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 燕王府上上下下挂起了彩带金铃。
宝楹闲不住,拉着小帘去园子里帮忙,给光秃秃的花树缠绕彩帛。
忙活了一早上, 萧瑟冷清的花园焕然一新, 枝头上的彩帛迎风轻舞,仿佛开了满枝的姹紫嫣红。
正跟小帘欣赏着她们的劳动成果呢,天边忽然阴云一转,纷纷扬扬地飘起雪来。
宝楹忙戴上兜帽往昭明殿跑, 转过月亮门,在石阶上脚底一滑, 整个人往前面扑去,忽然转角伸出一只手扶住她, 稳稳地止住了她的扑势。
宝楹心有余悸地抬头一看,扶住她的人正是阔别十来天的宗铎。
他身上披着一件青缎鹤氅,乌浓的眉目间染着几分风尘仆仆的倦色,似是刚从外头回来。
宝楹愣了一瞬,一言不发地挣开他的手,径自回了房里。
宗铎今日方从济南府回京。
他去拜访的名士人称云雷先生,是当今屈指可数的机关师。此人擅长机关造物, 曾创造过一种弩箭,顺风射程可达数里远。
宗铎此行,正是亲顾茅庐, 想将这位云游不定的云雷先生收入麾下。
没想到因他受伤耽搁了那两日, 云雷先生竟被宗铆捷足先登, 成了赵王府的入幕之宾。
从济南铩羽而归,宗铎倒并不很失望。
这几个月来,他所谋之事异常顺利。因王仲礼坐镇东厂, 放松了对燕王府的监查,他加大了对木里的支援力度。
前些日子北元传信过来,木里顺利登基,将北元太子驱逐到了漠北瓦剌人的地盘。
宗铎深知盈虚有数,水满则溢的道理,因此没拉拢到云雷先生也不算什么损失。
回到惟馨斋,坐到书案前,看着面前略微凌乱的文书,眉心不由微微一凝。
他把元仪叫进来:“有人进过这里?”
元仪面带愧色:“王妃来过一次,找她的话本。她非要进来,奴才实在拦不住。”
宗铎没说什么,挥挥手让他下去。
这阖府的人里,唯有宝楹他最放心得过。原因无他,她心性单纯,且看不懂他的公事。
他顺手理了理被她弄乱的文书,又把孙姑姑叫了过来:“王妃这几日可还好?”
方才在月亮门外见到她,她那小圆脸许是瘦了些,显得眼睛更大、下巴更尖了。
孙姑姑整日忙着筹备过年事宜,哪里顾得上观察宝楹。她想了想道:“王妃都好,回了两趟娘家,去了一趟卫舅爷家。”
宗铎听到最后一句话,又想到方才她对他那冷淡的态度,不由眉心微蹙,心下几许回转,没忍住问道:“卫家二公子也回来了?”
孙姑姑哪里知道这些,她揣摩着自家殿下的心意,斟字酌句道:“应该没回吧。没听王妃提起过。”
宗铎摆摆手让她出去。
在济南时明明克制着没怎么想过她了,怎么一回来,又忍不住问起她的事。
他把元仪叫进来:“把明性殿收拾一下,我今晚搬回前院住。”
元仪愕然,踌躇道:“殿下,快过年了,何必折腾呢?不如到年后再……”
“去办。”
“是。”元仪赶紧下去了。
宝楹坐在屋里吃腊味糍粑,看着进进出出搬箱子的内侍,嘴上不说,心里可气坏了。
哼,刚去见完小情人就迫不及待地搬出去,她还不稀罕跟他共处一室嘞!
宝楹把她的内侍如意喊进来,当着元仪的面道:“你快让人重新给我糊窗纱换床帐,这蓝不蓝绿不绿的颜色丑死了,我要石榴红色的。还有,再到门口立块牌子,狗和属狗的人不得入内!”
如意挠挠头,偷眼去瞄元仪:“元公公好像就是属狗的。”
元仪赶紧出去了。
宗铎的东西搬出去后,屋里更显得空旷了,哪怕换了新的纱帐,却再也找不到她最初一个人住在昭明殿时无忧无虑的感觉了。
等到屋里的人都出去后,宝楹又偷偷抹了把眼泪。
及至除夕,孙姑姑过来告诉她,年夜饭要在宫里吃。
除夕夜宴,合宫妃嫔、皇子皇妃们都会出席,不过因是家宴,所以不用穿王妃朝服,只避开宫中娘娘们忌讳的颜色就行了。
宝楹心里憋着一股气,宗铎不知道她的好,她非要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吸引完全场的目光不可。
她把三个大宫女叫来,红枣会搭配,负责帮她选衣服;青瓜的妆容画得好,负责帮她上妆;素菜的头梳得好,负责帮她挽发髻。
小帘在一边问:“那我做什么?”
“你负责喂我吃东西。”
“可是小姐,宫宴上肯定有很多好吃的,你现在吃饱了,晚上就吃不下啦。”
宝楹觉得她言之有理,拍了拍她的脑袋:“那你负责在一边吃东西。”
小帘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宝楹的五官生得美,因此不必过分妆饰,淡扫峨眉,轻挽云鬓,冠上一套珍珠头面来衬出王妃的贵气出尘。
红枣给她挑了一条淡青色绣白海棠纹的马面裙,搭配湘妃色立领对襟长袄,外面套一件杏色羽缎暗花大氅。
这身装扮既衬冬日晶莹的雪景,等入得殿中,除下氅衣,里头的浅粉淡青悄然带进一抹春色,又能令人眼前一亮。
鞋子是宝楹自己挑的,秋波蓝的翘头绣花鞋,鞋头缀着两个蓬松的雪绒球,走起路来一颤一颤的,可爱极了。
几个人从中午忙活到日落,扶着宝楹走出昭明殿的时候,连孙姑姑看了都忍不住啧啧赞叹:“王妃打扮得这样漂亮,跟天仙下凡了似的。”
宗铎早就在王府门口等候多时,宝楹目不斜视地款款走出来,感受到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许久,心里不由暗生得意。
她像只骄傲的小孔雀,看也不看他。
除夕夜宴在奉天殿举办,因太后病重,是以上首只设了帝后的坐席。
帝后之下,是嫔级以上的宫妃,分列左右入座。宫妃之下,则按序齿,东侧坐着诸位亲王,西侧坐诸位王妃。
内侍引着燕王夫妇入殿之时,里头的谈笑声都静了一瞬,众人的目光纷纷看过来。
如果说金冠玉带的燕王矜贵无匹,那他身边的燕王妃则是蕊宫中走出来的仙子。那灵清可爱的乌眸反而成了点睛之笔,让她从虚渺的瑶台月下中落到了实处来,变成触手可及的人间宓妃。
皇帝有些出神地看着面前这对璧人,仿佛想起了他的青葱岁月。就连最讨厌宝楹的赵王宗铆也不得不承认,这燕王妃确实有几分姿色。
各自落座以后,宝楹还能感受到各处投过来的目光。她悄悄抬眸去看宗铎,却见他低垂着眼睫,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哼,有本事一辈子也别看她!
宝楹好生气恼。
倒是宗铎旁边那不知道什么王的盯着她看得目不转睛,都快给她脸上盯出两个大洞来了。
她没好气地冲那人翻了个白眼。
宗铠回味了半天。
宜喜宜嗔,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姑娘,给老三这厮当媳妇真是暴殄天物。
他暗暗剜了宗铎一眼。
宴席还未开始,皇帝先赐了一壶珍品蜜酿给宝楹。
“小宝儿,这是今春最早的贡酒,用四时鲜果酿制而成,甘甜可口,你尝尝合不合口味。”
宝楹起身谢过皇帝,却没注意到众人脸色都变了。
德妃道:“燕王妃好福气,往常年夜宴的第一壶新酒,皇上都是赐给贵妃妹妹的呢。”
贵妃经不起挑拨,闻言觉得脸上挂不住,便开声向皇帝抗议:“皇上!臣妾都没喝到呢,赐给她一个小辈,这像什么样子。”
皇帝微微沉了脸色:“你是做长辈的人,跟她一个小辈计较,这又像什么样子?”
贵妃没想到皇帝会当场让她下不来台,顿时吓得噤若寒蝉,再不敢吭声。
皇后的目光在贵妃与宝楹之间逡巡,唇角渐渐露出一个了然的淡笑。
对席间的暗潮涌动,宝楹是浑然不觉。
她尝了一杯皇帝赐的蜜酿酒,感觉跟从前喝过的果然不同。那酒水醇郁绵长,却并不呛人,反而有种果香的甜味,好喝极了。
等到宴席开始后,她忙着品尝御厨的手艺,更无暇去听席间众人绵里藏针的交锋了。
她吃东西相当讲究,一定要甜咸参半,荤素搭配。吃得多了,就配一口佳酿解腻,不多时,一壶蜜酿酒便见了底。
皇帝见她爱喝,又赐了一壶珍品蜜酿给她。
宗铎微微皱起眉头看着对面的宝楹。也不知她的酒量如何,怎么敢将酒当水喝。
酒过三巡,正是宴席的高潮。
皇帝说起北元新君登基的事。
一年前大靖和北元先王订立了盟约,两边互不侵犯。可如今新君登基,还不知那盟约能不能作数。
皇帝的意思,是在皇子们中挑一位出使北元,借着道贺新君的名义,跟北元如今的新王木里续定盟约。
木里早前是北元犯边的先锋,皇子们都知道这是费力不讨好的差事,说不定到了北元被那木里扣押下来,没个十年八年还回不来,因此谁也不肯主动请缨。
宗铆直接道:“三哥在北疆跟木里交过不少次手吧,我看你们都是老相识了,让三哥领这项差事再合适不过。”
宗铎不语。虽然这出使的差事他是志在必得,但此时太过积极反倒引人生疑,因此他也不肯表态。
几位亲王为着谁去北元你推我挡,半天也议不出个所以然来。
皇后不耐烦听他们讲那些朝廷大事,别过话头道:“本宫这么多儿媳,唯有燕王妃不是从小看着长大的。不知道你可擅长些什么才艺,不要怕丑,献给父皇母后看看。”
宗铎闻言立刻道:“回母后话,内子贪玩,并不通什么才艺,只怕要见笑,还是免了罢。”
宝楹一听他当着人前说她什么都不会,立刻便不高兴了。
她站起身来,朝上首的皇后道:“回母后话,儿臣会唱歌,而且唱得很好听。”
皇后眼里闪过一丝惊喜,余光乜向皇帝,见原本兴致缺缺的皇帝也坐直了身子。
她忙笑道:“那可正好,这些靡靡之音本宫也听腻了,就请燕王妃来给本宫洗洗耳朵。若是唱得好,重重有赏。”
宝楹一听有赏,顿时高兴地提着裙子离席,走到了殿堂正中。
魏王妃被禁了足,这次宫宴由沈侧妃代为出席。
沈侧妃听得出皇后的话是在给宝楹挖坑,怕她出什么岔子,便也起身道:“既如此,儿臣也来凑个趣,弹一曲古筝给燕王妃伴奏,琴歌相和,那才有意思。”
皇帝连声叫好,命人取来琴桌和古筝。
宗铎只得坐了下来,拿起酒杯仰头饮尽。这笨妞,跟她说了多少遍在宫里不要出风头,怎么就是记不住。
沈侧妃在琴桌前调弄琴弦,弹出泠泠琴音。宝楹清了清嗓子,唱了一首《清平调》。
少女清脆动人的歌声绕梁不绝,一时间席中之人都听得如痴如醉。
一曲唱罢,众人还久久未能回神。
宝楹朝帝后行了一礼,要回到坐席中去。
皇帝如梦初醒,留恋地说道:“再唱一首吧。朕开内帑赏赐你。”
宝楹今夜喝多了蜜酿酒,此刻脑袋有些飘飘然,胆子大上了不少,正嫌一首歌没唱过瘾呢。
听皇帝这么说,她倒摇了摇头,毫不留情地拂皇帝的面子:“我不想要内帑里的东西。姑姑说,宫里赐下来的东西不能随便转赠,太不自由了。”
皇帝哈哈大笑:“那小宝儿想要什么?”
酒壮怂人胆,宝楹大着胆子道:“我喜欢银子。皇上给我一百两,我就唱一首歌。”
宗铎听得眼前一黑又一黑。
她这是把自己放在卖唱的位置了。身为王妃,这可是藐视天威的大罪!
可是皇帝非但不生气,还高兴地捧她的场:“好极了,你只管唱,唱多少朕给多少!”
宝楹好像那掉进了粮仓里的小老鼠,眼睛都开始发光了,大言不惭地说道:“我能唱一整晚!”
殿内气氛高涨,众人纷纷拍手喝彩,唯有两个人不高兴。
伴奏的沈侧妃心里叫苦不迭。早知道戴指套了,弹一整晚,她的手要废掉了。
而宗铎紧紧蹙起了眉心。
皇帝看宝楹的眼神,太过宠溺、太过深情,根本不是一个长辈该有的眼神。偏这傻姑娘还没意识到危险,如同抱金稚子,毫不设防地将她的美好展现在虎豹面前。
侧目一看,身旁的宗铠也正如痴如醉地看着他的王妃,恨不能将眼睛粘在她身上。
宗铎冷笑了一声。
先前在行宫无暇跟宗铠算账,今日一并讨还回来。
他招手唤来一个内侍,低声吩咐了几句。
不多时,那内侍端来两个执壶,里面盛的是烈性西凤酒。宗铎把那两个执壶接过来,全放到了宗铠的席面上。
除了宗铎外,宗铠是皇子们中唯一一位上过战场的。他也算骁勇,只是有个致命弱点,那就是嗜酒。在军营的时候,他曾经因为喝酒误事,被打了二十军棍。
宫宴中的果酒宗铠喝得没滋没味,没想到再斟一壶,入口却是鲜辣呛鼻的西凤酒,他直呼这酒过瘾,宝楹唱两首歌的功夫,他已将两壶西凤酒喝得见了底。
宗铎又叫人送了两壶上来。
如此六七壶烈酒下了肚,宗铠开始神志不清起来,歪倒在椅背上,手还不忘跟着打拍子。
宗铎皱着眉对他道:“你喝醉了,下去歇着吧,别吓着了我的王妃。”
“谁喝醉了?”宗铠大着舌头嚷了一句,“你的王妃喜欢我!”
他跳将起来,摇摇晃晃地冲宝楹走过去,口中直道:“小嫂嫂,我来也,你喜不喜欢我!”
众人被这番变故惊呆了,宝楹看着一身酒气冲她而来的宗铠,吓得连歌词都忘记了,不知所措地张大嘴巴看着他。
就在宗铠要碰到她时,宗铎遽然起身,一把揪住宗铠的后领,一拳头砸在了他的脸上。
“呃啊!”宗铠此刻烂醉如泥,毫无还手之力,被宗铎两拳打得吐了口血沫出来。
德妃心疼儿子,立刻起身道:“反了反了,快来人把燕王拉开!”
几个内侍畏畏缩缩地上前,生怕燕王拳头无眼落在他们身上。
这会儿功夫,宗铎又狠揍了宗铠两拳,口中喝道:“她是你嫂嫂,岂是你能肖想的?今日这兄弟不做了,本王也要打死你这罔顾人伦、不知廉耻的东西!”
皇帝听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那拳头仿佛化成巴掌打在了他脸上。
他冷喝一声:“住手!御前如此放肆,你眼里还有没有朕!”
宗铎听皇帝开了口,立时掷下宗铠,跪在皇帝面前请罪:“父皇恕罪。实在是晋王太过荒诞,儿臣怒火攻心,一时没忍住。”
皇帝冷笑:“那你哪天没忍住,是不是也要把朕拖下去打一顿啊?”
宗铎低着头道:“父皇万乘之尊,垂范天下,儿臣只有敬仰的份,实在不知父皇这话从何说起。”
皇帝被噎了一下,反而不好发作了。他冷冷道:“老四是个孽障,你也不能轻易豁免!”
正想着如何发落他,宗铎已先声开口道:“儿臣愿将功补过,奉皇命出使北元,为社稷太平略尽绵薄之力。”
皇帝见他这么说,也只好作罢。毕竟,他原本就属意让宗铎去。这么多儿子中,折了这个最不心疼。
他转头去发落躺在地上的宗铠:“晋王言行无状,着令下去,禁足半年!”
被这风波一搅和,皇帝也没了吃年夜宴的兴致,草草散了场。
宗铎领着宝楹回府,她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方才在奉天殿中多光彩照人,现在就多沉默。
他本想说她两句,让她有点自保的意识。可是看她这蔫了吧唧的样子,他心里忽地一疼。
一路沉默地上了马车,宝楹这会儿酒劲上来了,感觉脑袋晕乎乎的。
她想躺下来,可是又不愿意跟宗铎说话,只得将脑袋抵着板壁。车厢里燃着淡淡的沉水香,可是她这会儿闻着只想吐。
宗铎看她闭着眼睛靠在板壁上,莹润的雪腮红得跟寿桃儿似的,看上去又香又甜,简直是一种引诱。他强压下亲她脸蛋的冲动,抬手斟了杯茶给她。
还没递过去,宝楹忽然一个转身面向他,“哇”的一声,张口把宫宴上吃的东西全吐在了他身上。
她在宴席上吃得多,所以吐起来的时候,更是有种飞流直下三千尺的滔滔不绝,可怜宗铎那一身绣金蟒服沾满了她吐出来的秽物,简直不堪入目。
他抿紧了嘴角,一言不发地抬起她的脸,先拿帕子将那寿桃儿抹干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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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铎:罔顾人伦、不知廉耻、猪狗不如!
皇帝:我怀疑你在骂我,但是我没有证据
铎:骂的就是你,谁觊觎我老婆我骂谁(是掐不是抱)
宝:我不是你老婆
铎:下一章就是了嘿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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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读者宝宝们妇女节快乐呀~本来想将圆房剧情充作妇女节福利,看来是没赶上,下一章不见不散哦
之前营养液破千想加更来着,但是过完年开工太忙实在有心无力,等营养液破2000再给大家加更,回馈所有投营养液喂养作者的宝宝们
第52章 迟到的洞房
华盖马车在燕王府门口停下, 銮铃锵锵,门房没想到王驾进宫赴宴这么早就回来了,连忙拉开大门。
车帘掀开, 宗铎抱着半醉半晕的宝楹下了马车。
红纱灯笼将门口映得恍如白昼, 门房们看清燕王身上狼狈的形容,俱是惊得说不出话。
他们那郎若皎月的殿下,沾染了一身的呕吐物,像从泥潭里走出来的一样。
早有机灵的人跑去通知浴房备水, 还有想在主子面前卖好的,摸了帕子殷勤地上前要给他擦拭, 被宗铎一记冷眼吓退了。
看来殿下心情很不好,还是不要招惹他了。
宝楹被抱下马车, 前后一颠簸,又张嘴把胃里最后一点食物吐了出来,全落到了宗铎胸前的衣襟上。
吐完之后,她感觉舒服多了,开始搂着他的脖子要亲他。
她的小嘴撅起来,像一颗圆润甜熟的樱桃,可宗铎此刻半点旖旎的遐思都没有, 他只想赶紧把这脏兮兮的小东西洗干净。
到了浴房,他把昭明殿的大宫女全叫了过来,让她们伺候她沐浴去。
可是宝楹不愿意下去, 紧紧地抓着宗铎的肩颈, 嘴里还不停嚷嚷:“不可以丢下我!”
青瓜三人轮番上阵都没将她拽下来。
小帘在一旁咯咯笑:“小姐比过年的猪还难按。”
宗铎无奈。
他倒是能将她拽下去, 只是喝醉的人不知疼痛,他怕一不小心弄伤她。
再者,他素喜洁净, 顶着这一身污秽进了浴房,只恨不能即刻清理,便道:“你们下去吧,我给她洗。”
原本宗铎觉得只是洗个人,能有多难?可是面对手脚并用扒在他身上的宝楹,还真有种不知从何下手的无力感。
看来看去,他决定先解开她褂子上的如意结。
女子衣裳的形制比男子复杂得多,宝楹见他解了半天只解开两颗扣子,便松开了揪着他衣领的手,低下头去自己解扣子。
宗铎顺势把她放到了地上去。
看她解扣子还算有条理,没有醉得不省人事,他心底松了一口气,又道:“一会儿脱完衣裳,自己到浴桶里泡着。”
宝楹很听话,一件件除下褂袄外裙。看到衣裳下那渐趋玲珑的身段,宗铎默默地别过眼去。
过了一会儿,听到她困惑地发问:“殿下,我有点冷,一定要脱完吗?”
回眸一看,她竟已脱得只剩一件粉缎抹胸跟一条花罗合裆裤,两条雪藕一样又长又直的腿儿瑟瑟发抖地并拢着。
“别脱了。”他赶紧制止她,“去浴桶里泡着就不冷了。”
“哦。”宝楹乖乖地走进了浴桶里。
宗铎轻吁了一口气,将脑中的浊念排出去,抬手解下他那身沾满了秽物的蟒袍。刚解下腰带,听得浴桶传来“咕嘟咕嘟”的声音。
回头一看,她正将脸潜进水里吐泡泡玩。
他没放在心上,低头脱下身上的蟒服,略带嫌弃地团起来远远丢开了。
再回头一看,见她玩累了,正张着嘴巴喝浴桶里的水。
他一个箭步走过去,将她提溜起来趴在浴桶边缘,拍着她的后背让她把水吐出来。
宝楹被他拍得难受,“哇”的一声把喝下去的洗澡水全吐了出来。
宗铎松了口气,这才留意到她身上的那几片布被水一泡,简直薄如蝉翼,透着里头滑嫩的肌肤,像蒙着雾纱的羊脂白玉。
他立刻别过脸去,刚要走开,宝楹却又圈住了他的脖颈,将脸凑上来要索吻。
她的吐息间尚带着淡淡果酒的甜香,已经没有了早前那脏兮兮的感觉,可宗铎还是下意识地避开了。
“为什么不给我亲。”宝楹委屈极了,“我觉得我很好,你为什么不喜欢我?”
宗铎用袖子擦了擦她脸上的水珠,轻声道:“快点洗干净,回去睡一觉。”
宝楹瘪着小嘴:“为什么不理我?我不是什么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意儿。我也不是谁的吉祥物。我是我家的心肝宝贝儿。”
“你把我娶走了,就得对我负责。不可以这样冷落我。很不道德。”
“我好伤心。呜哇哇哇……”
越说越委屈,她又开始哇哇大哭起来。
宗铎沉默。
原来她也不好过。
其实他知道,只是强迫自己不去想。
理智告诉他陷得越深,对两个人的伤害就越大。何况,拖泥带水不是他的作风。
可是,她在他面前哭。
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爱欲与情欲交织冲击着他的理智。
宗铎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她喝醉了。醉时听到的话醒来不会记得,这片刻温存后剥离的痛可以由他一人承担。
他伸手捧住她的脸,轻轻擦走上面滚热的泪水。
“别哭了,没有不喜欢你。”
宝楹哭声顿止,睁着一双水杏眼盯着他看,未及流出的泪水在眼眶凝成一汪清泉,看上去亮晶晶的。
她冲他嘟起嘴巴。
宗铎吻了上去。
温凉绵软的触感,是夜里辗转反侧时想忘却忘不掉的滋味。
喝醉了的宝楹格外主动,调皮的舌尖长驱直入,在他的唇齿间处处留下她的气息。长长的深吻,直到两人都透不过气来,缠绵的唇舌才依依惜别,拉出一条细长的银丝桥。
他胸口起伏几瞬,正欲站起身来,却被宝楹从后面拦腰抱住,柔软的小手一动,放了那昂藏勃发的命脉之上。
宗铎脑子里“嗡”地一声,唯留一片空白。
“松开。”
他咬着牙,竭力保持最后一丝理智。
宝楹像个守财奴握着她的珍宝一样不肯撒手,微微歪着脑袋用迷离的眼神看着他,颊边的酒窝带起一抹醉甜的浅笑:“殿下,给我看看你的宝贝。”
宗铎的胸腔剧烈起伏着,修长的十指拢住她的小手,本意是将她的禁制剥开,却不由自主地收紧了那把握,陌生的感觉从她柔软的手心一直传到天灵盖。
她身后的秘密还没摸清楚,在这个节骨眼上,是不该跟她有更深入的关系的。
可是清醒思考的血液一半流向跳得快要炸开的心脏,另一半流向她的掌心。
什么都顾不得了。
他低下头又吻住了她。
浴桶边缘的水慢慢溢出来,打湿了地上零落的衣裤。浅粉绣并蒂莲的缎子沾了水,呈现出胭脂般绮丽的红。
在奉天殿余音绕梁的嗓音又高高低低地哼了起来,有如出谷黄鹂,她哼得急时,浴桶边缘的水也哗啦啦地往外溢;她哼得慢时,那水珠便一滴一滴地拍在地面的金砖上。
浴房里氤氲的白气渐渐散尽,她那咿咿呀呀的娇吟中渐渐混杂进一两个喷嚏。
宗铎动作一顿,抱着她站起来,扯过旁边黄花梨架子上的浴巾将她一裹,抱着她往寝殿走。
他的双手虚虚在下边托着她,宝楹为了稳住身形,只得双臂紧紧搂着他的脖颈,盘起双腿勾住他的腰。
可他托也托不稳,故意松开手,等她往下滑得深了,再把她往上一托,周而复始。
宝楹快羞死了,将脸深深埋在他的颈窝里。
好这在磨人的过程没持续多久,走进烧着地龙的寝殿,身上渐渐暖和起来。
宗铎扯下了罩着她的浴巾,缓步走到那面雕花落地琉璃镜前。
这里当初放的是张贵妃榻,当时宗铎为了不让她分床睡,提前吩咐孙姑姑撤掉了那张贵妃榻,换了面大镜子放在这里。
若那张榻还留着,倒是方便行事。
他腾出一只手,托着她的脸蛋转向那面镜子。这小妞正掩耳盗铃地闭着眼睛,好像这样人家就看不见她了一样。
“楹儿,睁开眼。”
他在她耳边说道。
宝楹颤颤地抬起长睫,一眼看到镜中紧紧相连的人影。镜子是好镜子,照得镜中人纤毫毕现。
她窘迫地叫了一声,将脸重新埋进他的颈窝,说什么也不肯抬起来了。
宗铎低头亲了亲她的脸,在镜前磋磨她。直到察觉到她体力实在不支,连他的脖颈都勾不住了,才抱着她去了床上。
床上挂着她新换的纱帐,石榴红的香云纱,喜庆地撞进人的眼睛里去,布置得像新房。
宗铎头一回觉得,她的审美还不错。
……
更漏滴答,霜柝宵寒,夜已归于沉寂,昭明殿上上下下却忙碌了起来。
红枣刚吩咐人将烧好的热水送进去,青瓜又端来了酸酸甜甜的醒酒汤。
宝楹神思涣散地趴在软温暖软和的大床上,也不知道是谁帮她擦的身子,谁给她穿的寝衣,谁喂她喝的醒酒汤。
她累得要命,眼皮一合就睡了过去。
倒是没做梦,一觉黑甜,睡得格外舒心。
早晨宝楹被外头“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吵醒,她抬手揉了揉眼睛,却觉得腰酸背痛。正不知是怎么回事,忽然感觉有样东西硌着她的后腰,难怪她腰疼。
迷迷糊糊地伸手过去准备把那东西挪开,触手碰到的却是温热起伏的活物。
她吓了一激灵,尖叫道:“有蛇!”
身后的男人伸臂将她揽进怀里,轻笑道:“傻瓜。蛇是凉的。”
可他的手开始像蛇一样在她的衣襟里游走。
宝楹艰难地在他怀里转了个身,顾不得浑身的酸疼,忿忿地对他拳打脚踢:“谁让你上我的床的!”
宗铎制住她闹腾的肉胳膊肉腿儿,低头亲了亲她的鼻尖:“我是你的夫君,不上你的床上谁的床?”
宝楹眼睛里一下子涌出泪花来:“你去上宋楚今的床!”
宗铎眸中缱绻的情欲瞬间退去,肃然道:“你怎么知道她?”
宝楹将他神色的变化看得清清楚楚,她委屈得声音都哽住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你既有本事找小情人,还怕我知道么?”
宗铎抬手覆上额头,心里迅速回想了一遍这事可能有的纰漏,断定她应当是进惟馨斋找话本时看到的画像。
难怪自他从济南府回来后,她的态度冷了那么多,原来是吃醋了。
他唇角不由泛起浅淡的笑意,摸了摸宝楹的脑袋道:“谁说她是我的情人?她……只是公事罢了。”
宝楹才不信他的狡辩:“那你说,是什么公事?”
“这个不能告诉你。”
他修长的手指绕着她的发尾,上面还有淡淡的茉莉香。
“哼。”宝楹气恼极了,他这是把她当傻子糊弄呢。“你不说,我就去问孙姑姑,问萧长史,问小江,问韩曜!”
宗铎立刻捂住了她的嘴:“谁也不许问。是很重要的公事,这个人我要保密。”
宝楹冲他呲牙:“你不说,我就嚷嚷得全世界都知道。”
她这脾气是真干得出来的。宗铎用最省事的方法打发她:“给你一千两,把这个名字忘了,嗯?”
宝楹摇头。
“一万两。”
还是摇头。
宗铎简直对她刮目相看了。这个小财迷,为了一百两能在奉天殿当众献唱,这会儿一万两倒是打不动她了?
他蹙起了眉心:“你非要知道这个做什么?”
宝楹很认真地看着他:“因为这个对我很重要。我不想跟一个三心二意的男人睡在一张床上。”
她柔若无骨的手轻轻贴上他的心口,脑袋难得灵光一回,冒出一句谁也无可辩驳的箴言:“银子万两,不如真心一颗。”
宗铎心头微颤。
他忽然有点明白皇帝为什么会那么娇惯贵妃了。一个男人在床榻上,总是很容易对他的女人心软。
“宋楚今可能是我的表妹。”
宗铎很小的时候就怀疑贤妃不是他的生母。
在他的记忆深处,有个很温暖的怀抱,会给他唱朗朗上口的儿歌,会拍他的背哄他睡觉。
他知道这不是贤妃,也不是孙姑姑。孙姑姑是他两岁之后的乳母,而贤妃从来没有抱过他。
他跟嘉福宫的人打听他两岁之前的乳母,不出所料传到了贤妃耳朵里,被贤妃打得三天下不了床。
“你这白眼狼,本宫把你生出来,你倒整日记挂着一个乳母?”
四五岁的他不知道什么叫白眼狼,却明白了那个乳母是嘉福宫的禁忌。只要他表露出对她的记忆,贤妃就会勃然大怒。
从此他只字不提。
可是每个被贤妃打得痛到睡不着的夜晚,他心里都会偷偷想起那个温暖的怀抱。他觉得贤妃不是他的娘,那个乳母才是。
长大以后,他有了自己的关系网,开始悄悄查起贤妃宫里的旧人,最后锁定了一个叫采莲的宫女。此人在他一岁时因病去世,且敬事房档案上有过她在庚戌年侍寝的记录。
只可惜,当年跟采莲有交集的宫人,要么相继去世,要么是贤妃的心腹,线索仿佛在此处断了。
直到一年前,他偶然得知御马监有个老太监跟采莲是同乡,两人是旧识。
那老太监三年前从宫里告老还乡,他立刻派人追去夔州,却得知那老太监已经病亡。
不过也不算一无所获,他的人查到帮那老太监入殓的人叫宋楚今,正是采莲在宫外的侄女。
而自那以后,宋楚今就仿佛人间蒸发,再找不到她的踪迹了。
宗铎笃定她一定是得知了采莲身上的秘辛,所以躲起来了。他要找到这个人,求证二十年前的真相——
采莲是不是他的生母,以及,她是不是徐家人害死的。
宗铎摩挲着她的脸蛋,轻声道:“我跟徐家的利益捆绑太深了,现在不是跟他们撕破脸的时候,所以你不要声张。明白么?”
宝楹如听天方夜谭,好半天没回过神来。这里头的人和事太复杂了,她的脑袋有点转不过来了。
她一言不发地将头埋进他的怀里,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声道:“殿下,你……好可怜。”
宗铎摇摇头,有些好笑:“不必安慰我。这世上比我可怜的人多得多。只是我不能白白做他人的棋子。”
从他记事起,就被贤妃灌输着夺嫡的目标,后来又多了对自己身世的探寻。
他二十来年的人生励精图治,不外乎为这两件事奔走。
现在,肩上又多了个担子。原来,当他意识到她有可能成为自己的软肋的时候,她便已经是他的软肋了。
经过昨夜的极乐,他不后悔多了个沉重的小担子。只是被这么一打岔,宗铎也没了跟她缠绵的兴致,轻轻拍了拍她的屁股:“该起身了。”
今儿是大年初一,按礼该进宫给帝后拜年。宝楹浑身酸疼,别说进宫,她压根不想下床。
宗铎先起来更衣,见她裹着被子坐在床上,一脸幽怨地盯着他。
他斟了杯茶递过去给她喝。
宝楹“咕嘟咕嘟”喝完了,又把茶杯递过去。
“还要喝。”她撅着嘴抱怨,“昨晚在宫里唱了好多支歌儿,现在嗓子好疼。”
宗铎笑而不语,又递了杯茶过去。
宝楹喝完了,心里盘算着皇帝该给她多少钱。可惜她后面醉过去了,已经忘记到底唱了多少支歌。
她揪着宗铎腰带上的佩绶晃了晃,期期艾艾地开口:“殿下,你方才说给我一万两,还作数吗?”
宗铎回头看了她一眼:“你不是说,银子万两,不如真心一颗?”
宝楹振振有词:“可是先贤说过,鱼和熊掌,我全都要呀!”
宗铎微笑道:“可以给你。”
他俯低身子,在她耳边道,“看在你昨晚给我唱了大半夜歌的份上。”
宝楹困惑地眨眨眼。她昨晚回了王府之后,好像没唱歌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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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铎:怎么样,我是不是比老爹大方多了
宝:嘿嘿
不能出镜的轩表哥:傻宝!他占你便宜啊!
第53章 扯头花
宝楹收到了她新春的第一封压岁钱。
红纸包着的一张纸券, 展开一看,是利通钱庄的银票,上面画着繁复的花纹, 正中印着三个大字——“壹萬两”。
宝楹没见过银票, 更不知道一万两是多大的数目。
她狐疑地抬头看着宗铎:“这该不会是你自己画的拿来糊弄我吧?”
宗铎道:“你要现银也可以,我让人去钱庄兑。”
宝楹又不舍得把手里的银票交出去了。她觉得拿在手里的才踏实。她把银票小心翼翼地装进贴身的荷包里。
看在金钱的份上,她诚挚地向他发出邀请:“明天我要回娘家拜年,你可不可以陪我一起?”
宗铎的行程排得很满, 向来没时间也没兴趣参加这种毫无收获的应酬。可是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他鬼使神差地点了一下头。
宝楹开心极了。
她觉得他的爹娘很坏, 所以想让他感受一下她家的温暖。她爹爹娘亲可好了。
“殿下,你喜欢吃什么, 我让我娘做给你吃。”
“不必麻烦。”宗铎看着她欢喜的小模样,不由微微一笑。
她刚起床,长发拢在脑后,素着一张脸,却更显眉目深翠,眼波流转间自有一股浑然天成的娇艳妩媚。
他忽然就有了金屋藏娇的念头。
他不想让她进宫去,让皇帝、让他的兄弟们看到她这副娇俏的模样。
宗铎拍了拍她的脑袋:“困的话就再睡一会儿吧。我跟宫里说你昨夜守岁太晚, 今天起不来。”
“可以这样吗?”宝楹眼睛一亮。
宗铎淡淡一笑。
放别人身上是有点影响风评,不过她都能在奉天殿公然卖唱了,也不差这点名声。
想到这一节, 他眼里闪过几分冷郁。
昨夜看皇帝那样子, 分明是把她当歌姬来对待。如果真的疼爱她, 又怎么会提出“唱歌给赏赐”这种荒谬的要求?
他出到外间更衣准备进宫,宝楹则心安理得地继续睡回笼觉。
她做了个梦,梦里宗铎喂她吃了好多好多山珍海味, 把她养得白白胖胖的。
她吃饱了正躺在竹椅上晒太阳呢,忽然听到宗铎在悄悄跟孙姑姑商量:养了这么久,总算过年了,是时候把她吃掉了。
宝楹吓得坐了起来,这才发现是个梦。
她松了口气,揉揉眼睛,一看墙上的西洋钟已经过了巳时,忙叫人进来服侍洗漱。
今天是青瓜和小帘当值,小帘给她穿衣服,伸手搓了搓她莹润的肩膀:“咦,这三九天怎么会有蚊子,给小姐咬了好大一个包。”
宝楹低头看,见她肩上有枚铜钱大小的红痕,不由伸手抓了抓,疑惑道:“怎么一点都不痒。”
青瓜见了,红着脸打发小帘去取东西,自己服侍王妃穿衣裳。岂止是肩膀,她的手臂、后背、胸前,满是星星点点的红痕。
今天是正月初一,宝楹穿的是一套新裁的正红色衫裙,这套衣裙半个月前就做好了,她一直数着日子想穿上身呢。
系好腰带,宝楹迫不及待地走到镜前欣赏,看着镜子里俏丽的身影,她脑中却闪回几幕香艳画面,分明是昨晚宗铎趁她醉酒时……
宝楹的脸蛋瞬间涨红了,她回头吩咐青瓜:“快快,把这面镜子撤掉,换回以前的贵妃榻。”
青瓜不明所以地应下了。
出到外间,昭明殿的下人们都过来给她磕头拜年。
孙姑姑备了一筐红纸包着的金银锞子,以供宝楹赏给下人。
宝楹想起自己那一万两压岁钱,心里开心得不行,因此发起钱来也是大方极了,每个人都赏了两份,不多时那筐子就见了底。
她又让孙姑姑再去准备,不止是昭明殿,王府里外所有的下人都要厚赏,让大伙儿过个殷实的好年。
孙姑姑心里直嘀咕,暗道王妃花起殿下的钱来真不心疼。
这半年也不知道殿下在忙什么,府库的银子支出得极厉害,日子一直过得紧巴巴的。好在前些时候有个江南富商献上了十万两,这才有了余钱好过年。
她摇着头下去备赏银,下人们喜出望外,争相过来给他们人美心善的王妃娘娘磕头。
喧喧闹闹地过了一早上,膳房送来新炸好的年糕。炸得金黄的年糕外酥内韧,脆得掉渣,好吃极了。
宝楹听说宗铎从宫里回来了,正跟幕僚在韫晖堂议事。她不由纳闷,他哪来那么多事可议,正月初一都不歇一歇。
她想宫里肯定没有人给他留饭,便让如意装了满满一大食盒的年糕送过去,免得他饿肚子。
韫晖堂里头正商议着出使北元的事,宗铎刚从宫里回来,得知皇帝已经给内阁下了口谕,不出五日,司礼监的批红就该下来了。
宗铎此趟出使北元,完成皇帝交代的任务是次要,谋求木里的支持才是他的真正意图。
届时在内有东厂、徐家的支持,在外有北元的襄助,东宫之位可谓是手到擒来。
元仪提着食盒进来,将新出炉的年糕分给众人。
幕僚们都摸出规律来了,殿下和他的王妃感情好的时候,他们每次过来都会被王妃投喂。一旦他俩吵架,那这个爱心福利就没有了。
看样子,这两人又和好了。
众人心头也欢喜,纷纷借着北元的由头恭喜宗铎。
宗铎哪能听不出他们的意有所指。
他其实非常不喜别人窥探自己的私事,但一想到他那娇俏可爱的王妃,唇角也不由弯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至夜色四合,处理完公事后,他却没像往常一样在韫晖堂看书,而是回了昭明殿。
宝楹正在灯下跟小帘串珠子,见到他那挺拔英俊的身影走进来,不知怎的脸上一热,不大自在地说道:“你不是搬去明性殿了么?干嘛来我的地方?”
宗铎径自在罗汉床上坐下。
“这里是燕王府,我想去哪里都可以。”
小帘一见到他就像老鼠见到猫,连杯茶都没给他斟就悄悄溜走了。
宗铎虽然不想这小丫头在这里碍事,但还是有些无言。她身边的人,真是半点规矩都没有。
他自顾斟了杯茶,拿了一卷书坐在罗汉床上看。
宝楹也不串珠子了,拿起她的九连环坐在他旁边玩。
玉连环碰出清脆的“叮当”声,两个人都有些心不在焉。
宗铎余光看着她毫无章法地胡乱摆弄,把书一搁,伸手将九连环拿了过来:“不是这样解。”
宝楹顺势凑到他怀里:“那要怎么解?”
女孩儿呼气如兰,像根鸿羽一样在他心头轻挠。宗铎稳下心神,修长的手指在九连环上翻飞腾挪,不多时便全解了下来。
宝楹看得眼睛都直了,不依不饶地要他再演示一遍。
宗铎哪里还有心思陪她玩这不起眼的小玩具,随手将九连环丢在一边,长臂一拢,将她抱进了内室。
靠窗的落地镜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金丝楠雕花的贵妃榻,上面铺着霜洁的羊毛毯子,边缘缀着串金珠的流苏,直坠到地上去。
宗铎顺手将她放在榻上,整个人如玉山倾倒般笼罩下来。
宝楹心里扑通乱跳,她是隐约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的,可是那时喝得半醉,什么感受全忘了,早上起来只剩浑身的酸疼。
可是现在,她神智清醒,被他动情地吻着,觉得小肚子里有股暖流缓缓淌开。她不合时宜地走神,心里想昨晚也是这样么?那他是不是也发现了?他不会在心里偷偷笑她吧?
越想越窘迫,她又羞又恼地推开他。显然她这点力气在他眼里无异于挠痒痒,几番拉扯之下,倒将她那身新裁的衣裳悉数剥离。
他吻她的鼻尖、嘴唇、锁骨,相触之处激起细栗的麻意。
宝楹觉得他在品尝她。
她想到早上做的那个梦,果然他把她养得白白胖胖,就是为了把她一口吃掉。
现在他在揉面,把雪白柔软的面团搓圆捏扁。面团揉好后,他又提起了擀面杖,在柔嫩的面团上据出捺入,把面团都撑变形了。
她难耐地哼哼,原来当食物的感受是这样的,又酸又涨,所有的感官都连系在另一个人的身上。
阑单乱摆,紧塞深攻,宝楹觉得自己被捶打成了一块筋道的面团,竟渐渐从这擀面的过程中体会出乐趣来。
她圈住他的劲腰,迎合着他的动作。甚至试图反客为主,左右他的感知,看着他蹙着浓眉露出难耐的面色,心底有种别样的快意,仿佛彼此的神魂都连通到了一起。
灯座上的红烛爆出个细小的灯花,烛影轻摇,夜色渐浓,更鼓敲过长长的三声,悠长的余韵在夜色中荡出很远。
翌日宝楹睁开眼,见天光已经大亮。
她觉得今天的酸疼比昨晚更甚,呲牙咧嘴地坐起身,看到宗铎早就起来了,穿戴整齐地倚坐在榻上看书。
她一看西洋钟,惊得大叫起来:“都快巳时了,怎么不叫我!说好了今天要回家的!”
宗铎抬眸瞟她一眼:“你家就在这里,还回什么家?”
宝楹吐吐舌头:“回我娘的家。”
她赶紧起来洗漱梳妆,看他穿了身石青色的常服,便挑了身天水碧的衣裙穿上身。青瓜等人看了直赞般配。
这次出门,宗铎没带仪仗,只跟她坐了辆马车,如寻常夫妻一样回娘家拜年。
到施家巷子的时候,看到她家门口已经停了两辆马车,宝楹很高兴:“一定是舅舅他们来了。”
宗铎什么也没说,伸手牵住她走了进去。
珍娘等人觉得按王府的显赫程度,新春第二日宝楹肯定是没空回来的。没想到她不仅回来,还带着姑爷一同上门,顿时喜出望外,忙将二人迎进堂中。
卫舅舅一家果然在里面,宝楹目光一扫,看到了卫轩的身影,顿时高兴地叫了一声:“卫轩!”
她虽然讨厌卫轩,可是跟他见得少,所以每次他一回来她都很高兴。
正要小跑上前,谁知手被宗铎牵着挣不开,他走得又慢,她也只好放慢了脚步。
卫轩从堂上望出来,目光落到他们十指紧扣的手上,眸光微微一深。
他除夕夜才回到家中,一回来就听如茵说她过得不好。那燕王朝三暮四,惹得宝楹跑到卫家来哭。
卫轩心下很是不豫。若非父兄在朝,他真想提剑将燕王砍死了事。
察觉到卫轩那极不友善的目光,宗铎也毫不客气地回望过去。
他都不知道这个卫二哪来的胆子挑衅他。若不是看在宝楹的面子上,他有的是法子整治卫家。
两人正剑拔弩张呢,珍娘忙忙碌碌地过来支使众人:“轩儿,帮我把那张大桌子搬出来。如茵,到厨房帮忙端菜上来。哎呀,宝儿和姑爷回来了,哥哥你上街买几个热菜回来,不然不够吃……殿下,你坐那儿就行,我们来我们来!”
一时间堂中忙得不可开交,到正午时分,正好摆开了席面。桌上虽然都是些家常菜式,却烟火气十足,色香味俱佳,半点不输宫里的珍馐玉馔。
宗铎身份最尊坐在主位,卫舅舅一家是客,入次座,珍娘夫妇反倒坐了末席。不过一家人其乐融融,本就不讲究这些。
珍娘知道宗铎很讲究,不与外人共食,本想将每个菜都另装一碟给他,又觉得这样过于见外,反倒会令他不舒服。
她便在每个菜上都另置了一双筷子,叮嘱众人都要用公筷夹菜。
宝楹光顾着吃,珍娘前脚说完,她后脚就伸出自己的筷子夹了只鸡腿进碗里。
平时两家吃饭,鸡腿都是给她吃。宝楹今天决定跟宗铎一人一只。
可是她一夹完,卫轩紧接着把另一只鸡腿夹走了。
宝楹呆呆地望着卫轩碗里的鸡腿,脑袋一时竟转不过来了:她一只,卫轩一只,那宗铎吃什么?
她低着头纠结地看着碗里皮滑肉嫩的鸡腿。
珍娘的鸡腿烧得非常好吃,宝楹最馋这口了。让她不吃,简直比杀了她还难受。
可是……宗铎从来没吃过他娘亲做的鸡腿吧。
宝楹咽了咽口水,十分不舍地把碗里的鸡腿夹到了宗铎碗里:“殿下,你尝尝这个,这个特别好吃。”
宗铎垂眸看着碗里的鸡腿,她的筷子在上面扎出两个圆洞。这一幕多么似曾相识,可是他此刻却没有半分嫌弃之意,也不想在她的亲人面前拂她的面子,便微笑道:“好。”
卫轩则是震惊地看着宝楹。
他当然知道这丫头多爱吃鸡腿,他把剩下的那个夹走,就是不想给宗铎吃。谁知道她竟然宁愿自己不吃,都要给宗铎吃?
看她瘪着小嘴,下一刻都快哭出来了,他立刻将自己碗里的鸡腿夹给她:“小宝,给你吃。”
宝楹眼睛一亮,赶紧捧着碗去接过他的鸡腿。
宗铎抿紧了嘴角。
卫轩竟敢当着他的面给他的王妃献殷勤,她还真欣然接受了!不就是一个鸡腿么?
他立刻将自己的碗与她的碗调了过来:“你吃这个。”
宝楹不觉得这两个碗里的鸡腿有什么分别,她只要有鸡腿吃就行了,于是开开心心地啃起了大鸡腿。
而宗铎垂眸看着面前的鸡腿,虽然是公筷夹的,但怎么看怎么膈应。他只作失手将那只碗扫下桌面,那鸡腿也跟着掉到地上沾了尘灰。
“碎碎平安。”珍娘赶紧站起身念了两句,重新拿了一只碗给宗铎。
暗流涌动的午膳吃完后,宝楹还要跟着珍娘她们闲话家常,施大路拉着卫舅舅去下棋,卫辑只好陪着宗铎说话。
卫轩看了眼宗铎,主动挑起了话头:“看殿下虎口生茧,可是练过剑?”
宗铎道:“略通。”
卫轩扬眉:“我们江湖儿女喜欢以武会友,不知殿下可愿与某切磋一二?”
卫舅舅一听,忙掷下棋子,回头呵斥卫轩:“胡闹,殿下金尊之躯,岂能跟你这孽障打打杀杀?”
孰料宗铎一掸衣袍站了起来,欣然接受了这个荒谬的提议:“求之不得。”
珍娘听说这两人要比武,忙站出来制止:“大过年的,怎么好弄那些刀光剑影的事,万一弄伤了不是好玩的。”
一边是侄子,一边是女婿,伤了谁她都心疼。
施大路却早就看这个女婿不顺眼了,他知道卫轩武艺高强,巴不得让他教训这臭小子一顿,忙道:“去院子里,院子里宽敞好施展。我屋里有两把剑,我这就去拿出来给你们。”
珍娘劝不住,好说歹说,只不许真刀实剑,让他们折了两段树枝比试。
宗铎和卫轩对此倒并无异议。比武本身比的也不是兵器,而是招式和反应。
两人各自折了段二尺来长的树枝,在院子里拉开了架势。
宝楹紧张地在一旁观战,满不放心地叮嘱道:“卫轩,你别把我家殿下打死了。”
宗铎脸色一僵。这小妞,对他就这么没信心?
卫轩忍着笑,朝宗铎做了个请。
他看得出这燕王不是泛泛之辈,不过,一个锦衣玉食的亲王,能拨出多少时间来练武?
他今儿就借比武的机会,狠狠帮她出一口气。
两人身随影动,眨眼的功夫,已经过了好几招。
卫轩不由收起了一开始的漫不经心,这个燕王还真有点东西,而且他跟自己一样,不急着出杀招,反而专挑不致命却疼痛的地方攻击。
两人你来我往地拆了数十招,最后发现都占不到对方便宜,反而更激起了好胜的心思,杀招频出。
院子里的雪被树枝扫过,竟扬起一片片雪幕,几乎看不清两人的身影。待那雪幕落下,卫轩手里的树枝抵着宗铎的心口,宗铎手里的树枝抵着卫轩的咽喉。
竟是个平局。
施大路看得畅快无比,不停地拍手叫好:“真是英雄出少年,太精彩了,太精彩了!”
卫舅舅连忙上前请罪:“犬子无状,还望殿下见谅。”
宝楹也围在宗铎身边嘘寒问暖:“殿下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疼不疼啊?”
宗铎摇摇头。
这卫轩实非等闲之辈,方才为了应对他的杀招,不得已调动内力,将肋下的伤口又震裂了。
不过,他和卫轩之间,她第一时间奔向的是他。
看着卫轩失落地转过身,他觉得,伤得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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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轩:正愁没机会揍他。
铎:正愁没机会揍他。
宝:表哥别把我老公打死了。
铎:你对我就这么没信心?(心里暗爽:老婆关心我)
宝:不是,我怕表哥吃官司。
第54章 睡前的快乐
宗铎的伤口裂了, 本应回去即刻处理,然而他在施家还有事没办,便让珍娘找间厢房给他暂歇。
珍娘忙领他去了宝楹未出阁时的闺房。
宝楹虽不在家住, 可珍娘还是日日过来打扫, 里头窗明几净,纤尘不染,看上去像还有人住一般。
“殿下,这是宝儿的闺房, 你且在此暂歇,若有什么吩咐, 唤我就是。”
宗铎打眼望去,这屋子不大, 比昭明殿的茶房还略小,但几榻屏架俱全,纱帐是鹅黄色的,一如她明丽活泼的风格。
窗外望出去就是院里的海棠树,铁梨木秋千上积着一层薄雪。若是春秋,景致应该很好。
他对珍娘道:“太太,有劳将施大人请过来, 我有话要问二位。”
珍娘不敢怠慢,忙把施大路叫了过来。
两人面对这位亲王女婿还是很有些拘谨,宗铎抬手请他们坐下, 目光在夫妇二人脸上扫了片刻, 缓缓开口道:“本王请二位过来, 是要求证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望二位如实告知。”
珍娘见他郑重其事,心头不由紧张起来, 忙道:“殿下只管问,民妇一定知无不言。”
宗铎眉心微蹙,咳了一声,似是有什么难耐的病痛。虽脸色略显苍白,却不减他那一身充满压迫的威仪气度。
他自沉吟着,也不说话,施大路却觉得这情形莫名熟悉。
这不就是自己审讯犯人时常用的法子嘛?越是沉默,越容易攻破对面的心理防线。等到再开口的时候,对方就会一五一十地把干过的坏事全交代了。
施大路倒来了劲,这或许对旁人有用,但他一个极善此道的老捕头,还能被这黄口小儿唬住不成?
他伸手去握住珍娘的手,示意她安心。
终于,宗铎缓缓道出了他的来意:“楹儿……是你们亲生的女儿么?”
施大路心头一紧,正要开口,珍娘却抢先回答道:“自然是的。殿下怎么会觉得宝儿不是民妇生的?”
宗铎不语。
除夕的宫宴上,皇帝的表现太过明显,甚至为了宝楹驳斥他最心爱的贵妃,显然已经不能够用“对小辈的疼爱”来解释他的反常了。
宝楹虽生得美,可皇帝佳丽三千,难道没见过比她更美的?何况皇帝年近五十,早就过了被美色所迷的年纪。
宗铎思来想去,觉得皇帝是在透过宝楹看另一个人,且多半是他年轻前时的旧情人。但他又查证过,施大路夫妇绝无可能跟皇帝有交集。
事情查到这里,即便他觉得很荒谬,也不得不认真考虑这个可能性——宝楹可能是捡回来的孩子。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必须尽快向施家夫妇问明她的来历,免得被其他人拿她的身世做筏子。
没想到珍娘非常激动,甚至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宝儿不是我的孩子,那是谁的孩子?她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我比眼珠子还疼她!左邻右舍,但凡认识我们家的人,谁不说我们母女俩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你怎么可以随便怀疑她的来历?要是让宝儿知道,她该有多伤心?”
宗铎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
因为常年病弱的缘故,珍娘身形纤细、性情文静,跟壮实活泼的宝楹颇为不同。
然而她们之间的相似却绝不是形貌可以概括的,两人身上都有种温柔敦厚、上善若水的气质,毫无疑问是一脉相承的母亲与女儿。
宗铎与父母的感情淡漠,此刻忽然感到一种来自亲缘的震撼。
他想可能真的是他弄错了。
那头宝楹心里也惦记着一件事,见宗铎进去休息了,忙寻了卫轩,拉他到影壁墙边说话。
卫轩不大痛快地朝她笑:“不去你家殿下跟前凑,找我做什么?”
宝楹见他眼睛下方被树枝划了道细口子,渗出一线嫣红的血迹来,忙拿起帕子,掂起脚尖小心地帮他擦了擦:“呀,你也受伤了。疼不疼?”
卫轩心头的火气蓦地被浇灭了。
他抽走她手里的帕子,那霞绡雾縠的帕子带着她的体温,还有淡淡的腊梅香气。他手腕一转,将帕子收进了袖中。
他放柔了语气:“我没事。快些回去吧,别叫燕王看到了为难你。”
“我才不怕他呢。”宝楹急着打听她想知道的事情,“卫轩,你是不是有个好朋友叫宋楚今?”
卫轩一怔,万没想到这个名字会从跟她毫无交集的宝楹口中问出来。
“不算好朋友,就点头之交吧。你怎么会问起她来?”
宝楹揪着他的袖子摇了摇:“我想认识她,你带她来给我见见。”
卫轩失笑,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我跟人家又不熟,上哪找来见你去?我也有好久没听到她的消息了。”
宝楹有点失望,又不服气地摸了摸脑门。眼下有求于人,还是不要跟他一般见识了。
“那你如果见到她,记得带她来找我。”
她想悄悄给宗铎一个惊喜,顺便展示一下她的能力和人脉。
卫轩没把这事放在心上,随口应了一声,又问起他最关心的事来:“燕王对你好不好?”
宝楹连连点头:“他对我很好。”
虽然过程有些波折,不过现在的日子已经跟她最初的期盼差不离。她梦想中的婚姻不就是这样么?两心相许,柔情缱绻,以后还会多一窝小娃娃,围着她和宗铎打转转。
卫轩看着她幸福的笑容,心里颇不是滋味。
有那么一刻,他甚至卑劣地希望她说不幸福,然后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带她远走高飞,他有本事让燕王永远找不到她。
可是……她说她很幸福。
这个单纯天真的姑娘,或许她不会识人,但卫轩看得清楚。燕王若不是真在意她,又何至于自降身份跟他作江湖人之间的比武,又何至于对他流露出那样的忌惮与敌视。
燕王会喜欢她,当然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她喜欢吃喝,喜欢玩闹,喜欢一切漂亮的东西。待在她的身边永远不会无聊。
她待人的好是润物细无声的。一边说着讨厌他,一边又会在他跟人打架后哭哭啼啼地帮他吹伤口,就连生辰时许的愿也是希望他不要受伤。
这样一个心慈心善心软的小姑娘,谁会不喜欢她呢?
卫轩抬起手,原本是习惯性地要摸一把她的脸蛋,临到头,改成轻轻将她一缕散下来的鬓发别到耳后去。
“不好的时候,记得跟我说。”
宝楹白了他一眼。卫轩这个坏蛋,总是盼着她不好!
珍娘寻出来,见兄妹俩还跟小时候一样在影壁墙下说着悄悄话,忙招手把女儿叫过来:“殿下要回去了,快些进来。”
宝楹跟卫轩一前一后地走进院里,宗铎看见了,并没有说什么。
她是不觉,卫轩可看出来了,宗铎的脸色不大好,连带他姑母姑丈的脸色都不大好。方才出去那一会发生了什么?
他瞟了一眼自己的爹娘兄嫂,倒是没从他们脸上看出什么异色,只得压下了这个疑问。
宗铎要回去,珍娘忙前忙后地装东西,一时拿出新晒的腊肉,一时包起纳好的鞋底,临上马车了,又蓦地想起什么来,回头拿吉祥荷包装了两枚金锞子,小夫妻一人一个。
“压岁钱。”珍娘拍拍宝楹的手,“这一年,跟殿下都要平平安安的,给娘亲添个小外孙。”
宝楹脸上飞起红云,趴在宗铎肩膀上不肯抬起头来了。宗铎淡淡笑了笑,指尖轻轻拂过她滚热的脸颊。
他亲情淡薄,对子嗣并没有狂热的渴望。虽说燕王府是需要一个继承人的,不过眼下还不是时候。他有她就够了,并不需要多一个孩子来拖他的后腿。
施大路夫妇将女儿女婿送到巷口,目送马车扬尘而去后,两人才慢慢牵着手走回去。
“珍儿,方才你怎么没同燕王说实话?”
施大路以为她肯定是顶不住燕王的压力的。
珍娘握住他的手,不无愧疚地说道:“路哥,我有件事瞒了你。当初宝儿跟我说,燕王是冲着她的八字才娶她的,说她有什么凤命。”
所以今天宗铎来问这句话,珍娘的第一反应就是他怀疑宝楹的八字是假的了。
毕竟,听说他年前从行宫回来,命都去掉半条。该不会是觉得宝楹不旺他了,继而怀疑起她的凤命来吧?
施大路浓眉紧锁,半晌方骂了句脏话:“这臭小子!早知道当初就是抗旨不遵,也不能把宝儿嫁给他。”
珍娘轻轻抚着他的背:“别说气话。今儿你也见着了,咱们宝儿在王府过得不赖,那小脸比出嫁前还圆了些呢。只千万把这事瞒住,将来他们有了孩子,有了感情,凤不凤命的,便成次要了。”
施大路深以为然,又挽起她的手:“珍儿,我也有件事瞒了你。”
他跟珍娘说起在行宫时,宗铎如何拿宝楹来威胁他办假案。他那时就觉得这女婿薄情寡义,要是让他知道宝楹没有亲生的爹娘,岂不是会更加轻视她?
因此夫妻俩阴差阳错,反而想到一块儿去了,绝对不能跟燕王说实话。
珍娘嗔了他一眼:“什么叫宝儿没有亲生的爹娘?你我不是她爹娘?宝儿是我生的还是我捡的重要么?她这辈子都是我女儿。”
施大路连连点头:“是这个理,是这个理。谁敢说我不是她爹,我第一个翻脸!”
说是这么说,夫妻俩还是忧心忡忡地跨进了家门。前路究竟如何,也不是他们能看得明白的。
回到王府,宗铎立刻把小江叫了过来。
宝楹这才知道他的伤口又裂了。
她蹙着眉抱怨:“我都叫卫轩手下留情了,他怎么不听,太不给我面子了。”
“卫轩?”小江饶有兴趣地凑上来,“是卫姑娘的兄长么?”
宝楹鄙夷道:“你连卫轩都不认得。看样子是小时候没被他打过。”
小江眼神闪烁:“他很厉害么?”
宝楹于是开始吹嘘起卫轩打遍街巷无敌手的往事。虽然她有夸大其词之嫌,不过,卫轩确实很有武学天赋,这才会被他师父收走做关门弟子。
宗铎不轻不重地咳了一声。
宝楹忙斟了杯茶捧到他面前,贴心地安慰道:“殿下你也不必自卑,他是正经拜过师的,咱们这种普通人不能跟他比。”
小江见他的脸色沉得都能滴出水了,忙岔开话头道:“不是我说,殿下你也太不当回事了,伤口裂过一次本就不容易长好,出使北元在即,可别误了正事。”
宝楹奇道:“殿下要去北元?那个三头六臂、会吃人的北元?”
宗铎淡淡道:“少看点猎奇话本。”
宝楹讪讪。
从施家回来后,宗铎好像就有点对她爱搭不理。不过她没怎么放在心上,毕竟任谁身上裂开那么长一道伤口,心情都不会好的吧。
入夜后,宗铎很早就安歇了。
宝楹沐浴完爬上床,见他躺得笔直,就贴着他躺下来,脑袋在他肩膀上蹭了蹭。
见他不为所动,她又半趴到他耳边,轻声道:“三郎三郎,你睡着了么?”
宗铎不说话。
宝楹起了坏心,拈起一缕青丝,轻轻在他鼻尖扫了扫。
宗铎浓长的眉微微一动。
宝楹乐了,就知道他没睡着!
她伸出食指戳了戳他的胸肌,小声道:“三郎,我想跟你睡觉……”
“嗯。”宗铎闭着眼睛,“现在不是在睡觉么?”
“不是这个睡觉呀!”宝楹撅起嘴,她总不能直说想跟他口口吧?
宝楹自问是个矜持的姑娘,可是她又实在喜欢昨夜那种销魂的滋味,红着脸想了半天,憋出一句话:“让我看看你的擀面杖。”
“什么?”
她屈起膝盖蹭了上去,那擀面杖翘得老高了。
“就是这个啊。”宝楹可羞涩了。
“别胡闹。”
宗铎咬牙,侧身将她抱在怀里,双膝有力地钳制住她那乱动的腿儿。
缓了一阵,他又低声问道:“今天在施家,你跟卫轩出去说了什么?”
“是秘密。”没问出个结果,宝楹不想告诉他。
宗铎声音渐冷:“你是有夫之妇,还跟别的男人守起了秘密,这合适么?”
宝楹见他误会了,忙道:“什么呀!是咱俩的秘密。”
她本来也不是守得住话的人,三言两语,把卫辑跟她说的话一股脑告诉了宗铎。
宗铎听罢,心底先升起一丝隐秘的喜悦。这丫头笨笨的,倒还有心替他分忧。
看来,他的调查方向是对的,那宋楚今在老太监死后的节点去打听过她姑母,证明确实从老太监口中得知了一些秘辛。
原来那宋楚今是江湖人士,难怪她的踪迹那么难寻。
他收紧臂膀搂紧了怀里的宝楹:“这是我的事,我会安排人办好。别再去问他了,好么?”
宝楹迟疑道:“你是不是不太喜欢卫轩?”
她可算反应过来了,每次提到卫轩,宗铎都会对她冷脸。
“是因为他打伤了你吗?”宝楹小心翼翼地说道,“我帮他赔罪,你别生气。”
宗铎不由气短。在她眼里,她男人就这么无能么?
“我不是他打伤的。”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我只是不想他横亘在我们中间。”
“你该不会以为我跟他有什么吧?”宝楹恍然大悟,她急着剖心自证一般,拉着他的手往心口里放,“你摸摸,我这里只有你。”
肉乎乎的。他又开始心猿意马起来。
宝楹还在自顾剖白:“我讨厌不忠贞的人。三郎,我们只会有彼此的对吧?你不要像魏王那样,娶了正妃娶侧妃,我要抗议的。”
“我……”宗铎沉默了片刻,“……只有你。”
宝楹没注意到他那黯下来的眼神,话一说开,又亲亲热热地抚上了她的擀面杖:“那我们现在可以睡觉了么?”
宗铎无奈地捉住那不安分的小手。
“我有伤。得停一停。”
宝楹不高兴了。她不明白为什么有伤就不能做那种事。该死的卫轩,剥夺了她睡前的快乐!
宗铎决定搬回明性殿,跟她分房睡些时日。
他高估了自己的自制力,连纵了两天的欲不说,昨夜又险些擦枪走火。
北元的事要紧,不能容许出半点纰漏,他得趁早养好了伤才行。
宝楹很不高兴:“你去明性殿,那我也要去。”
宗铎对这粘人的小尾巴真没办法。
“我每天回来陪你用晚膳,嗯?”
“晚膳我有红烧肉陪。”宝楹挂着脸生闷气,“你不和我住一起,元宵后又要去北元,没有三五个月回不来。你直说让我守活寡好了!”
虽然她说的是气话,不过宗铎开始认真考虑起了她的去留。
带着仪仗和几车贺礼从京师去北都,往返少说也要三四个月。放她一个人在京城,还真有点不放心。
隔日孙姑姑带着裁缝进来给宝楹量尺寸。
宝楹奇道:“年前针工局不是才来量过,怎么又量。”
孙姑姑笑道:“这是外头的师傅。殿下吩咐了要给王妃做两身新衣裳。”
宝楹哼了一声,不领情。
晚上不喂她吃饱,就想拿两身衣裳打发她,做梦!
不过等新衣裳做好的时候,她还是迫不及待地跑去试新衣。
可是等看清楚那新衣的形制,她不由大叫:“呀!怎么是太监的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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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宝楹cos小太监出使北元
第55章 冷战
“我不要扮小太监!”
听说宗铎要带她去北元, 宝楹又惊又喜。可是他紧接着说,这是公干,没有带夫人的先例, 要她扮成小太监跟在他左右。
宝楹下意识就要拒绝。
倒不是因为她歧视小太监, 只是这身太监服饰实在朴素,素白里衣,青蓝袍面,胸前连个补子都没有。
就算要穿, 她也得穿内廷的糕公公那样的,朱缎蟒衣, 金玉革带,那才够威武、够漂亮嘛!
宗铎让她去照照镜子。
“你这呆样, 哪里有半点司礼监一品掌印太监的模样?”
宝楹不服气。她是燕王府一品王妃,并不比那什么巴掌印差多少。
其实宗铎也不是不能给她穿高品级的内官补服,比如像元仪的四品麒麟服。不过,她生得太过娇美,再穿得光鲜一点,只怕过于引人注目,倒与他将她带在身边明珠暗藏的初衷背道而驰了。
宝楹换上那小太监的服饰, 站在镜子前左瞅右瞅,回头看宗铎:“怎么感觉不太像?”
宗铎略一打量,她那秀美的脸蛋还在其次, 主要是胸脯鼓鼓囊囊的, 任谁都能看出来是个女郎。
青瓜给她出主意:“王妃束胸试试。”
宝楹不愿意:“会喘不过气的!”
宗铎道:“北边出了正月还很冷, 可以多穿点厚实的围腰。”
红枣忙拿了两件夹棉围腰过来给宝楹穿上,又帮她稍稍束了胸,这回倒没那么突兀了, 只是她的腰围胖了一大圈,看上去像个爱偷吃的肥胖小内侍。
连一贯冷肃的宗铎都不免淡淡笑了。
元宵一过,派往北元的使团便整备离京。
宗铎作为正使,所乘驾舆是王驾规格,驷马并驱的金辂车,里头宽敞得像间小屋子,两侧座榻后面悬着一道流苏珠帘,里头设一张短榻,坐累了还可以睡觉。
出行的前两天,宝楹兴奋得不行,天天趴在窗边看风景,也不嫌那冷风吹得脸疼。宗铎坐在车里批阅公文,时不时被她叫过去问东问西:
“这是什么树?”“旱柳。”
“我们现在到那儿啦?”“真定。”
“我想吃热热的汤饼。”“进城了给你买。”
宝楹看了几天新鲜就有些坐不住了。
“屁股痛。”
“去榻上躺着。”
“躺着肩膀痛。”
宗铎没见过这么娇气的人。
“那你想怎么样?”
宝楹转了转眼睛:“要坐你腿上。”
“……不像样。”
“哪里不像样了?”她蹲伏在他腿边,下巴搁在他膝盖上仰着脸看他,“你在床上摆弄我的时候怎么没觉得不像样?”
宗铎无言以对。无可奈何让她坐了上来,又不放心地叮嘱她:“这种话不要在人前说。”
宝楹得意地摇头晃脑:“我没那么傻呢。”
坐便罢了,她却不安分,一时亲亲他的脸,摸摸他的喉结,柔若无骨的手隔衫游走,像灵巧的小蛇四处乱钻。
……
宗铎忍无可忍,把怀里作乱的姑娘轰了下去。宝楹见他一贯淡冷的脸上染着薄红,不由乐得咯咯直笑,一解坐车赶路的沉闷。
过了两日,使团行至太原府,山西省布政司、按察司、都督府等衙门都设在此处。
燕王仪驾莅临太原,各司衙门的长官都争相设宴延请,因此使团要在此盘驻几日。
太原官署腾出最好的厢房出来供贵客歇息,宝楹的寝居是一座二层的楼阁,虽不比昭明殿豪华,却另有一番雅致情调。
南向的支摘窗撑开,正对着后园的景致,站在窗边俯瞰下去,可以将对面花厅宴客的笙箫管弦听得清楚。
今夜山西巡抚在花厅里请客,那头灯火通明,丝弦不断。
宝楹虽不便露面,但宗铎命人将席上的菜馔都另送一份到她屋里,告慰她那被。干粮折磨了半个月的肚腹。
美美地饱餐一顿,宝楹又吩咐下人烧些开水,痛快地洗了个热水澡,驱散了赶路的疲乏。
她躺在柔软温暖的床褥上,听着外头飘渺的丝竹乐声,渐渐坠入黑甜的梦乡。
半梦半醒之间,听到房门“吱呀”一声推开,宝楹以为是前头的席散了,揉揉眼睛坐起来,擦亮火柴点起床头的小灯,免得他看不见路。
火苗腾地亮起,幽黄的光亮瞬间盈满屋子。
那门口的人显然没想到屋里有人,脚步迟滞了一瞬,扶着屏风探头过来看她。
宝楹也望过去,见来人竟是个女郎,模样生得很是艳丽,二月春寒料峭,她竟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纱裙,越发显出凹凸有致的身段来。
四目相对,两个人眼里都盛满了疑惑。那女郎先开口:“这里不是燕王的屋子?”
“这里就是燕王的屋子啊。”宝楹更疑惑了。
那女郎听她那么一说,反倒大着胆走了进来,居高临下地将坐在床上的宝楹打量了一番,神色带着几分了然:“你是他的侍妾?”
宝楹一愣:“什么侍妾?”
那女郎自顾自道:“虽说凡事讲究先来后到,不过你也待在燕王身边那么久了,今夜换我来伺候。”
“你在说什么啊?”宝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顿时气恼不已,“什么侍妾,我是燕王妃!你、你从这屋里滚出去!”
那女郎反倒“嗤”地一声笑出来:“你是燕王妃,那我就是宫里的娘娘!你是谁送过来的?我是巡抚大人送给燕王的姬妾,你背后的主子见到巡抚大人还得跪下来问安吧?还不快给我腾地方!”
宝楹呆呆地望着她,满脑子只剩下了“燕王的姬妾”五个字。
那女郎以为她是被巡抚大人的名号吓呆了,伸手便要把她从床上揪下来。
谁知手刚碰到她的领子,宝楹张口就往那手腕上咬去。
那女郎尖叫一声,拼命将她甩开,立起手腕一看,两痕深深的牙印勒在皓白的腕上,正不停地泛出血珠子。
“贱人,你敢咬我!”女郎又惊又怒,扬手一巴掌就往她脸上扇。
宝楹从小就迟钝,面对那迎面打过来的巴掌,她只会紧紧地闭上眼睛。
脸上拂过一阵疾风,那预料中的疼痛却没有落下来,反倒是耳边响起一声凄厉的惨叫。
宝楹惊惶地睁开眼,见那女郎跌坐在地,脸上的神情扭曲可怖,那本要打她的巴掌上贯穿着一柄匕首,鲜红的血正汨汨地滴下来。
她认出那是在行宫围场上求救的那晚,宗铎塞到她手上的匕首。
惶惑地往门口看去,宗铎正迈着大步走进来。烛光在他锋锐的五官上投下半爿暗影,阴翳下的眼神冷得像阎罗殿里的夜叉。
他走过来,先把受了惊吓的宝楹搂在怀中,一只手遮住了她的眼睛,这才冷冷讯问那女郎:“谁许你私闯本王的寝居?”
那女郎吓得魂飞魄散,忍着剧痛跪在地上磕头:“殿下饶命,殿下饶命,我,我……”
正哆哆嗦嗦说不出个所以然,忽然看到燕王怀里的姑娘挣开他的怀抱,“啪”的一声一巴掌打在他脸上。
那女郎更加惊骇非常,谁家侍妾有胆子打主君巴掌?主君还一声不吭。
她这才知道自己惹了多大祸事,忙转头冲宝楹磕头:“王妃饶命,婢子有眼不识泰山……”
那对峙的两人都没理她。
宝楹这一巴掌使了吃奶的劲,宗铎的脸都被打偏到了一边。除了贤妃,还没有人敢这样打他。而就算是贤妃,也有好几年没敢动他了。
他抬起手背抹了一下脸颊,先让人把那女郎拖了下去。
门一关上,宝楹就忿忿地瞪着他,眼圈里凝起了一层水壳,被烛火照得泛起细碎的光,整个人看起来都快要碎了。
她咬着唇,极力压抑着哭腔:“不是说好只有我的吗?她是什么人?”
宗铎脸上还隐隐作痛,他压下心头的不悦,开口向她解释:
今夜的宴席上,山西巡抚送了三个舞姬给他。他要拉拢山西的势力,不好推却巡抚的盛情,只得把那三人收了下来。
本想明日把那三个舞姬送走,谁知其中一个竟悄悄地摸了过来,想抢在另外两人之前获宠,谁知竟直接撞到了宝楹面前。
“我会处置她。这种事以后不会再发生。”
“是不会再发生,还是不会再让我知道?”宝楹现在不相信他的话了,“你现在就去巡抚面前,把她们都退回去!”
“……不行。”
“为什么?”宝楹好生气,“你舍不得吗?”
宗铎睐她一眼:“把她们送回去,她们活不过今晚。”
其实他根本不关心那几个舞姬的死活,只是不想因为这种事跟山西巡抚撕破脸,白白丢掉山西官员的支持。
不过在她面前,他自然知道什么话最能打动她。
宝楹打了个寒噤,果然迟疑了起来:“那你要怎么安置她们?”
“赏给手下的人,或者转赠给其他官员。你放心,我对她们没兴趣,也绝不会让她们踏进燕王府。”
他伸出手去抚摸她的脸,却被宝楹躲开了。
他这样轻描淡写的语气,好像那些舞姬是他库房里的药材文玩一样,不想要了就转手送人。她觉得很不舒服。
“她们是人,不是东西。”她的声音闷闷的,“你这样做,跟那个巡抚有什么区别?”
宗铎沉默一瞬。
这样的事,在官场往来中本就很常见。不近美色的男人极少。女人,有时候是比银子还好用的硬通货。
燕王府也三五不时会收到下边的人送的歌姬舞伎,虽然大部分他都推拒了,但总有一两回不好扫兴的,他也不会去得罪人,而是把这些不得不收下的美人全部交给萧长史安排,在今后的应酬中,再转手赠予别的官员。
“那你想怎么办?”他耐着性子问她。
宝楹低着头,手指在床褥上画着圈圈:“你把身契还给她们,然后给她们几百两银子安身立命,别再把她们送来送去了。”
宗铎被她气笑了。
他方才一定是昏了头,竟然去问她的意见。她被施家保护得太好,根本不知道外面的风霜雨雪,还活在她自以为是的大同世界里。
宝楹见他不语,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袖:“你不是说,以后的事情都听我的么?”
“私事可以由你。公事不行。”宗铎觉得有些话必须跟她说清楚,“那些逢场作戏也好,推拒不得也罢,她们都是公事,我会妥善处理,你不要过问。”
宝楹抱着膝盖,将下巴搁在膝盖上面,低着头不说话。
宗铎许是觉得方才的语气太过冷硬,他在床畔坐下,放柔了语调安抚她:“我们只会有彼此。我没忘记。那些舞姬,我一眼都没看。”
见她没有反应,他欲伸臂将她拢进怀里,谁知宝楹狠狠拍开了他的手,一转身子,拿后脑勺对着他。
宗铎眸光渐冷。
他一定是将她宠过了头,竟惯得她三番两次对他动手。
他都险些忘了,这是个不开智的小獠儿,最会顺杆爬的。这一回纵容了,到北元她还不得把天都给掀了?
他站起身来,一言不发地出了屋子。
门扇在他身后合上,“噌”的一声细响,像宝楹心里断掉的一根弦。
宗铎命人另辟了间屋子给他住,两人谁也不理谁了。
在太原府盘桓了两三天,到使团动身前夕,燕王府的密探送进来一个消息。
刚出正月,皇帝就给赵王宗铆赐了婚,新王妃是内阁首辅陈仓和的孙女。这门亲事半点也不逊于肃国公府,甚至可以说比肃国公府对宗铆的助力更大。
宗铎捏着那封密信久久不语。他隐约有种感觉,宝楹与贵妃的恩宠是此消彼长的关系。
自除夕宫宴他跟宗铠动了那回手后,皇帝又把心思转到了贵妃母子身上,宗铆休妻刚过三个月,就迫不及待地给他找了门更显赫的婚事。
一想到宝楹,宗铎心头不禁有些烦闷。
这两日他忙于应酬山西的大小官员,刻意控制自己不去想她,然而一闲下来,心头便满是她那委屈巴巴的模样。
那是个倔驴,也不知道过来跟他低头。他知道她爱较真,也不知道这两天有没有好好吃饭。
这官署的厨子手艺一般,他尝了几家酒楼的菜,选定了两家最合口的,吩咐下边的人顿顿去酒楼买来送去给她吃。
不过,他是不会去看她的。她这个性子是该好好磨磨,别到时把他的正事搞砸了。
而此刻在京城中,大街小巷都在议论着赵王府跟陈首辅的联姻,风传皇帝这是属意赵王入主东宫,所以才给他找了个强有力的岳家。
贵妃母子惴惴不安了一个月,此刻终于将心放回了腔子里,赵王府张灯结彩,池国舅更是去醉月楼办了三天三夜的流水席。
然而除了赵王府之外,其他人的心情可就不太好了。
何嫔牵着十一皇子去中宫给皇后请安。
皇后慈祥地拿糕点给九岁的十一皇子吃,又叫宫人领着他出去玩。
何嫔是皇后的族妹,皇后膝下无子,将她所出的十一皇子视如己出。将来皇帝立储,何家自是要全力托举十一皇子的。可惜十一皇子年幼,同他那几位已是人中龙凤的兄长根本比不得。
何嫔很发愁:“皇上虽春秋鼎盛,可去年病了一场,我看他倒有些立储的念头了。外头都在传,皇上这是想立赵王当太子。”
皇后端起盖碗,不紧不慢地拨开里头的茶叶,慢条斯理道:“别着急。贵妃再花团锦簇,也不过是个‘李鬼’。要是前两年,本宫还真拿她没办法。不过现在,正主儿快出现了,贵妃和赵王是秋后的蚂蚱,没几日蹦哒了。”
何嫔不解:“什么李鬼?什么正主?”
“你进宫的时候,皇上都登基十年了。潜邸时候的事你不知道也不稀奇。”
一盏茶的功夫,皇后将一件陈年往事娓娓道来。
二十余年前,先帝还在世时,也迟迟未曾立储,想着观察几个儿子的品性,到时再作定夺。
谁知天降不测,才刚五十岁的先帝中了风,性命垂危,不得已只能尽快挑选储君。这个艰巨的任务就落在了当时的首辅——如今的徐阁老之父身上。
徐首辅原本属意当时还是安王的皇帝,谁知听说安王迷恋一个青楼女子,为了她连王府都不回,还闹着要娶她回来当侧妃。
徐首辅最是古板守则,见安王荒诞,便歇了立他的心思,考量起了另外的人选。
安王之母、当今太后生怕皇位旁落,就赏下一樽毒酒,逼安王亲自灌给那女子喝。安王为了皇位,竟真亲手把她毒死了。
徐首辅反倒因此对他刮目相看,觉得安王狠辣果决,能坐稳天下,便拥护着安王登基,成了如今的皇帝。
只是可怜徐贤妃就此失了宠。皇帝不敢反抗徐首辅,将他心爱之人的死归结到了贤妃头上,再不肯踏入嘉福宫一步。
后来徐首辅病逝,徐阁老熬了许多年资历才进了内阁,可是却要屈居资历比他更浅的陈首辅之下,未尝不是因为皇帝不能释怀之故。
皇后最后总结:“所以燕王不娶徐家女,反倒证明他聪慧。倘若娶了徐家女,皇上只会更加不待见他。”
何嫔道:“可是这跟贵妃有什么关系?”
皇后瞥了她一眼,淡淡笑道:“那青楼女子姓赵,名贞儿。”
何嫔惊诧地瞪大眼睛。
贵妃是皇帝登基后新纳的妃子,一个月封嫔,三个月封妃。她一进宫的封号便是“贞”,而赵王宗铆的封号更是皇帝越过礼部亲自取的。
难怪太后十分不喜贵妃,何嫔原先以为是嫌她出身不好的缘故,没想到里头竟有这样的玄机!
她按捺住激动的心情,忙道:“那姐姐为何说,正主快出现了?那赵贞儿不是二十年前就被毒死了吗?”
皇后笑道:“我原先也这么以为,直到看到了燕王妃。”
赵贞儿的事是安王府的秘辛,若非她当时是安王妃,只怕也不能知晓这桩内情。据说那赵贞儿生得极美,可是有多美,她一个内宅妇人也无缘得见。
所以去年端午在西苑初见燕王妃,皇帝那样失态,皇后也没往这方面想。直到冬狩,皇帝为了燕王妃竟惩治了他最爱的儿子,皇后这才惊然联想起了这桩陈年旧事。
要是这燕王妃真是赵贞儿的什么人,那就可以解释皇帝的偏心了——正主都出现了,还要李鬼做什么?
为了验证她的猜测,宫宴时她故意让宝楹献艺,没想到宝楹竟有唱歌的天赋。那赵贞儿,当初正是以歌喉扬名。据说她一曲值千金,许多贵公子花大价钱听她唱一支歌,连见不着佳人的面都甘之如饴。
皇后不相信两个没有关系的人能相似成这样。
她几乎笃定,那赵贞儿当年没有死,而是在几年后生下了一个女儿,却又不知为何遗弃了她,最后这个女孩被施家夫妇捡走了,当成他们的女儿养大,却又阴差阳错地又嫁到了宫廷里。
真是好一出精彩的大戏!皇后推导出这个真相的时候,简直兴奋得两天没睡着。
这施宝楹,真真是个棋眼,天赐的宝贝。谁先拿住了这步棋,谁就能搭起舞台,让他们兄弟反目,父子成仇。
何嫔道:“那我们怎么样才能找到这个赵贞儿?”
皇后胸有成竹地笑了笑。
“这个么,自然是狗咬狗了。燕王如今的势头不容小觑,接连打击了魏王晋王赵王,本宫看魏王兄弟该恨他恨得不行吧。就把风放给魏王,让他去把赵贞儿找出来。到时他们几兄弟打起来,咱们小十一就可以收拾收拾上位了。”
第56章 床尾和
二月渐过中旬, 若在京师,此刻已是春雪初融的时节了。
可是越往北走,寒气愈甚, 官道边栽着高大的杨树, 光秃秃的枝干上未吐新绿,像一柄寒芒冷剑直指天穹。
宝楹宁愿看这种灰扑扑的景色都不愿意跟宗铎说话。
她躲到了珠帘后面,每天坐在榻上发呆。
要是把九连环带过来就好了,这么长的光阴, 她肯定早就学会怎么全部解开了。
又过了两日,宝楹连发呆的心思都没有了。她的小日子来了, 小腹又坠又涨。
以前在家时,娘亲每晚给她煮红糖姜汤喝, 还会帮她揉肚子;后来到了王府,也有好几个婢子精心服侍着,所以并不觉得有什么不适。
可是在这路上就显出不便来了。
使团因急着抵达北元,昼夜不停地赶路,何时休息取决于下一座驿馆有多远,所以干粮不能多吃,水不能多喝, 免得内急无处方便。
这便罢了,因出使的人数有限制,她顶的是元仪的差, 因此两人身边都没有服侍的人, 事事都要亲力亲为。
从前些须小事还有宗铎顺手帮她做好, 现在两个人闹矛盾,谁也不理谁,她也指望不上那顺手的偏爱了。
她笨手笨脚, 有一次找袜子,头不小心磕到了板壁,“咚”的一声,连外面的兵卫都听到了,可是他什么也没说。
越往北走,天气越冷。
宝楹的手炉熄了,可是她不会填手炉,蹲在炭盆边歪着脑袋看了半天,怕那火星子烫到她细嫩的手指,犹豫了半天还是作罢。
她宁愿冻着都不愿意向宗铎求助。
宝楹在衣箱里翻出一件裘衣,雪白的皮毛,鞣制之后又轻又软,却不像一般的狐腋裘。她定睛看了一会儿,想起这是宗铎为她打的那头雪豹的皮毛。
宝楹觉得鼻尖酸酸的,把脸埋进了轻暖的豹皮裘里。皮毛软软的,可是他的心是硬的。皮毛暖暖的,可他的心是冷的。
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跟他相处了,所以只能用沉默捍卫自己。可他呢,他是因为什么不理她?
宝楹想破脑袋都想不通。
可是她不想再苦着自己了。
她放下裘衣,掀开帘子走到宗铎面前。
他垂眸看着文书,长睫轻轻翕动了一下。可是他不说话,等着她开口认错。
“喂,我要解手。”
宗铎讶异地一挑眉尾,抬起湛黑的眸子看着她。冷战这么多天,她开口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宝楹又重复了一遍:“我要解手。”
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男人想解手倒是容易,也不用避忌。她一个女孩子,确实不太方便。
宗铎沉默了一瞬,放下手中文书,叫停了队伍。
他拿他的玄狐裘把她裹了起来,乌黑黝亮的狐皮里只露出一张圆中带尖的小脸,他错眼瞧了一下,是瘦了。
领着她到了一处小树林,寻了个树桩,他抬抬下巴,示意她就地解决。
宝楹咬着唇看着那光秃秃的树桩。
“你……给我挖个坑。”
宗铎被气得笑了一声:“要不要再帮你立个碑?”
宝楹不说话,只是抬起乌黑的圆眼睛看着他。被她咬过的下唇还有淡淡的牙印,却泛涌起更靡丽的红。
这漫天灰蒙中点睛的一抹彩色。
宗铎垂眸,抽出腰间长剑,给她挖了个脸盆大小的坑,道:“够么。”
宝楹认真看了那坑一眼,点了点头,又道:“你走远点。”
宗铎收剑入鞘,转身走出三丈远,挺拔如松的背影对着她。
宝楹红了脸:“太近了,走开点呀!”
宗铎有点不耐起来。
她身上哪里他没看过?念头一转,忽然有点想入非非起来。他轻咳一声,挥去那点儿绮思,道:“再走开些,怕你给狼叼走。”
远处的风吹过来,扫得树林里枯叶窸窣。
宝楹打了个寒噤,再不敢说什么,只得红着脸蹲下来换了月事带,又回过头去,拿鞋子把土堆划拉过去,填实了那挖出来的土坑。
她迈着小碎步挪到宗铎身边。
他余光瞥了她一眼:“解决了?”
宝楹把两只手伸到他面前,慢吞吞地说道:“要洗手。”
宗铎一时没说话,用他那双漂亮而矜傲的长眼睛凝视了她片刻,不知道在想什么。
然后,他取下腰间水囊,拔开木塞,将温热的水倒在她的手上。
宝楹赶紧认真地洗着手,忽然他脸色一变,一把捉住了她的手:“你受伤了?”
掌心那对素手跟羊脂玉一样润洁,可是宗铎确信自己没闻错,那是战场上常有的血腥气,虽然只有一丝一缕。
宝楹红着脸摇摇头,忙把双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小声道:“我小日子来了。”
宗铎愣了一瞬。
他博览群书,倒是隐约知道有这么一回事,只是知道跟亲眼见到还是有差别的。目光在她脸上辗转一瞬,果然不如先前那般红润了。
“流很多血么。”他垂下眸光。
宝楹不愿意在他面前示弱,把手背过去在他的玄狐裘上擦了擦,含糊道:“没你受伤流的多。”
宗铎心头一紧。连他这样气血充沛的人,受姚过那一爪,也几乎元气大伤,养了三个月才堪堪恢复。她流的血,竟是这种层级的么?
他一言不发,一把抱起她往队伍驻地走。
宝楹心里还有气呢,本来是不愿意让他抱的,可是她又恐高,脚面蓦地离地数尺远,吓得她赶紧搂住了他的脖颈。
鼻端嗅到那熟悉的淡香,她乐观地安慰自己:哼,当他是个人形坐骑好了,横竖她也不想走路。
上了马车,宗铎把她放在榻上,她挣扎着要坐起来,却被他按了回去:“躺好。”
宝楹见他神情冷冷的,也不敢多话,只好又躺了回去。可是躺着腰酸背痛,又开始不舒服地扭动起来。
宗铎正准备拿手炉给她,一摸那海棠式錾花白铜手炉冷冰冰的,里头的火炭早就熄了,他脸色不由又是一沉。
这倔驴,宁愿什么都忍着也要跟他斗气么?
回头看她,躺在榻上像一条小胖蛇一样扭来扭去,别有一番娇憨可爱,又不免心软。
填好了手炉塞进她怀里,他在榻边坐下,修长的手指轻轻拨了拨她的额发。
宝楹的额头长得饱满,脸蛋也饱满。仰着脸,真像一只白里透粉的小圆桃子,未经尘世沾染,好像她的所有天真、所有不懂事都是可以被原谅的了。
“还有多少天?”他问。
宝楹伸出四根手指,想了想,又把五根手指都张开了。
宗铎“唔”了一声,心里计算着到北元的路程。
天色将暮时,仪仗抵达乾沟驿。驿馆里早就得了信打点妥当,打扫出最大的客房给燕王住。
宗铎抱着宝楹进了屋,让她在床上躺好,又吩咐驿丞找了个老妈子过来喂她用饭。
宝楹倒有些难为情起来,她只是身上不大舒坦,倒不至于这样如临大敌,好像是什么了不得的病症一样。
可她还是不太愿意跟宗铎说话,便任由那老妈子喂她用过饭,兀自躺在床上睡觉去了。
每次投宿,翌日寅时就要起来赶路,她不愿意浪费一点儿睡觉的时间。
因她睡得早,半夜倒是醒了一回 。见窗外亮着火光,还有不少嘈杂的人声,便知还没到人定时分。
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却觉得被窝里有一点儿凉,反倒睡不着了。
屋里静得很,窗外的人声仿佛听得愈发清晰。
“什么?要在这里盘桓五天?”
一个略微苍老的男声,宝楹猜是礼部那几个老头的。
宗铎的声音答道:“我的伤不太好,得停几天再走。”
那老头一听他这么说,便不好再说什么了,只道:“只是五天也太久了些,可别耽搁了道贺的日子……”
“无妨。我来交代。”
那老头长吁短叹了几声,窗外的谈话声便消失了。
宝楹正兀自出神,几天没说话,他的伤口怎么又不好了?正疑惑着,门却被推开了,漏进一线光亮来。
她吃了一惊,这些天她都是自己一个人睡,怎么会有人进来?
眯起眼迎着光亮一看,那逆着光的身影就是宗铎的。她赶紧又闭上眼睛装睡。
他站在床头窸窸窣窣地更衣,然后被窝一凉,是他掀开被子躺了进来。
宝楹心里砰砰直跳,还夹杂着一点恼火:他们还没握手言和呢,他怎么敢钻她被窝?
身侧传来熟悉的淡香,混合着几分带有侵略性的男子气息。她悄悄往里头挪了挪,却被他勾住腰身带进了怀里。
他身上又暖又热,宝楹好喜欢,可是面子上过不去,遂拿脚丫子蹬他,却被他轻巧地夹住了。
“脚丫这么冷,晚上怎么睡得着。”他喟叹了一声,怀里的姑娘登时不动了。
宝楹的鼻尖又开始泛酸了。
她觉得自己好不争气,他不理她的时候,她硬是不哭一声,可是他轻飘飘一句关心,就把她好不容易武装起来的铠甲瞬间打穿。
她张口朝他胸口咬了一下。
宗铎“嘶”了一声,掰开她的下巴将她的脸转开,一根手指横在她两排贝齿上。
“怎么老咬人。”
宝楹咬住他的手指,左右磨了磨牙,眼睛在暗夜里亮得惊人:“谁欺负我我就咬谁。”
宗铎想起她咬那舞姬和从前咬宗铠的壮举,不由微蹙起眉头:“咬我便罢了,那些不相干的人,你也不嫌脏。”
宝楹又哼了一声。出了这口气,她又愿意跟他说话了:“你的伤口怎么了?”
“没怎么。”宗铎侧过身来搂住她,“这几天不赶路,你好好休息。”
宝楹没多想,想着他的伤这么久也该好了,手又开始不安分地摸索。
宗铎扼住她乱动的手,眸光渐渐幽深起来:“你不是不方便么?”
宝楹眨眨眼:“就玩玩,不真来。”
宗铎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她。
先前为了养伤,一直忍着不碰她。后来伤好了,两个人却闹起了矛盾。现在好不容易和好了,她身上又不方便。天知道他忍得有多辛苦。
之前哪怕是最亲密的接触,他也保持着一丝克制,不会轻易地让她碰到那处。
可今夜却是他心甘情愿,捉着她的手……
那柔软的手指贴上去的时候,他有一瞬间的失神。
他想起那时候她在韫晖堂的桌子底下冒犯他,当时他非常生气,甚至没克制住冲她发了脾气。现在想来,令他生气的根源不是因为她的冒犯,而是愤怒于自己的失守。
宝楹不学无术,对红袖添香的雅事一窍不通。她不得章法地握起那沉甸甸的墨锭,作画用的白墨,泛着浅粉的流光。
左支右绌地研了两圈,墨锭在砚台上打着滑,溅出几点墨汁来,落在他的书函上。
宗铎只得教她如何研墨,他握起她的手,按着墨锭在砚台上缓缓画圈。重按,轻推,慢磨。墨锭在砚心里一点点化开,几许墨汁沿着砚壁缓缓淌下,浓稠、温热。
她握着那锭墨,能感觉到它在指尖微微发热。他的节奏越来越急,一下,又一下,砚底渐渐起了细细的泡沫,又在急促的节奏中融进那汪浓墨里。
过了一阵,宝楹觉得手酸,便悄悄松开了一只手,漫无目的地在桌案上游走起来。
“咦,你怎么藏了对儿铃铛?”
她好奇地捏一捏。
宗铎闷‘哼一声,低头一看,墨汁已经溅得到处都是,连她的衣裳都沾上了星星点点。
宝楹的夜视能力没他那么好,只能嗅到一股淡淡的气味,她努力辨认了一下,恍然大悟道:“咦,龙涎香的味道!”
宗铎狼狈地起来点亮了蜡烛,先拿帕子给她的手擦干净,又让她起来更衣。换好衣服后,叫人过来重新铺床褥,前前后后折腾了一刻钟。
宝楹低头嗅了嗅她的手,他拿皂角给她洗过,已经闻不到那“龙涎香”的味道了。不过她隐约能猜出来那是什么东西。
宝楹在她的箱笼里翻来覆去,找出一条大红锦缎的带子递给他。
宗铎不解,微微扬眉看她:“这是什么?”
“这是我的月事带。”宝楹很羞涩,“你把它穿上,就不会漏得到处都是了。”
第57章 联姻
使团仪仗走到北疆, 路边的风景骤然萧瑟起来,常常大半天见不到一处村寨。
当抵达城镇的时候,人烟虽然多了些, 但目之所见的北疆百姓, 竟不乏缺胳膊少腿的,路边残缺的乞丐随处可见。
宝楹看得心惊肉跳:“他们为什么会这样?”
宗铎却早已习以为常。
北疆和北元常年打仗,兼之贪官污吏横行,当地的百姓内外交困, 家破人亡者比比皆是。
宝楹很难过:“你是王爷,为什么不把那些坏官抓起来?”
宗铎苦笑。官场的势力盘根错节, 牵一发而动全身。如今东宫未定,他更不可能去做这种得罪人的事。
他轻轻握住宝楹的手:“社稷清明在圣生。我虽是王爷, 却并无实权。唯有承继大统,才有可能肃清吏治、平定四海。”
这是他第一次向她提起他的野望,宝楹懵懵懂懂,却也隐约明白了为什么他的兄弟关系那么差——
皇位只有一个,大家都想要,怎么可能兄友弟恭呢?就连她小时候,也经常因为漂亮的头花跟如茵赌气呢。
宗铎道:“山西巡抚送的那几个舞姬, 我不是不想推,而是不能推。之后到了北元,也会有很多身不由己的事, 但那都是为了大局。楹儿, 请你理解我。”
宝楹虽已跟他和好, 可对那件事到底还是如鲠在喉。如今听他这样解释,心底的那口气也消了。
她反握住宗铎的手,认真道:“三郎, 我会陪着你的。我以后不会胡乱闹脾气了。”
宗铎吻了吻她的额头。他从不轻易许诺,但看着他温柔乖巧的王妃,他偶尔也有敞开心扉的冲动:“楹儿,等我能做生了,我会把那些不得已的人和事尽数遣散,只要你在我身边。”
宝楹点点头,开始畅想起来:“等你能做生了,那我就是皇后娘娘啦!到时我们生一窝小娃娃,在宫里满地乱跑!”
宗铎含笑道:“不要一窝。一个就好。”
“就要一窝。”
宝楹撅起嘴,她自己就是独生女,天知道她小时候多羡慕如茵有两个哥哥!
她低头摸了摸肚子上的肉肉,脸上带出点失落:“咱们都、都在一起那么久了,怎么还没有动静呀。我听说来了月事就说明肚子里没有小宝宝。”
宗铎握着她的手紧了一紧,慢慢道:“可能它也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吧。”
三月初九,大靖的使团抵达北元都城,在西城的馆驿中落脚。
今夜北元新王会在王宫中宴请远道而来的贵客,宝楹的小太监服装终于派上了用场。
她在腰间裹了件围腰,想了想,还是把胸也束了起来。
这样一打扮,从身材上倒看不出异样了,只是那张脸蛋太过甜净,哪怕不施脂粉,也能看得出是个绮年玉貌的女郎君。
宗铎只得亲自上阵,坐在镜前,一只手托着她的下巴,一只手给她画眉,将她细长的弯月眉改成了两道乌浓的直眉。
宝楹对着镜子看了看,眉毛一改,果然气质都变了,很有些雌雄莫辨的英飒。
宗铎叮嘱她:“到了宫宴上,你只管吃,别的不要听也不要管。”
宝楹连连点头。她还给自己起了个名字,叫“元宝”,跟元仪同字辈。
到了酉时,小太监元宝跟着燕王进宫赴宴。
跟大靖皇宫朱墙绿瓦的恢弘肃丽不同,北元王宫白墙金瓦,看上去更加富丽堂皇,一如他们繁复的服饰装扮。
那新王木里竟然很年轻,看起来跟宗铎年纪相仿。
两人昔日在战场上是不死不休的对手,如今坐了下来,却能够把酒言欢,只可惜他们在用北元话交谈,宝楹听不懂。
她坐在宗铎身边,表面上是伺候他的小太监,可是所有的菜一上,她都忙着塞进自己的嘴里。
北元膳食以牛羊为生,不像中原那般细致,烤好的一条羊腿也不切,一整只便送到了席面上。
宗铎怕她烫着,于是一边跟木里说话,一边用匕首将羊腿肉切成薄片。他每片下一片来,宝楹就拿筷子夹进嘴里,吃得满足极了。
木里也注意到了他对身边这小太监的格外照顾,只是那小太监一直埋头苦吃,看不清样貌。
他心里不由犯嘀咕,听说中原人娈宠盛行,这燕王不会也好这口吧?
酒过三巡,歌舞换了一轮又一轮。
宝楹听不懂北元的歌曲,有一搭没一搭地欣赏着,大部分时间心思还是在她的酒食上。
然而新一轮歌舞上来之后,她的注意竟被最中间的蓝衣女郎牢牢吸引,连新上的酒菜都无暇品尝了。
那女郎是典型的北元人长相,微鬈的棕发,浓眉深目,一对儿瞳仁竟是深翠的颜色,像两颗熠熠生辉的宝石,顾盼之间别有一番柔情婉转,连同为女孩子的宝楹都看呆了。
一曲舞罢,那姑娘裙裾飘飞,转到宗铎座席前向他奉上一杯酒。
宗铎很赏脸地接了过来,却不喝,只擎在手上。
木里用中原官话对诸位使臣道:“这是北元第一美人、我的王妹娜绮。如何,可还入得了诸公的眼?”
宗铎颔首道:“娜绮公生果然名不虚传。”
娜绮半点儿也不认生,一双婉转秀目在他身上流转片刻,盈盈笑道:“那不知娜绮到了大靖,还排得上名号么?”
宗铎将手里的酒杯转了转,道:“公生风华绝代,何必与人作比较。”
宝楹睁大了眼睛,这样的赞美之词,他都没跟她说过呢!
娜绮却不依不饶,又问:“若我非要比呢?跟殿下的王妃比如何?”
她慢转秋波,只一眼便叫人酥了骨头,连宝楹都看出了她的引逗之意,赶紧偷眼去看宗铎,见他垂着眸,不知在思量什么。
宝楹是个急性子,抢先开口道:“我们燕王妃是顺天……不对,是大靖第一美人,公生要跟她比,那就是月亮旁边的一颗星子——黯淡无光!”
娜绮脸色微变,定睛看了她一眼,见这小内侍唇红齿白,一张嘴巴吃得油汪汪的,那对儿黑琉璃般的大眼珠却分外明亮干净,照得她有种自惭形秽的窘迫。
“你是什么人?”木里早就想问了。
宝楹好歹是学过宫廷礼仪的,闻言落落大方地站起来,道:“回大王,我是燕王的伴伴,我叫元宝。”
“元宝?”
木里咂摸了一下她的名字,他记得燕王是有个随侍叫元什么,只是没想到是个这么貌美的内侍。
他看了眼宗铎,含笑揶揄道:“燕王真是好福气,连身边的伴伴都是如此绝色。”
没等宗铎开口,宝楹又道:“大王你有所不知,我们殿下生平最爱美人,府里的下人都是按模样分工的。我这样的,也只配在他身边端茶倒水罢了。”
木里兄妹半信半疑地看向宗铎,见他没有反驳,似是默认了她的话。任他们如何也想不到竟有人敢在这种场合胡言乱语,便也信以为真了。
木里倒还好,左不过是政治联姻,燕王私底下如何都不会影响他们的盟约;娜绮就很不乐意了,只差没把不高兴写在脸上。
宝楹虽不知道他们心中所想,但看到他们异彩纷呈的脸色,心里可痛快了。
宫宴散后回到馆驿,宗铎捏了捏她的脸蛋:“不是让你只管吃么?怎么还说那么多话?”
宝楹理直气壮:“她都问到我脸上来了呀,难道我要说,燕王妃比不上她么!”
宗铎只是笑笑,又道:“明天我要进宫去,跟木里谈盟约的事。你若是嫌馆驿中待着无聊,我就安排两个人带你到元都转转。”
宝楹很高兴。她喜欢去外面玩。
长这么大,她还没出过京城。这趟行程路上虽吃了不少苦,可她觉得非常值得。
一路上不仅看遍了大靖的大好河山,还见识到了异域风光,原来北元人也是人,根本不是书上说的三头六臂的怪物。
翌日一早,宗铎便进宫去了。他果然安排了个北元官员陪她出游,又安排了个会说北元话的大靖官员充任翻译。
那大靖官员姓陈,是礼部的一名生事。
他并不认得宝楹,只当她是燕王身边得宠的内侍,对自己被委派陪个小太监逛街的差事很是不满,一路上只顾跟那个北元官员大谈朝政。
宝楹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于是观察起元都的风貌来。这里的繁华可以比肩顺天,唯一不同的是这里的马市特别多,几乎每条街上都有车马行。
她对车马行不感兴趣,一心搜寻着有什么食肆,走在前头的陈生事突然回头看她:“元宝公公,燕王殿下要跟北元联姻?”
“什么联姻?”宝楹一时没听懂。
那陈生事见她一脸茫然的样子,不由奇道:“你不是殿下身边的红人么,难道他没告诉你?那蛮子刚才说他们汗王准备把娜绮公生嫁给燕王联姻,不然就不跟我们签盟约。”
宝楹听得脑袋嗡嗡的,满脑子都是“联姻”两个字。
那个木瓜,他明明知道宗铎有妻室的,为什么还要让他妹妹来横插一脚?
宗铎明明跟她承诺过只有她一个人的,为什么还要同意木瓜的要求?
她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干脆两眼一闭晕了过去。
陈生事没想到她在这大街上说睡就睡,慌忙扶住她,一边指挥那北元官员叫了顶轿子把她送回馆驿去。
他心里越想越慌张,怕燕王的宠侍出了什么事,自己可万万担待不起这个责任,便赶紧派人进宫送信,只说元宝得了急病晕过去了。
宝楹被送回馆驿后倒是醒了过来,只是一想到陈生事的话便浑身发冷,她急着要去把宗铎找回来,婢女们按都按不住。
刚冲到门外,迎面见到宗铎大步流星地赶回来,见了她,箭步上前扶住她,蹙着眉焦急地打量她:“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宝楹见到他,“哇”地一声哭出来:“你要娶娜绮是不是?”
宗铎脸色一凝,先把周遭的婢女尽数遣散,拉着她回了屋里。
宝楹不愿意给他抱,后背紧紧地贴着门板,睁着一双水濛泪眼看着他。
宗铎轻叹一声:“我跟你说过的,到了北元,也会有很多身不由己的事。”
“可你没说——你的不得已是要多娶一个老婆!”
宗铎不语。
他知道,她一得知肯定要闹,所以那时候没把话说得太明白,免得路上又吵吵闹闹。本打算等事情落定后再慢慢告诉她,没想到她这么快就听说了。
他头疼地给她解释:“你别多想,联姻是给双方吃的定心丸,娜绮只是一个保障我跟木里盟约的工具而已。”
“工具?”宝楹觉得很讽刺,抬手抹了下眼角的泪花,“像我一样的工具是不是?你会晾着她,却不经意间跟她有了接触,你开始对她好,给她买漂亮的首饰,你会亲她,跟她上床……”
“别说了。”宗铎锁着眉打断她,“别拿外人跟你比。我跟她不会有实质的夫妻关系,以后也不会让她出现在你面前。咱们还跟以前一样好好的,嗯?”
宝楹捂住耳朵不听他的话:“好不了!总之有我没她,除非你不娶她,不然我们好不了!”
宗铎沉下了脸。跟木里的盟约他谋划了近一年,花费了上百万两银子,怎么可能被小情小爱耽误?
他的语气也冷了下来:“施宝楹,我把你惯得无法无天了是不是?这是军国大事,牵系两国百姓的民生,没有你置喙的余地!”
宝楹愣住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用这么冷硬的语气跟她说过话了。
她想她真的是被他惯坏了,被他惯得随心所欲,在他面前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她把最本真的自己献给了他,却忘了他是高高在上的燕王。
她唇瓣抖了抖,犹不死心、怀藏着最后一丝希冀、小心翼翼地问他:“在你眼里,公事比我重要得多,是么。”
他别过脸去,半晌方道:“这不是能拿来比的,楹儿。”
宝楹的心彻底灰了。
她从来听不懂弦外之意,可这次她听懂了。她跟他的公事、他的仕途,甚至连相提并论的资格都没有。
她抹了一把泪,轻声道:“我知道了。殿下,对不起。是我太任性了。”
宗铎脸上露出不忍的神色。
她像一杆小竹子,中空外直,不知道什么叫伪装,什么叫屈服。她在他面前从来都是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从来没有这样强抑着情绪说着言不由衷的话的时候。
他一直想让她懂事点,可今天真把她的腰折了,他却发现懂事的她更令他心痛。
所幸比起跟她相处时令人着迷到无所适从的快乐,他显然更擅长处理这种情绪。
他很快让自己的心肠重新硬了起来。
方才听说她急病晕倒,他直接撇下了木里匆匆赶回来,现在既然没事了,他要回去继续敲定盟约的细则。
宗铎走到门口,想抱她一下,却被宝楹躲开了。
他什么也没说,急匆匆地出了门。
宝楹听着他渐远的脚步,直到再也听不见了,这才慢慢从门板上滑落下来坐在了地上。
她将脸埋进膝盖里,想哭,却发现怎么也哭不出来了。心痛过后,是巨大的空茫,空茫到她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
她坐在地上发了半晌的呆。
这个陌生的北元啊,连唯一的亲人也不要她了。
宝楹摸摸肚子站起来。
早上为了吃北元的美食,她出门时连早膳都没用。现在已经过午了,发泄完那一场,她仍觉得从头到脚都是麻的,唯有肚子是饿的。
她叫人送午膳进来。
北元的食物其实不是很合她的胃口,但宝楹还是一口一口全吃完了。
吃完之后,她找馆驿的婢女要了几张包袱布,在自己的箱笼里翻翻捡捡,挑了些好穿好用的衣裳物件出来,全塞进了包袱布里,卷成长长的一条。
这下好了,连围腰都省了,把包袱围在腰上,再把小太监的衣裳一穿,连胸也不用束了,看起来就是个胖了一圈的小太监。
宝楹大摇大摆地走出馆驿,守门的兵卫见她是大靖的人,因此并未阻拦。
她一路往早上逛过的街市走去,真好啊,街边这么多车马行。她要雇马车,可是那些北元人听不懂中原话。
指手画脚地比划了半天,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略通中原话的,听说她要去大靖,那人先皱了眉头:“去大靖山长水远,要一百两银子,你有没有?”
那人看她单纯,狮子大开口先诓她一笔再说,没想到宝楹很痛快地答应了。
给了十两银子定金,宝楹坐上了回家的马车。
她回头看着飞驰着往后退去的元都街道,心想:去你爹爹的军国大事,君若无情我便休,我回家找爹娘去。
——————————
作者有话说:
宝楹的第一次跑路~
看到好多宝贝问什么时候离婚,这里稍稍预告一下进度,现在小两口已经出现不可弥补的裂痕,等结束北元剧情回到京城后,各方矛盾会大爆发,然后彻底结束这段孽缘
所以接下来宝楹要吃点爱情的苦了,但是作者保证,她吃过的苦在追妻时宗铎会成倍地吃回来
第58章 宝楹的第一次出逃
此时北元王宫灯火通明, 宗铎与木里的密谈持续了四五个时辰。
北元上接瓦剌,下承靖土,十几年前靖帝好大喜功, 三五不时发兵攻打北元, 以致国库空虚、民不聊生。这几年他岁数上来了开始信佛,两边这才有了谈和的倾向。
宗铎虽也有封狼居胥的野心,可在北疆两年,他认清一个事实——
大靖目前还没有实力吃下北元这块肥肉。这样打下去, 两边都讨不了好,反而会让漠北的瓦剌乘虚而入, 直逼靖土。
目前两国最好的出路就是开放边关,茶马互市, 将凋敝的民生养起来。他愿意襄助木里,除了要获得北元的支持外,还因为木里正好也有这种觉悟。
虽然早前在信件中两人已经达成大致的共识,然而很多细则还要面对面地敲定。
靖帝不松口,茶马互市便只能是个愿景,唯有宗铎也夺权上位,才有可能推进开放边关的事宜。
因此两人的盟约里, 木里要全力支持宗铎入主东宫,以便后续两国互惠。作为盟约的纽带,他将妹妹娜绮送给宗铎联姻。
想到那双清泪莹然的水杏眼, 宗铎心里有一瞬间的抽痛。
然而, 不娶娜绮, 他放心不下木里,木里也放心不下他。
娜绮是木里仅存的同胞手足,他娶了娜绮, 木里才会心甘情愿地举北元之力襄助他。
婚姻在他眼里,向来是筹码、是工具。
若非跟徐家之间隔着他的生母之谜,恐怕他早已娶了徐家安排的徐二姑娘,现在再要娶娜绮时也不会这般抵触了。
宗铎觉得很荒谬,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竟然会对一件正确的事、于他大有裨益的事感到抵触。
是因为不想让她伤心吗?还是因为他自己的内心深处,已经接受不了别的女人、哪怕只是一个名分,横亘在他与她之间?
宗铎立刻打住了这个荒谬的念头。
“到时启程回靖,还望王上为公主另备一乘驾辇。”如无必要,他不会再让娜绮和她碰面。
“这是自然。我会为娜绮另组一支仪仗,只不过跟贵使团同行入靖,路上会方便许多。”
两下议定,木里命人送宗铎出宫。
回到馆驿,行至卧房门口,里面黑漆漆的。
宗铎很熟悉这种情况,每回她和他闹了脾气,就总是不给他留灯,连窗户也要拿遮光的帘子挡上,恨不得让他摸黑摔一跤。
对她这种小性子,他向来是一笑置之的。
然而今天,宝楹触到了他的逆鳞。他可以惯着她的小脾气,但不代表能够容忍她干涉他的正事。
宗铎脸色渐冷,下楼去叫人重新给他收拾一间屋子。
新屋子收拾出来后,经过她的门外,他驻足了片刻,还是轻轻推门进去,准备看看她有没有在梦里哭鼻子。
他夜视能力极佳,暗室中依稀可以看到被她翻得凌乱的箱笼,连箱盖都没合上。他微不可察地蹙起眉心,对她这种散漫的生活方式,他一贯是不认同。
他抬手去合起箱盖,却敏锐地注意到了一丝不对劲——她晚上睡觉,总是会发出很轻细的、匀长规律的呼吸声。
但今夜静悄悄的,什么声音也没有。
他一个箭步走到床边掀开被子,上面空荡荡的,枕冷衾寒。
宗铎还算镇定,立刻封锁馆驿,命人把里里外外的角落搜寻了一遍,却什么也没有。
守门的兵卫还算有点印象:“那个小公公今天中午出去的,自己一个人,好像出去了就没回来过。”
宗铎腔子里的血从头凝到了脚。
*
宝楹坐在那颠来簸去的马车里,心里渐渐后悔起这个冲动的决定。
那个北元车夫,跟她说中原话时还好,一旦他叽里呱啦地说起北元话,她就怀疑他是准备把自己拐去哪里卖了。
她紧紧地抱着怀里的小包袱,一双大眼睛警惕地望着窗外的景色。虽然她并不认识路,但仿佛只要她一直盯着,那车夫就不敢拐她去卖了。
入夜时分,马车已经出了都城,在近郊一处城镇的客栈上落脚。
那车夫看她不像穷苦人,故意开了两间最贵的客房,要一两银子一晚。没想到宝楹眉头也不皱一下,痛快地把银子付了。
车夫心里暗喜,这趟是钓着大鱼了。
像他们这些在路上跑的人向来是黑白通吃,碰到硬茬就赚点辛苦钱,遇上了肥羊就宰。像她这样的客人简直可遇不可求,有钱,人生地不熟,看起来还笨笨的。
他等入夜后,从客栈里偷了匹马悄悄返回都城,准备联络两个信得过的兄弟来宰了这头肥羊。
宝楹对此无知无觉,她坐了半天的车,浑身的骨头都快颠散架了,脑袋一沾上枕头就睡了过去。
半夜她醒来起夜,听到外面马蹄哒哒的声音,好奇地趴在窗口一看,见远处火把逶迤,一支戎装军卫骑着马往这边疾驰而来。
那支军卫穿着陌生的服饰,然而为首两人,玄甲红缨,正是宗铎手下兵卫的装束,她再熟悉不过的。
宝楹心里一慌,以为是宗铎派人找来了,赶紧匆匆穿好衣裳抱起她的小包袱。本想往门口走去,却难得机灵了一回:她要是从门口出去,岂不是会跟这些人撞个正着?
她又赶紧缩了回来。再探出窗子一看,院墙边堆着极高的草垛,一直堆到了窗口边,探手出去便能碰到。
宝楹虽然恐高,可是她心里憋着一股气,不愿意被宗铎捉到。她要用行动来表达她的决心!
这股傲气支撑着她克服了恐惧,探身从二楼窗户边爬了出来,一鼓作气跳到草垛上。
谁知那草垛极松极软,她一下子陷了进去,又被弹了出来,在地上摔了个结实的屁股墩。好在她屁股上的肉肉多,摔这一下虽然有点疼,倒不影响她逃跑。
宝楹赶紧把掉在一边的包袱捡起来,揉揉屁股从后门跑了出去。
此时天已经蒙蒙亮,宝楹跑出去后,没头苍蝇似的在城镇里乱转,看到不远处的商铺门口贴着张纸,凑上去一看,赫然发现是她的大头通缉令。
宝楹吓了一跳,赶紧撕掉了。
再走出几步,她发现这条街都贴了她的画像,上面还写了宛如天书的北元文字,不消说,写的一定是将此人扭送到官府,赏银多少两。
宝楹做贼心虚,赶紧趁人家开门做生意前把那些纸全给撕掉了。
她心里跳得砰砰的,自己都坐车跑出了这么远,怎么宗铎的人这么快便找到这里来了。
疑惑归疑惑,跑了这么久,她现在肚子饿得咕咕叫。正好看到街边有家食肆开了门,她就摸进去,想找点热乎的东西填填肚子。
此时食肆内还没有客人,空荡荡的。
那老板是个三十余岁的容长脸女子,拿着抹布过来擦桌子,一边用北元话问:“客官吃什么?”
宝楹挠挠头,听不懂。
那老板不由打量了她两眼,改用中原话问:“大靖人?”
宝楹听到熟悉的官话,顿如他乡遇故知,两眼泪汪汪,拼命点点头。
那老板做了碗大靖民间常吃的热汤饼给她,坐在一旁跟她闲聊:“我娘也是大靖人,少年时被掳来大元,幸好被我爹救了下来。可惜两边常年打仗,她至死都没能回故土看一眼。”
宝楹小口啜饮着碗里的热汤,轻声道:“现在两边合盟了。大姐如果有空,可以带你娘的牌位回去看看。”
那老板笑道:“哪有这么容易。我是大元人,边关不通不能过境。倒是姑娘你,也不会说大元话,怎么过来的?”
宝楹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好在那老板没有刨根问底,又自顾感叹道:“这战争可真要命!两年前好不容易跟大靖停了战,我们大元又打起来内战,简直没睡过一天好觉!好在新汗王打赢了,还跟大靖把盟约续了起来,我们老百姓不知道多高兴哪!”
宝楹低着头不说话。
她虽从小生活幸福安稳,但在大靖北疆看到那么多肢体残缺的边民,也能管中窥豹地领略到战争的残酷。
和平,对于边疆百姓而言真的很重要。
如果宗铎真的听了她的话,拒绝了跟北元联姻,导致盟约破裂,难道那样她就开心了么?
不,如果她知道是这个结果,也一定会自责的。
可是,为什么百姓的幸福要靠牺牲她的幸福来成全呢?
为什么她爹娘没有这种烦恼呢?
是因为天下苍生这几个字用不着她家来操心么?
宝楹在迷茫中隐隐明白了一个道理:他永远不会完全属于她。他站得越高,她所能拥有的部分就越少。
她沉默地吃完了汤饼,抬起脸问那老板:“大姐,我想回大靖去。你认不认识什么靠谱的车夫,最好会说大靖官话的?”
老板想了想,道:“大元这边的车马行鱼龙混杂,姑娘要是想回大靖,不如我让我男人送你。不过他在外地,要明日才能回来。姑娘若不嫌弃,可以在我这小店里将就一晚。”
宝楹正是求之不得,外头到处是通缉她的人呢。
到了中午,店里的生意渐渐火爆起来。此处临近都城,许多进京的人都会在此地歇脚。
宝楹看老板一个人忙得脚不沾地,早先还看到有一个小伙计的,现在也不知道那伙计去哪了。
她承了老板那么大一份情,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便提出要帮忙端菜倒茶。
老板拉她到后面的屋子,拿一面头巾帮她将脸包了起来,一边解释道:“这些客人都是些粗人,看你长得水灵,仔细他们调戏你。”
宝楹心里可感动了,她正不想让人看到脸呢,免得被人跑去告密,让宗铎把她捉回去。
说是帮忙,可她笨手笨脚,又听不懂北元话,不添乱倒算好的了。
可宝楹显然很喜欢她的差事,乐此不疲地在人群中穿梭。
这些人大部分说的都是北元话,听在她耳朵里跟鸟叫没什么区别。所以,当她听到中间夹杂着的中原话时,立刻便竖起了耳朵。
“燕王到大元已经三天了,你们怎么还没动手?”
这人的中原话说得很蹩脚,另一个人则流利多了,一听就是大靖人:“燕王身边固若金汤,我们殿下根本安插不进人去。使团里虽有我们的人,却也近不了他的身。”
那北元人道:“你们殿下,总是掉链子!”
另一个人不服气:“你们太子若是厉害,又怎么会被赶到了瓦剌去呢?”
北元人嗤了一声:“燕王对木里多大方啊,银子跟流水一样地砸!你们韩王呢,除了会纸上谈兵,可给过我们太子半点实质性的帮助?”
看来这个大靖人还是韩王的手下啊!
宝楹听到了了不得的八卦,开始抓耳挠腮起来:宗铎跟木里是什么关系?韩王跟那个被放逐的太子又是什么关系?她觉得脑袋里一团浆糊!
食肆里吵吵嚷嚷,一时间有点听不清楚他们的谈话,她赶紧拿了抹布去擦他们旁边的桌子,一边聚精会神地听他们用中原话大声密谋。
原本在他们的谋算里,等燕王到了北元,便制造意外让他死于非命,这样木里就会瞬间失去大靖的支持。
到时北元太子便可趁乱挥师南下,夺回他失去的王位。而韩王也因此除掉了宗铎这个强劲对手,可谓是皆大欢喜。
谁知宗铎手下的防护密不透风,韩王的人根本找不到机会刺杀他。眼见大靖使团即将动身,两边的人急了,在都城外碰头密谋。
那北元人道:“我们太子的意思,既然弄不死燕王,那就弄死木里好了。”
北元太子在木里身边安插了一个暗桩,且是木里极为亲信的人。原本这是张底牌,他不打算随便动用。
不过,一旦大靖使团离开,木里王朝得到大靖的支持,他再想复辟就更困难了。
北元太子决定孤注一掷,让他的暗桩刺杀木里,再将黑锅推到燕王头上,彻底摧毁木里王朝和大靖的关系。
宝楹听得心惊肉跳,一失手打翻了茶杯,发出“哐啷”一声重响。
那北元人回过头来,用北元话喊她过来添茶。
连喊了两句,不见她有反应,那人一拍筷子,正要向她走过来,那老板连忙过来打圆场,又是说好话,又是免餐费,好说歹说劝住了那北元人,把宝楹拉到后面的屋子里去了。
宝楹整个人魂不守舍的,她虽从不接触朝政,却也知道万一木里死了,那将会是多大的祸事。
北元百姓重新陷入动荡不说,两国的关系也会迅速恶化,首当其冲的自然是大靖派过来的使臣宗铎。
她焦急得在屋里走来走去,恨不得立刻飞回去给他报信。可是一旦回去,就等于宣布她的抗争失败……
宝楹心里纠结极了。
眼见外面的日头一点点偏移,她终于下定了决心:她是为了两国的百姓免遭战火,绝对不是因为担心宗铎!
宝楹抱起她的小包袱,悄悄溜出了食肆。
原以为外面全是通缉她的官兵,没想到凌晨看到的那队人马只是过来张贴通缉令的。她想找人带她回去,一时半会儿还找不着。
偏偏她把街上的通缉令撕了,没人认识她。
宝楹只好抱着包袱沿官道走,迎面见到一辆马车遥遥驶过来,坐在上面的人正是那送她出城的车夫。
宝楹高兴极了,连忙冲他招手。
那车夫见到她,登时两眼发光,忙在她身边停了下来,招呼车厢里的人下来,两个人不由分说把她绑了起来。
原来那车夫半夜返回都城,叫了他的帮手,谁知道正赶上兵卫封城。他也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怕丢了肥羊,两个人匆匆溜了出去。
谁知到了客栈里,却并不见了宝楹的人影,反而看到张贴在门口的通缉令,他们这才知道那小肥羊竟是大靖燕王出逃的王妃。
要么说艺高人胆大,这二人想的不是赶紧去报官,反而是把她捉起来,运气好的话这辈子就衣食无忧了。
两人怕她被其他人抓走,一边驾车寻找着她,一边任劳任怨地把周遭的通缉令都撕了。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还真给他们在官道上逮住了这肥羊。
那车夫狞笑道:“王妃娘娘,你老实些,哥俩换了银子就放了你,否则,别怪哥俩对你不客气。”
他张开那粗糙的手掌对她做了个色眯眯的动作。
宝楹吓坏了,赶紧把脸埋进膝盖里,忽然听得“噗嗤”一声闷响,紧接着那车夫惨叫一声砰然倒地。
宝楹害怕地瞥了他一眼,只见那车夫胸口贯穿着一支长箭,已然气绝身亡。
她哆嗦着举目望去,但闻一阵马蹄声响,那射箭之人转眼已疾驰上前。
另一个人跳了起来,正要揪住她往车厢里拖,马背上的人影飞身跃起,几步蹬至马车上,腕间匕首一转,干净利落地将那人抹了喉。
宝楹尖叫了一声,在一片血雾中看清了那人的脸,长眉凤目,直鼻薄唇,脸色冷得像块冰,不是宗铎又是谁!
她仿佛见到了救星,“哇”地一声哭出来,蛄蛹着往他身边挪。
宗铎半蹲下来,拿匕首划开了绑着她的绳子,见她那双雪腕被粗麻绳勒得通红,他沉着脸一言不发,一个呼哨把骏马唤过来,纵身跃上了马背,又把她横着按趴在马背上,纵马疾驰而去。
他的马骑得稳,宝楹虽然趴着,但并不难受。她哭够了,过了那阵后怕的劲儿,开始抬起泪眼偷觑他。
他身上散发着浓重的血腥气,并不好闻。
起初她以为是那两个歹人的血,谁知定睛一看,他的左肩处正汨汨冒着血。
“呀,你受伤了。”宝楹有点害怕地小声提醒他。
宗铎冷着脸一语不发。
她小心地伸手去摸,被他抬手按下了。
宝楹又道:“你怎么找到我的?”
宗铎还是不说话。
说来也是凑巧,那收留了宝楹的老板一早就看到了通缉令,知道她是官兵在找的贵人。
那老板一心想拿赏金,又怕通知官兵,反倒被官兵昧下了功劳,便用言语稳住宝楹,悄悄支了店里的小伙计到王宫里报信。
宗铎一听有她的消息,立刻纵马赶了过去。
他先前每每出行小心谨慎,身边兵卫不离身,那些暗中窥伺的刺客想要近身也没机会。
这次宗铎独行出城,刺客们一拥而上,在城外跟他缠斗了起来。
待他解决完刺客,身上也受了好几道伤,只是来不及处理,先拍马赶去找她,正好撞上那两个歹人绑架她的情形。
要是晚来一刻,那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宗铎心头怒火愈甚,抬手往她屁股上打了一下。
“疼!”宝楹欲哭无泪,“我早上刚摔了个屁股墩,好疼的!”
“知道疼,为什么还要到处乱跑,一点也不拿自己当回事?”他的声音比呼啸而过的风还冷。
宝楹心道:我就是把自己当回事才要跑。
她不服气地哼哼:“你以为是你找到的我吗?要不是我要回来报信,你就算上天入地也找不着我!”
见宗铎不说话,她赶紧揪了揪他的衣袖:“有人想害你!”
骏马在路上疾驰如离弦之箭,她一张嘴,疾风便往嗓子里倒灌,难受极了。
可是宝楹还在努力地把她听到的东西告诉他:“有人想害木瓜……是他的亲信……栽赃给你……”
见他只是锁着眉驾马,她以为他不重视,忙拿出他心中的头等大事来跟他示警:“有人要破坏你和娜绮公主的大好姻缘!”
“别说话。”宗铎忍无可忍地捂住了她的嘴巴。
一路疾驰回到北元王宫,天色已经擦黑。
宗铎扛着她径直往木里的紫宸殿走。
木里见了他,倒没怪罪他的擅闯之罪,反而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肩膀上的宝楹:“啧,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原来这位是王妃娘娘,难怪这么敢说话。”
宗铎没理会他的调侃,把宝楹放到铺着软垫的座榻上,示意她把路上的话再跟木里说一遍。
木里原本还在饶有兴趣地打量她,听到后面,神色也渐渐严肃起来。
他骂了一句脏话:“给我抓到那吃里扒外的东西,看我不把他全家老少的皮活剥了!”
宝楹吓得缩了缩脑袋。
宗铎捂住她的耳朵,转而用北元话跟他商量起了对策。
两人议定了一个瓮中捉鳖的计策,势必要把北元太子的人、韩王的人全部钓出来。
议完这个,木里这才看了看他肩膀的伤口:“你的伤还不去处理一下?”
宗铎垂眸看了眼已经凝血的伤口,并不急着告退,反而道:“王上,我想我和公主的联姻,还是算了。”
木里诧异地一挑眉:“怎么?不是已经谈好了?”
宗铎抬手摸了摸怀中姑娘的脑袋,沉声道:“我承受不起失去她的后果。”
这大半天来,他整个人浑浑噩噩,没办法思考别的事情,闭上眼睛就是她可能遭遇的不测,心里像被撕裂了一样疼。宗铎从不知道人可以失控成这样,但这种感觉,他这辈子不想再经历第二遍。
木里看了眼旁边那一脸迷惑地听他们说话的宝楹,心里也大概猜到了她出逃的原因。
他不由暗暗吃惊,燕王的这位小王妃,既可以乔装跟着使团来到北元,还敢因为不高兴夫君联姻就一言不发地跑掉,可见她在燕王心里的份量极重,所以才敢这般骄纵肆意。
他就算把妹妹娜绮嫁了过去,只怕也抓不住燕王的心,反而因此令燕王跟自己生隙。倒不如成人之美,也好叫燕王记住他这番恩德。
心下千回百转,木里扬声笑道:“不联姻,叫我怎么能安心哪?这回多亏了你的小王妃通风报信,这样吧,不如我认她当义妹,我这义妹嫁给了你,就是你我之间的联姻了。你若负她,我这当义兄的头一个不答应!”
宗铎一听,倒也不失为一个好法子。有了木里这层关系,虽然皇帝会更加忌惮他,但倒不敢轻易动她了。
两人一拍即合。
宗铎带着宝楹回到馆驿。
回到这个伤心地,宝楹心情可低落了。他坐在桌边包扎伤口,她看也不看他,恹恹地趴在床上——她屁股痛,坐不久。
正自怜自艾呢,忽然屁股一凉,竟是宗铎把她的裙子裤子一齐扒了下来。
她连忙哇哇叫:“你干什么?我没心情!”
宗铎手里拿着一罐药膏与纱布,站在灯下神色淡淡地看着她:“不是说摔了个屁股墩?给你上药。”
“……哦。”宝楹讪讪,只得又趴了回去。
宗铎半蹲下来,烛光下两瓣屁股圆溜溜的,上面果然淤青了一片。嗯……像两只青皮桃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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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抱歉更新晚了半个小时,看在有六千字的份上原谅作者吧
第59章 小水蜜桃儿
宝楹的逃跑以失败告终。
这两天她一直待在馆驿, 使臣们得知她竟然是燕王妃,心里倍感荒唐,暗道回去后一定要参她一个内眷乱政的罪名, 不过个个面上都对她毕恭毕敬。
那位陈主事还特意过来告罪, 又拐弯抹角地提起他跟卫舅舅是同僚,关系特别好,暗示宝楹多多提携他。
宝楹压根听不出他的暗示,只是疑惑道:“是么?怎么从没听舅舅提起过?”
陈主事讨了个没趣, 灰溜溜地告退了。
这几天不知道宗铎在忙什么,大部分时间都待在王宫里, 不过他不在才好,正好宝楹也不想看到他。
她不知道, 因为她误打误撞听来的情报,宗铎跟木里擒获了一直潜伏在元都的奸细。
木里捡回了一条命自不必说,宗铎更是直接拿住了韩王的通敌罪证,堪称是这次出使的惊喜收获。
宝楹只知道两边突然取消了联姻,可是她心里并没有很高兴。她觉得这是她自己争取来的,而不是宗铎发自内心地对她忠贞。
她不想理他了。
到使团离京前夕,木里又在王宫设宴送行。
这次宝楹不必扮成小太监了, 司衣局为她赶制了一套北元宫装,繁复绮丽的衣裙上坠着珍珠流苏,一看就奢华无比。
宝楹最喜欢穿漂亮衣裳了, 对此自然是笑纳。
宫里的嬷嬷过来, 给她画了个北元最时兴的妆面。蛾眉蝉鬓, 薄施粉朱,面颊上贴着五色云母华钿,顾盼之间, 粼光细闪,清曜夺目。
她的漂亮是淡妆浓抹总相宜,不管怎么妆饰,都不会掩盖她本身玉莹尘清的美。
木里见到精心打扮过的燕王妃,不禁眼前一亮,心道:难怪燕王对她这么上心,如此颜色,便是色令智昏也认了。
他却不知,宝楹刚嫁入燕王府时,很是坐了些时候的冷板凳。
娜绮见到她,酸溜溜道:“我当大靖的燕王妃有多美,原来也不过如此。”
宝楹摇头晃脑:“可我本来就很美呀。”
娜绮道:“你这姿色,最多给燕王端茶倒水——你别急,这是你自己说的。”
宝楹被她噎了一句,不服气地想了半天,道:“你连端茶倒水都排不上号。”
宗铎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们拌嘴。
这几天宝楹对他爱搭不理,他原以为她是受了一场惊吓,一时变得沉默寡言也正常。可是眼下看来,对着别人的时候分明伶牙俐齿得很嘛。
娜绮正跟宝楹你一言我一语地互呛,忽然感受到燕王森冷幽沉的眼神,心里悚然一惊,赶紧闭上了嘴。
她好半天才回过味来:怎么感觉燕王看她的眼神,还有点幽怨呢?
酒过三巡,木里向众人说起北元太子和韩王意图破坏两国合盟的事,好在有宝楹及时示警,提前做了布局反击,才没叫他们阴谋得逞。
大靖的使臣闻听前因后果,顿时纷纷惊出一身冷汗。
要是木里在他们出使期间驾崩,那无论是滞留北元还是回到大靖,他们都难逃一个死罪。
一时之间,众人看向宝楹的眼神都充满了感激,哪里还记得几日前还想着参她的事。
宝楹抬头挺胸地迎接众人钦佩的目光,她觉得自己好能干。
木里又提出要收她为义妹,以彰两国情谊,使臣们自是无有反对,资历最高的礼部尚书还毛遂自荐为他们执笔立帖。
宝楹本来是不太待见这个木瓜的,但看他让人呈上了好多赏赐,那些金银珠宝险些闪花了她的眼,便勉强认下了这个便宜义兄。
她见北元的首饰以鲜亮繁复为主,光是一条璎珞项圈上就缀满了各色宝石,可见这是个镶金的木瓜,不如顺便敲他一笔竹杠。
她转了转眼睛,露出一抹甜美的笑容:“大王既然成了我的哥哥,是不是也该给我爹娘一点见面礼?”
宗铎见她那小财迷的尾巴又藏不住了,心里不由苦笑。
放平时便罢了,这毕竟是两国宫宴,她堂堂大靖王妃缠着别国君主讨赏赐,成什么样子?
正准备开口替她找补,那木里已经笑问道:“不知令尊令堂喜欢什么?”
宝楹立刻如数家珍:“我娘喜欢花草,我看北元有好多花木是我们那儿没有的,哥哥能不能送点种子给我?还有我爹喜欢喝酒,北元酒的风味跟大靖不同,哥哥送点酒曲给我回家酿给爹爹喝……”
木里脸上的笑意僵了僵。
他发现这个燕王妃精得很,专挑贵重不外传的东西要。偏她这一口一个哥哥叫得甜,作为一个男人,他不肯让自己的面子落地,只得忍痛答应了她,又另外赐了许多金玉绸缎下来。
宝楹满载而归。
礼部尚书乐得胡子直抖:“王妃真是有本事,我们嘴皮磨破了也要不来的种子原料,王妃一开口就手到擒来。这下回去有得交差喽!”
宝楹警惕地望着他:“干什么?我给我爹娘要的,你休想分赃!”
三月暮春时节,大靖使团启程回国。
这时天气晴暖,沿途多了好多葱葱郁郁的绿色,一路上光是风景就让宝楹大饱眼福。
宗铎身上的伤已经大好了,大部分时候都在外骑马,敞阔的车厢成了宝楹一个人的地盘。
若放以往,两人一两天不说话,宝楹就该急得抓耳挠腮了。可是现在,她反而成了那个主动冷场的人。
她不想理会这个凶过她的男人。每每想起来,心里还是很委屈。
他许是发现她有意的冷落,因此也鲜少到她面前来了。
回到京师已至四月初夏,去时一片皑皑雪景,回来已是绿槐新蝉,一寒一暑间,宝楹的心境也是大不同了。
孙姑姑见两人面上都淡淡的,已是见怪不怪。这小两口总是好一阵歹一阵的,她们下边的人都习惯了。
宗铎回到京师,积压了如山般的事务不说,如今最重要的是去回了皇命,顺势扳倒韩王,忙得马不停蹄,因此他又住到前院去了。
宝楹也不闲着,她这趟得了很多赏赐,在昭明殿的院子里把一口口大箱子摆开,又命人搬了张竹躺椅摆在石榴树荫下,躺在上面对着礼单一件件地琢磨怎么分配。
孙姑姑道:“王妃可以略备薄礼,送给跟咱们王府交好的人侯夫人,以全礼数。”
“不给,一根头发丝儿也不给!”
宝楹还在赌气,巴不得把宗铎重视的那些权贵都得罪一遍。
她先列好给家里的东西,隔天让人装了两辆马车,亲自回了一趟家。
珍娘夫妇喜出望外,施大路赶紧上街买了好多菜肉回来,让珍娘烧给她吃。
一家三口吃完寻常又温馨的午饭,宝楹拿出她专门跟木里讨的种子,跟珍娘蹲在院子里琢磨怎么栽种。
“我听礼部的老头儿说,这种子很珍贵的,我们这儿没有。等明年开了花儿,娘你把种子收集起来,高价卖给官府。”
珍娘道:“既如此,倒不如赁一片苗圃下来,专把这花儿种起来,等到开花时,再采了去集市上卖。”
宝楹忙道:“这多辛苦呀!娘要是没银子花,问我要就是了。我有好多钱。”
怕珍娘不信,她忙要解开荷包,给珍娘看看她那张一万两的银票。
珍娘却按住了她的手,含笑道:“你的银子留着自己使。娘又不是动不得了,以后赚了银子,说不定还能回头补贴你。”
珍娘想的可比宝楹长远多了,女儿现在日子过得快活,是因为姑爷还没有侧妃。等将来姑爷纳了侧妃,家室怎么也不会低过她去,宝儿手上再没些银子,怎么镇得住下边的人呢?
这样一想,她心里又暗自埋怨施大路,皇上有意提拔他,他竟一根筋地推掉了。他不为自己想,好歹也为宝儿想想:七品闲官出身,跟五品朝官出身,哪个更能让孩子硬起腰杆呢?
这父女俩都是得过且过的心性。珍娘摇头叹了口气。
宝楹倒没多想,只道:“王府就有很多田庄,我让孙姑姑划块田庄给你种,不用出去赁。别人的东西,不要白不要!”
珍娘失笑:“都快出嫁一年了,怎么还口口声声别人的?”
宝楹不说话了。
自从她意识到宗铎的心不会全然属于她后,便觉得燕王府的东西也不是她的了。哪天他不高兴,要把她赶出去,她就什么都没有了。
从家里回来后,宝楹开始收拾送给舅舅家的东西。
她听珍娘说如茵已经在待嫁了,便打算给如茵添点妆。她出嫁时太过仓促,舅舅把如茵的嫁妆划了一大半给她。现在如茵好事将近,她怎么也得让自己的好姐妹风风光光地出嫁。
宝楹让人装了五车礼物,仍旧是亲自出门送去舅舅家。
现在孙姑姑不怎么管她出门的事了,可是每次出门,都会派十几个兵卫跟着,真是令她困扰不已。
到了舅舅家,如茵看到她几十口箱子的礼物,简直惊喜得快要晕过去了。
贵重是一方面,最重要的是这些大多是北元的特产,物以稀为贵,这批礼物在大靖又要翻好几倍身价。
如茵高兴地抱着她转圈圈,又缠着她问北元的见闻。
等到日暮时分,卫舅舅下衙回来,又过来拜见宝楹。
他也问了些北元的事情,不过主要问的是韩王与北元废太子的勾连。
他告诉宝楹,使团回京后这段日子,御史台有人弹劾燕王荒诞乱政,竟人然带王妃出使邻国。
使团中的众臣却纷纷出言驳斥,直言王妃在这次出使中立了大功,牵扯出皇长子韩王勾结北元废太子、意图破坏两国盟约的事情。
宗铎在北元拿下了韩王的人,人证物证俱在,天子龙颜震怒,削去了韩王的爵位贬为庶人,阖家发配岭南,永世不得入京。
不仅如此,与韩王过从甚密的朝官也受到牵连,贬的贬杀的杀,礼部因此空了个郎中的位子出来。
卫舅舅年前刚升过官,本以为这个位子跟自己无缘,没想到吏部偏偏就提拔了自己,他现在已经升任礼部正五品的郎中了。
卫舅舅高兴极了,他以前最喜欢痛骂那些靠裙带关系升迁的官员,没想到自己也有这么一天。不得不说,靠裙带关系升迁的感觉真是太美妙了,比喝了五斤剑南春还令人醺醺然。
他执意要留宝楹用晚膳,宝楹也不扭捏,她小时候就经常住在舅舅家,跟自己家没什么两样。
卫舅舅一高兴,把给如茵埋的女儿红挖了一坛出来庆祝。
宝楹也跟着喝了两盏,把脸蛋喝得红扑扑的,要不是那十几个跟过来的兵卫无处安置,她都要在卫府留宿了。
回到王府,她让人拿冷水来随便擦了把脸,便晕晕沉沉地栽倒在床上睡了起来。
许是在舅舅家喝了太多酒,她在梦里竟然想要方便,却偏偏找不到净房。面红耳赤地找了半天,却转到了一处氤氲热气的温泉里。
她内急得不行,小脑瓜灵机一动:要是在温泉里悄悄方便,不就不会被人发现了么?
说干就干,她潜舒进温泉里泡着。温泉水将她温暖地包裹起来,她在里面舒服地泡了一会儿,内急也渐渐消失了。
可是,泡着泡着她却觉出了不对劲,这温泉里竟然有一尾大水蛇,不知廉耻地往她身下钻。
宝楹赶紧闭紧了她的小泉眼,可在温泉的浸润下,那水蛇还是轻巧地钻了进去。
她又羞又窘,努力地把它往外挤,那水蛇却不知疲惫地发起冲锋,简直把那小泉眼当成了它的巢穴。
宝楹咬紧嘴唇忍了半天,那内急的感觉却又重新上来了,向潮水一样澎湃地冲击着堤坝,一浪更高过一浪。
最后,堤坝终于不堪重负,哗啦一声被冲垮,潮水尽数喷涌而出。
宝楹的身心感到一种奇异的满足与放松,她轻哼了一声,渐渐从梦中苏醒过来,却惊觉那被温泉包裹的感觉还在,那水蛇还在,不停地在泉眼里盘桓游曳。
他在她身后……
宝楹一张脸顿时红透,脑子里先涌起的是羞恼。她还没原谅他呢,他怎么敢!
待要即刻发难,可是那感觉实在舒畅,她一时间又舍不得。
要是让他发现她醒了,为了自己的面子,那她绝不能再让他胡作非为了。宝楹心里纠结了半天,决定还是装睡,等舒服完了再跟他算账。
谁知那水蛇却停下来不动了。她等了半天,忍不住悄悄后退一点,以便让它进去。
身后响起一声轻笑。
宝楹脸上瞬间发起烫来,像烫手山芋般把那水蛇拽出去,忙不迭地把脸埋进被子里。
他重新拥了上来,慢慢填满她心里的空洞。
“还生我气么?”他从后面抱着她,低声道,“我这些天忙着收拾韩王的首尾,今天总算落定,一有时间马上就来陪你了。”
宝楹咬着唇,心想:果然是把我排在人事后面。要不闲着,也想不起我!
“那我问你……呃啊……我和你的人事比……谁、谁更重要?”
她下定决心,如果他说人事重要,就立刻让他出去,再舒服她也不要了!
他稍缓了一下,紧接着是更剧烈的冲击。宝楹觉得自己的脑浆都要摇匀了,整个人晕乎乎的,听见他在耳边轻声问:“你说呢?”
这一刻,她觉得答案是她重要。
“……那、那,嗯……我舅舅的官是你升的么?”
“你舅舅的资历本来就该升了。只是以前被关系户压着,抢了升迁的机会。”他呼出的热气拂在她耳畔,“那你高兴么?”
宝楹娇哼了两声,又道:“我娘想种花……你让孙姑姑弄个花圃给她。”
“好。”他很痛快地答应了。
宝楹得寸进尺,开始委屈地哼哼:“人家木瓜对我都那么大方。我自己的夫君,对我又小气又冷漠。”
她那声夫君听在他心里尤为熨贴。宗铎道:“他给你的东西价值几何,我双倍折给你。”
她终于高兴了,从他怀里转了个身,凑上来笨拙地亲吻他。
等到云散高唐,宝楹才恍恍惚惚地想起她做的那个梦。低头看了眼那洇着大片深色的湘妃牡丹纹床褥,她很有些欲哭无泪的羞耻:“我不会真的尿床了吧?”
宗铎吻了吻她的额头:“小水蜜桃儿。”
翌日,萧长史拿了三万两银票过来给宝楹。
宝楹高兴坏了,摩挲着崭新的银票,吩咐萧长史:“你让殿下今晚回来用膳,我给他做两道好吃的!”
萧长史笑道:“王妃有心了。不过,殿下今晚有约了,恐怕赶不上王妃的好厨艺了。”
“没事,那我给他留道宵夜。”
宝楹不以为意。不管宗铎来不来,她都要做顿好吃的,庆祝自己的身价翻了三倍!
宗铎今晚赴的是魏王的约。
他跟宗钺向来不对付,宗钺因年长他两岁之故,小时候没少欺压他。等长大一点学会了伪装,又常常撺掇胞弟宗铠来找他的麻烦。
这次宗钺邀他出来,宗铎倒是有点意外。盖因他这位兄长最喜幕后操弄,这会儿怎么走到前台来了?
宗钺邀他在会芳楼相见。
会芳楼是京城最大的戏园,戏台子比皇宫的观戏亭还大。
戏台对面是一座观戏的朱楼,足有四层高,东西两侧是两座三层辅楼,三座朱楼将戏台三面围绕,楼宇中间隔开一座座包厢雅间,可供贵人们安静地听戏。
宗钺选的是主楼最高层的包厢,此处视野极佳,可以俯瞰全场,但并不是听戏的最佳去处。
宗铎也知道宗钺醉翁之意不在酒,他不动声色地走进去,准备看看宗钺卖的什么关子。
一入座,那戏台上刚好唱着《四郎探母》,锣鼓鸣噪,宗铎过去将窗关上了。
宗钺又去打开了窗。
“这是出好戏。三郎你该看看。”
宗铎淡淡看着他:“我没有闲工夫听戏。若是无事,那我就告辞了。”
“好罢。”宗钺过来按了按他的肩膀,开门见山,“我找你来,是告诉你别跟我抢刑部尚书的位子。”
韩王妃的父亲是刑部尚书,韩王出事后,他的岳家也倒台了,刑部尚书的位置空了出来。
燕王府准备推徐阁老的学生张侍郎上去,而魏王府也盯上了这块肥肉,要推他的外祖廖阁老的学生李侍郎上去。
宗铎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只是……告诉吗?钺,先让我看看你的筹码。”
宗钺胸有成竹地一笑,站在窗边,往东边朱楼的一间包厢上一指。
“我的筹码在那里。”
宗铎顺着他的手指望出去,呼吸猛地一滞。
那包厢轩窗大敞,一个妇人安静地坐在那里,神色无波地看着戏。
她穿着寻常衣裙,挽着普通发髻,然而光是坐在那里,便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弯月眉,水杏眼,秀琼鼻,樱桃口。她跟他的王妃长得那般相似,可是宝楹的模样在她面前,却显出无比稚拙的青涩来。
年纪给她的美更添了几分岁月的风华,如果说她是一轮玉莹生辉的皎月,那宝楹在她身侧充其量只是一颗借光的小珍珠罢了。
宗钺得意地观察着他的反应,开口道:“怎么,你不认识她?难道你在浙江时,在宁连城府上,他没叫他的太太出来给你敬杯茶么。”
宗铎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尽管他脸上仍是从容自若,然而微微沉哑的声线却暴露了他心下的震动:“我需要跟她谈一谈。”
第60章 宝楹的身世(小修)
“请便。”宗钺走了出去。
过了半炷香时间, 雅间的门复又推开。
那妇人不紧不慢地走过来,举止优雅大方。单看形体气质,她与活泼的宝楹没有半分相似之处, 倒是与池贵妃如出一辙。
看到她的这一瞬间, 宗铎脑海中闪过各种片段:为什么宁连城的太太不愿意跟朝廷合作,为什么皇帝对宝楹格外偏爱,为什么宝楹与贵妃东风压倒西风……
全都串起来了。
他懊恼地往后一靠。曾经他有这么多次机会揭开真相,却偏偏都错过了, 给宗钺抢了先机。
那妇人在他面前盈盈施了一礼:“民妇赵贞儿,拜见燕王殿下。”
宗铎抬起下巴示意她落座。
赵贞儿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她虽垂着眸, 却是一副不卑不亢的样子。那张芙蓉面上铅华洗净,露出最本真的玉质天成, 而岁月也只是给她添了份娴静淡雅的气韵罢了。
宗铎忽然就明白皇帝为什么对她念念不忘那么多年了。
他的楹儿只继承了她五分美貌,就己经是姝色无双。这个女人,说是倾国倾城也不为过,难怪宁连城为了她连当朝亲王都敢得罪。
作为上位者,他惯常用无声的打量来击溃对方的心防。不过这位赵贞儿很是沉静,她也在用沉默对抗着他。
宗铎心里思虑几瞬,问出最重要的问题:“你跟皇上是什么关系?”
赵贞儿抬眸看着他, 不答反问:“你是那孩子的夫婿?”
宗铎微怔。
那孩子——她在说宝楹。她知道宝楹的存在。而她在帮着别人对付宝楹。
他沉声道:“赵太太,你是否受了魏王的胁迫?或许本王可以帮你。”
赵贞儿笑了笑:“你想帮我?那你就把刑部尚书的位置让给他,就是帮了我。”
“这不可能。”
赵贞儿一扬眉:“这就对了。你们宗家的男人都无情。你跟那孩子不会有好结果的。”
宗铎心头闪过一丝愠怒。
看来拎不清这个毛病是一脉相承的。不过在他的王妃身上无伤大雅, 在别人身上就显得尤为可憎了。
他直截了当道:“楹儿是不是你的女儿?”
“不, 她是我的仇人。”
宗铎诧异地一挑眉。
赵贞儿冷冷道:“我本来日子过得好好的, 就因为她,魏王把我的子女捉来了京城,逼迫我重新卷进你们宗家人的斗争中……你说, 我该不该恨她?”
“你该恨的是魏王。”
“魏王?呵,不敢恨。你们是凤子龙孙,杀个把老百姓算什么?我只恨我自己,九死一生把她生下来,还让她活了下来!她就是个害人精,如果当初我直接把她掐死……”
“够了!”宗铎沉喝一声打断她,“如果是魏王胁迫你,本王可以帮你。不过,你若敢再说她一句不好,别以为我不会对付你。”
赵贞儿正说到激动处,胸口还在剧烈起伏着。她别过头去,抬手拂去了眼尾的泪花,唇角边露出一抹讥讽的笑:
“燕王殿下,别再表演你所谓的深情了。如果你真的在乎她,就老老实实把刑部尚书的位置让给魏王,对大家都好。”
“看来你是执意助纣为虐了。”宗铎冷冷道。
“魏王要杀我的孩子,我能怎么办?”
“难道她就不是你的孩子?”
赵贞儿眸中闪过一丝厌嫌:“我给了她生命,还给她找了个好人家。我不欠她的。”
“别忘了,我也一样可以杀了你的孩子。”宗铎冷漠地看着她,“你要是敢帮着魏王对付楹儿,尽可以试试。”
赵贞儿的脸色瞬间惨白,连嘴唇都在发抖:“我对付不了你。但我可以对付那孩子。你要不怕失去她,你就把她的弟弟妹妹都杀了吧!”
她强撑着站起来,起身走到门口。
宗铎叫住她,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楹儿的生父是谁?”
赵贞儿回头看着他,似笑非笑道:“等魏王得偿所愿,我自然会告诉你。”
门“砰”地一下关上了。
宗铎沉默良久。
他手上一发力,“哐啷”一声,手里的茶杯四分五裂,温热的茶水流出来,灌漫到桌沿地板上。
他掸衣起身,出了会芳楼,骑上马径直赶到了施家。
此时珍娘夫妇己吹灯安歇,夫妻两人正相拥着枕间夜话。近日来市井中沸沸扬扬地议论着韩王的倒台,珍娘夫妇亦有所耳闻。
珍娘忧心忡忡道:“这次是韩王,谁知道下次是谁呢?听说那韩王带着妻女远赴岭南,再没机会回来了。你说,要是我们宝儿……”
“别担心。”施大路永远是那么乐观,“你难道不知道韩王的老泰山也跟着流放去了?要是咱们宝儿有这么一天,大不了咱也收拾收拾,跟她一起走就是了。嘿嘿,等燕王那小子成了庶人,他要还敢欺负宝儿,看我不教训教训他!”
珍娘恼得掐他,又叫他呸掉这晦气话:“咱们宝儿永远好好的。”
施大路正要开口,忽然听到院墙外一阵细响,他登时精神一擞,跳起身拔了刀走出去,心道:哪里来的小贼,偷到你爷爷家来了。
推开屋门,却见满院月色如水,一道劲拔人影站在树下,枝叶扶疏间漏下点点清晖,洒在那张如玉面容上,越发显得一双凤目湛若冰玉,泛着冷冷清光。
施大路一愣:“殿下?你怎么来了?”
屋里的珍娘也披衣起身,提了灯走出来,看到宗铎出现在自家院子里,第一反应是宝楹出了事,连忙冲到他面前:“殿下,可是宝儿怎么了?”
宗铎冷冷瞥她一眼,道:“为什么要隐瞒楹儿的身世?”
珍娘心里一惊,犹自镇定道:“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宗铎冷冷道:“她亲娘己经找上门了。你们不准备给本王一个交代么?”
珍娘腿一软,颤声道:“怎么会……”
宗铎看向施大路:“本王要听实话。她的生身父母是谁?”
施大路和珍娘的故事,说起来非常简单。
体弱多病的千金小姐爱上了穷小子,不惜跟父亲决裂也要嫁给他。珍娘虽自小生活富足,却并不娇惯,即便粗茶淡饭也能安之若素。
可是,成婚两年后珍娘的肚子却还没动静,施大路的寡母不乐意了,张罗着要他休妻另娶。
一边是把他拉扯大的寡母,一边是抛下一切嫁给他的爱妻,施大路没办法,只好带着珍娘离家求医。
如此又过了两年,遍寻名医都没法怀上孩子,夫妻俩都己经绝望了。
偏偏这时,正逢腊月寒冬,珍娘出门时,却看到门口的地上放着个裹在襁褓里的小婴孩。
她又惊又喜,把这孩子抱起来一看,那小宝宝冻得两颊通红,却不哭不闹,滴溜着两只黑水银般的大眼睛,一看到她就开始咯咯笑,珍娘的心都要化了。
她把小婴儿捡回了家,那襁褓里本来还写着她的生辰八字,可惜大半被雪浸透,己经不辨字迹,珍娘就把发现她的时刻当作了她的生辰八字。
有了孩子,两个人的日子又重新燃起了希望。
怕她的亲生父母反悔找上门,也怕人家指指点点她是捡来的孩子,施大路干脆带着妻女离家到京城去闯荡。
夫妻俩没养过孩子,一路上只给她喂米汤喝。小宝宝乖巧得很,不哭也不闹,喂什么吃什么。
到了京城,夫妻俩借住在珍娘的兄长卫琏家。卫舅妈见珍娘怀里的孩子蔫巴巴的,赶紧叫如茵的奶娘来给她喂奶。
小宝宝吃饱后,爆发了有史以来最洪亮的哭声。夫妻俩这才知道她不是乖巧,是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珍娘请兄长为她的孩子取名字。
卫舅舅沉吟了半晌,看着院子里葳蕤灿烂的蓝花楹,道:“不如叫雪楹吧。你们在雪地里发现的她,可见这孩子的生命力跟那一树蓝花楹一样蓬勃旺盛。”
施大路觉得很好。珍娘却觉得雪的寓意不长久,便改成了“宝楹”。
从此,他们的宝贝女儿有了名字,在京城深深扎下了根。
施大路摇头道:“她的生身父母是谁,我们真的不清楚。”
珍娘抹抹眼泪:“能不能别叫宝儿知道?她在我们膝下那么多年,跟我们亲生的孩子没什么两样。要是她知道了,该有多伤心!”
宗铎心下沉吟,宝楹虽是他们在扬州老家捡的,但……如果她的生父尚在,赵贞儿又怎会丢下这个孩子。
那赵贞儿还是皇帝的旧情人,只要一想到皇帝也有可能是她的生父,宗铎心里就想吐血。
可是看着这对爱女心切的父母,他也无法苛责,只能丢下一句话:“放心,她永远也不会知道。”
策马回到王府,他让人把韩曜找过来。
韫晖堂里亮着灯火,小江己经在里面等了他许久,见他回来,起身道:“等你半天了殿下。”
宗铎没空跟他寒暄,淡声道:“什么事?”
小江凑上来:“卫舅爷要跟沈侍郎做亲家了,你知道不知道?”
宗铎瞟了他一眼:“你怎么有工夫关心这个了?”
小江笑道:“我这不是关心你么?王妃跟卫姑娘关系那么好,沈家又是魏王的岳家,怕你到时候狠不下心对付沈家。”
宗铎淡淡道:“是你想对付沈家吧?我没意见。不过,悠着点,别引火烧身。”
小江嘿嘿笑:“放心,烧不了。我看太后娘娘大限将至,沈家蹦哒不久了。对了殿下,你那药还吃不吃?”
一提到这个宗铎就心烦。“不吃了,这段时间都别给我配。”
小江冲他眨眨眼:“终于想通了?也是,不然过些时候赶上国丧,再想要小孩子就得等上一年。”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宗铎忍无可忍地把他赶了出去。
小江前脚刚走,门后脚又开了。
宗铎还以为是韩曜过来了,抬头一看,却是宝楹。
夏夜炎热,她只穿了件轻薄的半臂纱衫,手上提着一个小食盒,脚步轻快地噔噔噔跑上前。
她带进一阵茉莉花的清香,他原本凝起的眉心不由舒展开来,唇角也微微弯起:“你怎么来了?”
宝楹把食盒放在桌上,歪着脑袋佯怒看他:“我不能来么?”
宗铎微笑着拉过她的手,掌心触到女子柔荑凝脂般滑嫩的触感,心头微微一悸,面上却是若无其事地松开她的手,顺手揭开食盒盖一看:“今儿又做了什么?”
他并不重口腹之欲,不过她做出来的东西,总是会加一点自己的巧思,有时候让人耳目一新,有时候却又难以下咽。可正因如此,反倒勾起了一份未知的期待。
“是薄荷莲子绿豆羹!”
夏夜吃一碗冰镇过的莲子绿豆羹别提多舒畅了,宝楹还别出心裁地加了些薄荷叶进去,于解暑中更添了几分清凉,好吃极了。
她兴冲冲地舀了一碗甜羹递给宗铎,眼睛亮晶晶地等待他点评她的手艺。
宗铎不动声色地打量她。
宝楹是圆中带尖的脸,虽然看上去有些肉乎乎的,但她的五官和赵贞儿长得实在是太像了,以至于她父亲没留下半点存在感。
一时之间,他也不能判断她的生父究竟是不是……
“快吃呀。”宝楹将盛着绿豆羹的白玉碗推到他面前,笑吟吟道,“吃完咱们一起回去安歇!”
她就是这点儿可爱,生气的时候恨不得对方消失,可是一旦握手言和,又能不计前嫌地对人好。
宗铎接过碗,垂下眸光不看她:“你先回去吧。我今晚有事,不必等我。”
宝楹撅起嘴。宗铎不在的时候,她也想了很多很多。
她享受了作为王妃的富贵,如果注定不能占据他的全身心的话,那她愿意把白天都让给他的公事,只要他晚上的陪伴。
她一屁股坐在宗铎腿上,攀着他的脖子道:“你己经有事一整个白天了。晚上是我的!”
宗铎微微蹙起眉。
女孩子的馨香无孔不入地钻进鼻腔,引诱着人沉浸到那绵软的香甜中去。可是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没有搞清楚。在她的生父水落石出之前,他是绝不能再和她待在一起了。
否则,他真怕自己控制不住……
他冷声道:“别闹,快下去。”
“就不。”宝楹逆反心起来了,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嘟起嘴朝他脸上吹气。“你们方才说吃什么药?”
“没什么。”
宗铎不自在地别过脸,心里却想:看来以后不能让她随便踏足韫晖堂了。
宝楹见他不肯说,屁股故意在那山丘上蹭了蹭,笑得贼兮兮的,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清的声音道:“是不是壮阳药?”
宗铎脑中理智的弦瞬间绷紧,伸手把她从腿上拉了下去。
宝楹又生气又委屈,站在地上瞪着他:“干嘛那么凶!”
宗铎侧过脸,沉声道:“别闹。我还有很重要的事……”
正说着,门“吱呀”一声推开,韩曜走了进来,看着一站一坐的小两口,微微愣了下神。
宝楹回头看到是他,登时秀目圆瞪:“好嘛,这就是你说的很重要的事?”
她越想越气,韩曜都比她重要。
“我问你,如果我和韩曜掉进水里,你会救谁?”
“那个……”韩曜小心翼翼地插嘴,“我会游泳。”
“没问你!”宝楹瞪他一眼,又气鼓鼓地盯着宗铎。
宗铎道:“这个假设没有任何意义。”
宝楹一张小嘴噼里啪啦:“你看!如果你会先救我,那就会直接回答救我,而不是在这里顾左右而言他。也就是说,我在你心里根本不及……”
“我会先救你。”宗铎打断她。
宝楹一愣,刚转嗔为喜,又听他慢悠悠说道:“子箴会游泳。”
她又闹起来。
没办法,他只好答应晚上过去昭明殿陪她,好说歹说总算把这个小祖宗送走了。
韩曜揶揄地笑:“真是一物降一物,殿下刚接手龙禁卫的时候,我还以为天底下没有你搞不定的人呢。”
宗铎不接话,跟他说起正事,吩咐他去查一查赵贞儿的底细。
直到半夜,韩曜才过来回话:
赵贞儿是杭州富商宁连城的妻子,两人十六年前成婚,育有一子一女。那赵贞儿的户籍曾经遗漏过一次,直至成亲前才补上。
魏王这次把赵贞儿的子女都掳了过来,连同她一起扣押在了魏王府。
至于二十年前赵贞儿和皇帝的往事,却并没有找到什么蛛丝马迹。
韩曜推测,赵贞儿从前可能是婢女歌伎之类的身份,活动的时候会用主家赐的名字,所以才查不到她的真名。
宗铎想到宝楹对那几个舞姬的命运表现出来的超乎寻常的同情。或许她的生身母亲曾经是这样的出身,所以她从骨子里就特别同情这些人。
这个傻丫头,倒是一心怜恤世人,何曾想她也只是个被命运戏弄的小可怜。
宗铎心下己有了计较,宗钺想拿赵贞儿威胁他,这步棋却是走岔了。
他根本不在乎这个便宜丈母娘的死活,至于宝楹,他永远不会让她知道她的身世。
他思忖片刻,吩咐韩曜:“你去查查二十到十八年前,皇上有没有什么宫外的红粉知己。”
宗铎知道,十几二十年前的事情并不好查,最快的方法就是问东厂的王仲礼。不过王仲礼跟徐阁老关系密切,他还不太想让徐阁老知道这件事。
韩曜走后,宗铎合眼靠在椅背上沉思。
如若……她真的是皇帝流落在外的血脉,那流言与舆论能把她逼死。赵贞儿不肯说出她的生父,恐怕考虑的也是这一点。
他倒是可以把知情的人都杀了,可之后该怎么安置她呢?封她做个郡主,然后再找个家世人品清白的男人娶她?
这个念头一出立刻被他否决了。
还是说……就这么将错就错下去,反正他们也有了夫妻之实不是么。可是,他该如何跨越自己心里那一关,如果她知道了真相后,会不会承受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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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宝:我心里苦
铎:我心里更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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