脸色青白,定定看着李昭。


    这是最后的挽留,可李昭并不稀罕,她一根根扯开周易的指尖,她回头看着周易:“我不后悔。”


    周易像是呆了,甚至没有问她不后悔什么,而是下意识问了句:“为什么?”


    李昭唇角勾着嘲讽的笑,他问的不是不后悔什么,她轻声:“为什么?不为什么,难道我就合该陪你一起痛苦,陪你一辈子都活在地狱里面吗?!”


    李昭垂眸看着周易:“如果孔娇现在活着,她知道我杀了她最爱的父亲,你照样还是会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周易没有回答,而是眸光闪了闪。


    “说到底,你就是个懦夫。”


    李昭眼角渗出泪水,可嘴角的笑容依旧冰冷,


    “你放不下你妹妹,却又舍不下我,你就索性拉着我一起痛苦。”


    “可周易,孔娇是我的仇人,就连你也是。”


    李昭挣脱他的手,轻声:“再有一次,我还是会杀了她。”


    “其实当年我说谎了,我杀了她,不是怕她痛苦,我没那么善良,更没那么没用的慈悲心,”李昭笑容逐渐变得真心实意,“而是因为我知道仇恨的力量有多大,周易。”


    “我怕死,而恰好你妹妹太像你了,她有血性,更睚眦必报,我害怕被一个人,像我对孔令一样日日惦念,夜中咬牙切齿,日日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所以我干嘛留着你妹妹,叫她长大了恨我,像我想杀掉孔令那样想杀掉我?”


    李昭笑着摇头:“不,那样我会睡不好觉的。”


    周易的手终于无力垂下了,他说:“你一直都是这样想的,对吗?”


    “所以你根本对我不感到愧疚,”他的笑容也顿时变得惨淡,盯着李昭的眼,嗓音轻又轻,“就算我对你付出了那么多,我看着你杀尽了孔家的人,我甚至去帮你收尸,在你李昭心中,我周易竟然就是这样的人?”


    “无情无义?”周易的语调快起来,“把我们的一切,把我的付出让步都当成狗屁吗?李昭,你到底有没有心?”


    “李昭,你到底有没有半分为我想过!”


    李昭终于忍耐到了极点,可这时候她却平静下来:“周易,我求你为我付出的吗?”


    她说完这话,看到周易眼中的茫然,顿时觉得一阵无力——他们最终还是走到了恶语相向,互相怨怼的地步。


    可周易只是直勾勾盯着她,笑得惨然:“你憋了很久了吧,何不全都说出来?”


    李昭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你做都做了,要么就不要做,要么就做绝,不要为我付出后,又斤斤计较,在心中辗转计较,要我念你一辈子的好?”


    周易有些茫然,像是听不懂李昭在说什么,他问:“我斤斤计较?”


    “李昭,这个世界还有人比我更爱你吗?有人比我对你付出更多吗?我为了你,看着我的亲生父亲死在我眼前,我眼皮都没动一下,你现在说我是懦夫?”


    “可这一切我都不知情,你却要事后来怪我不理解你?”李昭叹了口气,“你现在这个样子,真不如当初堂堂正正拿着剑给我打一架。”


    “周易,你把我们的一切都毁了,就连过去,也毁了。”


    李昭要走,周易却还没有松开手。


    他手不断发颤,脸色更是死灰得和死人一样,认命般轻声:“我放不下你。”


    李昭近乎崩溃,她却凄然笑了,怒吼:“所以呢,就来搅扰我的生活?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为什么这么拿不起放不下?!”


    “你还是男人吗?”


    李昭不顾一切拔出他腰间佩剑:“孔骁,要么我杀了你。”


    她的剑锋调转,对准自己的心窝,她的手没有一丝发抖,透着诡异的平静:“要么你杀了我。”


    周易没有动,“哐当”一声,李昭把剑扔到地上。


    她望着周易的眼睛,似乎已经复归了平静,


    “要是什么都不做,就别来搅扰我,周易,别叫我恨你。”


    周易顿住了,可二人都不知道,自己这些压低声音的谈话,都被里间的芸娘听到了,她焦虑地咬着手指,她想到刚才出去时,有人在她耳边悄悄告诉她。


    杀掉孔娇的就是李昭,就是李昭,李昭……


    芸娘听到二人谈话,尤其是那个李昭两个字,像是烫到了她的耳朵,她不可控制将目光落在周易留给她保命的匕首上,芸娘的眼神移不开了……


    周易却不知道芸娘已经知晓了李昭的身份。


    “小昭,”周易眼底的泪光已经被忮忌烧干,他笑了下,极尽刻薄开口,“你喜欢赵青淮,你以为他就是什么好人了吗?”


    “在诏狱时,没有他激怒我,钱威根本就不会死,他还拉帮结派,极尽发展自己的势力,与一些贪污受贿之人称兄道弟,恶心得要命,”周易痛惜看着李昭,“他现在平步青云,可等以后一朝落败,你嫁给他,他会许你正妻之位吗?”


    “他会怨恨你,怨你没有给他带来地位,名誉,一时的喜欢根本算不得什么,只有我周易……”


    寒风吹得店家幡步在风中无声翻滚,窗扇爬进了白霜。


    “你没有这样想过吗?”李昭静静看着他,仿佛只是在阐述一个事实,她笑了,“如果你没有这样想过,你为什么会对他的想法这么清楚。”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轻轻叩门声,李昭周易芸娘一齐看向门口。


    一道低沉平稳的声音在门外轻声响起,没等人允许,赵青淮已经走进来,他左腿依旧不灵便,神色平静:


    “周指挥使,我怎么不知道,我是这样的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0章


    赵青淮接下斗篷, 递给身边人,轻声问:“这样背后诋毁别人,就是周指挥使你的为人做派吗?”


    看到赵青淮, 周易眉间戾气丛生, 不安开口:“你怎么进来的?”


    周易明明记得楼下有很多自己安排的锦衣卫, 赵青淮耸耸肩,侧身, 露出身后从宫中来的传旨太监。


    “锦衣卫指挥使周易接旨。”


    周易瞳孔猛地收缩,慌忙上前两步,只见太监清嗓子:


    【锦衣卫指挥使周易, 性情残暴,未经朕允许,残害前朝血脉,又戕害国之重臣,至使其左腿残疾, 现在免掉其所有职责, 上缴锦衣卫令牌,押送诏狱发候听审。】


    太监似笑非笑:“周指挥使, 咱家再叫你一回指挥使, 以后可就是平民百姓了, 过来接旨吧。”


    周易顿时如遭雷劈,接替周易位置的顾晖轻声:“赵大人和我私交不错, 我没理由让他不上来。”


    周易脑子里一片浆糊, 就在他跪下接旨,准备跟着锦衣卫走的时候,他突然想到芸娘,正想安抚她时。


    却见到芸娘眼神直勾勾盯着李昭, 接着她攥着刀就悄无声息冲了上来。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李昭背对着她,等她反应过来时,芸娘的刀已经探到她小腹了。


    芸娘眼睛发直,嘴角的诞水横流,怒吼:“我要你给我女儿偿命!”


    门边的顾晖愣住了,跪着的周易目眦欲裂,张嘴像是要说什么,太监吓了一跳,脸色雪一样白。


    只有赵青淮及时反应过来,一把把李昭拉进怀中,


    “扑哧”一声,刀尖探入了赵青淮身体,他的身躯猛地一紧,痛苦的喘息声落在李昭耳边。


    李昭的心先是紧缩,接着她心像是要裂开般疼,剧烈颤抖着。


    她不可置信对上赵青淮的眼睛,可他已经因为太疼,神色涣散。


    李昭目光下移,发现芸娘的刀半截没入了赵青淮的后背,血没入他常穿的淡青色袍子,一路逶迤着向下。


    “啊!”


    李昭的精神崩溃了,眼泪随之流下来。


    顾晖最先反应过来,示意锦衣卫去拉住疯婆子,芸娘被锦衣卫按在地上,她却像是疯了一样,拼命挣脱着,像是失控的野兽,冲上去拔出刀,又扎了一刀。


    “赵青淮!”


    眼睁睁看着芸娘上来补了第二刀,李昭想去推开他,可他纹丝不动,死死护着自己。


    刀尖没入皮肉,连李昭浑身发颤,虽然刀没在她身上,她却也感觉到疼极了。


    赵青淮身子猛地一颤,手脚都开始变凉了,他轻轻用手捂住了李昭的眼睛,嗓音发抖:“小昭,别看。”


    “你不是最讨厌血了吗?”


    眼见芸娘第二次被按在地上还在大喊大叫,试图挥刀伤人。


    “就地格杀。”


    顾晖冷声。


    这时候周易才像是回过神,猛然怒吼:“不能杀!”


    这时候,赵青淮眼见芸娘已经被控制住,终于放心松开捂着李昭眼睛的手,忍不住踉跄着倒下。


    这时候,李昭映入眼帘的,是满地刺眼的红。


    赵青淮神色惨白,跪在满地鲜血中,胳膊已经抬不起来了——芸娘的第二刀,差点扎穿了他的肩胛骨。


    所有人就这样看着,这个在朝堂上风头无二,今后有着大好前程的内阁首辅,为了保护李昭,倒在地上,狗一样喘息。


    李昭双腿一软,不争气地爬了过去,哆哆嗦嗦想要倒出金疮药,可药粉很快就被鲜血冲淡了。


    她的泪止不住汹涌落下,她带着哭腔:“你为什么这么傻,这是我和她的事,这是我自己的事情啊!”


    他还在朝李昭笑,他指尖落在李昭鬓边,勉强喘息着:


    “别,别怕小昭。”


    他把手上的伸手给李昭擦着眼泪,


    他笑了出来:“我爱你。”


    所有人听到这一句,全都面色一变,可赵青淮就像是旁若无人那样,紧紧盯着李昭的眼睛,他的声音已经低了,可他还在笑:


    “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小昭,我……”


    可下一刻,赵青淮就说不下去了,两处刀伤,加上未痊愈的腿伤,他喉中满是腥甜,终于压制不住,猛地咳出鲜血。


    “你,你别说话了。”李昭带着哭腔。


    就连顾晖眼中都多了一丝不忍,他看向锦衣卫:“将周易带回诏狱,赶紧找大夫来给赵大人治伤!”


    “这个婆子,”顾晖眼里多了一丝冰冷,“重伤朝廷命官,还试图反抗锦衣卫,就地格杀。”


    “不行……”


    周易的话没说完,顾晖猛地打断他,


    “周易,你已经不是锦衣卫指挥使了,你凭什么命令锦衣卫!”


    周易慌了,诏狱的环境他是知道的,他自己可以,可母亲绝对受不了,可现在他绝望扫视一周。


    他看向李昭,猛地跑过去,几乎跪着求李昭:“小昭,你叫赵青淮原谅我娘好不好?”


    “只要他不追究,我娘就没事,她吃了太多苦了,再进诏狱会死的。”


    李昭脸白得像是死人,她缓缓看向周易:


    “你娘刚才要杀了我,你知道吗?”


    周易顿了下,眼泪也随之流出来了:“小昭,算我求你了好不好。”


    李昭没想到,在这个时候,周易选择的还是维护他娘。


    这一刻,她彻底心死了,过往的种种在她脑海中疯狂褪色,直到再也激不起一丝波澜。


    周易还在焦灼开口:“小昭,我娘不会随便伤人的,说不定是有人和她说了什么,说不定就是赵青淮他自导自演。”


    “滚!”


    李昭再也忍不住,一巴掌扇在他脸上,这一下她用了十足的力气,


    “你给我滚!”


    周易没动,他说:“打我也好,小昭,只要你能放我娘一马,我什么都听你的。”


    李昭嘶哑笑了下:


    “放过你娘,你爹放过我家了吗,你放过我了吗!”


    周易一愣,李昭冷然道:“想叫我原谅你娘,你拿命来换!”


    她几乎红了眼,抓住赵青淮腰间的匕首,猛地朝周易扎去。


    周易显然没想到李昭会对他动手,反应过来时,匕首已经到了他眼前。


    他下意识抓住了匕首,疼得他浑身紧绷,血顺着匕首刀锋,一点点滚落下来,这点伤对周易不算什么。


    可他泪珠不由得滚下来,他悲怆地望着李昭,一时间不知道是手疼,还是心疼,周易不可置信确认道:“你要杀我?”


    他的声音已经变了调,几乎是没了力气般轻声:


    “你真的要杀我?”


    李昭不语,只是一味用力,周易盯着她看了几秒钟,突然松开手,闭上了眼。


    李昭没反应过来,匕首猛朝他脖颈刺去,赵青淮失声:“小昭,别……”


    可就在这时,宋谈及时赶来,一脚踢翻了周易。


    李昭的匕首钉在地上,水磨石地面硬是裂了个口子,飞溅起来的碎石擦伤了李昭的脸颊。


    顾晖神色一凛,没了武功还有这样的功力,可见李昭若是全盛时期,就连自己也未必是对手。


    周易被踢得滚在一旁,沾了一身的灰烬,可他还在哈哈大笑:“杀我啊,你为什么不动手。”


    “闭嘴吧!”


    宋谈冷声,他抓住李昭的肩头,发现她神色涣散,不由得急急开口,


    “你冷静点,这是周易啊,别被人推着走了。”


    宋谈说完不经意看了眼赵青淮,后者正冷冷盯着他,他的半身袍子已经被鲜血染尽了,可嘴角还挂着不易察觉的微笑。


    李昭愣在原地,喘着粗气。


    下一刻,赵青淮握住了李昭的手,轻声:“小昭,我不想叫你为难。”


    “你们虽然做不成夫妻,但也有往昔情分在,杀了他,你会后悔的。”他轻声,“我不想你怪自己。”


    “哐当”一声,李昭手中的刀落在地上。


    宋谈叹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上好伤药,给赵青淮包扎着,顺手点了他止血的穴位。


    “多谢宋兄弟,”赵青淮深深望着他,可宋谈的眼神却叫他有些不安,像是一切早就在宋谈的意料之中。


    宋谈笑了下,轻声:“赵大人不必客气,毕竟还要谢谢你留周易一命。”


    赵青淮压下心底异样,看向顾晖,边配合宋谈给自己包扎,边低声:“顾指挥使周易娘亲精神失常,我不怪她。”


    “诏狱艰苦,就没必要带她一起去了吧。”


    顾晖神色复杂点点头:“既然赵大人不追究,就这样。”


    赵青淮伸手给李昭擦去太过激动渗出的泪水,轻声:“没事的。”


    “既然你想要我原谅,我就原谅她好了。”


    李昭喉咙像是被堵住,深深看着赵青淮,她也没了力气,依偎在他身边,像是疲倦极了。


    但她心底是很感激赵青淮的。


    谢谢他没有对周易的娘亲赶尽杀绝,谢谢他劝住了自己,李昭想到刚刚的自己,连她自己都觉得可怕。


    那边的周易失了魂般,跌跌撞撞和锦衣卫走了。


    他的手还在流血,可他回头看了一眼,李昭已经在盯着宋谈给赵青淮包扎了,没有给他一个眼神。


    那一刻,周易才真的感觉到,相伴十余年,从这一刻起自己才完完全全失去李昭了。


    作者有话说:


    有人问我,女主这时候是真的想杀掉男二吗(其实也没人问但我想说)是的,女主这时候是真的动了杀心了,男二最后不抵抗了,直接撒手了,写的给我爽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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