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女皇倒在地上时, 死不瞑目得看向穆宁泽时。
她后退半步,心里有惊悚慌乱,却唯独没有后悔。
原来压制了自己那么多年的母皇, 在这一刻也只是一滩发黑的烂肉。
在这一刻, 任何权威全都烟消云散。
穆宁泽眼里渐渐射出激烈的光。
那是对权力的渴望。
她袖子里攥着信号弹, 她看着窗外纷繁的烟花。
知道自己在京城中分布的势力已经得手。
顾命大臣已经尽数落在他们手中。
穆宁泽想到赵长今,心里却并不是那么可惜。
她思绪飞快转动。
只需要她一声令下, 效忠于她的将领就会冲破皇宫。
捉出自己那无用的皇弟和他的属臣。
权力,似乎唾手可及。
穆宁泽心中轻松,手指慢慢勾向引信。
可就在这时, 一只信鸽落在窗台上,咕咕咕叫着。
她分了神,这是她自己下属所最信赖的信鸽。
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启用。
她心中狐疑,暂时收起信号弹, 掏出短信一看。
可看清那短短一行字, 却在她心底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瞳孔猛地收缩——何穹死了。
可遗诏不在他身上。
穆宁泽后退半步,心情经历了大起大落, 犹如从高山之巅跌落谷底。
她看着铜镜中的自己, 面色惨败。
似乎已经能够预想到自己凄惨的结局。
遗诏不再何穹手中, 定是被太子党的人提前带走了。
穆宁泽虽然不知道遗诏到底是什么内容。
可以她对母皇的了解,遗诏上不可能对她手下留情。
这就意味, 她穆宁泽现在就是砧板上的鱼肉, 任人宰割。
任何一个人带着遗诏,都有了审批她的权力。
换句话说,她从今天起,全天下人都可以对她得而诛之。
她开始痛恨, 为什么没有提前调换遗诏。
痛恨赵长今,甚至觉得他死得太容易。
作为唯一受过自己提携的顾命大臣。
如果他愿意当初帮自己,自己早就成了。
穆宁泽睁着无神的眼睛,她想过可以带着自己的人马殊死一搏。
可如果母皇的遗诏落在太子手中,许多从前保持中立的势力也会彻彻底底偏向太子。
她穆宁泽输了。
输的明明白白,滑稽之际。
她慢慢走到母皇尸体旁,那尸体因为放的时间久,皮肤呈青黑色,长出点点斑点。
穆宁泽手持断刃,想要戳瞎那尸体的眼睛。
她的刀悬停一阵,眼前闪现母皇和自己相处的点点滴滴。
可刀终究还是落下了。
母皇的眼睛很快成了血窟窿。
“铛啷。”
匕首被扔在地上。
“母皇,这样和你才相配。”
穆宁泽淡漠出声,
“左右你生前也是眼盲,心盲。”
“留着这双眼睛带到地狱去,怕是也无用的。”
她心绪已经平复下来,造反之事,无过如此,成王败寇。
可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自己安插的探子明明已经摸好了何穹的逃跑路线。
他明明每一步都是按照自己预想中来的。
到底是那里出了问题?
难道还有自己没有预料到的事情?
穆宁泽越想越心里没底,她不怕死。
她只是怕自己输的太彻底。
可就在这是,一只血淋淋的鸽子落在窗台上。
它小小的身子摇晃着,黑豆般的眼睛紧紧盯着穆宁泽。
它想要叫出声,可血已经弥满了它的口腔。
视线下移,原来它早就被一只箭矢扎穿了肺部。
它朝穆宁泽移动两步,摇摇晃晃,僵硬之际,最终还是倒了下去。
在这时,穆宁泽回头。
她什么也没看到。
只是疑惑蹙了蹙眉。
“谁?”
她厉呵,
自然不会有人回应她。
穆宁泽攥着手中短信,突然笑了声,自己的人来报说——
在他们去之前,何穹就已经死了。
原来太子早就知道自己的计划。
自己输了。
输的彻彻底底。
可穆宁泽不是轻易认输的性格。
穆宁泽于是推门,按照从前预想的那般,木然从袖子中掏出早就伪造好的圣旨:
“圣上驾崩,传位予我。”
她的声音很大,在行宫穿得很远。
所有宫人听到这话,都暗自心惊,纷纷跪拜在地。
远山的夕阳落在她脸上,显得格外悲怆而辉煌。
她已经决心拼死一搏。
无论结局如何。
就在这是,不远处传来轻轻但稳健的脚步声。
这时候还敢走过来的。
只有那一个人。
穆宁泽看向那边,目光如炬,宛若即将捕食的猛虎。
门被常如松推开了。
他乐呵呵的,胡子先飘了进来,神色如常,没有半点异样。
看着就如同穆宁泽刚刚喊得不是大不敬的话语。
而是什么普通的圣贤经书一样。
四目相对,没有人先说话。
穆宁泽瞳孔猛地收缩,她已经发现他的袖子鼓鼓囊囊,像是揣着什么东西。
尽管二人都极力掩饰,可彼此都心知肚明。
是遗诏。
是能要她命的遗诏。
可穆宁泽仍然带着笑意看他,近乎挑衅得盯着常如松:
“常大人,母皇驾崩,最新遗诏,传位予我。”
常如松久久盯着她,随后淡然开口:
“公主。”
“回头是岸。”
他手微微一动,露出明黄色的角。
穆宁泽很想装作不在乎,可她还是不能不吧眼睛移过去。
她轻轻瞥了一眼。
常如松对上她的眼神,笑了:
“公主殿下,其实对您不利,并非我本意。”
“我不是太子党的人,更不是陛下的人。”
“哦?”
穆宁泽忍不住轻笑一声,
“那你是什么人?”
常如松不卑不亢:
“是我自己的人。”
“我的意思是,对公主不利,对我并无好处。”
常如松微笑,
“如果太子殿下太过于怯懦,而太孙又过于暴戾,这二位都非仁君。”
“哦?”
穆宁泽嘲讽得翘起嘴角,上下打量着他,
“难道常大人这时候,想起我的好了?”
常如松笑着摇摇头:
“公主您心胸不宽广,睚眦必报,您若是上位,我更没有好果子吃了。”
“那你到底什么意思,本宫没空和你打哑谜。”
穆宁泽抽出长剑,
冷冷点着他脖颈。
常如松微笑:
“臣手里拿着的,是什么殿下心知肚明。”
“那何穹死得不算冤枉,好歹把东西完完整整送到了我手上。”
穆宁泽眼底神色微变。
这点转瞬即逝的眼神没有骗过常如松。
他心里有了三分谱,笑得像个老狐狸,嘴角抽动,
“殿下莫要像个惊弓之鸟一样。”
他来回踱步,阳光洒在他们二人中间,成一线。
随着时间的推移,日头西斜,渐渐往他身上移动。
他抬头时候,眉毛被太阳染成金色。
常如松语气平常:
“臣的意思是,维持您和太子殿下的抗衡,才是对臣最有利的关系。”
“臣不想公主出事,也不想陛下出事。”
“维持?”
穆宁泽沉默良久,突然笑了出来,
“我杀了顾命大臣,我的军队进了京城,你还谈什么维持?”
“常首辅,难道不知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道理吗?”
常如松笑了:
“那几个人死了,我可以帮殿下解释。”
“毕竟如今的顾命大臣只剩下我一个。”
“到底怎么说,还不是在我们口中?”
穆宁泽神色微动,没有说话。
常如松恭敬拱手:
“臣希望,公主不要一错到底。”
“毕竟公主的三万军队,不知道能不能抵挡住防守的御林军?”
“公主不必惊讶,臣和太子殿下早知道公主有此心思。”
“又怎敢不防备?”
穆宁泽脸色一点一点难堪起来。
常如松笑了下,神色认真,犹如幽泉:
“只要么主现在停手,你还是我朝最尊贵的长公主殿下,地位尊贵,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可若是执迷不悟,造反的下场,无非是株连九族,死无全尸。”
常如松恭敬点头,
“如今遗诏在我手中,京城中防备完善,随时准备整装待发。”
“想必公主是个聪明人,不会在这时候硬碰硬,干这种毫无胜算的事吧。”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常如松笑了:“如果当今太子驾崩,太孙穆仁德即位,臣答应你。”
“帮公主登上皇位,拿回属于你的东西。”
“只是现在,”
常如松的眼睛掠过女皇死状凄惨的尸体,仿佛掠过一尊石像,眼底毫无波澜,
“公主还不够格。”
“臣宁肯拼了这条老命,也不会允许。”
他攥着口袋里的东西逐渐变紧,目光死死随着穆宁泽。
二人一时沉默。
可喘息间,念头已经几变。
穆宁泽有想过杀了他,将遗诏抢过来。
可她也不确定他怀中是真的遗诏。
会不会杀了他情况变得更糟。
穆宁泽的目光落在常如松脸庞上,宛若刀尖。
若是目光有实质,常如松怕是早就被活剐一千次一万次。
他的额头冒出冷汗,双股也忍不住打颤。
这是一场博弈。
虽然二人没有动手,却依旧惊险万分。
只有能一个赢家。
常如松却依旧微笑着。
他内心的胆寒,不能表露出半点。
不然等待他的只有死路一条。
他低头,听到脚步声。
是穆宁泽来到他身前。
她望着他,下一刻,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
常如松用尽浑身力气,才没有打寒蝉。
穆宁泽又轻又柔的声音落在他耳边,仿佛隔了许久才落到他耳边:
“那就有劳首辅了。”
常如松不可置信抬头,下一刻,他低下头,强压住内心的喜悦,平淡开口拱手:
“臣领命。”
穆宁泽虽然服软了。
可她眉毛嘴角都在抽搐。
她内心有一团火焰,她极其不甘心,可又无可奈何。
常如松洞悉一切,下一刻,他朝穆宁泽跪下,高呼,
“先皇传位于长公主殿下,奈何长公主宅心仁厚,禅让于当今太子。”
“长公主之美名,百世流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穆宁泽将这一切告诉赵青淮后。
赵青淮和周易对视一眼。
彼此心照不宣得震惊了。
当年的事情, 竟然是如此的乌龙。
如此的阴差阳错。
穆宁泽轻叹一声:“这一退就退到了今日。”
“殿下,”
赵青淮也随着叹气,
“您错过了大展宏图的好机会。”
他神色平静如同湖水, 看向穆宁泽, 说出的话却惊世骇俗:
“遗诏不在常如松手中。”
“他是诈您的。”
“京城中当时也根本没有什么御林军。”
“您下手稳准狠, 御林军还在百里外赶不过来。”
“若您那时动手,则必胜。”
“可惜您那时候, 退却了。”
穆宁泽赤红的眼盯住赵青淮,她犹如一头发怒的狮子,下一刻就要将他撕成碎片。
“黄口小儿, 你知道什么?”
“当时遗诏……”
“遗诏不在常如松手中,”
赵青淮毫不退却,
“臣敢保证。”
“你拿什么保证?”
穆宁泽翘起眉毛,冷笑,
“一切都已经死无对证。”
“一切都过……”
“没过去, ”
赵青淮看向崔然,
“杀我哥哥的是人就是他。”
“只要您审……”
“我不想知道赵长今是怎么死的!”
穆宁泽怒吼,下一刻, 她抬手扇向赵青淮面颊。
“啪”一声脆响。
赵青淮的脸偏到一边, 脸上浮现明显的红印子。
“带着你的人滚出去, 他到底是怎么死的,我一点也不在乎。”
穆宁泽看向赵青淮,
“今天我不知道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但我不想听你胡言乱语了。”
赵青淮睫毛微颤抖, 眼底浮现泪光:
“公主,和您有关系。”
“我哥哥死得也和您有关系。”
“他是为你死的。”
赵青淮这话话音一落,穆宁泽瞳孔猛地收缩。
“你胡言乱语什么?”
赵青淮看向穆宁泽眼睛,一字一句:
“当初的遗诏没有被太子拿走, 是因为我哥哥在太子的人到来之前,从何穹手中拿走了遗诏。”
“何穹的骨头被毒浸透,是我哥哥下得毒酒。”
“他是那样刚正,却愿意为了您,杀人……”
赵青淮面颊苍白如纸,扫了眼穆宁泽,寻思低下头,
“可在您嘴里,他是奸佞小人,是死不足惜……”
他喉头滚动,
“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穆宁泽指尖微颤抖。
可她什么也没有说。
“今日是我叨扰公主了。”
“臣告退。”
赵青淮往外走时,心里默数。
可没过三个数。
“三。”
“二。”
“一。”
“等等……”
果然不过三步,穆宁泽疲惫的嗓音响起,她看向崔然,
“我今天就审审他。”
“若是我发现一点不对劲之处,发现你们串供来害我。”
穆宁泽眼光扫过赵青淮脖颈,语调平淡,但带着隐隐的威压:
“你知道后果。”
“臣愿意接受一切后果。”
赵青淮深深鞠躬。
崔然于是被拖进暗牢。
在各种重刑下,也许是因为被赵青淮折磨过一番了。
很快就将那天的情景尽数吐出。
公主暗狱中的火焰幽幽燃烧着。
青色的火焰裹着橙黄色的内焰,映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透过火焰,每一个人的面颊都扭曲了。
崔然被绑在凳子上,被迫抬头看向穆宁泽,疲惫开口:
“我那天……”
听着崔然缓缓哑声的叙述,所有人仿佛都被带回了那个血色的一天……
“我听从我主人张琼的吩咐,去百鸟楼杀赵长今。”
“我临时接到消息,说遗诏在赵长今身上。”
“于是我提前,提前躲在了戏楼的大箱子里……”
天启元年,九月十九日。
那是波起云谲的一天。
穆宁泽在京城捧着毒药往女皇的寝殿,心思万千,慢慢靠近时。
一群乌鸦掠过别宫顶端,嘎嘎嘎叫着。
他们漆黑的羽毛在阳光下折射出五彩的光芒。
接着它们掠过上空,来到了百鸟楼外面。
那里,一个穿着黑衣的男子,形容诡秘得看了眼四周。
接着他按低帽子。
殊不知他的一举一动,全都落在楼上赵长今眼底。
他举着酒杯,一杯一杯喝着。
他冰冷的目光随着周易的身形。
他知道周易是来杀他的。
他早该想到了。
她不相信自己。
赵长今嘴角溢出一丝苦笑。
他手里攥着的遗诏,几乎要攥出水来。
他心里乱得很,他知道穆宁泽不是完美的君主。
可他对她有私心。
赵长今头一次觉得,自己是如此的,虚伪。
冠冕堂皇。
自己嘴上说着自己为着天下大义。
可现在到了这种时候。
他发现自己想要保住的,只有她。
想着赵长今拿着早就写好的短信,别在信鸽身上。
“去,去啊!”
赵长今满怀期待出声,放手得将信鸽放走。
信鸽在天上不舍盘旋了几圈,接着箭一般飞向别宫。
此刻,女皇被迫一点点咽下了穆宁泽递来的汤药。
“这酒真好啊。”
赵长今垂眸看着酒杯。
房间外,一股淡淡的火油气味弥漫开来。
赵长今笑了下。
他没想自己最终的结局,是葬身火海。
其实也不错。
自己在各方中反复横跳,可最终落得个处处遭人嫌恶。
各方都不相信自己,狼狈的如同丧家之犬的下场。
自己想要一个完美的君主。
可世界上只有这种君主的幻影。
他曾经在公主身上见到过这种欢迎,他对她痴迷过,也曾经破灭过。
可现在他眼底只有她。
葬身火场,仿佛也算是善终。
于是赵长今装作没有看到门外人的小动作。
他轻轻将身子靠在栏杆上。
黎明的冷空气落在他的眼皮,唇瓣上。
他此刻最想的是,自己的弟弟赵青淮。
可惜自己没机会再和他说句话了。
下一刻,火焰如同毒蛇缠住了地毯,猛烈得朝他扑来。
他喉咙中发出一声叹谓。
就在赵长今已经放弃抵抗之时,门外突然诈起来一道清脆的女声。
“你在干什么!”
这声音赵长今他永世难忘。
是忠义镖局的李昭。
是那个被他害死全家的小姑娘。
他曾经处于愧疚,多方打听过她。
也曾经在她生活艰难时候偷偷接济过她。
可他始终没有敢和她说过一句话。
如今,她在全然不知情的情况下,却凭着一腔热血。
拦住别人杀他。
自己怎么配?!
赵长今的喉咙仿佛被塞了一团棉花,死死堵住。
他盯着门外,跌跌撞撞奔过去。
他隔着门板,呆呆看着。
下一刻他将耳朵俯身于门板,门外的动静更加清晰传进他耳朵里。
她明明是可以放任周易杀了自己的。
可她带着哭腔,一遍又一遍阻止他:
“周易,你怎么能踩着别人的命去步青云呢?”
“要杀他,先杀了我,我看你能不能用我李昭的命,去爬你的青云梯!”
这句话,犹如一击重锤,落在赵长今身上。
他失魂落魄靠着门坐下。
门外的争执还在继续。
李昭:“他是个清官!”
赵长今的眼泪无声落下来了。
他眼泪来得极其汹涌而无声。
他咬着手,不让自己呜咽出声。
他肩胛耸动,很快在口中尝到了血腥味。
他死死盯着前方的火焰,赵长今很想告诉李昭,不是的。
自己是个自私又愚蠢的家伙。
自己的自以为是,害死了上百镖人的性命。
自己该死。
自己罪该万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就在赵长今举棋不定之时。
却听门外二人齐齐喝了声:
“不好, 大理寺的人来到楼底了。”
接着门被周易撞开。
赵长今没有反应过来,就被周易一脚踹向胸口。
他多么想告诉周易。
他和周易心中为的是一个君主。
只要周易拿走了他怀中的遗诏。
从此之后,位及人臣, 青云直上。
可周易也是第一次做这个脏活, 显然想不了那么周到。
更是没给赵长今说一句话的机会。
赵长今只觉得后脖颈一疼。
接着感觉身子悬空, 像是被扔了起来,又重重砸在地面上。
待到他昏昏沉沉站起来。
发现自己在另一间与隔壁相连的房间。
只是因为火势原因。
相连的门被烤得变了形, 根本打不开。
李昭二人不得已才从栏杆处将他扔了过来。
这个房间没有什么明火,可依旧浓烟滚滚。
赵长今找了方帕子捂着口鼻,跌跌撞撞往外跑。
现在长公主既然对他动手, 代表已经到了千钧一发的境地。
他要去告诉她。
自己已经掌握了能扭转战局的东西。
她此后不是孤军奋战了。
可就在赵长今手摸到门把手时,身后紧贴墙根的箱子却凭空打开。
一只惨白修长的手从中伸出。
那只手掌心泛着点寒光。
定睛一看,竟是一柄薄刀。
下一刻,赵长今身子猛地抖动,发出凄厉惨叫。
原来那柄飞刀已经不偏不倚插进他的小腿。
赵长今只觉得钻心得疼。
他勉强回首。
竟然看到箱子里爬出浑身蜷缩在一起的人。
随着他一步步朝自己走来。
他逐渐舒展成一个正常男子。
正是奉命来杀赵长今的崔然!
他在隔壁等了许久。
十分耐心的。
确保李昭和周易都走后。
他才出来给了赵长今致命一击。
原来太子早就猜到赵长今也许会插手立储之事。
于是在遗诏消失后。
太子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是赵长今动的手脚。
紧急派出崔然善后。
牢狱中, 穆宁泽的手渐渐攥紧了。
她眼紧紧盯住崔然, 厉声:
“然后呢?”
接近半死的崔然笑了下,并不把她的怒火当回事。
反而盯住长公主的眼:
“后来我就杀了他呗。”
“我把他的胳膊四肢都折断了, 用来泄愤。”
崔然冷冷看了眼周易, 简短开口,
“后来我折磨得差不多了,大理寺的人又追得紧。”
“就把他扭断了脖子, 扔了下去。”
“就是你们看到的那一幕, 他自己坠了楼。”
长公主的手紧紧攥着,她冷然开口:
“你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没有说。”
她身子前倾,
“遗诏呢?”
崔然突然笑了。
“遗诏?”
“哪里还有什么遗诏啊!”
李昭这时候在长公主的授意下,也被秘密带进了宫中地牢。
毕竟当年的事情, 她也是亲历者。
她刚刚踏入牢门,就听到崔然说了这一句。
长公主看了眼李昭。
“你什么意思?”
周易立刻会意,开口问崔然道。
崔然也幽幽看了李昭一眼,接着往下说……
“把遗诏交出来。”
那时候崔然毕竟年少气盛,做事轻率莽撞。
眼见赵长今被自己伤了一条腿。
身子又虚弱。
以为他是个没骨气。
自然多了几分轻蔑神色。
可谁想到赵长今只是朝他笑了下。
竟然真的从怀中掏出遗诏来。
他冲崔然平静开口:
“阁下杀我可以,可不可和太子殿下说,我弟弟是治国之才。”
“况且我心中也是想着念着殿下的,只是一念之差,做错了事。”
“万望殿下能给我弟弟一条出路。”
这般示好的话语,昭示着他赵长今已经确定这场皇位角逐。
最后的赢家会是太子,而提前摇尾祈怜来了。
这种人坏得太不彻底,反而叫人不齿。
“你放心,”崔然嘴上应着,自然心底是蔑视至极,“殿下爱惜人才,若你弟弟是人才,定不会埋没他。”
“好了,遗诏给我吧。”
就在崔然伸手去接遗诏时,变故突生。
赵长今猛地缩回手,掏出随身携带的匕首朝崔然刺去。
如此近的距离,他的动作又宛若游龙,迅捷无比。
这般变故,叫崔然几乎反应不过来,本能般提剑猛地格挡反击。
赵长今被震得后退了几步。
见赵长今还欲扑上来。
崔然的血冲向头顶,激动万分,下意识横剑刺过去。
“嘶拉”一声。
崔然的剑锋轻易刺进了赵长今肩胛。
几乎将他贯穿钉在滚烫的木门上。
可赵长今嘴角溢出血沫子,却还在仰头瞧着崔然笑。
崔然手在发抖。
因为赵长今不知何时将遗诏揣在了胸前。
而自己刚才那一剑,刚刚好贯穿了二者。
遗诏就如同秋风中的落叶,此刻岌岌可危。
见崔然怔愣。
赵长今猛地起身,握着剑身猛地抖动。
随着伤口的扩大撕裂,遗诏上的裂缝也随之变大。
崔然瞳孔猛地扩大。
一瞬间竟然忘记了自己的处境,丢了剑想要去抢回已经破损的遗诏。
他猛地想要拔出剑来。
这正中赵长今下怀,他死死抓着剑锋不放。
谁也没想到一个将死之人会有这般的力气。
血从赵长今掌缝中滴下。
落在滚烫的地板上,顷刻只剩了紫黑印子。
他仰头死死盯着崔然。
突然赵长今松了手,可还紧紧护着遗诏。
崔然红了眼,一个假动作,赵长今却上了当。
就这一个小小破绽,叫崔然猛地伸手抓住了遗诏的一角。
二人僵持不下。
赵长今伤口的血因为用力不断往外渗出,他面色煞白,豆大的汗珠往下滚。
就在崔然以为自己胜券在握之时。
赵长今却一个闪身躲避,身子前冲,猛地撞到崔然肩胛。
二人几乎是一同扑进燃着的烈火中。
崔然手脚被灼痛,求生的本能叫他放手,猛地甩开遗诏弹起来。
遗诏就这样被捏在了赵长今手中。
崔然踉跄两步。
他骂着晦气回头,满心以为赵长今会护好遗诏,好用来谈条件。
可赵长今将遗诏掏出,反手就丢进了跃动着的焰火中。
崔然瞳孔猛地颤动。
下意识想去扑救。
可火焰顿时就席卷了一切。
所有的字迹在火光中扭曲跳动着。
仿佛是先皇扭动的脸,在火焰中又来了一次世间。
她望着赵长今像是要怒斥责着什么
可又顷刻不见了。
崔然眼前一片血红。
他呼吸越来越急促。
他想抓住赵长今衣领,问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烧掉了什么。
那是可以平步青云的机会。
可以光宗耀祖,荫蔽子孙后代的机会。
显然赵长今是知道的。
明晃晃的火焰倒映在赵长今眼眸。
他终于褪去了那层怯懦的伪装。
发出了真心实意的狂笑。
伴随着房间里劈里啪啦的燃烧声。
赵长今的狂笑声显得那么不合时宜。
甚至叫人听了有几分恐惧。
可这笑声落在崔然耳朵里。
无异于火上浇油。
他折磨死了赵长今。
他在短短一刻钟,用最恶毒的手法。
要了他的命。
崔然笑了下,脸上竟露出些许回味。
说到这,他看向李昭:“好人做到底,我再告诉你一句,他临死前说了什么吧。”
李昭看了眼长公主。
长公主还是那副古井无波的表情,仿佛没有听到一个臣子这样为她赴死。
而是听了一场无聊,看了上百遍的那般戏剧。
李昭虽然没有挡过官,但也知道这时候不能妄自开口。
赵青淮在此刻看了眼周易。
李昭也皱眉望着周易。
周易眼观鼻鼻观心。
崔然见没有人迎合自己,咂咂嘴,自己开口,看着李昭坏笑:
“赵长今那厮死的时候,还望着你的方向。”
“他嘴里喊着‘对不起’。”
“李昭,他到底是哪里对不起你了?”
“竟然临死前,还这么念叨。”
崔然狂笑,笑容竟然和当年的赵长今如出一辙。
一样的癫狂,一样的放肆,一样的穷途末路。
赵青淮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李昭神色不变,可指尖已经微微蜷缩,掌心也渗出些许热气来。
周易抢先一步跪下,要替李昭求饶认错。
“滚!”
没想到从头到尾面无表情的穆宁泽一甩袖子,突然怒喝,
“你们三个,不,你们所有人都给我滚出去。”
跟了长公主这么多年,周易第一次见到她如此失态。
李昭还在震惊崔然说的话。
下一刻,赵青淮已经圈住她手腕,把她往外拉去。
周易扫了眼二人,为二人断后。
直到所有人都退了出去,牢房里空荡荡的。
崔然看了眼穆宁泽,像是看穿她内心所想,于是他笑嘻嘻:
“长公主,他当年也的确给你留了一句话,想听吗?”
穆宁泽没说话,只是直勾勾看他,随后轻蔑一笑,就像在看下贱的猫狗;
“如今你为鱼肉,我为刀俎,不过是早说晚说的区别。”
崔然也笑了,坦荡开口:“落到你的手中,我没觉得我还能活着。”
“所以现在对我而言,不过是早死和晚死的区别。”
“长公主何必和我一个将死之人计较。”
崔然眼底射出狂热的光,又被他堪堪压制下去,
“只要您满足我死前最后一个小小的心愿,我就将他当年最后的话告诉您。”
“啪!”
没等崔然话尾音落下,穆宁泽手中的辫子已经砸过去。
带着倒刺的牛皮鞭子,威力十足。
他脸上顿时鲜血直流。
崔然哑声垂着头:“长公主,我从小在杂耍戏团长大的。”
“刀山走过,火海爬过,我最不怕的,就是挨打了。”
“您何必和一个将死之人计较?”
穆宁泽沉默许久,开口,嗓音却带了些沙哑:“你有什么愿望?”
崔然笑了下:“我想再见下刑部侍郎张琼的娘子唐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长公主皱眉, 把周易喊进来问了下。
听周易耳语了几句,她眼里不由得多了丝鄙夷。
她想了想,看向周易:
“找民间的人去做这件事。”
“不能叫太子那边察觉了。”
于是唐翡在府中睡得好好的。
一睁眼自己已经在马车上了。
马车疾驰, 她身子歪歪扭扭, 惊恐万分看着四周:
“你们是谁!”
“救命啊。”
可下一刻, 周易染着疲倦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张夫人,别叫了。”
唐翡立刻反应过来, 眼眶攸地红了,她拼命往马车角落缩:
“周大人,你们锦衣卫的事情, 我可从来没沾过。”
“你要是对我做出什么,小昭不会原谅你的。”
周易的舌头绕着上牙膛转了圈,眸子暗了下:
“放下,你死不了。”
“我不过是叫你去见一个人罢了。”
唐翡脑子飞速旋转,颤颤巍巍问:
“崔然?”
没等周易点头, 她立刻就要往外跑。
却被周易扼住手腕, 好像小兔子般在他掌心挣扎。
唐翡用尽全身力气抗拒着,像一条刚刚被捞上岸的锦鲤:
“我不去, 我不去, 他一定会咬死我的。”
毕竟是李昭的朋友, 周易也不好下重了手。
他一边烦躁地扼住她,一边保证:
“我答应过小昭, 会保护你的。”
“放心。”
唐翡完全不信, 哽咽着:
“你答应她有什么用。”
“你之前还答应过她永远不会和她分开……”
她话说到一半,意识到自己失言,立刻瘪了嘴,
周易面色没变, 只是抽搐了下。
他低声:
“我们的事情你又怎么清楚。”
“别叫了,再叫我就把你的嘴堵上。”
于是唐翡就这样流着泪被绑到了皇城监牢中。
周易跟在她身后,就像黑无常那般,一步步逼着她往前走。
直到唐翡看到李昭,立刻要扑过去。
知道长公主早就等的不耐烦了。
周易没让他们多说。
李昭给了唐翡一个安定的眼神,随后唐翡就被扔进监牢中。
周易却并没有出去,他在一旁盯着崔然。
毕竟唐翡是张琼的娘子,真出点什么事,也不好交代。
唐翡惴惴不安打量着四周,四周明灭的烛光,映着刑具上干涸的血液。
几乎从小养尊处优的唐翡心疼得看自己擦破的掌心。
哆哆嗦嗦抬起头。
四周腥臭的气息叫她几欲作呕。
黑暗里嵌着一个人影,唐翡拧着秀眉抬眼一瞧,几乎吓得魂飞魄散。
那是已经不成人形的崔然。
他脸上尽是伤痕,就连左眼也瞎了一只。
随着他的动作,他脖颈上的锁链叮当响。
就像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周易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唐翡一下就被吓哭了。
她眼泪珠子般落下,滴在牢房中的烂草上。
崔然看着这个面若素玉,宛若观音的女人,做出一副眼泪要掉不掉的委屈样。
谁能想到她在床底之间是那般放肆模样。
谁又能想到她是那么恶毒绝情,甩掉自己就和甩掉垃圾一样。
“夫人。”
唐翡这边卖力哭着,突然感觉脸上多了点冰凉的触感。
他的手缠上了自己下巴。
就像是冰冷的毒蛇。
每动一分,都叫唐翡心间一颤。
她眼睫微颤,顿时就怂了,哽咽着:
“崔然,对不起,我错了。”
尽管快死了,崔然还是忍不住想笑:
“错哪了?”
唐翡抽抽噎噎,主动抱上他的腰肢:
“是我不该,不该找小昭对付你的。”
“是我对不起你。”
“可你要带我走,我真的太害怕了。”
“我害怕吃这顿没上顿,害怕给你生很多孩子,都要我自己带,我会累死的。”
她越说哭得越狠,身子软绵绵在他怀里瑟缩成一团。
就连脖颈都露在外面,
像是一只小白兔,对他卸下了所有防备。
“我一开始没想要你命的,只是想吓唬下你,叫你知难而退,都是李昭她发现了你过去的事。”
“是她要对你赶尽杀绝的。”
她扬起脸,眼里闪着莹莹的泪光,
“崔郎,我是真心喜欢你的。”
“我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今天这一步,我后悔死了。”
“等我出去,我就找夫君来救你,他最器重你了,肯定会上心的。”
暗处的周易听到这话,嘴角不由得抽动了下。
李昭交的朋友,怎么也和她一样狼心狗肺的。
李昭还在外面,自然听不到唐翡已经将自己卖掉。
就算她听到了,也不会在意。
毕竟哄哄死人,什么话不能说。
要是崔然死后真成了鬼还要缠着唐翡,自己也真是害怕到时候还要帮唐翡找驱邪的。
至于崔然出来报复她,就更不用担心了。
崔然落在长公主手里,估计连骨头渣都不剩下了。
想报复她,下辈子吧。
这边崔然听唐翡说了一大通示弱的话。
就连下辈子一定不辜负他这种鬼话都被扯出来了。
崔然不由得觉得好笑。
“既然夫人这么不舍得我,”
他手伸向唐翡脖颈,陡然缩紧,吐出一句:
“那你就和我一起走吧。”
唐翡立刻用惊恐眼光看向周易。
周易脚步都没动,只冷漠瞧着二人。
可唐翡没有练过武,自然吓得要死。
在崔然手中拼命挣扎,最后是簪花也散乱了,帕子也落了地。
在心里将周易骂了千万遍。
想着定是之前自己在李昭面前说他坏话叫他知道了,蓄意报复自己呢。
想到这,她的眼泪更是止不住往下流。
她再也不想偷情了。
偷情要命啊。
可接下来迎来的不是窒息感,而是耳垂的刺痛。
他咬住唐翡耳朵,几乎见了血,含糊呢喃:
“骗子。”
“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唐翡的身子僵住了。
“你怎么心这么狠,你对我半分怜也没有吗?”
唐翡弱弱回复:“当然有。”
她摸着他身上的斑斑血痕,扬脸流泪:
“崔郎,我看你这样,心里难受得紧。”
“我,我恨不得时光倒回,我肯定和你走。”
“我就算抛弃一切,也不想你受伤害了。”
尽管知道她在骗自己,尽管知道她半点也不在意自己。
可崔然还是被安抚到了。
他低头,轻轻吻上唐翡的唇角。
唐翡愣了下,开始拼命挣扎,虽然不是什么老实女人。
可眼下这种环境,尤其旁边还有一个死人脸的周易在盯着他们。
她实在没有亲密的心思。
她试图推开崔然,气喘吁吁:
“你,你冷静点。”
崔然却带着不管不顾的癫狂。
直到她被憋得喘不上气,面颊绯红。
“唐翡,”
崔然弯着嘴角笑了下,不知是称赞还是辱骂,
“你够狠。”
唐翡心里吓疯了。
决心下一次偷情一定要找一个对她言听计从的。
或者可以让李昭介绍一个知根知底的。
她再也不想招惹这种疯狗了。
崔然像是看中他的心事,
“你别想摆脱我。”
“就算死了,做鬼我也要爬回去。”
“唐翡,你个小贱人。”
接着崔然贴着唐翡耳边说了些什么。
唐翡神色变了变。
看到这,周易心里翻了个白眼,他一脚踹开崔然的胳膊。
崔然倒地,滚了几圈。
唐翡没了禁锢,当时飞一般跑了出去。
刚才的海誓山盟全都被她抛弃在脑后。
甚至连回头最后看崔然一眼都没有。
反而见到李昭,才像是见到亲人一般,委屈地缩在李昭怀里:
“小昭,你真得给我找个驱邪的了。”
“他说他做鬼都不会放过我的。”
唐翡拧着帕子,总结此次经验,
“下次偷情我定不找这种阴暗扭曲男了,我看你朋友宋谈就不错。”
“每天都对别人笑咪咪的。”
李昭想象了下宋谈把唐翡搂在怀里的模样。
怎么想怎么怪异。
李昭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心底还有些莫名松了口气,
“他大抵是不喜欢你这样。”
唐翡垂头丧气,突然想起来什么:
“刚才崔然和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小心韩寒。”
“韩寒?”
李昭皱眉,突然想到当时崔然就是把杀手认成了韩寒,才将一切竹简倒豆子般倒出。
唐翡点头:
“他说韩寒是张家养的另一个杀手,神出鬼没的,就连他也很少见。”
“他说张琼有些发现我们的事了,叫我千万小心他。”
“别怕,你回去好好哄哄他罢了。”
李昭随口道,
“张琼定舍不得对你怎么样。”
唐翡点点头。
而这边崔然见过唐翡后,又闹着见长公主。
他弯着眉眼:“公主殿下满足了我死之前的心愿,我自然要知恩图报。”
“但我还有最后一个请求。”
穆宁泽瞧了瞧他,没说话。
崔然嘲讽一弯嘴角:“我怕疼,能不能给我来个痛快。”
穆宁泽微微颔首,依然没有说话。
崔然心满意足,于是开口:
“赵长今死之前,呢喃了句什么,我只听清了一半。”
“他说‘殿下,你的恩我报了’”
崔然平静注视着长公主,
“剩下的,我也没有听清了。”
“还有当年他应该是将遗诏之事用信鸽传给你,却被张琼安排人射中了。”
“所以你才没接到消息。”
就这一句简单的话,叫穆宁泽愣在原地。
瞬间像是苍老了十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崔然说完, 低声:
“但求一死。”
长公主没说话。
牢房里老鼠转着咕噜噜的眼神,惊恐望着穆宁泽的方向。
又很快逃窜离开。
“我,已经将我知道的全说了, ”
崔然的嘴唇颤抖了, 眼里射出恐惧的光,
“求公主信守承诺。”
穆宁泽像是回神,她唇瓣动了动。
身边手下人立刻来劝:
“公主, 此人留着大有用处,千万不能杀啊。”
崔然开始剧烈挣扎起来。
铁链被他磨得哗啦作响。
没入他肩胛的铁钩子撕裂皮肉,腥臭味弥漫起来。
“杀了吧。”
不知过了多久, 牢房响起穆宁泽轻轻一声。
她的属臣们还想劝什么。
穆宁泽却没再说话。
只是给了他们一个眼神。
所有人立刻噤声。
接着她沉默地往外走。
遇上赵青淮时,她脚步顿了下。
赵青淮低着头,看着那高头嵌着玉饰的鞋尖落在他眼前,他呼吸都轻了。
穆宁泽看着他那和赵长今近乎八九分相似的长相。
一时间喉头像是被堵住。
她想说什么,却一切化作无言。
过了很久, 她才用一种近乎轻柔的语气发问:
“你告诉我这些, 有什么想要的。”
赵青淮立刻跪下:
“臣想要追随公主殿下。”
穆宁泽笑了下。
赵青淮的身体顿时僵住。
穆宁泽接着大笑起来,女人苍老的声音回荡在牢狱中。
可尾音还是带着清爽, 带着勃勃的生机。
这曾经是最让赵长今迷恋的声音。
“你觉得我还会相信你吗?”
穆宁泽近乎怜爱地问他。
赵青淮仰脸, 无措地看着她。
穆宁泽却没有再解释许多, 只是看了眼周易:
“把赵大人和李姑娘秘密送出去,不要叫旁人知道。”
赵青淮神色灰暗了下, 即使自己拿自己哥哥做投名状。
还是抵消不了公主的疑心。
或者正因为赵长今, 公主更不敢相信,自己会效忠于她。
这很正常,甚至是赵青淮意料之中的事。
但他还是要装作一副怅然若失的模样。
“至于你和外人一起和我胡闹,我以后再和你算账。”
穆宁泽看向周易, 轻声。
周易神色顿了下,没说话。
赵青淮被送出去后,李昭心有余悸扯了扯他袖子:
“你说你这到底图什么?”
赵青淮笑了下,安慰性攥了下李昭的掌心。
随后他看向周易:“麻烦你一定要将我来找长公主的事情传到太子耳朵里。”
李昭瞪大双眼。
周易瞥了赵青淮:“他自己找死,别拦着。”
赵青淮告了病假,回府后,李昭缩在他怀里,百思不得其解。
赵青淮吻了下她发丝,语调平静:
“长公主天性多疑,如果我不彻底和太子决裂,她是不会相信我的。
李昭的脸色顿时变得惨白:
“可太子知道了,你会没命的。”
赵青淮笑了下:“小昭,我说过,我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谁?”
李昭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说句实话,事实已经犹如一团乱麻,讲不清。
是赵长今害死了自己和宋谈的父母,自己明明应该恨他的。
可当他知道赵长今死得如此凄惨后。
甚至死之前,还在朝自己喊着对不起。
她刚刚生起的一点点恨意,顿时就烟消云散了。
人死如灯灭,自己也不想被过往的恨意纠葛。
赵青淮骨节分明的手攥紧她掌心,温凉如美玉,他凑近她的耳边:
“所有人。”
李昭下意识想要回头看他的神色,却被他抱的更紧。
赵青淮的神色因此隐匿在阴影里,只能感觉到他的眼神是平和的。
平和到可怕。
李昭没再说什么,就在此时,外面传来脚步声。
沉稳急促。
李昭皱眉,下意识往外看去,果不其然看到了周易。
外面下着雨,他半个肩膀被淋湿,衣角沾着斑斑血迹。
外面天气阴沉得很。
周易收了伞,定定看着他们。
李昭瞳孔收缩,下意识开口:“你又和人打架了。”
说完,感觉身后肩膀沉了下。
是赵青淮不悦地把她拉回了怀里。
周易笑了下,眸光幽深:“小昭,你不是说过,我就算死了也和你没关系吗?”
“现在听你关心我这一遭,还真是通体舒畅啊。”
说完周易没等李昭发作,自己笑眯眯解释,
“刚审完几个犯人。”
李昭刚刚放下点心。
周易看向赵青淮,“那我就把她带走了。”
“把我带到哪里去?”
李昭立刻回头看赵青淮,却没有得到回应。
直到周易牵过了她的手。
赵青淮还像是蜡人那样坐在原地,他喝了口茶,手并不抖。
他放下茶盏,朝李昭笑了下,语调平静:“小昭。”
“我这边有点事要处理,你先去周易那呆两天。”
李昭皱了下眉:“说清楚。”
赵青淮宠溺笑了下:“要我说什么,小昭。”
李昭像是想到什么,脸色一点点白了:“太子会杀了你的。
“他不会,”
赵青淮语调平淡,却带着笃定,
“在他从我嘴里撬出来我都告诉了长公主什么之前,我不会有事。”
“你简直是疯了。”
李昭喃喃。
周易笑笑:“我早就说他疯了。”
赵青淮也笑笑,柔声看李昭:“小昭,我要是死了。”
他的话顿了顿。
李昭目不转睛盯着他。
赵青淮却住了口:“没什么。”
李昭走后。
赵青淮看李昭的背影,在院子里凝成一个芝麻点。
高晃的太阳将他的眼睛刺得流泪。
“不要忘了我。”
极轻的一声呢喃,落在半空中,他本想趁着这机会,要求一些过分的。
比如为他戴孝,为他哭坟。
甚至三年内,都不许和周易在一起。
可对上李昭的眼神,他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算了。
他死了,李昭为他哭一场就好了。
马车上,李昭心事重重,而周易却喜气洋洋,宛若过年。
李昭不禁看他:“你好像巴不得他现在就去死。”
周易惊诧扬眉:
“我不是早就想弄死他了?”
李昭没说话,看了眼窗外:“去找宋谈。”
“找他干什么?”
李昭想到宋谈给他的那张帕子,看向周易:
“唐翡的夫家,也就是张琼,他家中是不是还有些制香生意?”
周易点头:
“不过为官者不许经商,铺子都挂在旁人名下,你不是经常陪唐翡去逛吗?”
“怎么突然想到这个事?”
李昭一向果决,却在此刻犹豫起来。
周易好笑看她:“你从前可不会这样吞吞吐吐。”
“我是有些顾虑,”李昭叹了口气,
“唐翡之前带我去过,我自然对那里的香味比较熟悉。”
“我还还和唐翡说过,寻常香料难以复原花果香,只有张家的香,既不甜腻,又能沾染衣袖间,所以卖得很好。”
周易神色微变,等着李昭下半句话。
她从怀中掏出一方帕子:“这是宋谈给我的。”
“这方帕子的味道我一直觉得熟悉,可始终想不起来出处。”
“直到今天崔然腰间的香囊被打漏了,香味散出来,我才发觉这两个味道一模一样。”
周易接过帕子,掠过李昭指尖。
他沉沉看了眼李昭:“你的意思是,宋谈和张琼有关系。”
“这也只是猜测,所以我们不如去看看。”
周易点点头,顺手掏出个暖炉塞到李昭手心。
“进来京城入了早冬,你又体寒,记得多穿点。”
李昭没有说话。
以她现在的身份,和周易说什么都不恰当。
可下一刻,周易将宋谈那方帕子扔到了马车外。
李昭愣了下:“你干什么!”
周易笑了下:“我就是见不得你带着别的男人的东西。”
“哪怕是宋谈的也不行。”
周易看向李昭眸子,眼神不由自主下移,湿漉漉,如有实质。
“况且,别以为我不知道,之前他会趁着你睡着了,偷偷看你。”
“你敢说那个小子对你一点意思都没有吗?”
“他是道士,他不能……”
周易自嘲笑了下:“酒肉和尚,乡野道士,也只有从前的我们会深信不疑。”
听到他提到从前的事,李昭又不说话了。
周易微微昂着下巴,指尖点过李昭领口,眼眸幽深,
“赵青淮都不给你买衣服吗?”
“这都秋冬了,还是这两件。”
李昭身子微微一扭,镇定了下看他,
“是我不想要的。”
周易顿了下,指尖落了个空:
“不要就不给你买,只能说明是对你不上心。”
“小昭,那你跟着他有什么意思?”
李昭叹了口气:“周易,你别这样。”
“我们都过去了。”
周易笑了,笑得很莫名其妙。
他说:“小昭,真的过去了吗?”
李昭盯着他的眼,一字一句:“真的过去了。”
“我现在很喜欢赵青淮,周易,”
李昭盯着他的眼,
“你总不能期望我们分开了,我给你守一辈子活寡。”
“也不能拿过去的情谊绑着我一辈子,是不是?”
周易脸狠狠抽搐了一下。
一向自持冷静的面容也无法保持平静。
他狠狠深吸一口气,再没有说话。
李昭看向马车,可她的指尖却在发颤。
不同于周易想的那些乱七八糟,此刻她心里更担心的是宋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二人来到宋谈的住所。
里面却没有人, 他不知去了哪里,门前上了锁。
但这拦不住李昭和周易,她手动了动, 那把陈年破锁, 应声而落。
他的屋子里一向是干干净净的。
虽然地方不大, 但该有的都有,就连破东西也收拾得整整齐齐。
因此虽然在乞丐巷子里, 却没有同为乞丐的感觉。
李昭皱眉,看了周易一眼:“翻。”
二人于是在屋子里翻了起来。
可下一刻,周易觉得后背紧绷。
如影随形的冰凉感扼住了他的灵魂般。
他下意识将李昭按下, 二人扑到在地上。
果然一只带着倒刃的长鞭毒蛇般甩过来,打碎了墙上的碗筷,碎瓷片飞溅起来。
若是二人刚才没有躲过,便是不死也要刮一层皮。
他则死死压住李昭,身子支起来, 顺手抓去一口锅, 对着那鞭子的主人甩出去。
周易出手一向很准。
只听一声苦痛呜咽声,里面传来什么重物倒地声音。
李昭连忙按住周易胳膊:“别伤害他。”
周易疑惑看她, 李昭连忙捡起那支钢鞭。
歪歪扭扭, 却威力极大。
一看就是宋谈的手笔。
李昭拧眉往里间看去, 从前她来到宋谈家。
他从来没有让自己进里间,他说的是, 里面又脏又乱。
可现在里面怎么会有人?
周易挡住她:“我去。”
二人走进去, 周易紧紧护着李昭。
里面和外面的情景差不多,一个小男孩正呲牙咧嘴看着二人,犹如林间的野兽。
他腿上盖着一块破破烂烂但干净的被子。
周易警惕防备着:“你是谁?别怕,我们不是来伤害你的。”
话虽如此, 他的手一直按在腰间。
那男孩一副无计可施的畏缩模样,一个劲儿往墙角缩。
李昭心念一动。
果不其然,那男孩竟还有后手,抬手几个短箭应声而出。
眨眼就到了二人眼前。
周易拔剑全部挡下。
李昭拧眉,给了周易一个眼神。
周易顿时会意,他猛地朝男孩扑过去。
男孩果然看向他,就在周易吸引了男孩全部注意力时,李昭猛地冲上去,一把擒住男孩手腕。
她指尖一勾,男孩惨叫一声,短弩应声落地。
他恶狠狠看向李昭,张嘴便咬。
李昭没留意,被他咬住手腕,疼得钻心。
周易见状,顿时红了眼,一巴掌就扇了过去。
男孩脸几乎变形一瞬,被迫松嘴,他逼到墙角,被子被他的动作带起一角。
周易先是将李昭护在身后,转身动作顿住了。
他瞳孔猛地收缩,李昭诧异看他,动作也僵了。
原来那男孩只有一条腿,另一条弯弯曲曲如同蛇。
男孩似乎自尊心极其强,见状猛地朝二人扑过来。
周易又烦又惊,扼住他双臂,一时间又不敢下重手。
“你们在干什么?”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宋谈冷淡的声音。
李昭回头,宋谈靠在门边,逆着光,瞧不清脸上神色。
那男孩像是见到了亲人,哇一声就哭了出来。
他的声音极其沙哑,就像是破锣,全然不像是他这个年纪的孩子。
周易蹙眉,正想说什么,他却看到墙角的香包。
正是和崔然腰间的一模一样。
李昭捡起来,那瞬间,她通体发寒。
宋谈走过来,穿过二人中间,熟练地将孩子腿上的毛毯盖好,又摸了摸他的头,柔声:
“别怕,哥哥回来了。”
“你弟弟?”
周易神色微动,
“你从来没说过你有弟弟。”
宋谈笑了一声,但其中包含着无数的讥讽,他看向周易:
“我有没有弟弟,需要和你说吗?”
周易神色冷了些,他指着那个香囊,话语肯定:
“你是张琼的人。”
宋谈眸色收敛,没说话。
他的话突然说不下去了,屋子里光线正好,照耀着浮动着的淡淡灰尘,上下起伏。
李昭的胸口剧烈起伏,用眼询问宋谈。
宋谈苦笑一声:“出去谈吧。”
周易咬了下牙,看了眼那个残疾的男孩,终究是点了点头。
果然下一刻,周易猛地挥拳打过去。
宋谈挨了他一拳,身子趔趄一下。
李昭站在一旁,没拦着,只是脸色白了几分。
宋谈吐出口血,语气平淡:“出气了就行了。”
“说到底,我不欠你们什么。”
周易紧紧咬着牙关,声音几乎尖锐:
“我说当年我怎么前脚去杀赵长今,后脚崔然就跟上了。”
“是你告的密。”
“你这个张家的狗。”
周易冲上去抓住他衣领,指尖都在发颤,
“你骗了我这么多年,我跟了长公主,也是你推波助澜的吧。”
“这些年你一直在用我向张家邀赏。”
“为什么?”
李昭看着周易问。
宋谈突然大笑起来,猛地甩开周易的手。
他整理了下自己的衣襟:“周易,你在这装什么?”
“如果不是当年我引荐你,你能爬的这么快?”
宋谈睨着他,
“我给了你一个进步的机会,但我却没和你要任何的回报。”
“更没有把你和张家绑在一起,你还不知足?”
周易呆愣在原地,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
宋谈尽管说得如此潇洒,可却不敢看李昭的眼。
李昭蹙眉,宋谈立刻察觉,看了她一眼:
“小昭,你会怪我吗?”
李昭心头一团乱麻,轻轻摇了摇头:
“我只想知道你遇到什么难处了?”
宋谈那游刃有余的神色闪了下。
他眼底浮现出些许阴影,却又很快强压下去。
他说:“我会有什么难处?”
李昭对着他的神情,却更加笃定,她指了指里间的孩子:
“是因为他吗?”
她大胆说出来自己的猜测,
“他是妙林镖局的唯一血脉了是不是?”
她步步紧逼,
“当初你把他抢了出来,他却因为家族破败失了神智,伤了腿。”
“作为妙林镖局的养子,带着养父母剩下的唯一血脉。”
“你是为了养他才不得已……”
“小昭,”
宋谈打断她,眼神无比清明,又带着丝无奈,
“这世界没有那么多不得已,大家都是成人。”
“只要这个抉择是我做的,就是我甘愿的。”
“没有什么不得已一说。”
“再说,张家也不错,名门望族,出手也大方。”
“给的银子足够我和小峰花了。”
这时周易手臂环抱胸前,嗤笑一声:
“对你好,对你好就是叫你去干那些脏活烂事。”
“宋谈,你不是道士吗,你不知道杀人太多是要下地狱的吗?”
宋谈游刃有余的面具彻底崩塌,他绝望地看向周易,眼神刀一样,他笑了下:
“你真以为我是道士?”
“我告诉你一切都是我骗你们的,说的那些话术,随随便便一个江湖术士都会说。”
“我是妙林镖局王家的养子,可他们养了我没到五年。”
“他们走镖的技巧我还没来得及学,他们走镖的路线我还没记清。”
“王家就没了。”
“在此之前,我是跟着江湖术士讨生活卖艺的。”
“能投靠上张家,我已是不容易,”
宋谈的指尖在发颤,他看了眼里间,那个残疾小孩正在紧紧盯着他。
宋谈自嘲一笑:
“我不怕来世下地狱,我只怕这辈子恩情都偿不清。”
周易想到和宋谈初遇,顿时只觉得寒意席卷全身:
“所以你当年并不是算卦惹恼了孔令,而是听从张琼的命令去调查孔令的。”
“奈何孔令心思缜密,就算你以算卦为名头,非但没得手,反倒差点被孔令杀了。”
李昭接话,神色复杂:
“眼见任务完不成,你恰好又被我们捡回去,你知晓了我们和孔令有仇,借着我的手杀了孔令。”
“此事做得神不知鬼不觉,任谁都会觉得孔令是死于我李昭寻仇。”
“可此事真正背后的推手是你,孔令死了,你也可以向张琼交代了。”
她后退半步:“宋谈,你的心机太深沉了。”
他刚才被周易打,都没有神变。
李昭的一番话,却叫宋谈变了神色。
他神色有些无措,沉沉叹了一声:
“当时的确是我从中推波助澜,但也是因为我受了伤,杀不了孔令,无奈之举罢了。”
“小昭,”
宋谈看向李昭,
“我是算计了你们。”
“可你不也得到你想要的了吗?”
“我们两方得利,有什么不好?”
“他死在谁的手里,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李昭的心尖猛地一动,一股难言的痛苦席卷了她全身。
这些年她早已经把宋谈当作自己的至交好友。
她倒是宁愿他说当年的事情有隐情。
也好过这样和自己坦白。
李昭问:“推举周易进锦衣卫,也是你的一步棋?”
周易垂眸,只觉得好笑:
“我说当年怎么天大的好事就砸在我周易头上,想来当初帮助长公主婢女找回来金手镯的人,确有其人。”
“可那人是你吧,宋谈。”
“你做了好事,却留了我的名字。”
“就是你知道我急于出头,你把我像一个物件一样,送到了长公主面前。”
周易神色动了动,他没有动手:
“宋谈,我和李昭在你眼里到底是什么?”
“玩具吗。”
宋谈没有回答。
他笑了下:“如果二位是来兴师问罪的,我无话可说。”
“至于以后要不要在和我交往,”
宋谈看了眼李昭,
“你们自便。”
“我这里庭院大门常开,来去自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宋谈这话, 就像是一盆凉水泼在两人头顶。
周易和李昭互相看了看,他们虽然怨恨宋谈欺瞒。
把他和李昭当成猴耍。
但从来没想过和他断绝关系。
况且宋谈一向都是穿衣服松松垮垮,做人也不着调。
像一件不着调的云彩。
这下他黑了脸。
叫李昭和周易二人的兴师问罪, 都挡在了喉咙里。
这时候里面屋子里传出一股恶臭。
宋谈没进去, 但扔了一条干净的亵裤。
周易:“不进去看看?”
宋谈像是累到了极点, 扶着桌子坐下。
他端了杯茶到嘴边,努力了几次, 却都洒在外面。
他深深垂着头:
“不用,他自己能换。”
“我之前我教过他。”
说完,宋谈抬眼瞧着二人, 眼神里尽是冰凉,他笑笑:
“你们怎么还不走?”
李昭把那把短弩放在桌子上:“这么多年,就算要断,也要吃个散伙饭吧。”
“你们既然不信我这个人,”宋谈动作顿了下, 声音更轻, “没必要再吃这个饭吧。”
周易冷眼瞧着他:“信不信是我们的事情,吃不吃饭是看你的态度。”
宋谈抬眼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
李昭起身, 拉着周易的手往外走:
“许是怕我们下毒毒死他吧, 原来对不起别人的人都是这样的。”
“心虚,一口饭菜也害怕噎死他。”
宋谈笑了下, 笑意没进眼底。
周易也冷笑:“咱们可得快点走了。”
“指不定这孙子叫了张琼的人来, 把咱们都剁成臊子,就不好了。”
宋谈装不下去了。
他跳起来,指着周易鼻子:
“周易,你埋汰谁呢?”
“我是骗了你们, 可这些年,我宋谈对你们够不够意思!”
“你们拍着胸脯想想!”
李昭又说:
“那你竟然连顿散伙饭都不舍得和我们吃,还说什么兄弟情谊。”
宋谈嘴唇动了动,一时间脸上看不出是喜是悲。
他从兜里掏了个酸杏子,递给李昭。
李昭没接过。
宋谈又反手送到自己口里,面无表情嚼着:“我倒是没事,就怕你们看到我倒胃口吃不下。”
“别放屁了。”
周易这时候又有了些地痞流氓的气质。
尽管当官这么久,他早就练就了喜怒不行于色的本事。
但只有在李昭和宋谈面前,他才能恣意做自己。
“赶紧滚起来。”
宋谈叹了口气,进去和弟弟嘱咐了两句什么。
“不就是瞒了你们点事,至于吗?”
可没等李昭回复,他就率先起身:
“那就去祥鹤楼吧,我听说那最近上了几个好菜,火候拿捏的刚刚好。”
席间,李昭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红烧狮子头。
直到戳出很多个洞洞。
周易也没怎么动,全桌上只有宋谈能吃得下。
而且筷子动得飞起。
周易越看越烦,“砰”地一声把碗摔了。
宋谈头也不抬:“摔坏我可不赔啊,真不愧是官老爷,脾气就是大。”
他挑了一块肘子肉,夹到周易碗里,
“来来来,吃。”
“这肘子炖的肥而不腻,好吃的很呢。”
“我吃你大爷!”
周易受不了了,一把按住宋谈手臂,顺势抓上他的肩膀。
手腕猛地一动。
“砰!”
宋谈的脑袋被迫落砸到桌面,磕出红印子。
整张八仙桌都跟着跳了一下。
周易下手极黑。
把外面还来端菜的店小二吓得花容失色。
手中的汤羹差点摔碎。
李昭朝他招招手,接过汤羹,给自己盛了一碗。
慢悠悠喝了一口,又抬眼看过去。
那边周易攥着宋谈的后脖颈,叫他重重在桌子上磕了几个响头了。
宋谈终于受不了了。
他黑着脸,一把攥住周易手腕,把他往旁边一甩。
周易越过宋谈头顶,下一刻死死勒住宋谈脖子。
宋谈见状,猛地向后墙上撞去。
周易闷哼一声,双腿夹住宋谈腰间,奋力将他往一旁撂去。
只是二人打得难解难分,全都识趣地没有碰到桌子上的菜。
李昭吃了口排骨,看到那边宋谈已经把周易按在地上。
他抡起拳头,猛地往周易脸上砸去。
可就在距离周易一厘米地方却停下了。
周易剧烈喘息,冷笑着:“怎么,不舍得打我啊?”
宋谈笑眯眯:“要你看着我打。”
说着一拳下去,身下的周易嘴角撕裂,他吐出一口鲜血。
就在他抓着宋谈胳膊,把他甩下去,再次对宋谈猛猛砸了几拳时。
“先别打了,我问个事。”
那边李昭淡淡开口。
二人都停手了。
周易愤愤盯着宋谈。
宋谈抖了抖领子。
李昭问宋谈:“既然你帮忙张家干活,为什么还要次次帮我们?”
宋谈又恢复了那个懒洋洋的模样。
他来桌子前,脚搭在凳子上,冷笑一声:
“张家出钱,买的是我出力气,我帮你们,是我自己的私事,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我宋谈又不是他们的奴隶。”
“公事私事,我向来是分的很清的,我爱帮谁帮谁,他们管不着。”
宋谈又看着他们笑了下:
“这话说出来,你们也不信。”
宋谈说完也给自己盛了碗汤喝着。
那边周易冷嗤:“我的确是不信。”
李昭慢慢点点头,她眼睫垂下,扑闪扑闪,犹如蝴蝶。
她说:“这事就这样吧。”
“谁以后也不许提了。”
宋谈顿了下,拿汤勺的手颤了下。
落在碗里,发出“叮当”一声脆响。
他下意识看向周易,发现他在李昭身边。
犹如沉默的黑豹。
宋谈愣了愣,他不放心问:“你什么意思?”
李昭抬眼:“字面意思。”
“周易他?”
宋谈又问。
李昭没看周易,而是看宋谈,她语调平静,丝毫没有被戏耍了的愤怒:
“他不愿意是他的事情,拦不住我还把你当朋友。”
气氛一时间凝固。
宋谈笑了下,是那种无可奈何。
他低声说:“李昭,你可真傻。”
这时候周易也给自己盛了碗汤,他说:
“刚才我也打了你了,我出气了。”
他喝了一口:
“我听小昭的。”
三人目光交汇。
宋谈笑了。
可他眼角已经有泪光闪动。
李昭又看向宋谈:“你接下来什么打算?”
宋谈反问:“什么?”
周易接话:“长公主在试图夺权,她要是成功了,你跟着张家没有好果子吃。”
宋谈无所谓耸肩:
“我就是个拿钱办事的,再说张琼不早就有所察觉,他早就想杀掉崔然灭口了。”
“天天把崔然吓得和惊弓之鸟一样。”
“这阵子还叫我去秘密地找崔然下落,”
宋谈眼扫视二人,
“一旦找到,立刻诛杀。”
李昭诡异轻笑了下:
“所以我们又替你办了件事。”
宋谈不知廉耻地笑了:“是啊,要么说你们旺我。”
周易的拳头又紧了。
宋谈带着欠揍笑容:“所以现在崔然失踪了,张琼只以为他是自己害怕跑了。”
“完全没有怀疑到你们身上,我也省的动手,免得脏了我的手。”
李昭说:
“你打算什么时候脱离张家。”
宋谈不答反问,带着很八卦的神色看向李昭:
“话说回来,你到底是更喜欢周易,还是赵青淮。”
周易筷子顿了下,还是稳稳夹了块鱼肉。
还剃掉了毛刺放到李昭盘子里。
周易抬眼看宋谈:“你问这样的问题,无不无聊。”
可他喉头微不可察滚动了下。
李昭看向宋谈,气定神闲:“别转移话题。”
宋谈一下就和泄了气的皮球,冷笑两声:
“我这不是想着缓解一下气氛吗?”
发现没人理会他后,宋谈叹气:
“我想好了,什么时候张家彻底倒台了,我不就自由了。”
“不然我知道他们家那么多脏事,我是走不了的。”
“所以我是身在曹营心在汉。”
宋谈耸肩,举起手中汤碗,
“祝长公主早日得偿所愿。”
“现在你家赵大人也愿意投靠她,他这人对别人宽容,对自己下手却狠。”
“小昭,你真的不心疼心疼赵大人?”
宋谈促狭眨着眼,
“我可听说,太子已经知晓了赵青淮去找长公主。”
“怕不是马上就要对他下手了。”
“以太子的脾气,你家赵大人落在他手里,不死也要脱一层皮。”
李昭戳了戳盘子里的鱼肉,没吃。
她说:“哦。”
“他自己找死,死了和我也无干系。”
虽然这么说,李昭却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宋谈立刻笑得见牙不见眼。
他又看向臭脸的周易:“小易子,我有个消息,你要不要听听。”
李昭望着窗外排成一排南飞的鸟,慢悠悠开口:
“你最好说点有价值的东西,不然周易保不齐要再揍你一顿。”
周易不耐烦:“快说。”
“真的是很重要的事情。”
宋谈脸上笑容认真了些,他望着周易:
“你母亲,很有可能没死。”
周易愣住了。
他笑了下,眼底的神色却冷淡:
“你知道我不喜欢别人拿这个开玩笑。”
宋谈刚要说什么,李昭突然打断他:
“你这么一说,我好像也想起来了。”
“之前我回陕西时,在育婴堂,确实有人和我说,有个女人专门打听过周易的下落。”
但当时她太伤心了。
把这茬事早就抛掷脑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周易握着酒盏的指尖往里缩了缩, 他长长舒了口气,看向宋谈:“拿这种事情来打趣我,有意思吗?”
李昭还要说什么, 周易扔了杯子, 落在桌子上发出脆响, 神色一下变得极其冷淡。
“小昭,”他没有看李昭, 神色却已经说明了一切,“你跟着宋谈来闹我吗?”
宋谈急了:“真的,我上次回陕西, 我老家人说看到有女人在你们之前住过的茅草屋生过火,还做了饭呢。”
“不过是过路的流浪之人歇歇脚,你们还真当真了。”
周易冷冷道,只是眼眸闪过一丝痛楚。
当上锦衣卫指挥使后,他不是没有想过找自己的母亲, 可他暗地里派出大量人马, 却杳无音讯。
最后只在河边找到疑似了母亲的几件破衣服,经过风吹日晒, 似乎已经和焦褐色河石融为了一体。
周易攥着那几件破衣服, 久久没有说话, 转而给母亲在风景秀丽地方,立了个衣冠冢, 可回到家写牌位时, 他的手顿了下。
他当年年纪太小,加上这些年颠沛,竟然忘了母亲叫什么,只记得孔令会叫她芸娘。
可那也是孔令偶尔来了兴致, 找她发泄一番,阑珊地叫上两句,随后就提上裤子不认人。
周易想到这胸膛又有一股火焰窜起来,他冷静片刻写了下去:“故显妣慈母芸娘老儒人之墓,不孝子孔骁敬上。”
落下笔时,他笔尖有些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而那时正在李昭在屋外擦着她那把霜华剑,恍惚间,周易仿佛看到她剑锋有鲜血一闪而过,再怔怔看过去,却只是幻觉。
那时身侧下属小心翼翼问:“指挥使,那我们还找不找了?”
周易望着李昭的背影,久久没有说出话。李昭毫无察觉,朝他纳闷笑了下:“周易你干什么呢,神神秘秘的,快出来吃饭。”
周易笑着迎合了声,将那块牌位盖上黑布交给属下,给他使了个颜色。
从此后山上多了快衣冠冢,周易也再也没派人找过。
他一直告诉自己,母亲已经不在了,他也只能接受这个结果。
他根本没有办法承担母亲在世的后果,如果母亲还在,她问起孔娇怎么办?如果母亲恨上了小昭怎么办?
周易年纪轻轻做了朝廷鹰犬,本以为自己高枕无忧,可面对这些事情,他依旧如同没头苍蝇。
他解决不了,只好逃避,就像是逃避他和李昭之间的感情一样。
是啊,众人都以为是李昭对他周易避之不见,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不是的。
是自己先分了神,而后小昭成全了自己。
她一向聪明又善良,不肯见自己为难,是自己,辜负了她。
想到这周易脸上神色越发难看。
宋谈还想说什么,望见周易的脸色时讪讪闭了嘴,只是和李昭耳语了两句什么。
走出门时,周易忍不住叫住李昭:“小昭,他刚才和你说什么了?”
李昭笑了下,眉眼弯弯,是难得的温柔:“没什么,我先回赵府了。”
李昭刚刚迈出一步,发现身后没有传来脚步声。
她顿了顿,没回头:“周易,你去好好问问宋谈,万一是真的呢?”
她说完却没有给他回答的机会,径直走了。
周易站在原地,顿时觉得浑身像是被撕碎了。
他多想冲上去拉住李昭,他知道只要他拉住她,她会留下来的。
一直以来,无论是李昭离开京城,还是和赵青淮在一起。
他都没有放在心上,他曾经以为这不过是是他们漫长后辈子的小小插曲,他压根不放在心上。
他知道李昭离不开他,自己也离不开她,可他现在他明明知道李昭心里在想什么,他却没有冲过去,更没有说出任何挽留的话语。
李昭背对着他,肩头耸动了下,周易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很快她的脚步变得越来越快,她几乎是跑了起来。
周易的脚步挪了下,却生了根似扎在原地,他攥着剑的手几乎出血,李昭的身影却瞧不见了。
那瞬间,周易心底像是空了一块,凉得吓人。
他知道,找回他母亲,他和李昭就真的完了。
“马家葳,”
身后传来宋谈的声音,周易没有回头,就听他说,
“我听说最后一次有人打听你是在那,听说那女人精神不太好疯疯癫癫的,你尽快吧。”
说完宋谈关上了大门,丝毫不顾门外人内心是如何撕心裂肺。
关上门,宋谈神色空白,靠在椅子上,指尖轻轻点着缺口的茶盏,不知道在想什么。
身后的弟弟传来无助的嘶哑声,他回神,把他从地上抱了起来,想了想又摸了摸男孩的脑袋:“刚才那是哥哥的朋友,以后不许再对他们出手。”
宋谈说着重新安装好短弩,神色冷然:“哥哥出去一趟,如果有别人要闯进来,就杀了他。”
“哥哥回来会帮你处理尸体,不用担心。”
说完他刚想走,他弟弟一把扯住他衣角,竟然从桌子底下掏出一张小画来,他指着小像,咿咿呀呀说着什么。
宋谈指尖如同触火,微微颤动,他下意识看了眼窗外的周易,接着点火将小像焚尽,灰烬飘到周易脸颊,他若有所感回头看向窗子,却什么也没有发现。
窗内炙热的火焰将宋谈的掌心灼痛,他摸了摸小峰的头,看了眼画像上的女子,眉眼竟有几分像李昭,他无奈笑笑:
“小峰,这是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秘密,好不好?拉勾上吊,谁也不要说。”
说完,宋谈推开窗,叫住欲要离开的周易:“你帮我个忙。”
周易用眼神问他,宋谈耸肩:“我要一样东西。”
傍晚,宋谈出门往张家走去,他戴上面罩,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走进一条没人的巷子,通过矮洞,视线豁然开朗。
一旁值守的家丁像是早就对他的出现习以为常,都用颇为忌惮的眼神看着他,没人敢说话。
只有管家讨好贴上来:“韩寒,你来了,公子等你很久了。”
“抱歉,”宋谈的声音隔着层面罩,更显得低沉,“小峰又犯病了,耽误了点时间。”
管家连连点头:“理解理解,你带着个病弟弟真是委屈你了。”
话虽然如此,他落在宋谈身上的神色就像是看到肉的狼,带着隐隐的贪婪。
宋谈仿佛没有察觉,照例询问:“主人还在朱雀厅等我吗?”
“这次在湖心亭。”管家回答,宋谈脚步微微一停,湖心亭是张家处置犯人的地方,里面不知道有多少枉死的冤魂。
张琼怎么突然约他在那里见面,但宋谈没有慌乱,来到湖心亭,他远远听到了女子的哭泣声。
这声音怎么有些耳熟,他移步往里面走,果然看到地上跪着一女子,看身形正是唐翡。
她正抱着张琼的腿,苦苦哀求:“夫君,我错了,都是那崔然非要强迫我。”
“你若是休弃我,我也不想活了。”
她云鬓松散,面色惨白,唇边还有一抹没有抹匀的胭脂,宛若枝头霜打了的杏花,何其惨淡。
宋谈只是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他早就从李昭口中听说了唐翡的英勇事迹,知晓这女人就如同毒蛇,一旦沾染,就是万劫不复。
正如张琼冷冷看着脚下女子,又痛又气:“你既然选择做了那桩腌臜事,怎么没勇气承担后果?”
他捏住唐翡下巴,似笑非笑:“难道你还指望我原谅你不成?”
唐翡衣角哭得泣不成声,捂着胸口低声:“妾从来没敢奢望夫君原谅我,妾只是不舍得……”
“不舍得,不舍得什么?”张琼讥讽翘起嘴角,“不舍得张府的荣华富贵?”
一旁的宋谈面无表情,心想:“这不是明摆着的吗,男人都喜欢这么自己骗自己吗?”
唐翡拼命摇头:“我是舍不得夫君,我还想在见夫君一面。”
她凄凄惨惨拔出簪子:“是我一时糊涂,受奸人蒙骗,叫夫君和府邸蒙羞,唐翡没有脸面再活在这个世上。”
张琼看向她,神色似乎多了些异样,但他手攥紧垂在身侧,冷酷地一言不发。
她深深看了眼张琼,带着哭腔:“如今我的心愿已经了结,我不如一死了之!”
说着她猛地拿簪子刺向胸膛。
宋谈下意识往她那边挪了下,可张琼比他反应更快,一把夺过簪子,不顾手心被刺出划痕。
簪子落在地上,摔成两半。
唐翡顺理成章靠在他怀里,柔柔流着泪,像一朵饱经风霜的芙蓉,美得叫人心惊。
“要死死一边去,别脏了张家的地。”
张琼冷声,可那双眼里明明说得不是这种狠心话语。
唐翡哆嗦着嘴唇,深深垂头:
“夫君若是不肯原谅我,又何必要救我。”
“不如让我一死了之。”
“让我原谅你?”张琼恨恨开口,“谁知道你会不会又做些对不起我的事。”
唐翡凄凄开口:“夫君,我都是被逼无奈啊。”
她扑到张琼怀中:“裴儿就是太爱你了。”
张琼神色一顿:“你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
大家好,断更这么久的我灰溜溜滚回来了,以后会持续更新到完结!相信看到大结局的日子不太远啦, 谢谢所有愿意看到这的读者们,希望我后续的剧情也不会辜负你们
第99章
“我受不了夫君的目光落在别的女子身上, 只要看到了我就嫉妒得发狂……”
“所以才叫崔然那小人寻到了可乘之机。”
唐翡说一句,张琼的目光就软一寸。
唐翡咬唇,就要往湖中跳下去:
“夫君就是裴儿的天, 既然夫君不肯原谅裴儿, 那我只好一死了。”
张琼一把拉住她, 深深叹了口气:“你这是何苦,你明知我舍不得……”
所有奴婢们不敢抬头, 只有宋谈如同呆木头一样立在一旁煞风景。
看着如同失了神智的张琼,哪还有刚来时那副气势汹汹模样。
宋谈心底默默叹了口气,并且不着声色离唐翡又远了一些。
唐翡落泪, 张琼也跟着落泪。
二人哭够了,张琼这才想起来身边有个宋谈,叫奴婢把唐翡送下去后,他给宋谈倒了杯茶,低声:“叫你看笑话了。”
宋谈低声:“大人说笑了。”
张琼苦涩笑笑:“祸国殃民也不过如此, 我是对我这个夫人没办法了。”
没等宋谈开口, 张琼自顾自:“不过想想她除了有些水性杨花,对我很好, 我身上的衣裳鞋垫子都是她亲手给我缝的, 毕竟人无完人, 是不是?”
宋谈还能说什么,只好点头。
张琼感慨完, 换了副语气:“不过那个崔然, 我可不能轻易放过,敢勾搭我的夫人,还想拉着裴儿去私奔!你可知道他现在在哪?”
张琼话锋转变的快,宋谈一时间竟然搞不清楚他的用意, 只是掠过张琼那双别有意思的双眼时。
宋谈顿了顿:“崔然那厮武功高强又狡猾,的确不好对付,不过不足为惧。”
张琼笑了声,紧紧盯着宋谈:“他要是躲起来还好,若是落到别人手中……”
宋谈知晓此时不能说什么,只好继续扮演木讷:“公子福泽深厚,不必担心。”
“你从来不说大话,今天怎么答应得这么快?”
张琼打量着宋谈,突然饶有兴味:“韩寒,你可知道赵青淮身边有一个假道士,叫做宋谈,听说很听那个镖师李昭的话,帮她做了不少的事情。”
宋谈指尖微凉,接着镇定自若抬头:“我听过,没见过。”
张琼脸上笑意更甚:“可我有时候觉得你和他的身形还蛮相像的。”
周围家丁紧紧盯着宋谈,像是一群伺机而动的野狼,而宋谈撩起眼皮,语调稳得要命:“是吗?”
张琼点点头,张琼意味深长看向宋谈:“其实仔细一看,你们二人身形蛮像的。”
他还叫来管家左右:“你们来看看,像不像?”
管家面无表情:“像,实在是太像了,这眉眼,这鼻梁……”
婢女捂着嘴娇笑:“莫不是咱们的韩寒就是他们的宋谈,我们被你耍的团团转罢。”
一时间这话如同刀子,扎在了张琼心上,他的脸抽搐一下,和声和气商量:“韩寒,不如把你的面罩摘下来,我们大家也都放心。”
张琼接着笑,毒蛇般死死盯住宋谈:“毕竟那宋谈模样,我曾经无意间见过,若你们真的是一个人……”
张琼的话没说完,但所有人的视线如同无形的网笼着宋谈,若是换了一般人,早就心跳如擂,不打自招了。
张琼想着,眼神不经意扫过角落,宋谈顺着他的目光不动声色看去,发现那里最少埋伏了四位高手。
纵使自己武艺再好,若是硬来也逃脱不了这场死局。
张琼饶有兴味地观察着宋谈的神色变化。
想到韩寒要是真的胆敢骗他,张琼眼底多了几分戾气。
宋谈却喝了口茶不慌不忙,语调平静:“大人,当初你雇我干活的时候,我说过我相貌丑陋,不便见人。”
“你当时是答应了的,如今就因为旁人几句话,就怀疑我通敌,”宋谈叹了口气,“实在是叫人心寒。”
张琼愣了下,管家适时过来解围:“韩寒,我家公子没那个意思,只是你也知道这恬不知耻的崔然,前不久卷了府中的金银细软跑了,毕竟他跟在公子身边日久,公子也是担心……”
“崔然跑了,和我有什么关系?”
宋谈疑惑反问,又装作一副恍然大悟样子,
“所以你们怀疑是我投靠了长公主,供出了崔然?带累了你们?”
风过廊下,吹得风铃轻轻作响,张琼盯着宋谈没出声。
宋谈苦笑一声:“公子,自从接到你要我追杀崔然的消息后,我就日夜兼程,半天都没敢合眼。”
“我生怕他落入长公主手中对公子不利,现在我已经击杀崔然,回来复命,却要被如此猜忌,”宋谈从怀中掏出一把短匕,那正是张琼曾经送给他的。
张琼望见那短匕神色一怔,宋谈阴恻恻盯着张琼,“既然公子不相信我,何不杀了我?”
“崔然死了?”张琼不可置信开口,眼见宋谈点点头,张琼眼底疑虑更甚,又问,“你杀的?”
“不错。”宋谈笑笑,“所以公子不必担心了,毕竟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张琼坐在凳子上,有些出神,一时间竟忘了探查宋谈的身份,本来宋谈只是一个替他干脏活的,他对府中的事情知之甚少,就算知道,他也没证据。
真正能对他造成威胁的是崔然,毕竟现在长公主是强驽之末,陛下身体也不大好,朝局变动,就在今朝,可如果崔然死了,那事情就好办了……
张琼看向宋谈:“你说是你杀的,可有证据?”
宋谈卸掉肩膀上的黑袋子,扔到桌子上,滚到张琼面前,那赫然是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这正是宋谈和周易要的那件东西。
崔然的头!
婢女们尖叫起来,甚至有人推搡中跳进荷花湖,就连侍卫们也后退一步,只因为那颗人头神色狰狞,像是地狱逃出来的恶鬼。
只有张琼没动,他抓起崔然的头细细看了下,确定是崔然后,张琼脸上流露出一种愤怒又快意的表情,他抓起短剑,一剑贯穿了头颅。
桌子随之震动了下,由于天气寒冷,崔然的头上结满冰霜,于是短刃横亘在其中,无法再近一步,但腐臭的气味随之弥漫。
“他前些日子逃到了城外,我一路追赶,终于将其击杀,回来路上耽误了些时间,”
宋谈平淡开口。
张琼吐出一口气,就算不用仵作验尸,看这头颅长满了尸斑,也知道死了很久,想到崔然根本没时间投诚长公主就死了,张琼嘴角就止不住露出微笑。
他重重拍了下宋谈肩膀,开始对他的怀疑一扫而空:“你去找管家领赏。”
接着他用剑戳着崔然的头,提给管家:“扔到后院喂狗。”
管家战战兢兢应了。
张琼笑着拍了拍宋谈肩膀,赞赏了几句,仿佛刚才对对方诸多猜疑的,不是他。
张琼又问了几句宋谈杀掉崔然的详细时间地址,确认没什么问题,就叫他走了。
宋谈也习惯了被这样对待,临走时,听到门外有张琼的心腹走过来,低声:“大人,太子那边开始……”
宋谈耳朵微动,立刻感到无数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脚步没停,照旧往外走。
一直到走到长街,才感觉张家人的目光松了松。
宋谈望着长街尽头的一轮红日,红得刺眼,挂在天边,几片轻盈的,薄厚不一的纱云浮动着。
宋谈仿佛听到了诏狱传来的惨叫,他怀中的松饼还热乎着,本来是想买回去给小峰吃的。
可他疾步走回家后,交代了几句,换了身衣服,确定没人盯梢后,又急匆匆往赵府赶去。
刚才张家说太子动手了,说明赵青淮现在许是落入了危险,他死不死不要紧,可李昭还在赵府。
可来到赵府门前,宋谈脚步顿住了,有一瞬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整个赵府被翻得人仰马翻,所有的婢女的小厮瑟瑟发抖被绑在一旁,瑟瑟发抖,脸色苍白。
锦衣卫训练有素站在院子里,黑压压一片,如同报丧的乌鸦。
宋谈刚想走,就察觉身后一阵旋风袭来。
他本来是可以躲过,但不想暴露能力,于是就被那人猛地摁倒在地:“鬼鬼祟祟的,干什么的!”
宋谈被那个人压着扔到了周易脚下。
周易原本坐在赵青淮珍藏的南梨花木的凳子下,不知道在想什么,神色幽远。
他脚下是抄家抄出来的一些花瓶翡翠,但宋谈略略瞥了一眼,觉得赵青淮这二品官,当得实在是憋屈。
就这点东西,还装不满半箱子。
而周易看向宋谈时,原本满是不耐烦的脸,诡异抽搐了下。
二人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氛围里大眼瞪小眼。
骁骑半跪着拱手:“指挥使,这个人行踪诡异,不明意图如何处置?”
宋谈垂下眼眸,强压下抖动的嘴角。
周易掠过宋谈的脸,手放在嘴边,轻咳了一声,低头看到宋谈肩胛耸动,嘴角一抽一抽的。
周易忍不住了,轻笑一声。
看到周易笑了,宋谈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谁知周易神色一变,一脚踹向宋谈肩胛:“你是什么人?讲。”
宋谈被他这一脚踹得呲牙咧嘴,愤愤抬头正要说什么。
却听到一道不怀好意声音逼近:“周大人,此人看着形迹可疑,不如先押回诏狱审问。”
那人揪住宋谈的脖颈,一张细长的脸逼近,像是毒蛇般:
“万一是那赵青淮的同党呢?”
宋谈瞳孔猛地收缩,他已经认出眼前人的身份,锦衣卫指挥同知万重山。
他名义上归周易管理,实际上却是太子的人,和周易在锦衣卫分庭抗礼。
只是他为什么要抓着自己不放?
宋谈想着看向周易,他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淡漠样子,他看了眼万重山,没说话。
径直从宋谈和他之间插过去,硬生生把他的活撂在半空中。
周围的锦衣卫都心照不宣低头,仿佛已经习惯了看周易将万重山的面子当鞋垫子踩。
宋谈看到万重山的嘴角狠狠抽动了下,接着他恶狠狠看向自己时,周易身边的心腹顾晖立刻走上前,挡在了万重山面前,嗓音沉稳:
“指挥使有令,此人形迹可疑,立刻押解回诏狱。”
说完没等万重山回话,抓起宋谈就往外走。
万重山站在后面,冷冷打量着宋谈的背影,眯起眼眸,看向左右:“走,回诏狱。”
倒霉蛋宋谈就这样被扔进了诏狱,没人管他,他百无聊懒扣着墙上的墙皮发呆。
他明明是想去看看李昭情况的,可现在却被抓进了这里。
不过既然赵家已经被抄家,想必周易已经将李昭安顿好了。
想到这宋谈有些放心,环顾四周,发现对面监牢里的人死了一般埋在地上,一动不动。
没人来打宋谈,他精力充沛,拿稻草折成长长一条,伸出监牢缝隙够到对面,戳着那人。
“……”
那人悄无声息。
宋谈再接再厉,将稻草伸到他鼻子下骚着。
那人终于翻身动了动,立刻扬起浓厚血腥味。
月光落在他惨白的脸上,宋谈顿时愣在原地。
那人是赵青淮。
晚上的时候,顾晖端来一个食盒,里面是宋谈喜欢的香酥鸡,甚至还有一瓶酒。
顾晖轻声:“大人让我告诉你,他已经派人去照顾你弟弟了,你不必担心。”
“那万重山和我们大人不对付,少不得做做面子,你多担待。”
宋谈笑嘻嘻点头,没想到周易手底下的人竟然这么会说人话,而且态度温吞,叫人颇有好感。
真是什么人都能当官。
宋谈边吃着鸡肉边瞧着对面的赵青淮,又看了看他碗里那些肮脏的刷锅水,一时间不由得感慨。
这是何苦呢,功名利禄终成空,唯有鸡腿香喷喷,想着宋谈又咬了几口,顿时满足眯眼。
这时候,不远处选来脚步声,宋谈连忙将鸡肉盖好,用稻草藏起来,果然来人不是周易,而是毒蛇一般的万重山。
宋谈立刻趴在原地,两眼瞅着对面,好在万重山没有在意宋谈,只是询问守夜的狱卒:
“他怎么样?承认自己贪污受贿了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狱卒摇头:“嘴硬的很, 今天下午指挥使已经来上两遍大刑了,硬是什么都没说。”
万重山揪起来赵青淮头发,冷笑一声:“装什么清流名贵, 受了刑还不都是这样。”
说着万重山贴近下属耳朵:
“这个人不能留, 等从他嘴里撬出真话后再动手, 不然没办法向上面交代。”
宋谈耳力甚好,听了个七七八八, 内心画了个弧:“动手?”
他靠着栏杆,过了会自己想通了,想必是赵青淮投靠长公主叫太子不安了, 太子不想留下他了。
果然不出宋谈所料,万重山离开后,马不停蹄上了马车,往宫外的别怨驶去,那地方门头平庸, 但进去后发现别有洞天, 格外雅致。
“公子,”
万重山恭敬拱手, 山水屏风后, 赫然是穆仁德的脸, 虽然脸庞依旧年轻,可他眼神中满是阴毒, 迫不及待问:“赵青淮开口了吗?”
“没有, ”穆仁德扬起眉毛,“那你来干什么?”
这话里的嫌弃,好像给万重山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他佝偻着腰:“太子, 臣本职工作是统辖辖人手,侦破大案,行刑并非臣所长,但臣知道有一人擅长。”
“谁?”穆仁德拧着浓眉问。
“锦衣卫指挥使周易。”万重山掷地有声,却换来穆仁德一声冷笑。
“你疯了不成,那周易是长公主的人,岂会……”
“正因为他是长公主的人,审讯此事才非要他们来做不成。”万重山不紧不慢开口,迎着穆仁德不信赖的目光,他唇角勾起,
“殿下,您想,这赵青淮想投靠长公主,若是真的成功了,怎么可能那边到现在都没有动作,任由他被我们的人控制。”
“你的意思是?”
穆仁德眯起眼睛。
万重山是个老辣的油条,一针见血指出:“他是在靠我们的动作,来向长公主献衷心呢。”
“我们动手越狠,他越是惨烈,越能彰显他投诚之心迫切,您说是不是这么个理由。”
穆仁德连连点头:“还是你看得长远,所以你要周易来行刑,是因为他是长公主心腹。”
“不错,”万重山笑了,“周易虽然投诚长公主已久,可明面上依旧是中立派,况且他身为锦衣卫指挥使,对赵青淮那样犯事的二品官,亲自审问也是符合流程的。”
“再者说,”
万重山勾唇笑了下,“臣听说他们两个因为一个民间女子打得不可开交,面对投诚未果的情敌,周易定然不会手下留情的。”
穆仁德点点头,若有所思笑了:“到时候周易审问赵青淮,若是他招供了,周易作为长公主心腹,定是第一时间会告知长公主,那他就是对长公主不忠,投诚之事泡汤。”
“若是咬死不招供,周易碍于私仇,也碍于我们的面子,那赵青淮就是死路一条。”
“万重山,你可真是一条咬人的好狗啊,”穆仁德夸赞完,又叫来左右,“长公主确实没有什么动作吗?”
心腹恭敬开口:“启禀太子殿下,长公主的扶华殿早早熄了灯,眼下她已经入睡,没有任何异常。”
“哦?是吗?”穆仁德嘴角狠狠抽搐,这几个月,他抓到数次暗杀父皇的人,有下毒的,行刺的,可无一例外,那些人发现败露,全都选择服毒自尽。
他自己明明知道是长公主耍的手腕,却没有任何办法。
更加叫他不安的是,边关的某些将领,竟然明目张胆写一些赞颂穆宁泽的诗歌,他几次想要直接下令铲除长公主,都被属下拦下。
只因为长公主当年“退位让贤”之事太过流传,举国都知道朝中有这样一位贤明谦逊的长公主,杀掉她,等于失掉了许多民心。
更是被史官定死在了耻辱柱上,这些都不要紧,穆宁泽手中捏着的势力如果造起反来……
“没动静就好……”
穆仁德想到这些,长叹一口气,不由得将目光投向扶华殿。
谁知此刻的扶华殿的密室里,长公主正在看京城布防图,长久的日夜操劳,叫她白发早生,可她的一双眸子依旧如同宝石,燃烧着不甘心的火焰。
心腹迟疑着开口:“长公主,周指挥使来报,说那位已经在牢中受了两轮大刑,怕是熬不住,您真的不去看看吗?”
穆仁德划过扉页的指尖一顿:“他怎样和我无关,我大业将成,绝不需要一个不忠之人,平白添了隐患。”
心腹再没有说话,只是眸光暗了下。
“对了,”长公主开口,“叫周易盯着点,那赵青淮若是说出了不利于我的话,立刻动手。”
心腹点头,烟雾般散去,四周复归平静。
穆宁泽继续看着布防图,只是时不时走神,她在想什么,是在犹豫,心软,还是在心底做一个不为人知的决定?
也许只有高悬的月光,能明晰她复杂的内心。
这边的周易刚刚要出诏狱回家,却被万重山的人拦住:“指挥使,赵尚书贪污受贿一案,太子殿下要你亲自去审,他方安心。”
周易歪头,没说什么,那人底气渐失去,眼神飘忽。
周易冷笑一声:“我做什么,还要他万重山吩咐了。”
那人双腿一软,即可跪下,抖成了筛子。
就在周易半只脚刚刚踏出门槛,长公主的人也来了,传达了差不多的意思。
“赵青淮,这可不怪我,都是你自己选的路。”
周易心中叹了口气,叫人给李昭传了个话:“今夜有事,先不回去,夜凉风大,关好门窗。”
原本在周府等着周易的李昭接到字条,再也坐不住了,她本来就在担心周易公报私仇,直接弄死赵青淮,眼下却叫她干等着。
她于是带好银票,找到孙瘸子住处,这人说来也是个传奇人物,早期在边疆干边军,瘸了一条腿被人打回来,此后在京中也就做些灰色地带。
因为下手狠,路子广,广为闻名,李昭进去时,他正在家里解剖尸体。
没什么生意时,孙瘸子也是半个仵作,帮人验尸赚赚钱。
他和李昭认识,起源一次误会,当时李昭也是受人所托,看护一个小姐安全,孙瘸子当时畏畏缩缩,多看了那小姐几眼。
李昭就把他按在墙上了,孙瘸子大为吃惊,自己一个边军出身,竟然叫一个丫头片子在大庭广众之下按在墙上了!
这是何等的耻辱,于是他挣扎,他越挣扎,李昭越用力,直到他面庞紫红。
最后不得不好声好气和李昭商量,说出了自己的名讳。
李昭将信将疑松了手,放他走了,此后李昭要查一个人,孙瘸子竟然立刻就帮她查到了。
包括那人的习惯家事。
她这才对这个其貌不扬的矮子有些改观,尽管他确实有些好色。
后来她付了钱,一回生二回熟,二人也算有了点交情。
况且他也是为数不多的在李昭没了武功后,还对她一视同仁的人,这点确实不能不叫人感动。
李昭进去时,除了扑面而来的血腥味,地面上还散落着些春宫画本子。
李昭眉梢挑起,找了个还算干净的地方坐下:“孙瘸子,帮我进诏狱,你要多少钱?”
孙瘸子笑了下,声音如同乌鸦嘶哑:“这个你找周易,不用花钱吧。”
“就是要避着他,”李昭气定神闲。
孙瘸子看了她一眼,用那种八卦神色看着李昭:“怎么,又吵架了?”
李昭没回答,也没等着她回答,孙瘸子将尸体用稻草人盖住:“五两银子。”
“这么良心?”李昭边掏银子边问。
孙瘸子笑了下:“算你好运,我今天正受了旁人的嘱托,去诏狱里收尸,你跟着我进去就好。”
“只是会不会被发现,就看你自己了,被发现银子也是不退的。”
孙瘸子笑着说。
黎明前的时分,正是最黑的时候,空气泛着淡淡的蓝色,街边到处是脏水结成的冰碴,就在这样一个早晨,李昭随着孙瘸子那辆肮脏破败的小车,进了诏狱。
她像是一个无声的影子,没人注意,一切似乎都很顺利,诏狱那厚重的大门打开,一股陈年血腥味立刻扑面而来,熏得人皱起眉头。
李昭进去时,仿佛听到了一万个冤魂在喊愿望,可初冬的冷风一吹,立刻四周又静得怕人。
她走进去时,脚下一顿,竟然是一只蜷缩着的手。
而这只手的主人,在五丈开外,被高高吊起来,不知死活,随着风一吹,他也像是纸片一样,随之摇晃着,血静静在他脚下凝成小血汪。
许是天气太冷,他裸漏的伤口一阵蜷缩,他发出一些意味不明的喃喃。
“看什么!干你们的活。”
一声恶声恶气的呵斥,如同惊雷落在孙瘸子面前,他诺诺点头,拉了李昭一把。
李昭收回眼,可她耳边依旧萦绕着那人的呻吟,那么的绝望,那么的漫无目的。
她一时间心中百般滋味,她又心疼周易,心疼他在这样的环境里,把自己逼成了疯子。
一方面又有些隐隐担忧着赵青淮,她害怕自己看到赵青淮时,他也是和那人一样,失去了光彩。
李昭的心被这两种情绪拉扯着,一时间忘了时间,随着孙瘸子走到了最里间的监牢里。
他打开大门,进去搬动着里面的尸体,似乎是碰到了外面的男子,那男子悉悉索索翻了个身,嘟囔:“别吵,睡觉呢。”
李昭愣在原地,可惜诏狱里是一片黑暗,她激动地上前去,如同瞎子一般抚上那人胳膊:“宋……”
那人僵在原地,李昭激动问道:“你怎么在这?”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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