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令妩抬手解开领口的系带, 斗篷从她肩头滑落,堆叠在案角,露出底下的茜素红寝衣。
衣料薄软, 在烛火里透出一层朦朦胧胧的光, 裹着底下一副玲珑起伏的身姿。
裴砚的喉结上下滚了一遭,目光像是被烫了一下,本能地往旁边偏了偏, 又不受控制地移回来。
崔令妩抬手,慢悠悠地卷起一缕散落在肩头的发丝,在指尖绕了一圈又一圈。她挑了挑眉,声音压得又轻又软,像是猫爪子挠在心口上:“漂亮么?”
裴砚点头。他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两下,却只挤出几个断断续续的字眼:“阿妩,这……这是书房……在这……成何体统。”他的脸已经烧了起来,从耳根一路红到领口,素日里那个伶牙俐齿的人此刻连句整话都说不囫囵。
崔令妩瞧着他这副窘态,嘴角翘得更高了。她踢掉绣鞋, 抬起一只玉足,足背绷得笔直, 顺着他的胸膛慢慢地往下滑。
那力道轻得像羽毛尖儿,边蹭边慢悠悠地说:“有句诗写得好——书中自有颜如玉,在这万卷书前……”
她的脚尖停在那个恰到好处的位置, 微微一压, “夫君不觉得别有一番风趣?”
话头未落,那只作乱的脚踝便被裴砚一把攥住。他的手指收得极紧,掌心沁着薄汗, 拇指扣在她踝骨上,力道不重,刚好让她动不了。
崔令妩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一股被扫了兴的不耐:“要不要?不要就……”
话未尽。
裴砚欺身而上,一手扣住她的细腰,将她整个人从案沿提了起来,往宽大的书案中央放了放。
案上的卷宗纸张被哗啦一声扫到一旁,她还没来得及惊呼,密密匝匝的吻便铺天盖地地落了下来。
崔令妩的后脑勺被他的手稳稳地托住,脊背贴着冰凉的案面,上方是他滚烫的呼吸和更滚烫的唇。裴砚将她未尽的话语尽数吞没,连带着她那声压在嗓子里的小小惊呼也一并卷走。
窗外的秋风撞了一下窗棂,又知趣地退开。烛火晃了晃,给满架的书册映上一层薄金。
裴砚的吻从她唇上移开,沿着下颌一路烧下去。崔令妩仰起头,长发如瀑般垂落在案沿,发尾扫过满地散落的卷宗。
她一只手撑起身子,另一只手勾在他的脖颈上,指尖陷进他后颈的发根里。茜裙堆在案角,像一朵开得正艳的桃花。
裴砚的手掌覆上她的脊背,骨节分明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生得冷白,一双手更是白得近乎透明,唯有拇指上那枚墨玉扳指是这片白里唯一的异色。
那扳指贴在她背脊上,凉意刺骨,激得她浑身一颤。
“嘶——”她眉头一蹙,嘴上说个不停,声音零零落落:“我说的可对……这书斋比别处……裴砚,你……”
裴砚抬起头,眼底烧着一团暗沉沉的火。他先啄了啄她的鼻尖,又去叼她的嘴角,含含糊糊地说了句:
“安静些……”
案上的书落了一地,哗啦啦的声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
崔令妩偏过头,看见案角那方端砚里半干的墨迹漾开一圈涟漪,边缘的水珠颤了又颤,终于不堪重负地滑落下去,洇进铺在案上的宣纸里。
案头的笔架晃得厉害,悬着的几管狼毫互相碰撞,发出细碎而清脆的声响。笔洗里盛着的半盏清水荡起一圈又一圈的波纹,越荡越急,越荡越密,仿佛是有人在水底搅动。
满墙的书册在烛火里瑟瑟地颤着,书脊上的烫金字样明明灭灭,似也在跟着发抖。有几册码得不牢的,终于从架上跌落下来,砸在地上,摊开的书页被不知从哪来的风翻得哗哗作响,那一行行端正的馆阁体小字,此刻看上去倒像是东倒西歪。
伴随着一阵猛烈动静,砚台里的墨溅出几滴,落在宣纸上,墨点四散,像是开了一小簇黑色的梅花。
崔令妩只觉得自己是那方端砚里的墨,被研得越来越浓,越来越稠。她仰起纤细的脖颈,看见头顶的房梁都在晃,一圈一圈地转。
待到这张紫檀书案承不住力似的嘎吱一声闷响,四足终于稳稳扎在地上,不再摇晃。笔架也收了声,笔洗里的水面只剩下最后几道浅浅的余波。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墨香,和另一种更幽微的气息混在一处,难分难解。
地上狼藉一片。
卷宗散落,书册横陈,她的斗篷和寝衣交叠着,绣鞋一只歪在椅脚边,另一只不知被踢到了哪个书架底下。案上的宣纸皱巴巴的,印着深深浅浅的褶痕,污迹洇得到处都是。
裴砚靠在椅背上,气息尚未平稳,胸膛不断地起伏。他一只手搭着扶手,另一只手松松地环着崔令妩的腰。她跪坐在他身前,身上只草草地裹了他的外袍,露出一截莹白的小腿。
她抬手,指尖慢悠悠地描摹着他的眉眼。从眉峰滑到眉尾,从鼻梁滑到鼻尖,最后停在他的薄唇上,用指腹轻轻一点。
裴砚的眼底满是水光,那水光底下,又尽是深情,浓烈得化不开。
他握住她点在唇上的指节,轻轻吻了吻,哑着嗓子道:“少时读《孟子》,只当‘食色性也’是一句冷冰冰的注疏……”
崔令妩挑了挑眉,等着他的下文。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滑过,嘴角浮起一个餍足的笑:“阿妩,圣人诚不欺我。”
崔令妩咯咯笑了两声,随即打起了哈欠,方才那撩拨人的嚣张劲儿,这会儿已经散得干净。她整个人蜷成一团缩在他怀里,脸颊贴着他的胸口,眼皮直打架。
睫毛颤了两颤,她终究没能撑住,沉沉地阖上了眼。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匀停,温热的气息拂过裴砚胸膛的肌肤,像一小簇暖烘烘的火苗。
裴砚等了片刻,确认她睡熟了,才将她打横抱起。起身时她的脑袋往他肩窝里拱了拱,手无意识地攥住他衣襟,攥了两下又松开了。
他走到窗边的小榻前,将她放下去。崔令妩落在榻上,翻了个身,脸埋进锦枕里,外袍的下摆被她压在腿下,露出白嫩的大腿,晃得他目光一滞。
裴砚伸手拉过被子,仔细替她掖好被角,回头时瞥见满屋的狼藉。他嘴角抽了抽,然后弯下腰,一张一张从地上捡卷宗。
他把散落的文书按页码重新整理,越理呼吸越重,许多张已经被污的不成样子,无法直视。
裴砚沉沉吸了口气,一股脑将它们丢进纸篓里。随即又拿抹布蘸了水去擦案面。擦了两下没擦干净,他皱了皱眉,使了些力气。
捡到那件斗篷时,他拎起来抖了抖,闻到上面一缕淡淡的香气,动作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小榻上那个睡得昏天黑地的人,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窗外,月上中天。
银白的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铺了满地清辉。院子里秋虫唧唧,叫得有气无力,像是连它们也知道这个时辰不该再出声了。
有人欢喜,便有人忧。
韦府。
更深露重,韦温的书房没有点灯。
一室漆黑,只有窗纸上透进来一层薄薄的月光,将他的轮廓勾出一道僵硬的剪影。
他独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是一张空荡荡的书案,案上搁了一只空了的酒盏。他的双手搭在扶手上,指骨节节攥紧,咯吱作响。
方平兄弟二人跟了他近十年。
从他们还是被人追杀的落魄少年起,他就把人收在门下,给饭吃,给衣穿,给前程。他们也争气,五行术法这一道上,整个长安找不出比他们更精的人。
兄弟二人用了五年时间布那个五行封印大阵,每一处阵眼的位置,每一道符篆的绘制,每一个时辰的推算,都是方平一手操办的。
眼见着大阵将成——就这么被裴砚毁了。
韦温在朝堂上站了二十年,何曾受过这等羞辱。
“裴砚。”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低沉:“我饶不了你。”
暗处,一道人影无声无息地走上前来。那人一身劲装,面容隐在阴影里,拱手行礼的动作干脆利落,一看便是个久经训练的老手。
“主上,裴砚已知晓您的所作所为,定然会在皇帝面前揭露您。您如今的处境很危险。”
韦温的目光落在案上那只空酒盏上,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语气出乎意料地平静下来,像是方才那些咬牙切齿的恨意不过是一阵风,吹过去就散了。
“奉天楼已经落成。”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了一扇窗。月光涌进来,照亮了他半张脸——眉目温和,嘴角挂着几分儒雅的书卷气,乍一看去,分明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学究。
可月光照不到的那半张脸上,他的唇角缓缓勾了起来。
“十月初八,陛下登楼宴请百官。”他转过身来,脸上的笑意在月光映照下显得诡谲森冷,“该收网了。”
奉天楼立于大明宫含元殿西北,三层叠檐,通体朱红,是今岁新修缮的观星之所。
楼身倚着宫墙拔地而起,飞檐翘角上蹲着一排脊兽,琉璃瓦在月色下泛着冷幽幽的青光。
夜已深了,宫中各处落了钥,甬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巡夜的士兵提着灯笼鱼贯而过。领头的是个老禁军,在这宫墙里走了十几年夜路,闭着眼都知道脚下哪块砖松了。
他拐过奉天楼西侧的甬道时,灯笼晃了一下,光照在地面上,映出一团模糊的人形轮廓。
“什么人?”他喝了一声,没人应。
走近几步,灯笼往前一探,他看清了——一个身着青绿官服的男人仰面倒在奉天楼前的石阶下,后脑勺磕在阶沿上,血流了一地,已经在夜风里凝成了暗红色的胶状。
那人双目圆睁,嘴唇微张,像是临死前有什么话没来得及说出来。灯笼的火苗被风吹得一摇,光影在他脸上跳动,乍一看像是在抽搐,但老禁军蹲下身探了探鼻息,手一僵——人已经凉透了。
他退后半步,沉声对身后的手下道:“去禀报。封了这里,任何人不得靠近。”
次日清晨。
裴砚站在那滩血泊前,负手而立,仰头望向面前这座巍峨耸立的楼阁。晨光从天边翻出鱼肚白,光线薄冷,照在奉天楼朱红的柱子上,将那上面新刷的大漆映得发亮。
他的目光从底层的正门开始,一路往上——二楼、三楼,最后定格在三楼那截断了一块的栏杆上。
“少卿。”墨辞怀里抱着一本手札,跑得有些喘。
裴砚收回目光,迈步跨过门槛,走进楼内。内里光线昏暗,空旷的大殿里还弥漫着一股新木的松脂味,夹杂着淡淡的桐油气息。
楼梯是木质的,踏上去发出一声声沉闷的回响。墨辞跟在身后,一边登楼一边翻开手札,语速飞快地汇报道:
“死者姓纪,名从周,工部虞衡司的主事,从六品。这次奉天楼的修缮监造就是他负责的。属下查过,纪从周是永昌三年的进士,工部熬了十一年才熬到这个位置,平日里为人老实巴交,没听说跟谁结过仇。家中有老母、妻室,还有一个儿子,今年十三。”
裴砚脚步不停,稳稳地拾级而上。上到二楼楼梯拐角时,他脚步倏地一顿。
二楼的楼梯口地面上,有一道拖痕。那拖痕从走廊的方向一直延伸到楼梯口边缘,像是有什么重物被人从走廊里一路拖过来。木质地板上蹭出的痕迹还很新,边缘带着细微的木刺。
裴砚蹲下身,用指尖在拖痕上轻轻蹭了一下,指腹沾了一层薄灰。他蹙了蹙眉,没有说什么,起身继续往上走。
三楼的走廊宽敞而空旷,晨风从断了栏杆的那个缺口灌进来,吹得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裴砚走到那截断裂的栏杆前,伸出手摸了摸断口。木茬参差不齐,断面上有几道纵向的裂纹,像是承受了很大的冲击力。
他扶着旁边完好的栏杆,探身往下看了一眼——正下方,就是纪从周倒毙的那几级石阶。
“仵作的验尸情况如何?”他收回手,转头问墨辞。
墨辞翻开手札的后几页,清了清嗓,念道:“死者后脑有一处致命伤,颅骨碎裂,应是高处坠落所致。除此之外,面部有撞击挫伤,双手指甲内有木屑残留,推测是坠落时试图抓住什么却抓了个空。死亡时间约在昨夜亥时前后。死前未曾饮酒,腹中只有寻常饭食。没有中毒迹象,身上也没有打斗的伤。”
裴砚听完,眉心微微拢起。他的目光从栏杆的断口移开,落在走廊深处那扇紧闭的槅扇门上,若有所思:“亥时宫门早已落钥,他一个从六品的工部主事,为何还在宫中逗留?”
墨辞挠了挠后脑勺,头发被挠得翘起来一撮,支吾道:“这……属下还没查清楚。按规矩,修缮工程收工后,所有工匠和监造官都应在酉时前离宫,但昨夜纪从周确实没有出宫的记录。”
裴砚没有再追问,转身往楼梯走。他走了两步,忽然耳朵动了动。
一阵极轻的声响从头顶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被风吹动,又像是老旧的木头发出的自然呻吟——吱呀,只响了一声便没了。
他停住脚步,侧耳凝神。楼内安静得只剩下墨辞的呼吸声和远处楼外传来的鸟鸣。
“你听见了么?”他问墨辞。
墨辞竖起耳朵听了半天,茫然地摇了摇头:“没、没听见什么啊。”
裴砚站在原地又听了片刻,那声音没有再出现。他垂下眼,心里清楚自己应该没有听错,之前眼睛受伤,他对任何风吹草动的感知都比从前敏锐了许多。
他愣了片刻,才重新迈步,稳步下了楼梯。
从奉天楼出来,裴砚带着墨辞直接去了纪从周家中。
纪家住在永兴坊一处窄小的宅院里,门口的白幡是今早刚挂上去的,白布在秋风里翻飞,像一只扑棱着翅膀的纸鹤。
院子里站了几个族中亲戚,见官差来了,纷纷避到两侧。
他的妻子和老母亲两双眼睛哭得又红又肿。老母亲已经说不出整话了,只是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昨日出门还好好的……好好的……”妻子勉强撑着礼数,给裴砚行了礼。
是纪从周的儿子把他们引到了后院的书房。那孩子眼睛也红着,但死死咬着嘴唇没有哭出声,推开门后就退到一旁。
书房不大,四壁堆满了图纸和卷册,桌案上摊着一幅半开的奉天楼立面图。
裴砚一眼扫过去,目光便被其中一张图纸吸引住。那是奉天楼的结构图,从上到下每一根梁柱的位置都标注得清楚——不同的是,这张图上,各大梁柱的连接处,都用朱砂画了红圈。
裴砚将那张图纸抽出来,仔细端详了片刻。红圈画得密密麻麻,每一处都恰好圈在梁柱的榫卯交接点上,像是纪从周在反复研究奉天楼的受力结构。
他默不作声地将图纸折好,递给墨辞:“收好。”
墨辞接过去,揣进怀里。
裴砚又问了几句死者生前的异常。纪从周的妻子想了很久,方声音破碎道:“前些日子……他回家比往常更晚,有一回半夜里忽然坐起来,说听见有人在敲奉天楼的柱子,还问我听见没有。”
“还有一回,他从宫里回来,脸色很差,饭也没吃几口,关在书房里画了一宿的图。我问他怎么了,他说工期催得太紧,旁的什么也不肯说。”
裴砚听完,没再多言,只是微微颔首,说了几句节哀的话,便告辞离开。
裴府。
裴砚穿过回廊,踏进蘅芷院时,脚步不由得放缓。院子里那棵银杏树正黄得铺天盖地,满树的叶子被日光一照,像是挂了一树金箔。
树下,崔令妩被一堆木头块包围着,坐没坐相地歪在一张矮杌子上,手里攥着一块木头,正皱着眉对着另一块木头较劲。
她的袖子挽到肘弯,裙摆上沾了不少木屑,脚边趴着元宝。
裴砚站在月门边看了一会儿,才走过去,脚尖避开地上散落的木块,笑着问道:“这是在做什么?”
崔令妩把手里的木块往地上一扔,眼睛倏地亮了。她也不管身上沾了多少木屑,起身就扑进他怀里,撞得他往后挪了半步才稳住。
她的脸埋在他胸口蹭了蹭,闷声闷气地告状:“最近长安兴起了一种新玩意儿,用木头做成小动物,做出来的鸟儿会飞,小猫小狗会跑。我也想要。”
裴砚伸手替她摘掉头发上沾的一片银杏叶,目光柔软地看她:“我明日为你寻来便是。你拨弄这些,小心伤了手。”
崔令妩仰起脸,撇了撇嘴:“哪里是那么好寻的。听说会做这个的大师神龙见首不见尾,神秘得很,多少人捧着银子去找,连个影子都摸不着。”
裴砚低头看了看满地散落的木块,弯腰捡起一根,在手里翻了翻。那是块普通的松木,被她用不熟练的手法削得坑坑洼洼。
他握着那块木头,语气很认真:“那为夫给你做。”
崔令妩愣了一瞬,然后哈哈大笑起来。她笑得不客气,一只手撑在他胸膛上,另一只手指着他手里的木头:“你还会这个?”
裴砚挑了挑眉,没跟她争辩。他转身走到那堆木头旁边,撩起袖子,露出半截线条分明的小臂,弯腰挑了几块料,又在她的那堆工具里翻出一把趁手的刻刀。
他坐在银杏树下,将木块固定在膝头,刀刃抵在木纹上,开始一刀一刀地削。
裴砚做得认真。刀刃沿着木纹游走,木屑簌簌地往下落,在他膝头积了一小堆。
崔令妩坐在他旁边,原本还在笑,看着看着便不出声了,只是托着腮,时不时递个工具过去。
他伸手,她便把锉刀搁在他掌心里。他抬头找什么,她已经把砂纸递到了他手边。两个人没有商量,却配合得天衣无缝。
掌灯时分,院里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暖黄的光将银杏叶射得通体透亮。
裴砚放下刻刀,吹掉掌心里最后一点木屑,将手中的东西递到崔令妩面前。
一只木头小猫立在他手心里,尖耳朵竖着,尾巴卷成一个半弧,四条腿稳稳地站着,神态活灵活现。
他雕得不算精致——身上没上漆,细节处还能看到刀痕。但那只猫的神韵被他捉住了,一股子慵懒又警觉的劲头,仿若随时要从他掌心跳下去。
崔令妩捏起木猫,左看看,右看看,又扭头瞧了眼正躺在银杏树下四仰八叉睡大觉的元宝。她忍不住惊叹:“和元宝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她用指尖碰了碰木猫的脑袋,木猫纹丝不动。她又碰了一下,还是不动。
崔令妩嘟着嘴,仰脸朝他控诉:“裴砚,你诓我。它不动。”
裴砚看着她鼓起来的腮帮子,笑了一声。他伸手,用指腹蹭掉她鼻尖上不知什么时候沾上的一小撮木屑,语气坦然:“那会动的猫儿,里头八成是装了机关簧片。你夫君只会刻这个。”
他偏头看她,眼睛在灯笼光里显得格外深,“不喜欢?”
崔令妩掂了掂木猫,声音里没有半分犹豫:“喜欢。你做的,什么样我都喜欢。”
银杏树落了几片叶子,檐下的风铃被晚风轻轻晃了一下,发出一串脆响。元宝在树下翻了个身,打了个呵欠,继续睡。
灯笼的光融融地照着满院的木屑和两个人并肩而坐的影子,将这座小院笼在一片静谧安稳的光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2章 捉弄
韦府暗室。
壁上嵌着两盏铜灯, 火苗静静地燃着,将室内寥寥几件陈设拖出长长的影。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的霉味,混着铜灯里灯油烧久了生出的焦涩气, 闷得人胸口发紧。
韦温坐在椅上, 手边的茶早已凉透。他的目光死死钉在暗室中央那张长案上——案上搁着那只玄铁盒子,通体乌黑,冷光沉沉。
案前坐着一人, 身形清瘦,须发半白,身穿一件灰扑扑的布袍,袖口都磨得起了毛边。
此人便是崔令妩口中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木工大师关偃,长安城里多少豪富捧着重金寻他不得,此刻却坐在这间地底暗室里,手里拿着工具,对着玄铁盒子的锁孔,一言不发地拨弄。
韦温的指尖在紫檀木扶手上轻轻叩着,一下又一下。那节奏起初不急不缓,后来渐渐快了些许。
“关大师, 可有办法打开?”他声音压着,听不出什么情绪。
关偃默不作声。
烛火静静地滴着泪, 一截截地矮下去。韦温不再问了,只是叩击扶手的手指停在了半空,没有再落下去。
过了许久, 铜灯里的灯油烧到了尽头, 火苗忽地跳了一下,发出最后一声轻微的噼啪。就在这燃烧殆尽的一刹那——咔哒。
很轻的一声,却比雷声还响。
韦温霍然从椅子上站起来。他两步跨到案前, 双手捧起那只玄铁盒子,指尖竟有些发颤。他虔诚地把盒子搁在案上,深吸一口气,才缓缓掀开了盒盖。
屋里统共三人。
三双眼睛齐齐望向盒内。
韦温拿起盒中那团油纸包,捧到眼前。纸包不大,掂在掌心里没什么分量。他的手开始发抖,手指笨拙地剥开第一层油纸,又去剥第二层。呼吸急促起来,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眼底尽是亢奋。
油纸一层一层地展开,东西终于露了出来。
他的身形顿时僵住。
三人的脸色同时变了。
韦温的表情像是一面被重锤击碎的铜镜,狂热与期待还残留在眉梢眼角,却已经被底下翻涌上来的错愕与不可置信碾过去,碾得面目全非。
他的脸色由青转白,由白转铁青,最后整张脸阴沉得像暴雨前的天穹,嘴唇抿成一条薄线,牙关咬得太紧,腮帮子上的肌肉隐隐跳动。
他猛地将手里的东西狠狠地掷了出去。
那物事划了一道短促的弧线,砸在青砖地面上,弹了两下,骨碌碌地滚到墙角,在铜灯残存的一点微光里停住——一坨干透了的猫屎,表面裂纹细密,滚了一圈沾了满身的灰。
死寂。
韦温一甩袖子,双手负在身后,旋过身去背对着两人。他的背挺得极直,肩膀却止不住地发抖。锦袍底下,胸膛猛烈地起伏着,衣料被撑得一鼓一鼓的。
那个让他夜不能寐、反复推演了无数遍的玄铁盒子——里面装的不是名册,不是线索,而是一坨猫屎。
一个丫头,把他耍得团团转。
身后两人垂着脑袋,连呼吸都放轻了。大师将工具搁在案上,未发出任何声响,然后退后两步,整个人都没入了阴影里。
下属的头埋得更低,目光钉在自己的靴尖上,纹丝不动。
灯油已尽,火苗缩成一颗黄豆大小,将韦温的影子歪歪扭扭地投在墙上。
他望着那面黝黑的墙壁,目光像是要穿透砖石,穿透府墙,穿透长安城层叠的坊巷,直直地射向那个他恨不能生啖其肉的人。
半晌,他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些许平静,但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比方才的暴怒更让人不寒而栗。
“很好。”
翌日。
早朝散得迟。
皇帝的脸色从坐上龙椅那一刻起就没好过,眉间阴云密布。他缓缓开口,问起官员坠楼一事。
工部一个小小的主事,死在奉天楼前,血溅丹墀,这在立朝以来是闻所未闻的晦气事。
皇帝的语气不重,但话里的分量谁都掂得出来。
“十月初八朕要登楼,此事若不查个水落石出,朕还登什么楼?”
这话是冲着满朝文武说的,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瞟向了站在队列中的裴砚。
裴砚出列应旨,声音平静无波,只道了一句“臣遵旨”,便退回原位。
散朝的钟声终于响了。
百官衣冠济济,窃窃私语在廊道间汇成一片低沉的嗡鸣。
裴砚独自走在宫道上。晨光从庑殿顶的琉璃瓦上折下来,在他眉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走得不疾不慢,步伐沉稳。
一道身影从斜后方靠了上来。
“敬之。”韦温的声音恰好只够两个人听见,语调温温和和:“奉天楼的事,可得尽快查清。陛下登楼的雅兴,若是被这一桩意外搅扰,那可就大煞风景了。”
裴砚目视前方,脚下不停,面色清冷如霜。他淡淡开口:“听闻韦大人在奉天楼建造期间,时常前去视察。”
韦温脚步微微一顿,随即笑了。他偏过头来看了裴砚一眼,眼角细密的纹路堆叠起来,声调里带着几分揶揄:“吏部掌管工程考功以及工部官员的考绩,可不能敷衍了事——是也不是?”
他抛出这句,也不等裴砚回答,又笑了两声,拂了拂衣袖,阔步朝前走去。
裴砚望着他的背影,目光沉了沉。
回到大理寺,墨辞已经抱着一摞文书在值房里候着了。见裴砚推门进来,他连忙迎上去,将最上面那张图纸摊在案上——正是昨日从纪从周家中带回来的奉天楼结构图。
“少卿,查了。”墨辞伸手指着图纸上那些红圈,语气郑重:“您看,这十几处被圈出来的榫卯,全都被削薄了三寸。还有这……东西两翼的顶梁柱,图纸上标的是上等铁力木,实际上用的却是次一等的杉木,外面裹了一层铁力木的皮子,从外观根本看不出来。属下让人在不起眼的地方剜了一块,里头已经生了蛀。”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整栋奉天楼,偷工减料、粗制滥造之处不下数十处。往小了说是克扣工款,往大了说……”他没敢把话说完,抬眼去看裴砚的脸色。
裴砚听得眉头直打结。他的目光在图纸上那些红圈上来回扫了两遍,指尖落在其中一处榫卯标记上。
墨辞觑着他的神情,试探着问:“您说……会不会是纪从周自己贪了工款,眼见陛下要登楼,怕东窗事发,所以畏罪自尽?”
裴砚不置可否。
他的目光从图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棵被秋风吹得沙沙作响的槐树上。沉默了片刻,忽然喃喃了一句:“掌管工部的是林甫林尚书。”
墨辞愣了一下,见裴砚的表情不像是在问话,便识趣地没有接茬。
郡王府。
庭院里桂花开了满树,风一过便簌簌落了一地金黄。崔令妩和林晚棠坐在花树下的石桌旁下棋,棋盘上黑白子稀稀落落,一看便知对弈的两个人没一个在认真下。
崔令妩拈着一枚黑子,在指尖转了两圈,然后往棋篓里一扔,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吐了口气。
林晚棠看着她那副坐不住的模样,弯了弯嘴角,声音温吞:“我如今身子重,也没法陪你出门逛街,你在这儿陪着我,倒是委屈你了。”
崔令妩扭过头来看她,眼睛瞪得溜圆,语气里带着几分佯怒:“你不想我来?”
林晚棠被她这句话问得一愣,连忙摇头:“我就是怕你觉得无趣。”
崔令妩这才收了佯怒的表情,笑嘻嘻地凑近她,下巴几乎要搁到林晚棠的肩膀上,轻声问道:“我给你的那些话本,看完没?”
林晚棠愣了一下,然后那张素净的脸腾地就红了。她慌忙低下头去整理袖口,手指在袖缘上绕来绕去,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你……你别问了……”
崔令妩啧啧了两声,盯着她的脸左看右看,语气促狭极了:“这副模样,应是看了。好看吧?下次还给你带。”
林晚棠抬手作势要打她,崔令妩往后一躲,两人正笑闹着,春熙从回廊那头走了过来。
“郡王妃。”春熙行了礼,面色有些微妙,“林家又来人了。这次送了好多东西,箱笼把前院都堆满了。您去瞧瞧吧。”
崔令妩一听,眼睛顿时亮了。她从椅子上跳起来,伸手去扶林晚棠,嘴上已经闲不住:“走走走,去看看。林家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我倒要瞧瞧送了什么好东西。”
穿过回廊来到前院,崔令妩一踏进院子便瞪圆了眼睛。
院子里码着十几个大大小小的箱笼,有描金漆的樟木箱,有织锦绣面的绸缎匣子,还有几抬连封条都没拆的礼盒。
箱笼敞开了几个,露出里面的东西——一匹匹上好的蜀锦,一套套鎏金的茶器,还有几株品相极好的红珊瑚。
崔令妩松开林晚棠,在这个箱子前蹲了蹲,在那个匣子前摸一摸,回头对林晚棠惊叹道:“阿棠,林家撞大运了?哪里来这么多好东西?而且还舍得送你——徐氏那个铁公鸡,舍得拔毛了?”
林晚棠扶着腰,缓缓地走进那堆箱笼中间,目光在那些琳琅满目的物件上扫过,眉头却越蹙越紧。
她伸出手,指尖在一块蜀锦上轻轻抚过——料子是好料子,织工也是上等的,一匹怕是要值不少银子。
林晚棠收回手,声音沉了下来:“前些时日,父亲几次三番派人来请我回府,我都推脱了。如今这又是使的什么招数?”
她转过身来,一把攥住崔令妩的胳膊,声音里多了一丝凝重的紧迫:“阿妩,他哪里来的银钱置办这些?我父亲那个人,手上有多少家底我心里清楚。再有,如你所说——就算有银钱,以徐氏那性子,怎么肯将这些好东西送到我这里来?”
崔令妩被她问得收起了方才的嬉笑,仔细地想了想,然后认同地点了点头。
林晚棠已经下了结论。
她松开崔令妩的胳膊,转身对院中候着的管事扬声道:“这些东西,原封不动地给我退回去。传我的话下去,以后林家的东西,未经我的允许,不许进郡王府的门。”
管事应了一声,连忙招呼人手去抬箱笼。下人们七手八脚地忙起来,方才还堆得满满当当的前院渐渐空了出来,只剩下青石板上被箱笼压出的几道印痕。
崔令妩站在林晚棠身边,看着那些箱笼一抬一抬地被搬出去,什么也没说。
崔令妩走后,林晚棠在庭院的石凳上又坐了很久。桂花瓣儿被风吹落在棋盘上,星星点点地落在黑白棋子之间。
她的目光落在那些花瓣上,心里却一刻也没静下来。想了又想,想到太阳从东墙移到了西檐,她终于站起身来,吩咐道:“去林府,请我父亲来一趟。”
林甫来得很快,像是早就在等这个信儿。他被下人引进来时,脸上还挂着几分笑意,还没坐下便开口:“东西收到了?都是上等的,我特意让你母亲挑……”
“父亲。”
林晚棠没有让他把话说完,语气压得很平:“据我所知,之前府中的用度,尚且要用我阿娘留下的嫁妆来贴补。如今嫁妆我已尽数拿回,敢问父亲——您哪里来的银钱,购置这些?”
林甫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敛了。他掀袍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淡了下来,带着几分不耐烦的敷衍:“这就不用你操心了。”
厅内寂静一瞬。
他抬眼看林晚棠,语气软了几分:“棠儿,东西要也好,不要也好,你始终姓林。林家是你的娘家,林家好了,你才能好。这个道理,你总该明白。”说完,也不等她回答,搁下茶盏便大步流星地走了。
林晚棠抬手揉了揉额角,指尖在太阳穴上按了两圈,然后闭上眼睛,轻轻叹了口气。
大理寺这头顺着线索查到了一家木堂。
木堂坐落在长安城西的永安坊深处,远离朱雀大街的繁华喧嚷,夹在一片低矮的民宅与木料铺子之间。
裴砚带人推开虚掩的木板门时,满院的刨花被风卷起来,打着旋儿扑到人衣袍上。
堂内只有三两个小工,正埋着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刨着木头。刨刀推过木料表面,卷起一卷薄薄的木皮,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满屋的木料堆得横七竖八,工具散了一地,却不见主事的人。
墨辞上前问了几句,小工们一问三不知,只说管事的已经好几天没见着人了,去了哪里、什么时候回来,一概摇头。
他问得急了,一个小工才多说了一句:“前些日子管事的还说要结工钱呢,结果第二天人就不见了,我们还等着呢。”
裴砚径自穿堂往后院走。后院的木料堆得比前头更高,靠墙立着几根粗大的原木,地面上的刨花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松软无声。
院子正中央,一支巨型木鸟赫然矗立。
那木鸟足有一人多高,双翅半展,翅骨是用轻韧的竹条弯成的,外头覆了一层薄薄的木片。
鸟首微昂,喙部尖而长,脖颈处的关节做得极精细,每一片羽毛的纹路都刻了出来,只是鸟腹处还敞着口,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齿轮和连杆。
裴砚绕着木鸟缓步转了两圈,目光在那些裸露的齿轮上停了又停。这些机关构造精密,层层咬合,不是寻常木匠做得出来的。
旁边一个小木匠正蹲在墙角收拾刨花,年纪不过十五六岁,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
裴砚偏头问他:“这是何人做的?”他指尖虚虚地在那只鸟的喙尖上一掠而过。
小木匠语气里夹着一丝骄傲:“回官爷的话,是我师傅做的,还没做好呢。前些日子师傅说老家有急事,要回去一趟,走得匆忙,这鸟就搁在这儿了。”
“你师傅叫什么?”
“关偃。”小木匠答得干脆,“官爷可听说过?我师傅手艺可好了,京中好多达官贵人都专程来请他去做工。”
裴砚没有应声,只是又看了那只木鸟一眼。半成品的木鸟立在午后的日光里,双翅微微上扬,像下一刻就要振翅而起,却被腹中那堆戛然而止的齿轮死死地钉在了原地。
回到大理寺,书吏已经将关偃的资料查了出来,呈到裴砚案头。
裴砚翻开卷册,书吏在一旁禀道:“关偃,年四十六,原籍襄州襄阳人氏,景龙年间接了将作监的差事入京,此后便在长安定居。此人木工手艺极精,尤其擅制机关巧件,鲁班锁、木鸢、自走偶之类无一不精,在京中匠人圈子里算得上头一号。三年前被工部征调,参与了含元殿偏殿的修缮。此人与奉天楼亦有关联。”
裴砚翻到名册那一页,目光在“关偃”二字上顿住,声音清冷:“他也参加了奉天楼的建造?”
书吏点头:“是。名册上写得清楚,关偃隶属木作三队,三月入工,九月离工。”
裴砚将卷册合上,沉思片刻,对墨辞道:“去将之前验过奉天楼的几位工匠请来。”
工匠来得很快,一共三人,都是大理寺从将作监请来的老匠人,个个手艺皆是一等一的扎实。
裴砚请他们落座,开门见山地问:“诸位前日仔细查验过奉天楼,除了偷工减料、以次充好,还有没有发现旁的异常?”
几个工匠面面相觑,摇了摇头。
领头的老匠人道:“回少卿的话,该说的前日都说了。榫卯削薄了三寸,顶梁柱换了次料,这些都是明摆着的。旁的……实在没看出什么来。”
裴砚点了点头,续道:“那依诸位之见,这座奉天楼,如今算不算一座危楼?有没有坍塌的风险?”
那老工匠一怔,花白的眉毛拧了起来。他低下头想了又想,再开口时措辞明显谨慎了许多:“少卿容禀。若按常理来说,这些偷工减料之处,并不会让楼立时就倒。一栋楼,榫卯薄上三寸,梁柱的料子次上一等,最直接的结果是楼的寿命会缩短。原本能用五十年,如今或许只能用二十年。但若说坍塌——恕老朽不敢把话说死。”
他顿了顿,抬起眼睛覷了裴砚一眼,声音沉下去:“一栋楼倒不倒,不光看料子和做工。若是遇上了什么特殊的情况——比如地龙翻身,狂风暴雨,又比如有人在关键处动了手脚……”
“即便是一栋新楼,也是有坍塌的风险。奉天楼如今的情形,就像一个人看着身子骨还算硬朗,但底子里已经虚了。平日里走路无碍,可若有人在他要紧的关节上推上一把,那就说不准了。”
御书房。
明亮的烛火将满案奏折照得纤毫毕现。
皇帝坐在案后,手中执着一支朱笔,正在一份折子上批着什么。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走到一半,忽然顿住。
他将朱笔搁在笔山上,抬起眼来,目光沉沉地看向跪在案前的裴砚。
“坍塌?”
裴砚俯身叩首,声音极沉:“请陛下收回旨意。十月初八登楼一事,关乎圣躬安危,奉天楼的状况远比此前禀报的更为严重。臣恳请陛下,莫要贸然登楼。”
皇帝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感慨还是无奈的笑意:“敬之,既然戏台子已经搭好了,朕若不登台,这戏还怎么唱?”
裴砚眉头紧皱,猛地抬起头来,还想再劝:“陛下——”
皇帝抬手制止他。
“纪从周的案子,尽快结了吧。”他顿了顿,声音平静:“拖久了,对谁都不好。”
裴砚眉心蹙了蹙,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杨内侍将他送出御书房。两人沿着长长的宫廊往外走,宫灯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杨内侍双手拢在袖子里,边走边叹了口气:“少卿有所不知,陛下近来忧心得很,夜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安神汤喝了也不顶用。凉州的战事是稳住了,可这朝里朝外的事一桩接一桩,陛下的眉头就没舒展过。纪主事家里那边,陛下还特地吩咐赏了不少东西下去,也算是全了体恤之意。”
裴砚脚步一顿,转身对杨内侍拱了拱手,语气郑重:“多谢公公提点。”
杨内侍连忙侧身避过,摆了摆手:“少卿言重了。老奴只是传个话,不值当少卿这一谢。”
裴砚直起身来,望着宫廊尽头那一方被夜色框住的天空。
秋风从廊道尽头灌进来,吹得他袍角翻飞。他站了片刻,方大步朝宫外走去,脚步比来时更快了几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3章 心痒
长安城入了深秋。
天色瓦蓝, 云薄如絮,风里裹着清冽凉意,吹得满城金黄。
案子以失足坠楼结了。
裴砚面前摊着那份结案文书, 笔提起来又搁下, 搁下又提起来,墨迹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圆点,像一只无声的眼睛盯着他。他将措辞改了又改, 删了又添,怎么写都不满意。
两个时辰后,他终于搁下笔,将文书推到一旁,起身跨出大理寺的门槛。
阶下停着裴府的马车,青帷轿厢,四角挂着的小铜铃被秋风碰得叮叮响。
崔令妩趴在车窗边,半张脸从掀开的车帘里探出来,一眼望见他,便高高地扬起手朝他挥了挥,袖口滑下去露出一截白皙手腕, 腕上的银铃随着她的摆动,发出脆脆的清音。
裴砚脚步顿了顿。他抬了抬嘴角, 努力想挤出一个笑来,但那笑意只浮在唇边,怎么也漫不到眼睛里去。
他上了马车, 刚坐定, 崔令妩便从座旁的攒盒里变戏法似的端出几碟饭菜来。碟子还是温热的,揭开盖子,一股热气混着饭菜香扑了满车厢。
她把一双竹箸往他手里一塞, 语气利落干脆:“呐,吃饭。”
裴砚握着竹箸,低头看了看膝上那碟红烧肉,夹了一箸送到嘴里,嚼了两下,喉结滚了滚,却半天没咽下去。他又夹了一箸饭,食不知味地抿着。
崔令妩端着碗,边吃边拿余光瞟他,瞟了几回,蹙起眉来。她放下碗,往后一靠,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夸张的懊恼:“早知今日夫君兴致缺缺,该让小厨房做一道你爱吃的菜。”
她重新端起碗,夹了一块蜜汁藕片放进嘴里,嚼完了,笑吟吟地看着他:“怎么办呢,全是我爱吃的。”
裴砚愣了一下,随即嘴角的弧度有了几分温度。他放下竹箸,伸手从碟子里拈起一只虾,利索地拧掉虾头,剥去虾壳,将粉白的虾肉搁进她碗里。
崔令妩不客气地夹起来吃了,又扒了两口饭,然后放下空碗,打了一个小小的饱嗝。她把脑袋往他肩头一靠,额头贴着他的肩窝,声音软了下来,语气笃定:“早晚会有真相大白的那一日。”
裴砚低下头,下颌蹭了蹭她的发顶,没有答话。车厢微微摇晃,车帘被风吹得时开时合,露出外头掠过的街景。
他透过那一道晃动的缝隙往外瞧——
“这是要出城?”
崔令妩从他肩头直起身来,眨了眨眼:“你忘了?今日咱们府里要去庄子上围猎啊。母亲和裴瑾他们已经先走了,我特意留下来等你的。”
裴砚抬手捏了捏眉心,指尖在鼻梁上按了两下,语调里有些自责:“是我忘了。”
崔令妩把他的袖子拽下来,不让他再揉自己的脸,声音轻快:“好容易休沐两天,别想了。出去透透气,松快松快。”马车出了城门,沿着官道向西驶去。
官道两侧,秋草连天,白杨夹道,叶子黄了大半,风一过便哗啦啦地落。
远处的终南山罩在一层淡青色的烟霭里,山脊若隐若现。田野里已经收了庄稼,只剩下一垛垛麦秸堆在地头,被日光晒得发白。
马车忽然猛地一刹。
车身的惯性将崔令妩往前一带,裴砚眼疾手快地将她捞回怀里。寒枝拔剑的声音从车外传来,清脆冷冽,像冰棱折断。
车帘被一阵疾风掀开。
两人具是一惊。
车前数十人,黑衣斗笠,一字排开,将去路堵住。为首的那个一身劲装,刀抱在怀里,双臂交叠,站姿懒散却暗藏杀机。
他缓缓抬起斗笠的帽檐,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左侧眉骨上横着的那道旧刀疤,格外醒目且熟悉。
“裴少卿,崔小姐——别来无恙啊。”
崔令妩从裴砚怀里挣出来,瞪圆了眼睛,扬声喊道:“盒子不是已经给你们?又来作甚?”
那男人冷哼一声,刀疤眉跟着抽动了一下:“你竟敢拿一坨猫屎戏耍我们主上。”他的声音压得极沉,“里面的东西呢?交出来。”
裴砚嘴角抽了抽,缓缓垂眸看向怀里的人儿。
崔令妩蹙了蹙眉,咬着下唇琢磨了一瞬,小声嘀咕了一句:“看来盒子已经被他们打开了。”她仰起脸来,冲裴砚眨巴着眼,那双眼睛又亮又无辜,“裴敬之,怎么办呢?好像失算了。”
裴砚抬手抚上她的脑袋,掌心在她发顶轻轻按了一下,唇角往上弯了弯:“哪里失算了。他们不是来了么?”
他从怀里掏出一物,伸出车窗,单手推开了箭筒尾部的盖子,朝天一举——
咻——砰——
一簇赤红的焰火在官道上空炸开,白日里也看得分明,像一滴血溅在淡青的天幕上。
下一瞬,官道两侧的树林里响起密集的脚步声。裴府的护卫从四面八方涌出来,将那数十个斗笠人团团围住。
双方几乎没有任何停顿便厮杀在了一起,刀剑相撞的金铁之声和嘶吼声混成一片。
那些人个个身手利落矫健,出刀狠辣,显然是刀口舔血多年的老手。但裴府的护卫人数占优,阵型严整,一拨正面接敌,一拨侧翼包抄,很快便将他们分割成几块。
斗笠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最后只剩下两人被护卫按在地上,刀架在脖子上,动弹不得。
裴砚下了马车,缓步走近。被压在地上的两人中,那刀疤眉的正脸贴着地,半边脸压在尘土里,却仍然死死地瞪着他,眼珠子像是要从眼眶里迸出来。
“曹烈。”裴砚叫出了他的名字,声音平静无波,“江湖上有名的刺客组织‘乌衣楼’的三等刺客。多年前在执行一次刺杀任务时中了埋伏,险些丧命,被韦温所救。此后数年,便一直为他卖命。”
曹烈的脸猛地一抽,瞳孔微缩,旋即咬紧了牙关:“这是你们故意设下的陷阱?”
他话音刚落,崔令妩的声音从马车里飘了出来。她语气里带着一股子理直气壮:“只许你们几次三番地坑害我们,不许我们请君入瓮?”
两日后。
崔令妩得偿所愿,收到了一只机关小鸟。
说来也巧,裴砚几日前命人在长安城中的匠作铺子里挨家挨户地寻,寻了三日一无所获,末了却是墨辞从一位卸任的老将作监手中讨来的。
那老匠人听说是裴少卿的夫人想要,捋着胡子笑了半天,从柜子深处翻出一只巴掌大的檀木匣子,说是年轻时别人送的,搁了多年没人碰过,倒便宜了崔小娘子。
裴砚沐浴出来,换了一身月白的寝衣,湿发未束,披散在肩头,发梢上还挂着几颗没擦干的水珠。
他边走边用布巾随意地擦着头发,进内室时,被眼前的景象惊得脚步一滞。
满桌的零部件。
那只机关小鸟已经被拆得七零八落,翅膀搁在案角,尾羽斜插在笔筒边,鸟身被翻了过来,露出腹腔里密密匝匝的齿轮和簧片,大大小小的木制零件铺了整整一案,连放盏茶的空隙都没留下。
崔令妩正趴在案上,手里捏着一枚最小的齿轮,凑到烛火前端详得全神贯注。她的袖子挽到肘弯以上,指尖沾了不少木屑,额前碎发散落下来也顾不得拢,连他走到身边都没有抬一下眼皮。
裴砚站在她身后,看着那满案的狼藉和她那股子浑然忘我的认真劲儿,嘴角微微上扬。
他没出声,只是将擦头发的布巾搭在一旁,在她身侧坐下。
过了好一会儿,崔令妩猛地抬起头来,眼珠瞪得溜圆,脸上绽开一个恍然大悟的笑容。她一把攥住裴砚的手腕,力道大得出奇。
“裴砚!我明白了!我明白它为什么会飞了!”
她背往后一靠,稳稳落进他怀里,手指点着鸟腹中那几个齿轮,语速飞快,像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地倒了出来:“你看,这个位置是上弦的,弦上满以后卡在这个棘轮上。一旦触发机关,棘轮松开,弦力就会带动这一组齿轮。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齿轮咬合的速度不一样,大齿轮转一圈,这个小齿轮能转上十几圈。这股力传到翅膀根部这个凸轮上,翅膀就会上下扇动。它飞起来的原理跟真正的鸟儿是一样的,翅膀不是装饰,是真的在扑翼!”
她说着,用手指拨了一下那个凸轮,凸轮带动连杆,一截残存的翅骨跟着颤了一下,像是在印证她的推断。
裴砚原本只是含笑听着,听着听着,嘴角的笑意一点一点地凝住了。他的目光从她指尖那枚精巧的齿轮上移开,落在了虚空,瞳仁微缩。
那只一人多高的巨型木鸟——双翅半展,腹腔敞着口,和眼前这个如出一辙,只是大了百倍不止。
“阿妩。”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如果……把这只鸟做得足够大,在里面放上箭矢,会不会随着机关开启,从它嘴里射出来?”
崔令妩的手指还停在那个凸轮上,脸上的兴奋还没来得及褪去,就被他这句话冻住了。
“或者,”裴砚的眉头越蹙越紧,语气凝重:“在它的腹中装上火油和引线……”
“你……在开玩笑吧?”崔令妩目瞪口呆,手里的齿轮啪嗒一声掉在了案上,“裴砚,别吓我。”
裴砚倏地收住了话头。他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里的光还亮着,但方才的兴奋已经被他几句话浇得一点不剩,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惊惶无措。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脑子里那些翻涌的推演压了下去,伸手覆上她的手背。
“是我想多了。”
他飞快地换了话题,道:“那个曹烈,熬了两天,终于受不住了。他开口交代了一件事——说当年岳丈拿到了吐蕃的暗探名单。韦温这些年一直都在找那份名单。”
崔令妩怔了一瞬,随即身子一歪,顺势躺了下去,脑袋枕在裴砚的腿上,望着梁上烛火投下的摇曳光影,喃喃道:“名单……”
她抬手将一缕散落下来的发丝卷在指尖,一边绕一边出神:“阿爷会把名单藏在什么地方呢?”
裴砚沉思片刻,低声道:“当年出事后,姜家被里里外外查了个底朝天,什么也没找到。也不在留给你的那个盒子里。”他轻轻揉着崔令妩的秀发,低声道:“会在哪儿呢?”
话音未落,一颗水珠从他的发梢上滑落,不偏不倚地滴在她脸颊上。
崔令妩目光缓缓移向上方那张俊美的面庞。他刚沐浴完,湿发垂在肩侧,水珠顺着发丝的纹路一颗一颗地往下坠。
寝衣的领口敞着,露出底下一片被热水蒸得微微泛红的胸膛。烛火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面部的轮廓勾出一道柔和金边,眉骨、鼻梁、下颌的线条被光一衬,愈发美艳。
崔令妩的视线又往下滑了滑,滑过他修长的脖颈,滑过那道清晰的喉结,滑到锁骨以下那片起伏有致的肌理上。
她看了眼那敞开的衣领,将手探了进去。
指尖微凉,贴上他滚烫的胸膛,顺着紧实的肌理缓缓往下。指腹擦过肋骨,一路来到紧实的腰腹。
裴砚的呼吸骤然沉了几分,垂眼望着她,喉结滚了一下。而后一层轻浅的桃色漫上脸颊。
她仰着脸看他,眼波里方才那点惊惶已经被另一种光取代了,慵懒、大胆、直白,带着一股子不容错认的邀请。
“名单的事明日再说。”她的尾音往上翘,“我心痒难耐……你先帮我治治。”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消弭在交缠的呼吸声中。
纤细的玉手剥落他身上那碍事的寝衣,衣裳从肩头滑落,堆叠到腰间,露出整片裸露的脊背。
烛火贴着他的皮肤流淌,勾出每一道线条的起承转合——肩胛骨微微隆起,像两扇收拢的羽翼,随着他的动作一收一缩。
骨相清俊而有力,脊柱是一道流畅的浅沟,从后颈一路延伸下去,没入腰际的衣料里。
裴砚俯身时,肩膀的宽度被烛火放大了投在墙上,阴影里是一道沉稳而充满力量感的轮廓。水珠从发梢上滴落,落在崔令妩的锁骨上,激得她浑身颤了颤。
偶有旖旎的呻吟从窗棂间漏出去,羞得月亮都躲进了云层深处。
满案的木头零件静静地摊在烛火下,那只被肢解的机关小鸟仰面朝天,腹腔空空的,像是在望着房梁上两道人影的交叠,望得出神。
烛火摇摇曳曳。
桌上的小鸟零件早已散落一地,滚得满毡都是,几颗撞在墙角,又弹回来,骨碌碌地打着转。
她被他一把握住腰肢提抱起来,双手慌乱地攀住他的肩。上下颠簸间,眼尾那点胭脂色晕染开来,泪珠子挂在睫毛上,一颤一颤。
声音不成句,气息碎成一片一片的:“太、太……”
他掐着她的腰,指节陷进那截软肉里,喘息着往上一顶,哑声道:“那……你上去些?”
她拼命摇头,发髻散了大半,乌发贴着汗湿的鬓角。非但不往上,反而坐得更沉,带着哭腔的声音又细又软:“你……让我缓……”
裴砚哪里肯听。
扣在她腰间的手臂猛地收紧,翻身便将她压了回去。脊背陷进柔软的褥垫里,她还没从那阵天旋地转里回过神,他便又埋头苦干起来。
裴砚的气息粗重又紊乱,声音轻碎,却带着一股子不讲理:“缓不了……”
“……”
崔令妩呜咽一声,指甲嵌进他的肩胛骨,在那冷白的皮肤上留下几道红痕。屋顶的彩绘在她眼中晃成一片模糊的虚影,快感与疼痛绞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多一分。
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在青砖地面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崔令妩趴在枕上,一头青丝散得满枕都是,几缕发丝翘在头顶,像一只炸了毛的猫。她把半张脸埋进锦枕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床前那个正在整理官袍的人,目光里裹着一团气恼。
裴砚站在铜镜前,正低头系着腰间的银鱼袋。他一身绯色官袍,领口严丝合缝地交叠着,革带束得齐整,袖口拂得平展,浑身上下连一道褶子都找不出来。
晨光从侧面打在他身上,将他挺拔的身形勾出一道利落的剪影——眉目清朗,精神抖擞,仿佛昨夜那个伏在塌前与她纠缠到三更的人根本不是他。
崔令妩盯着他那副神清气爽的模样,越看越气。
凭什么?
她腰酸得像是被人拆了骨头又胡乱拼回去,两条腿软得跟面条似的,连翻个身都懒得翻。而那个出力的正主儿呢?浑身透着一股子清爽劲儿。
她气到牙根痒痒。
裴砚余光瞥见她的神情,一脸不明所以地望向床榻——她侧脸鼓得像只包子,目光凶巴巴的,像是他欠了她几百两银子没还。
他缓缓走过去,弯腰坐在床边,声音里带着几分温沉低哑:“怎么了?”
崔令妩把脸偏到另一侧去,后脑勺对着他,声音硬邦邦的:“没事。”
裴砚看了她片刻。她后脑勺上那几缕翘起的发丝在晨光里毛茸茸的。他唇角弯了一下,俯下身去,嘴唇落在她软软的腮帮子上,印了一下。
“早朝回来再向你赔罪。”
崔令妩抬起一条腿,赤着的脚丫蹬在他的大腿上,使劲儿往外踹了两下,声音又娇又凶:“快走快走!”
裴砚被她蹬得站起来,看着自己袍子上那个小褶皱,到底没忍住,笑了一声。他伸手拍了拍那块印子,又回头看了她一眼,才转身推门出去。
日子像被风吹着翻的书页,不停地往前赶。裴砚依旧早出晚归,崔令妩依旧在银杏树下逗猫、看话本、偶尔被崔令文拉去听一耳朵长安城里的新鲜闲话。
入了十月,长安城像是被用金粉从头到尾泼了一遍。满城的树叶黄透了,风一过,叶片便簌簌地往下掉,铺得青石板路一片灿金。
街面上的行人添了夹袄,小贩的叫卖声却半分不减,胡饼的焦香和桂花糖的甜气搅在风里,把整座城熏得暖意融融。
十月初八,日头才从东边冒出半个脑袋,蘅芷院里便忙开了。
侍女们进进出出,端着铜盆、捧着手炉、举着熨好的衣裳,脚步声又轻又碎,像一串被风撩动的铃铛。
崔令妩坐在铜镜前,被两个侍女一左一右地围着,已经折腾了大半个时辰。
翠翘从身后捧来一套新裁的宫装,抖开来时,满室流光。那是袭石榴红的齐胸襦裙,上襦用的是织金云纹的缭绫,下裙是十二幅蜀锦拼接而成,裙摆上绣着一整幅金线牡丹,枝蔓蜿蜒,花瓣层叠,每一片叶子的脉络都勾得活灵活现。
外罩一件郁金香色的轻罗大袖衫,薄如蝉翼,罩在石榴红上,仿佛是给火焰蒙了一层淡淡的烟。
“少夫人,抬一下下颌。”侍女手里拈着一枚梅花形的花钿,凑近了铜镜前。那花钿是极薄的金箔打的,梅花五瓣,花蕊处嵌了一颗比米粒还小的红宝,贴在她光洁的额心,像是雪地上落了一瓣红梅,又像是一颗朱砂痣。
翠翘端详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嘴上却还在念叨:“今日是您头一回进宫赴宴,可千万不能出什么岔子。见了那些娘娘命妇要行什么礼、说什么话,您可都记下了吧?还有……”
“记住了记住了。”崔令妩对着铜镜抿了抿嘴唇,口脂是石榴花汁调的,红得鲜艳欲滴,衬得她整张脸都亮了几分。
她望着镜中的自己,嘴角挂着笑,眼底却有一层朦胧的雾。
今日的宫宴,可不会太平。
府门口,裴夫人已经领着家中女眷候着了。她今日穿了件鸦青色的鞠衣,通体素雅,只领口袖缘镶了一圈银鼠皮,站在秋风里显得格外端庄持重。
裴夫人身后是裴砚的几个婶娘和堂姊妹,个个都装扮得体,却没人敢越过裴夫人的气度去。
崔令妩刚从垂花门里走出来,裴夫人目光便黏在了她身上,从头到脚看了个遍——是越看越欢喜。
崔令妩笑盈盈地行了礼,同众人一道上了马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4章 宫宴
奉天楼比崔令妩想象中更高。
她跟在裴夫人身后登上石阶时, 仰头望了一眼——朱红的楼阁在日光下簇新得有些晃眼,飞檐上蹲着的脊兽被擦得锃亮,琉璃瓦的反光直直刺进眼里, 她眯了眯眼。
上了三楼, 四面槅扇门齐齐敞着,只垂下几重纱幔。秋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纱幔齐齐地飘, 摇曳生姿。
崔令妩甫一进来,便被一阵甜香扑了满面——梁柱上缠着新折的桂枝,细细密密的,混着案上鎏金博山炉里飘出来的沉水烟,甜得有些过分。她屏了一下呼吸,心想这味道闻久了,菜都不用吃了。
地面是光滑如镜的金砖,被四周高悬的宫灯一照,满室的衣香鬓影全倒映在里头,人走上去像踩在一池碎金上。
她暗暗咋舌,不自觉地抬起眼, 正好撞上裴砚的目光。
他正看着她,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像是看穿了她在想什么。崔令妩朝他吐了吐舌,目光往回收时,在斜前方不远处停了一瞬。
韦温正端着茶盏与身旁的官员低声交谈。他今日一身紫袍, 头戴进贤冠, 面容儒雅温和,嘴角挂着一缕恰如其分的笑意,怎么看都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臣模样。
说话间, 他不经意地抬头,视线与她碰了个正着,竟还朝她微微一笑。
崔令妩垂下眸,端起面前的茶盏抿了一口,袖口遮住了她微微收紧的指节。
编钟响了,清脆悠远,一声一声像是从云层里落下来的。紧接着琵琶、箜篌、笙、箫次第加入,奏的是一曲《燕乐》。
宫娥们从纱幔后缓缓而出,身着翠绿罗裙,臂挽丈余长的彩帛,舞姿曼妙,旋转时彩帛如流云般铺展开来,与四面飘拂的纱幔交相辉映。
席上的菜肴一道接一道地端上来——金齑玉鲙、炙驼峰、鹿唇脍、蟹黄毕罗,每一道都做得极尽精巧。
西域的葡萄酒在水晶盏里泛着琥珀色的光,酒香被微风一吹,散了满楼。
百官觥筹交错,命妇们低声交谈,宫娥们踏着乐声旋转如飞。奉天楼三楼像是悬浮在长安城上空的一座仙阁,被灯火和歌舞烘托得暖意融融,仿佛这座楼就是大唐盛世的缩影,繁华得不真实。
一舞终了,宫娥们敛袂躬身,退入纱幔之后,彩帛在她们身后拖出最后一道流丽的弧光,旋即被垂落的轻纱吞没。
编钟的余韵在梁柱间袅袅盘绕,尚未散尽,席间已响起一片低低的赞叹与私语。
皇帝端起面前的水晶盏,朝满座文武微微一抬。众人连忙举杯相应,气氛松快祥和。
崔令妩随众抿了一口西域葡萄酒,目光越过杯沿,隔着层层纱幔望向对面——裴砚正襟危坐,神情淡然。这满楼的歌舞升平似与他隔了一层看不见的纱。
就在此时,四面的纱幔齐齐晃动了一下。下一瞬,一只木鸟扑腾着翅膀飞了进来。
那木鸟约莫三尺翼展,翅骨是竹条弯成的,覆着薄薄的木片羽毛,在空中扇翅的姿态流畅而真实,振翅时却带着轻微的嘎吱声。
它从西侧的纱幔间穿出,在众人头顶盘了一圈,引得席间一片此起彼伏的惊叹。
裴砚的脸色当即变了。
他握着茶盏的手指猛地收紧,杯中的茶水荡出了一小圈涟漪。他盯着那只木鸟,目光追着它飞行的轨迹——从西到东,从低到高。
御座之上,皇帝的目光从木鸟身上移开,掠过满座百官,在裴砚脸上停了一瞬。
裴砚接住了。他读懂了那个眼神——稍安勿躁。
他慢慢松开差点被他捏碎的茶盏。
木鸟绕着楼内飞了两圈,忽然一个折返,朝纱幔外飞去。所有人的目光追着它往外走,然后便看见纱幔被人从外面掀开。
一个身形清瘦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他身着靛青圆领袍,腰间系着一条墨色革带,须发半白,面容清癯,双目却炯炯有神。
他只是微微抬起右手,那只木鸟便像是得了召唤,折返回来,绕着他的头顶一圈一圈地飞旋,翅尖擦过他的发髻,乖巧得像一只活物。
他在楼中央站定,朝御座深深一躬。开口时声音清朗,底气十足:“草民关偃,叩见陛下。恭逢圣世,海晏河清,万国来朝,国运昌隆。草民以拙技制此木鸟,愿呈于御前,为陛下添一祥瑞。愿陛下龙体康泰,万岁千秋。”
裴砚身后,墨辞前倾身子,凑到他耳边低声道:“少卿,咱们找了数日的关偃,竟出现在了这宫宴上。”
裴砚未接话,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关偃。他盯着关偃的每一根手指、每一次呼吸、每一个眼珠转动的方向。
关偃直起身来,抬手在木鸟的尾羽上轻轻一碰。那只木鸟像是被触发了什么机关,忽然振翅加速,径直朝着御座飞了过去。
皇帝的眼睛微微眯起,眸色骤然冷厉了几分。御座两侧的金吾卫虎口攥紧了刀柄,蓄势待发。
满座的谈笑声在这一瞬间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追着那只鸟,看着它扑扇着翅膀,离御座越来越近。
就在木鸟即将飞到皇帝案前的那一刹那——
一道绯色身影从席间站了出来。
裴砚冲出来,挡在了皇帝案前。他站得笔直,双肩平展,官袍被楼中的秋风吹得微微鼓起。
那只木鸟收势不及,直直地朝他撞了过来。
崔令妩倏地蹙紧眉头,手指攥住了袖口,脸上的血色刷地褪了几分。她半站起身子,嘴唇翕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砰——
木鸟的腹部弹开了。
漫天漫地的花瓣从鸟腹中喷涌而出,绯红、粉白、鹅黄、淡紫,层层叠叠地绽放在半空中,像一场被风卷起的彩色大雪。
花瓣旋转着往下落,簌簌地落了裴砚一头一身——落在他端正的官帽上,落在他挺直的肩线上,落在他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戒备姿态上。
满座寂静。
过了两息,皇帝先笑起来。
那笑声洪亮,从胸腔里震出来的,半点不掺假。他往椅背上一靠,手指点了点面前满头花瓣的裴砚,笑得肩膀直抖。
这一笑像是开了闸,满楼的文武百官和命妇们也跟着开怀大笑。笑声此起彼伏,有些是捧场的,有些是真心觉得有趣,还有些是松了一口气的——原来只是个讨彩头的把戏。
韦温端着酒杯,嘴角缓缓勾起。他抿了一口酒,等笑声稍歇,方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裴少卿这是把送陛下的彩头给抢了去啊。”
他话音落得淡,像是在说一句无伤大雅的调侃。
裴砚回过神来,转身面朝皇帝,跪下去,袍摆铺在地面上,低垂着头,耳根隐隐发红,声音却依旧沉稳克制:“臣御前失仪,请陛下责罚。”
皇帝摆了摆手,笑声还没完全收住,语气里带着几分轻松戏谑:“罢了罢了。这花落在裴卿头上,可比落在朕身上有趣得多。”
他伸手拈起一片飘落的金色花瓣,看了一眼,又笑着丢开,“起来吧。”
裴砚叩首起身,退回了自己的座位。他重新坐定时,脊背依旧挺直,但眼睫微微垂着,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崔令妩轻轻吐出一口气,松开了已经被她攥出褶子的袖口。她重新坐直了身子,端起面前的茶盏,指尖在杯壁上轻轻蹭了两下。
心中暗道:裴敬之,你好得很!
皇帝将目光转向关偃,面上还带着几分笑意,语气也温和:“关师傅的技艺越发厉害了。前些时日呈上来的那只机关小鸟,贵妃便觉得颇有趣味,今日这只更是出神入化。赏。”
话音刚落,内侍便捧上一盘金锭。关偃上前两步,躬身双手接过,口中谢恩。
席间的气氛重新活络起来,有人开始交头接耳地议论关偃的手艺,有人笑着朝裴砚那边指指点点,还有人已经端起酒杯准备再敬一轮。
就在这一派热闹之间——
那只已经落在地上的木鸟忽然又颤了一下。起初没有人注意,只有崔令妩的目光一直没离开过那只鸟。她看见木鸟的翅膀又扑腾了一下,然后歪歪斜斜地重新飞了起来。
这一次它没有绕圈,没有盘旋,而是直直地朝着屋顶正中撞了过去。
“还有后续呢?”席间有人笑着说了一句。
下一刻——
皇帝正对面的梁柱间,机括声咔哒一响,几道利箭从榫卯的缝隙中激射而出。
箭杆黝黑,镞尖泛着冷冽的寒光,破空时发出尖锐的呼啸,直奔御座而去。
皇帝猛地站起身来,袍袖带翻了案上的酒盏,琥珀色的酒液泼在金砖上,洇出一片暗色的水痕。
“陛下!”
百官的惊呼声几乎同时炸裂开来,有人在喊护驾,有人在尖叫,女眷们吓得伏在案上不敢抬头。
铛铛铛——
一道身影从御座后方飞掠而出。来人一身胡服骑装,窄袖束腰,脚蹬乌皮长靴,长发高高束在脑后,手中一柄横刀舞得密不透风。
刀光如流水般泼开,寒芒过处,每一支箭矢的来路都被精准截断。铁镞撞在刀身上,炸出一簇簇火花,随即被震飞出去,咄咄咄地钉在楼柱上,箭尾犹在嗡嗡颤动。
他落地时身姿极轻,横刀斜收于背后,刀尖朝上,刃面上还倒映着宫灯的暖光。
李玄明微昂着头,胡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底下一截被边关日头晒成浅蜜色的锁骨,浑身上下每一根线条都透着锋锐。
他站在御座前,将皇帝挡在身后,目光从韦温面上扫过,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笑意,然后落在关偃身上,声音冷冽:“拿下。”
金吾卫一拥而上,将关偃死死按住。
众人惊魂未定。
李玄明已然大步朝裴砚走去。他的姿态带着几分边关的风沙气,利落、舒展、浑不在意,像是这满楼的惊惶与他毫无干系。
他走到裴砚面前,也不客气,捻起他桌上的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用手背蹭了蹭嘴角。
“裴砚。”他歪头看着他,眼睛里满是促狭的笑意,声音响亮得毫不顾忌,“你刚才那满头的花——好傻。”
裴砚瞥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无奈,有嫌弃,但更多的是庆幸。他的嘴角翘了起来,嘴上却什么都没说。
李玄明伸手拍上他的肩膀,压低声音,语气里那股子吊儿郎当的劲儿一点没变:“你和阿妩的喜酒给我留着没?”
裴砚抬手将他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拿下来,声音平稳:“先说正事。”
李玄明耸了耸肩,也不恼,抱臂跟在他身后,目光不经意地往女眷席那边一瞟,朝崔令妩眨了眨眼。
那一眼又快又调皮,像是在说——放心,有我呢。
崔令妩愣了愣,随即展颜一笑。
金吾卫侧开一个口子,皇帝从里面缓缓走了出来。他的袍摆上溅了几点酒渍,脸色却已经恢复了镇定,步履从容地坐回了御座。
坐定后,他目光沉沉地射向关偃,声音不大,却压得整座楼鸦雀无声。
“你想杀朕?”
关偃被两个金吾卫反剪着双臂,肩胛骨几乎要被掰断,他挣了挣脖子,仰起脸来看了皇帝一眼。
“要杀要剐,痛快些。”
裴砚径直走向那只坠落在地的木鸟。
木鸟侧翻在地,一侧翅骨已经断裂,竹条从木片底下戳出来,翅尖的羽毛碎了几片,散落在旁边。腹腔的盖子弹开着,露出里面密密匝匝的齿轮与连杆。
他蹲下身,伸出一只手,虚虚地沿着鸟腹的结构走了一圈,从鸟喙到翅根,从棘轮到凸轮,目光一寸一寸地看过去。
片刻后,他站起身来。
“这不是木堂后院那只。”裴砚目光从木鸟身上移开,落在关偃身上,语调平淡:“这只更精巧,齿轮咬合的间隙更密,翅膀的扑翼频率也更快。”
他顿了顿,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蜷。
“我想过很多种可能。将箭矢装在鸟腹中,以机关触发,从鸟嘴射出。或在其腹内装入火油和引线,飞至御前时引爆。”
“但我确实没有想到……你竟会先虚晃一枪,以花瓣做饵,让所有人以为这只是一场**头的把戏。真正的机关,你早就布置在了楼里。”
此言一出,席间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耳语。众人纷纷将目光投向楼中央那个被死死按住的人。
崔令妩蹙起眉心,面色越来越冷。
裴砚却没注意到这些,继续说道:“如此看来,工部主事纪从周应是发现了你的阴谋,才被你推下楼去——是也不是?”
关偃肩膀被按得几乎贴到了地面,脖子却倔强地梗着。他抬起眼皮看了裴砚一眼,嘴角扯出一个干涩的弧度。
“算他倒霉。”关偃的声音带着讥笑:“那姓纪的多管闲事,发现奉天楼用的木料都是以次充好。他查了一遍又一遍,画了满屋子的图纸,往上头报了又报——可要说这中饱私囊的第一人,那便是工部的林尚书。林大人不点头,他再怎么上报,自然也没人理他。”
林甫本坐在席位中,闻言浑身一颤,脸上的血色倏地褪得干净。他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上涔涔而下的冷汗,手脚并用地从席间爬出来,跌撞地跪倒在御座前,官帽歪了,紫袍在地上拖出一道皱巴巴的印子。
他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来。
李玄明站在裴砚身侧不远处,抱臂而立,闻言蹙起了眉,偏头看了裴砚一眼,压低声音道:“这里头还有我这岳丈的事?”
裴砚微微颔首。
关偃瞥了伏地不起的林甫一眼,目光淡漠:“九月底,奉天楼落成,一应检查都过了。那夜正是我安装机关之时——却不曾想那姓纪的竟还在楼里。他撞见了我。”
当夜,月色如练。
纪从周提着一盏孤灯,踩着吱呀作响的木阶,刚登上三楼楼梯口,一抬头,便撞见关偃正骑在高高的木梯上,拧着一颗螺栓。
那螺栓咬进榫头的瞬间,发出一声沉闷的“咯吱”。关偃转过头来,正撞上他的目光。
纪从周瞳仁猛地一缩。
灯“咚”一声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墙角。他转身就跑。
关偃眯了眯眼,跳下梯子,顺手抄起手边一把刨刀,追了上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里炸响,一前一后,急促又凌乱。纪从周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下楼梯,官服的袍角在阶沿上拖得噼啪作响。
下到二楼时,他回头望了一眼——那一眼里,关偃的身影已追至楼梯口。他吓得脚下踏空,整个人摔在楼梯拐角,膝骨磕在阶沿上,钻心地疼。
他还想爬,却被一把攥住了后领。
关偃扯着他的官服领子,像拖一只破麻袋,将他从二楼一路拖了回去。拖到三楼,一把压在栏杆边。
夜风呼呼地灌进来,吹得两人衣袍猎猎作响。
纪从周的后腰抵上栏杆,那栏杆“吱呀”一声往外晃了晃。他双手死死攥住关偃的手臂,指节发白,嘴唇打着颤,嘴里说着什么——大约是求饶,大约是威胁,语无伦次,被风撕得支离破碎。
关偃听后,面无表情。
下一瞬,他猛地将纪从周掀了出去。
纪从周的双脚绊在栏杆上,栏杆发出一声脆响,断了一截。他的手在空中胡乱抓了一把,什么都没抓住,整个人便翻了出去。
底下是石阶。
一声闷响,短促而沉。
关偃站在栏杆边,垂眼往下看。月光照在石阶上,鲜血正从纪从周的脑后漫开,洇成一片浓稠的黑。
死寂。
有命妇掩住了嘴,有官员手中的酒盏当啷一声掉在案上,酒液无声地洇进锦垫。
秋风从敞开的槅扇门灌进来,吹得纱幔凌乱翻飞。
裴砚深吸一口气,负在身后的手,骨节一根根攥得发白。他望着关偃,声音压得极沉:“你做将作监数年,负责过含元殿偏殿、太极宫东阁诸多宫殿的建造修缮,手艺是有的,名声也不差。为何如今独独要在这奉天楼布置机关,行刺陛下?”
关偃的目光落在几步之外那只折了翅的木鸟上。
“我的一切,都是镇国大长公主给予的。”他开口时,声音忽然柔和了下来,“那年我不过是个在街头给人修桌椅的小木匠,是她看出了我在机关术上的天赋,花重金支持我的研制。她说,她期望有朝一日,我能造出巨型机关鸟,鸟儿能装着我大唐最厉害的火器,飞向战场。那样的话,大唐的儿郎们便不用再近身肉搏,不会再死伤惨重。”
他的喉结滚了滚,声音忽然裂了一道缝。
“可我还没造出来……她便……”
他没有说完。但那句没说完的话,比任何控诉都重。
关偃抬起头,浓黑的眸子越过金吾卫的肩膀,越过御案,越过那只水晶盏中残余的酒液,直直地射向御座上的皇帝。
那目光轻蔑、鄙夷、毫无遮掩。
“你这个伪君子,不配为人君父。”他一字一顿,字字见骨,“你该死。”
皇帝面色上没有丝毫变化,手指却在袖中缓缓蜷了起来,指节抵着掌心的肉,一寸一寸地收紧。
他垂下眼帘,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他的好姑姑。
已经死了多年,还要给他找麻烦。
裴砚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续道:“想要安排好这一切,只凭你一个无官无职的将作监,是绝不可能完成的。你背后的人是谁?”
关偃侧过头,目光缓缓扫过大殿。他的视线从左侧的女眷席移到右侧的百官席,停了一瞬。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地上伏着的林甫感觉到无数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吓得魂飞魄散,连连摆手,声音尖得走了调:“不是我!不是我!陛下明鉴!老臣决计不敢做出此等忤逆之事啊——”
他额头咚咚地磕在金砖上。
但众人很快发现,关偃看的根本不是他。
那人紫袍金带,官帽端端正正地戴在头上,面容儒雅,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5章 对峙
“多亏了韦大人的帮忙。没有他, 奉天楼的木料换不成,我的身份瞒不住,三楼的机关我也装不上。没有他, 这只木鸟更是入不了宫门。”
满楼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韦温, 那目光里有震惊,有狐疑。
韦温却坐在席位上,泰然自若。他甚至还端起面前的酒盏, 慢悠悠地抿了一口,方才抬眼看向关偃,语气温和:“关师傅,话可不能乱说。本官何时帮过你?”
关偃看了他一眼,没有争辩,只是回过头来看向裴砚,说了最后一句话:“信不信,由你。”说完,他垂下了脑袋,不再言语。
裴砚抬起眼,清冷的目光穿过无数道或惊恐或好奇的视线, 落在韦温身上。
韦温也正看着他。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没有言语, 没有动作,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股无形的电流在两人之间噼啪作响。
昔日的恩师与学生,一个在席上端坐如常, 一个在楼中巍然挺立。两人的目光撞在一处, 像两柄刀抵住了彼此的刃口,谁也不肯先撤,谁也不肯示弱。
良久, 裴砚的目光沉了下去,眼底最后一点光亮也被湮灭。他转身面向御座,深深一躬,声音沉稳:“陛下,臣想带几个人,让韦大人见见。”
皇帝略一停顿,随即微微颔首:“准。”
不多时,金吾卫押着一人穿过百官之间的甬道,将他按跪在楼中央。
那人浑身是伤,脸上青紫交错,左侧眉骨上那道断了一半的刀疤却依然清晰可辨。
裴砚踱了两步,扫视了一圈席间百官,方不紧不慢地开口:“此人名叫曹烈,江湖上的一名刺客。数年前在一次刺杀行动中险些丧命,后被韦大人所救,此后便一直为他效命。”
他顿了顿,目光从曹烈身上移开,落在韦温面上,“多年来,此人暗中替韦大人做了许多不法勾当。在座诸位或许不知,但此人与我和我夫人倒是有过数面之缘——他多次出现在我们身边,只为寻一样东西。”
裴砚偏过头,视线与韦温隔空相撞:“姜震将军当年得到的一本吐蕃暗探名单。”
此言一出,席间顿时响起一片哗然。
吐蕃暗探名单——这几个字的分量,在场没有人掂不出来。
裴砚从怀中掏出一张供词,纸张在他手中展开,墨迹淋漓,末尾处按着一个暗红的指印。
他将供词高高举起,让所有人都看得分明:“曹烈亲口招认,这些事,桩桩件件,皆是受韦大人指使。”
所有人脸上皆露出了骇然之色。
供词被内侍接过,呈到了皇帝手中。皇帝的目光从墨字上缓缓扫过,指尖在纸张边缘弹了两下,抬眼看向韦温,目光不冷不热。
“韦卿,你作何解释?”
韦温这才从席位上站起身来。他不慌不忙地整了整衣冠,才拱手回话:“陛下,臣想请问裴少卿——这名所谓的刺客,身上可有与臣相关的凭证?可有臣的手书?可有臣的信物?不能仅凭他这几句空口白话,说是受臣指使,便是臣指使的吧。”
他转过身,朝四周的百官微微摊了摊手,像是在请众人评理。席间果然有不少人跟着点了点头——
裴砚看着韦温那一番行云流水的表演,面上没有任何波澜。他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一手,只是朝一旁微微颔首。
片刻之后,金吾卫又领来一个人。那人从纱幔后走出时,所有人的目光都凝住了。
她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素色罗裙,衣襟歪了,裙摆上沾了几块不知从哪儿蹭来的灰。曾经梳得整洁的云髻如今散了大半,几缕发丝胡乱地垂在脸侧。
眼神是散的,痴痴傻傻地打量着满楼的灯火和人群,嘴角挂着一丝茫然的傻笑,一边走一边咬着手指。
崔令妩猛地坐直了身子,手中的糕饼被捏碎了也不自觉。她拧起眉头,望着那个曾经骄傲明艳、不可一世的韦家嫡女,此刻活像一朵被人从枝头折下来又碾了两脚的花。
她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四周响起嗡嗡的低语声。
韦夫人原本正红着眼眶看着丈夫,忽然瞧见女儿被推上来,浑身一颤,倏地站起身。她也顾不上什么命妇仪态,提起裙摆便冲了过去,一把将韦舒然搂进怀里,声音又尖又颤:“然儿!我的然儿!”
她转过头来质问裴砚,声音里裹着哭腔和怒火:“我女儿已经成了这副模样,裴少卿还想怎样?”
韦温的神色终于变了。从刚才出事到现在,他始终气定神闲,仿佛这满楼的惊变不过是一场与他无关的闹剧。
但此刻,韦舒然出现的那一刻,他眼角那道细密的纹路猛地抽动了一下。
韦温拱手向皇帝禀报,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怒意,又掺杂了几分哽咽:“陛下,臣的女儿一心痴迷裴砚,您是知道的。自他成亲后,舒然伤心欲绝、痛彻心扉,臣想尽办法也无济于事。如今她这副模样,皆是拜裴砚所赐。他今日竟还将她唤过来,戳臣的心窝子——是何居心?”
他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哑,竟抬手抹了几滴泪。那眼泪来得快去得也快,挂在指尖上,在烛火下闪了一下便不见了。
“阿爷。”
一声呼唤,又轻又脆。
韦温的手僵在半空。
韦舒然从韦夫人的怀里挣脱了出来。她站在楼中央,散乱的头发被秋风拂起几缕,那张痴傻的脸上的表情却在这一瞬间变了——
眼底的迷雾被豁然撕开,露出了底下清明的、锐利的光。
“女儿这副痴傻样子,不是拜您所赐么?与裴砚何干?”她一步一步走向韦温,声音清凌:“那份阿娘亲手做的点心,可是您亲自送去京兆府大牢的。”
韦温硬邦邦地回过身,看着面前这个忽然“痊愈”的女儿,眉头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嘴唇翕动了两下,才挤出一句话来:“……你好了?”
韦舒然冷冷地扫了他一眼,目光里有轻蔑、有心寒。她朝着御座跪下去,双手平举于额前,依礼拜叩,声音决绝:“陛下,臣女要状告父亲韦温——为了一己私利,不惜毒傻亲生女儿。”
楼内霎时炸了锅。
韦温猛地俯身抓住她的胳膊,五指箍得死紧,咬牙切齿道:“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韦舒然甩开他的手,力道大得让韦温踉跄了半步。她直直地瞪着他,那双眼睛里的恨意像是被压了太久终于喷涌而出的岩浆,灼热、滚烫、不顾一切:“是不是胡言乱语,父亲心里清楚。”
裴砚抬手招了招,墨辞连忙捧着一叠文书走上前来。
他从最上面拈起一张,展开示向众人,缓缓道:“这是太医院的诊验记录。九月十九,京兆府差役将韦舒然从大牢中移出时,她已呈痴傻之状。太医查验后发现,她胃中残留有曼陀罗花粉与乌头汁液。”
“这二者合用,足以将一个神志清明的人变得痴痴傻傻。下毒之人显然要的就是她神志尽失,说不了话,也写不了字。”
裴砚又拿起另一张供词,上面的墨字端正清晰:“这是京兆府差役的证词。证词中写得明白——九月十八酉时三刻,韦大人亲至京兆府大牢,以探视女儿为名,将一碟糕点递入牢中。半个时辰后,韦舒然便开始胡言乱语。次日太医诊验,确认其神识受损,已不识人。”
他将两张文书搁在一处,放在掌心上,向四周缓缓展示了一圈。
席间一位年长的命妇终于忍不住,低声呢喃了一句:“这女儿是犯了什么罪,当父亲的竟下如此毒手……”
韦夫人像是被这句话击穿了胸膛,目光从丈夫身上扫到女儿身上,又从女儿身上扫回来,来回看了三遍,终于明白了一切。
她猛地冲过去,双手抓住韦温的衣襟,声音凄厉:“为什么?!你……你疯了不成?她是我们的女儿啊——我们唯一的女儿啊!”
韦温皱了皱眉,伸手将她推开。韦夫人跌坐在地上,裙摆散了一地,仰着头看他,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
皇帝手指在鼻梁上用力按了两下,沉声道:“先将韦夫人带下去,冷静冷静。”
两名宫娥上前,将瘫坐在地的韦夫人搀扶起来。她被架着走出去时,仍然固执地回头看,那目光里的东西太复杂——有恨,有痛,有不可置信。
皇帝看着韦舒然,语气缓和了几分:“你父亲为什么要这么做?”
韦舒然叩首,额头抵在地砖上,声音依旧清亮:“因为前些时日轰动长安的新郎案,主谋便是他。裴少卿也是他从裴府抓走的——他想将裴少卿当做第五个祭品献祭,以完成那五行封印大阵的最后一步。此事被臣女听到,臣女便抢先一步将裴少卿带走,藏了起来。”
“后来在城门处,崔令妩带人拦住臣女,将臣女扭送官府。”她抬起头,目光坦荡地望向御座:“父亲担心我清醒着,会将实情和盘托出。但他又不敢直接毒死我,一个死在大牢里的犯人,必然会惊动京兆府彻查。所以……他选了这样一个法子。”
“一个痴痴傻傻的人,说出来的话没人信,写不了供词,自然也就开不了口。这样既保全了他自己,也能以此为由头,将我从京兆府大牢里救出去。”
她说到最后,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笑意。
议论声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像潮水漫过堤坝,起初是压着嗓子的交头接耳,渐渐便汇成一股浊浪,拍打得满楼灯火都跟着晃了几晃。
“新郎案……五行阵法……断国运?”
坐在百官最前列的尧相捋了捋下颌那捧花白的胡子,一双老眼从浓眉底下抬起来,沉沉地望着韦温,声音苍老:“韦大人,你女儿说的可是真的?新郎案背后藏着五行封印大阵,意图断我大唐气运——这可不是寻常的贪赃枉法,这是动摇国本、毁我社稷的大事。”
韦温站在楼中央,紫袍在秋风中微微拂动,未置一词。
一旁的李玄明忽然嗤笑了一声。他歪着头,语气轻佻:“相爷,还有更大的呢。”
他往前迈了一步,环顾四周,目光从一张张或惊或疑的脸上滑过去。
“骊山行宫那次,兵部布防图泄露,在座诸位应当还记得。事后我领命前往边关查探,快马加鞭赶了半个多月,本以为到了凉州是去查一桩旧案——”
他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却不想到时,正逢吐蕃大军攻打凉州。我与凉州将士苦苦坚守,连发了数封军报回朝请求援兵。一封,两封,三封——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满座震惊。
兵部尚书猛地抬起头来,脸上血色褪了大半。几位将军模样的武官已经攥紧了拳头,席中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李玄明看着众人的反应,满意地挑了挑眉,故意把话头顿住。他背着手踱了两步,才慢悠悠地开口:“大家猜猜……是何人拦了军报?”
相爷拍案而起。
那一掌拍得案上的酒盏跳了起来,琥珀色的酒液泼了半案,沿着地砖缝隙淌下去。他须发皆张,手指直直地指向韦温,声音嘶哑:“韦温!你竟然还敢拦截军报?!”
韦温仍是沉默不语。
皇帝抬了抬手。杨内侍从御座后转出来,手中捧着一只托盘,托盘上码着一叠军报,封泥已被拆开,纸张边缘沾着边关的风沙和折痕。
杨内侍尖细的嗓音在楼中回荡,念的是每一封军报发出的日期和内容,一封一封,念得不疾不徐。
那些日期从盛夏一直排到初秋,每一封都在嘶喊同一件事——凉州危急,请求援兵。
皇帝拈起最上面那一封,在指尖翻了个面,勾了勾唇角。那笑意冷得像腊月的霜花,薄薄地覆在唇上,没有一丝温度。
“朕的好爱卿。”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大唐的好栋梁。”
他将军报往案上一丢,目光从韦温身上冷冷地扫过。
“暗中培养捉刀代笔的组织,从科举的源头上断送大唐的根基;上演假使团的戏码,窃取布防图,挑拨大唐与吐蕃的关系;拦截边关军报,让凉州将士苦守孤城——桩桩件件,都是朕的左膀右臂所为。”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带着压了许久的怒意,“朕派去调查此事的影卫——韦温,听风身上的伤也是出自你手吧?”
韦温站在那里,先是眼角抽搐了一下,然后是嘴唇,然后是整张脸。那些碎裂的纹路底下,露出了一张全然不同的面孔——是一张被积压了二十年的恨意扭曲得近乎狰狞的脸。
他扯了扯嘴角。
一声。
两声。
然后他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狂放而肆无忌惮,在金碧辉煌的奉天楼横冲直撞。
众人被这笑声惊得齐齐后退。
裴砚与李玄明对视了一眼。那一眼极短,短到旁人根本来不及捕捉,但李玄明已经读懂了那目光里的意思。
他身形一晃,一脚精准地踢在韦温的膝弯处。
韦温的笑声戛然而止,膝盖猛地砸在金砖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两名金吾卫立即欺身上前,一左一右将他双臂反剪,死死地压住。
然而韦温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了。他双肩猛地一沉,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从两名金吾卫的钳制中挣脱出来,顺势从其中一人腰间抽出了一柄横刀。
刀光在烛火下划出一道寒芒,他借势翻身而起,刀刃直指皇帝。
李玄明几乎是在同一瞬间欺身而上,横刀出鞘,刀背格住韦温的刀刃,发出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
两道人影在楼中央缠斗在一起,一招一式,干脆利落,刀刀到肉。少年将军的身姿像一只展翅的猎鹰,每一根羽毛都在风中铮铮作响。
裴砚站在战圈之外,目光紧紧追着两道人影的走位。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蹙起了眉。
韦温的刀法并不算高明,但他每一步退后的方向都极其精准,像是在有意引着李玄明往某个位置走。
李玄明一刀劈下去,韦温侧身避开,刀锋擦着他的肩头划过,他顺势又往左后方退了两步——那里正是奉天楼正中那根顶梁柱的位置。
裴砚猛地抬头,目光撞上房梁上那几道已经开裂的榫卯。那些榫卯被削薄了三寸,此刻在两人打斗的震动下,裂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
木茬从裂缝中簌簌地往下掉,落在金砖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的瞳仁骤缩。
不好。
“楼要塌了。”这四个字炸开的同时,他已经猛地转身,对身后的金吾卫厉声喝道,“护送陛下撤离!快!”
金吾卫统领脸色大变,立即与数名金吾卫将皇帝围在中间,护着他往楼梯口撤。
百官见状,顿时乱作一团——有人尖叫,有人推搡,有人连滚带爬地往楼梯口冲,命妇们的裙摆被踩得凌乱不堪,官帽挤掉了滚在地上,被无数只脚踩过去。
裴砚逆着人流冲向崔令妩。她正扶着翠翘站起来,还没站稳,手臂便被他一把攥住。
“阿妩,跟着墨辞下去。”他的声音急促低沉:“他会护着你。”
崔令妩被他推着往墨辞的方向走了两步,忽然回过头,一把抓住他的袖口:“你呢?”
裴砚瞥了一眼还在同韦温缠抖的李玄明。
“我随后就到。”他的手覆上她的,将她的手指一根根从自己的袖口上掰开,“你先走。”
房梁上的裂纹越来越宽,碎木块噼里啪啦地往下掉,砸在李玄明肩头,他浑然不觉,一刀接一刀地劈向韦温。
韦温且战且退,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意,口中还在激他:“小郡王连我这个老匹夫都打不过,也不太行啊。”
李玄明气得咬牙,刀势更猛了几分。
“李玄明!”裴砚的喊声从身后传来。
李玄明本能地一个侧身,将韦温的正前方让了出来。韦温尚未反应过来,一只花瓶便迎面飞过来——
瓶身在韦温的额角碎裂,瓷片四溅。韦温被砸得眼前一黑,身形晃了两晃。
就在他被砸懵的刹那间,李玄明已经丢开了手中的刀,抽出腰间那根革带,三两下便将他的双手反绑了个结实。
这个动作太快了,快到像是排练过千百遍。
儿时的裴砚和李玄明,一个是端方持重的小君子,一个是成日里上房揭瓦的皮猴子。李玄明闯了祸,裴砚替他打掩护——这套配合,是他们玩熟了的老把戏。
革带在李玄明手中翻了个花,扣得又紧又死,韦温挣了两下,纹丝不动。
屋顶的碎片越来越密,奉天楼的东侧已经肉眼可见地倾斜了下去。木料断裂的声音嘎吱嘎吱地响着,像是整座楼都在发出濒死的呻吟。
裴砚捂着被掉落的碎屑砸伤的脑袋,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沿着颧骨的弧度往下淌。他一把拽住李玄明的手臂,喝道:“赶紧走!”
楼外,夕阳西沉。
皇帝站在含元殿前的丹墀上,面色沉重地望着面前那座正在崩塌的奉天楼。
他的袍摆上还沾着方才撤离时蹭到的木屑,金吾卫将他团团围住,刀戟森然,映着如血的残阳。
崔令妩站在人群中,指节掐得发白。她踮着脚尖,目光死死地盯着奉天楼的出口,眼眶通红,嘴唇被咬出了一道浅浅的血印。
不远处,裴夫人已经晕倒在了地上,几个侍女正手忙脚乱地围着她。
轰隆——
一声巨响,烟尘冲天而起。
刚刚还巍峨耸立的奉天楼,在转瞬之间化成了一堆废墟。碎木和瓦砾堆叠在一起,琉璃瓦的碎片在夕阳下反射出惨淡的光。
那座为了盛世而建的楼阁,如今歪歪斜斜地摊在那里,在落日余晖的映照下,显得无比可笑。
崔令妩脚下一软,整个人往下坠。翠翘慌忙去扶,却没能扶住,两人一起跌坐在地上。
她望着那片废墟,瞳孔空洞洞的,呢喃道:“裴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6章 落幕
烟尘弥漫在空气中, 呛得人睁不开眼。不知是谁“咦”了一声。
“他们出来了!”
崔令妩倏地抬起头。
漫天灰尘中,三个人影从废墟侧面缓缓走了出来。走在最前面的灰头土脸,绯色官袍上蒙了厚厚一层灰, 额角的血迹和尘土糊在一起, 几乎看不清原本的模样。
他身后,李玄明押着被捆得结实的韦温,同样满脸尘土, 胡服上蹭破了好几处,但那双眼睛依然是亮堂堂的。
崔令妩呼出一口气,扶着翠翘站起来,然后松开了她的手。
没有人看清她是哪里来的力气。她穿过人群,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着冲到裴砚面前。
裴砚掀起眼来看她,嘴唇动了动,约莫是想说一句“我没事”,还没来得及开口——
一记耳光,结结实实地甩在了他脸上。那声音清脆响亮,周围的嘈杂声瞬间静下去, 所有人都愣了一愣。
崔令妩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打了他的那只手还停在半空, 指尖微微发着颤。她的眼眶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却没有一滴泪,只是死死地咬紧牙关。
“和离。”
“我不跟你过了。”
说完, 她头也不回地离开。
李玄明把韦温往金吾卫手里一推, 连咳了好几声,吐出一嘴的土,偏头看着裴砚脸上那个迅速浮起来的红印, 啧了一声:“她这是气你不惜命呢。”
裴砚站在原地,望着她越走越远的背影,未吭一声。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火辣辣的脸颊,指尖沾了一抹灰和一点血。
李玄明又咳了两声,拿胳膊肘撞了他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同情:“阿妩这脾气是真够大的。我家晚棠就不会。”
裴砚终于转眸睨了他一眼。
“若不是为了救你……”他沙哑着嗓音道:“我至于最后才出来?”
李玄明怔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他伸手揽住裴砚的肩,用力拍了两下,什么也没说。
皇帝望着那座已成废墟的奉天楼,沉默了许久,久到身边的杨内侍忍不住上前半步,想要开口劝他。
皇帝抬手制止了。
“传朕旨意。”他的声音沉稳,脸上覆着冷硬的铁灰色,“韦温即刻收押,韦府抄没。着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会审,一应罪状,条条查实,不得有一处含糊。”
他顿了顿,凌厉的目光扫过阶下那些伏地不起的身影,“今日涉事官员,一律羁押候审。情况属实者,按律处置,绝不姑息。”
金吾卫领命而去,脚步声整齐沉重,踏碎了夕阳下最后一抹暖色。
一场惊心动魄的宫宴,就这样在漫天的烟尘和如血的残阳里落了幕。
裴砚是在宫门外与墨辞交代完最后几项公务才上马赶回裴府。
他额角的伤口已经由太医草草包扎过,只是脸上的尘土来不及洗净,头发里还藏着几粒碎木屑。他策马行至府门前那条长巷时,远远便望见门外停着一辆马车。
裴砚翻身下马的动作比平时快了太多,缰绳几乎是扔给门口小厮的。然后他提起袍摆,大步跨进府门,穿过前院,穿过垂花门——脚步越来越快,到后面直接跑了起来。
沿路的丫鬟小厮齐齐愣在原地,像一排被人点了穴的木桩。有人手里的茶盘歪了,有人半蹲着行礼行到一半僵住了,有个小丫鬟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府里那位走路衣角都不带飘的郎君,竟然跑起来了?
裴砚冲进蘅芷院时,才猛地刹住步子。他在院门口站了片刻,喉结上下滚了两滚,像是要把那口一路狂奔积在嗓子眼里的气咽下去。
而后他放慢了脚步,手指紧紧攥着袖口,踏进门槛。
房里安静得异常。
崔令妩正站在衣柜旁。她身上那套石榴红的华丽宫装已经换了下来,此刻只穿了件粉紫色襦裙,发髻拆了一半,青丝披散在肩头。她弯着腰,将柜中叠好的衣裳一件一件往包袱里扔。
连个余光都没给他。
裴砚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张了张嘴。他想叫她一声,想上前去抱她,可低头看了看自己——官袍是脏的,袖口上蹭着血迹,指甲缝里还嵌着灰泥和木屑。
他的手抬起来,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又垂了下去。
他这辈子落笔如刀,判过许多人的是非曲直,却唯独判不清自己此刻该进还是该退。那个在公堂上、朝堂上口若悬河的裴砚,到了气鼓鼓的她面前,一句话也落不了地。
他只能看着她。
看她将一件鹅黄色的衫子放进包袱,又拿起一件桃红的寝衣。他咬着下唇,伸手从包袱里把那件鹅黄衫子拿了出来。
崔令妩没回头,又放了件披帛进去。
裴砚把披帛也拿了出来。
她放一件,他拿一件。两个人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拉锯。崔令妩终于转过头来,看了看自己那几乎被掏空了的包袱,然后抬眼,凶巴巴地瞪向他。
“你再敢碰我衣裳,我当即写休书,将你休了。”
裴砚的手僵住,指尖还捏着那件披帛的一角。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平时笑起来弯成月牙,此刻却冷得像是结了霜。
他慢慢松开了手指,披帛落回包袱里。
崔令妩弯腰将散落的衣裳拢在一处,随意地抱进怀里,旋身便往门外走。
裴砚往前追了半步,声音干涩急促:“你去哪儿?什么时候回来?我去接你。”
崔令妩脚步顿了顿,偏过头瞥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收回目光,抱着包袱走了。
裴府很快便吵翻了天。
晕倒的裴夫人被侍女们手忙脚乱地抬回府中。她刚悠悠转醒,靠在软枕上喝了两口参汤,还没来得及问一句“砚儿回来了没”,便听说儿媳妇被气走了。
她愣了一息,随即眼泪便止不住地往下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把裴章和裴瑾吓得连忙去请大夫。
裴章坐在外间,听完来龙去脉,放下茶盏,沉默了片刻。他让人给裴砚传了句话——话很短,语气平静,却比任何一顿骂都重:“他要是哄不回儿媳,也别在府里住了。自己单出去过吧。”
裴砚听完传话的小厮一字一句地复述,抬手揉了揉额角。
包扎好的伤口被揉得隐隐发疼。
他知道阿妩在气什么。
可若再有一次,他还是会冲上去。他做不到去哄骗她,说什么“我错了”,说什么“下次不会了”。
所以他只能坐在这间空荡荡的屋子里,望着那个被翻得半空的衣柜,和那只被她遗落在角落里的元宝。
元宝?
裴砚招了招手,元宝“喵”了一声,跳进他的怀里。他捋了捋元宝,唇角浅浅勾起一抹笑。
群王府。
林晚棠如今身子重了,太医说月份大了不宜劳累,她便安安静静地待在府里,连院门都很少出。
但宫宴上的惊变不到半个时辰便传遍了整座长安城,最关键的是,李玄明现身在宫宴上。
郡王府的下人们虽不敢在她面前多嘴,可那种惶惶不安的气氛是瞒不住人的。
她站在府门口,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撑着后腰,踮着脚望向巷口的尽头。
晚风吹得她披在肩上的织锦披帛轻舞飘荡。她的肚子已经很大,撑得那件宽松的秋香色襦裙都显得有些紧绷。
巷口终于响起了马蹄声。
一人一骑从夕阳的方向驶来。马上的人一身胡服破了好几道口子,衣料往外翻着,露出底下的尘土和擦伤。
他的脸上蒙了一层厚灰,头发里夹着木屑,只有那双乌黑的眸像是被边关的风沙磨得越发锐利。
李玄明远远便看见了阶上的人影。他猛地勒住缰绳,马还没停稳便翻身跳了下来,落地时踉跄了一步,然后站稳。
他愣在原地,直直地望着面前的妻子——望着她那被襦裙裹住的、高高隆起的腹部,目瞪口呆。
他走的时候,她的腰身还是纤细的,隔着衣裳抚上去时,甚至感觉不到任何变化。
可如今那个肚子已经大得让他不敢认了。那里面装着他们的孩子,装着他一走数月的亏欠,装着她一个人熬过的每一个漫漫长夜。
林晚棠见他傻愣在阶下,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她小心翼翼地下了一级台阶。
这个动作像是忽然惊醒了他。李玄明几步跨上石阶,一把扶住了她的手臂,将她稳稳地接了过来。
他低下头,掌心轻轻贴在她的腹侧,每一根指节在发抖。
“晚棠……辛苦你了。”他的声音哽了一瞬,才继续道,“我不在家,你一个人……”
他没有说完。
林晚棠抬起手,用袖口替他拨了拨额前的碎发,把那些沾了灰的发丝一根根扒开。
“孩子很乖,没有折腾我。”她的声音柔和:“我也很好。吃得下,睡得着,就是有时候半夜腿抽筋,春熙帮我揉揉就好了。”
李玄明没回答。他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弯下腰,一手穿过她的膝弯,将她打横抱起来。
林晚棠轻呼了一声,本能地抬手勾住了他的脖子。他身上还带着奉天楼废墟里的尘土味,混着汗味和淡淡的血腥气,熏得她鼻尖发酸。
她用披帛掩住口鼻,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娇嗔:“你身上太脏了,把我也弄得一身灰。”
李玄明龇牙一笑。
“我没忍住。”他往她额头上飞快地啄了一口,嘴唇在她光洁的皮肤上留下一个浅浅的灰印,“等会儿我帮你好好洗洗。”
林晚棠嗔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半点威慑力,反而被晚霞映得水光潋潋。
李玄明被她这一瞪,笑得更欢了。那笑声爽朗松快,从胸腔里震出来,穿过郡王府的回廊,撞在朱红廊柱上,久久不散。
他把怀里的人往上掂了掂,抱得更稳了,大步朝内院走去。
夕阳终于沉下了山,暮色从四面围拢过来。
浴池在郡王府后院,是一间独立的暖阁。
四壁嵌着鹅卵石垒的墙面,水汽氤氲,将壁上的烛火晕成团团柔软的暖黄。纱帐从房梁垂下来,被水汽拂得微微晃动。
李玄明赤裸着上身坐在池沿上,一条腿屈起,另一条腿随意地垂在池水中。
他身上那套破了好几道口子的胡服早就被扔在了角落,露出底下精瘦结实的躯干——沙砾将他打磨得比走时更精壮了几分,肩宽腰窄,腹肌的线条在烛火下清晰分明。
身上又新添了好几道伤,更衬得他多了几分野性的粗犷。
他手里握着林晚棠湿漉漉的长发,一缕一缕,用木瓢舀了热水从上往下淋。水流顺着发丝的纹路淌下去,在她白皙的脊背上汇成一道道细细的溪流。
林晚棠坐在池中,池水漫过她的胸膛,在她精致的锁骨上轻轻晃荡。她仰着脸望他,目光一寸一寸地描摹着他身上那些新的旧的伤痕,指尖轻轻游走过去,落在左肋那道最长的疤痕上。
“又添了这么多疤……”她的声音很轻,指尖在疤痕的边缘打着圈,触感是粗糙的痂,和底下微微凸起的肉芽,“答应我——别再这么拼命了,好么?”
李玄明倒水的动作一顿。木瓢悬在半空,几滴水珠从瓢沿滑落,叮咚一声砸在水面上。
随即他没心没肺地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语气轻快:“都是些皮外伤,早就不疼了。你是没瞧见……”
林晚棠蹙起了眉,把脸别过去。湿漉漉的长发从他指缝间滑走,只留给他一个沉默的侧脸和后脑勺。
李玄明的话头硬生生断了。
他心头一紧,暗叫不好。
刚刚还感慨过,说他家晚棠性子好——不像阿妩,一巴掌能把裴砚的脸打肿。
可此刻她这副生气的样子,那紧抿的嘴角,那微蹙的眉头,跟阿妩简直是如出一辙。
李玄明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裴砚脸上那个红印子还历历在目,他可不想也挨上那么一下。
扑通——
李玄明滑进池中,水花溅了满池,花瓣被冲得四散漂开。他从背后虚虚地圈住林晚棠,双臂绕过她的腰侧,松松地拢着,下巴抵在她温热的肩窝里。
“好。”他的声音被水汽泡得低哑了几分,方才那股吊儿郎当的劲儿收得干净,“我答应你。以后就在长安好好待着,哪儿也不去。每天都陪着你和孩子。”
林晚棠转回头来看他,目光里还带着几分余怒未消的审视,但嘴角已经微微翘了一点:“这还差不多。”
话还没落地,就被李玄明含住了唇。
这个吻温柔又缠绵,带着久别重逢的难分难舍。他的手掌从她腰间移到了后颈,指腹轻轻摩挲着她耳后那一小片柔软的肌肤,像是在确认她是真实的,不是他在凉州城头做过无数次的那个梦。
林晚棠的脑子嗡了一声。她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将他推开了一点距离,呼吸还有些乱。
“我父亲……”她的声音低了下去,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他会如何判处?”
李玄明抵着她的额头,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在一起。他闭着眼,喘息了片刻,等呼吸稍稍平复了,才开口:“放心吧。”
他的声音还带着几分微喘,但语气笃定:“我这次的军功,足够救他一命。”
林晚棠倏地睁大眼睛,手从他肩上滑下来,撑在他胸口:“这怎么行?他贪墨款项,理当受罚。那是你拼死挣来的军功,怎么能……”
“晚棠。”李玄明打断她,声音不重,却让她停住了话头,“我姓李。”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丝很淡的笑意,声音里夹着几分自嘲:“一个宗室子弟,做个校尉混混日子就可以了。再往上爬,也不会有多少实权。那些酸腐文臣盯着我们这些姓李的,盯得比刑部查案还紧。”
他伸手用拇指指腹蹭了蹭她的眼角。
“拿这军功去给陛下讨了岳丈的命。陛下高兴,你高兴,我也高兴。”他把她的碎发拢到耳后,声音放得温柔:“再合适不过了。”
林晚棠望着他,嘴唇翕动了两下,没有说话。她往前一扑,埋进他的颈窝里,肩膀微微发颤。温热的液体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肩头,被池水一冲便散开了。
李玄明抬手揉了揉她的秀发,掌心贴着她的后脑勺。
“我知道,这些年他不是一个称职的父亲。”他的声音沉沉地从胸腔里传出来,震在她的耳畔,“可是你阿娘还在的时候,他也是疼过你的。小时候他教你写字,教你背诗,把你扛在肩上去逛上元节的灯市……”
他低下头,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柔声道:“就当是还了他那十四年的养育之恩。从此以后,你不再欠他任何东西。”
林晚棠眼泪无声地往下坠,混进了满池的水汽和花香里。
“好了。”李玄明轻声哄道:“我想你想得紧——别提他了,煞风景。”
下一瞬,他的唇便又落下来,细密而滚烫。
她捧起了他的脸。
四目相对——林晚棠的眼神已经有些迷离了,却还执拗地守着最后一丝清醒。
“孩子……”
李玄明呼吸重了几分,双手沉入水中,托住她的双臀,稳稳地转了个圈。
水花荡开,花瓣被推到池沿又缓缓漂回来。他已经靠坐在池壁,将她安置好,隆起的肚皮贴着他的腰腹。
他俯身,脸埋进她颈窝里,呼吸越来越急促,嗓音暗哑:“帮我……”
大牢深处,灯火如豆。
没有窗,没有月光,只有甬道尽头一盏半死不活的油灯,火苗在潮湿的空气里瑟瑟发抖。
韦温坐在一堆干草上。
他闭着眼,紫袍已被剥去,换了一身灰扑扑的囚衣。囚衣的领口敞着,露出底下松弛的脖颈和几缕白发。
不过大半日光景,他从高高在上的吏部尚书变成了阶下之囚,可他那副从容劲儿居然还在——双手搭在膝上,姿态闲适得像是在自家书房里打盹。
裴砚坐在牢房外面的圈椅里。他头上的伤已经重新包扎过,额角的绷带在昏暗的灯火下泛着惨淡的白,与韦温的伤口倒是相得益彰。
他沉默着坐了许久。
韦温没有睁眼,却忽然开口了。
“我败了。没什么可说的。”他顿了顿,眼皮微微掀开一条缝,目光从眼缝里漏出来,扫了裴砚一眼,“大晚上的,你不回府陪你那新婚燕尔的夫人,跑来这牢里审我——未免也太敬业了些。”
裴砚双手交叠搁在膝上,指节修长干净,与这间污浊的牢房格格不入。
“陛下已经下令三司会审。”他的声音平静:“我今日来,不是审你。只想问一问——为什么。”
韦温缓缓睁开了眼。
“想做就做了。哪来得那么多为什么。”
裴砚沉默片刻,才道:“李玄明从凉州带回了一个消息。”
“你七岁之前,生活在凉州。后来才被接回韦家,认祖归宗。再看韦家族谱——你生母一栏写着‘不详’,直到十六岁,被记在嫡母名下。莫不是……”他抬起眼来,目光直直地刺向韦温,问道:“你的生母是吐蕃人,所以你才会做吐蕃在大唐的暗探?”
韦温扯了扯嘴角,露出底下一丝苦涩的纹路。他嗤了一声,那嗤声短促干涩:“暗探?我可不是什么吐蕃暗探。”
他抬起头来,后脑抵在冰冷的石墙上,目光穿过牢房低矮的屋顶,望向了某个很远的地方。
他的声音忽然变了,一点点沉下去。
“我阿娘,是凉州总管陆骁的女儿。名唤陆挽晴。”
牢房里的空气似乎凝了一瞬。
韦温捻了捻指节,声音低低的:“韦青阳当年出使西域,途经凉州。他与阿娘一见钟情,两人在凉州拜了天地,结为夫妻。那时候阿娘才十七岁,是凉州城里最好看的姑娘。她以为她遇到了良人。”
“后来他走了。说回长安禀明父母,便来接她。阿娘日日望着长安的方向,从春望到秋,从秋望到冬,等了一年又一年。等来的却是我外祖殉了国。”韦温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讥讽一笑:“凉州陆氏,一门忠烈,我外祖死守边关,马革裹尸。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
裴砚拧了拧眉心,默不作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7章 撒娇
“安西都护府为了与吐蕃媾和, 我外祖却成了牺牲品。”
韦温的声音忽然变轻了,“他被自己人断了后路,断了粮草, 断了援兵。他至死都以为自己是在尽忠报国, 浑然不知……他已经被他忠于的大唐抛弃了。”
他的目光终于从屋顶移开,落在裴砚脸上,眼底有一层近乎干涸的光。
“阿娘得知真相后, 一口血喷了出来,人便倒下了。她拖着病重的身子,带着我一路从凉州走到长安。七岁的孩子,病重的母亲,两千里路。我们走了两个多月。”他顿了顿,声音沙哑:“可当她叩响韦府的大门方知,韦青阳已在长安另娶了妻,生了子。我成了一个边关来的私生子?”
裴砚的双手在膝上微微收紧。
“阿娘自知时日无多,跪在韦府门前,求他将我认下。只认下我便好,她死也瞑目。”
“韦青阳答应了。”
韦温的目光忽地变得空洞, 声音带着几分寒凉:“她最终还是没熬过那个冬天。凉州的冬天太冷了,长安的冬天也太冷了。她死在韦府后巷一间下人住的偏房里, 死的时候身边只有我。”
裴砚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沉沉地压住。
韦温忽而笑了笑,“敬之,你说, 我怎么能不恨。吐蕃杀了我外祖, 大唐弃了我外祖。我和阿娘,从此再无家人可依。”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墙角那朵将灭未灭的灯花上, 幽幽道:“韦青阳他不是最看重韦家的门楣吗?我便以庶子之身,一步一步往上爬,让他看看——他当初差点扔出去的那条命,比他所有嫡子都强。等我爬的足够高的时候,他也就没用了。我便亲手剜了他的心,送他去给我阿娘谢罪。”
他仰头大笑起来,笑声在狭窄的牢房里来回撞击。
“二十年来,我周旋在两国之间。眼看着吐蕃快要被灭了,他们竟搞起了和亲——你说好不好笑?和大唐打了这么多年,到头来想用一桩婚事粉饰太平。”
韦温的笑意渐渐冷了下去,眼底的恨意像余烬中的火星,明明灭灭,“我怎么可能让他们如愿。所以才上演了假使团这出戏,断了他们的念想,让两国继续互相猜忌、互相攻伐。”
他目光落在裴砚身上,那里面有一丝极淡的赞赏。
“可惜啊。”他说,“我承认,你很聪明。因为你,后面我自乱了阵脚,急功近利了些。若没有你,这一局本该更漂亮。”
韦温靠回石墙,重新闭上了眼,像是终于说完了所有想说的话,放下了所有放不下的东西。
“如今这副境地,我认了。”
“若有下辈子——但愿我们不再站在对立面。”
裴砚握了握拳,指节在掌心抵出一道道白印。他沉默良久,才开口,声音低沉:“那你为何要找那份吐蕃暗探名单?当年张璩屠杀姜家满门——背后是不是也有你的手笔?”
韦温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我想用那份名单拿捏吐蕃。光挑拨大唐和吐蕃还不够,我还想在吐蕃内部也埋几根钉子。可惜姜震那个厮,把名单藏得太深。”他睁开眼睛,看了裴砚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坦然的讥诮,“张璩那件事嘛——我不过是推波助澜了一下。谁知道姜家都没了,名单还是没找到。”
裴砚坐在圈椅里,一动不动。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拼在了一起——凉州的童年,韦府门前的叩求,死在冬日的母亲,被抛弃的外祖,被利用的张璩,被血洗的姜家,被找了八年的名单。
那些看似毫不相干的人和事,原来从头到尾都在同一张网里。
他缓缓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将袍摆拂平,双手交叠,朝韦温深深地行了一礼。
韦温靠在墙上,那张脸上掠过一丝意外,随即又归于平静。
裴砚直起身来,转身阔步离开。
身后的牢房里,油灯终于燃尽了最后一滴灯油,火苗跳了两跳,噗地灭了。
韦温在黑暗里重新阖上了眼。
接下来几日,裴砚除了在大理寺与刑部、御史台之间来回奔走,便是去崔府。
他整好衣冠,踏上台阶,每一次都会被门房客客气气地拦住。
那些说辞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小姐身子不适”“小姐不想见客”“小姐说请少卿回去”——
连门房自己说出来都觉得底气不足,可裴砚每次都认认真真地听完,然后退到阶下,站在那棵槐树的荫里,一等便是小半个时辰。
每回都会有个小姑娘从门后探出半张脸来,扒着门框偷偷瞧他。两条小鬏鬏扎得歪歪扭扭,一双眼睛又圆又亮,盯着他看了又看,像是在端详一件什么稀罕物件。
裴砚认得她——归宁那日见过,是崔令妩的幼妹,闺名叫令仪。崔令仪每次看完他,便蹦蹦跳跳地跑进去了,裙子在身后扑棱得像只花蝴蝶。
他也不知道她跑进去是去报信还是去告状,只是每次她跑走后,出来的永远是那个一脸为难的门房。
站到最后,他只能讪讪而归。
这日,从清晨起天色便是黑压压的。乌云从终南山那边一层一层地堆过来,堆得长安城上空不见半寸天光。
空气又闷又湿,连巷口那几条野狗都没了精神,趴在墙根下吐着舌头。
崔令妩闷在屋里,手中握着一本诗书,靠在窗边的软榻上。书页翻在《邶风》那一篇,她已经看了大半个时辰了,一页都没翻过去。她把书往脸上一盖,整个人往软垫里陷了陷。
“长姐——长姐——”
脆生生的童音从院子里一路滚进来。崔令仪撞开了门帘,扑到榻前。她的小鬏鬏跑散了一只,脸颊上还沾着不知从哪儿蹭的一小抹灰。
崔令妩将书从脸上拿下来,弯了弯嘴角:“怎么了?他又来了?”
崔令仪从几上的碟子里摸了块桃花酥,塞进嘴里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得跟只小仓鼠似的,嘴上还挂着碎渣,含含糊糊地道:“姐夫又被拦住啦。不过他今日不一样。”
崔令妩心不在焉地晃着手中的茶杯,杯中的茶汤已经凉透了,一片小小的茶叶在杯底打着旋。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随口应了一声:“哦?哪里不一样?”
“他眼睛蒙着白绸——是被人搀着下的马车。”崔令仪咽下酥饼,又拿了一块,“往日他都是骑马来的。”
茶杯从指尖滑落,当啷一声掉在几上。茶汤四溅,洇湿了那本摊开的诗书。
崔令妩惶急地把腿从榻上挪下来,赤足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弯着腰四处找:“我鞋子呢?我鞋子呢?”
崔令仪赶紧从角落里拾起一只绣鞋递过去。崔令妩蹬上鞋就往外跑,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稳住身子。她踉跄着冲出门,正撞上走过来的翠翘。
“小姐!您跑什么——”
“你让开,别挡我路!”
翠翘回过头去,只看见自家小姐已经沿着回廊跑远了,裙摆在身后扯成一道急促的弧线。她跺了跺脚,朝那个背影喊道:“小姐——下着雨呢!我给您拿伞!”
空中不知何时已经落了雨。豆大的一点,噼里啪啦地往下砸,先是稀疏的几滴,随即越来越密,越来越急。
雨点砸在青瓦上,砸在树叶上,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层水泡。初冬的凉意裹在雨水里,冷得人指尖发麻。
崔令妩跑到府门口时,气喘得几乎说不出话。她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撑着膝盖,雨水顺着屋檐淌下来打湿了她的裙摆。
她抬起头,门口空无一人。只有那棵槐树被雨打得乱颤,满地枯枝被雨水冲得七零八落。
门房躬身回道:“小姐,裴少卿已经走了。”
雨越下越大,像是把天幕撕开了一道口子,兜头盖脸地往下灌。天地之间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巷口那几条野狗早就不知躲到哪里去了。
雨水顺着长巷的青石板路面哗哗地淌,带着满街的枯叶和泥沙一起冲进排水渠。
不到酉时,各院便已掌了灯。
蘅芷院却是被黑沉沉的天空笼罩着,一丝光都没有。檐下的雨水如柱般地往下砸,在青砖地上溅出一片浑浊的水花。
银杏树被雨打得东摇西晃,满树的叶子落了大半,湿哒哒地贴在地上,仿佛铺了满地的金箔。
裴砚回来便躺倒在床。湿透的外袍胡乱地搭在屏风上,衣摆缓缓地往下滴着水。
屋里一盏灯烛都没有,只有偶尔划过天际的闪电将房间照得惨白一瞬,随即又沉入更深的黑暗。
直到一只微凉的玉手穿过他的腰间,覆上他的胸膛。那触感轻柔真实,指尖带着刚从雨中穿过的凉意,掌心却温软。
裴砚浑身一震,意识尚未完全清醒,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他猛地攥住那只手腕,骨节分明的手指扣在她的腕骨上,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捏碎。
他声音冷厉:“谁?”
一道闪电划破天幕,光透过窗棂劈进屋内,照亮了床沿上那个人的轮廓。
大约是下车时被雨扫了几下,鬓边几缕碎发微湿,贴在颊侧。裙摆沾了一层薄薄的水渍,绣鞋尖上溅了几点泥。崔令妩坐在床边,被他攥着手腕,不挣也不躲。
“怎么不点灯?”
他的手僵在她腕上,力道倏地松了。下一瞬,他已经起身将她拥入怀中。
裴砚的手臂缓缓收紧,下颌抵在她肩窝,呼吸滚烫又急促。他身上还带着雨水的气息,混着衣裳熏过的松香,将她整个人笼在里面。
他的脸微微侧过来,嘴唇贴着她湿冷的鬓发,声音低哑而模糊:“灯下千般影,无一不是你。可我一伸手,又什么都没有。”
窗外又一道闪电劈过,就在那一瞬的光亮里,崔令妩看清了他的脸——额角的绷带被雨水洇湿了,几缕碎发凌乱地贴在眉心,眼底布满了血丝,眼睑下两团青黑的阴影像是用墨笔涂上去的。
他瘦了,颧骨的棱角比前几日更加分明,下颌的线条绷得又紧又硬。
崔令妩的双手抵在他胸口,然后猛地发力,将他往后一推。
裴砚的后背撞上床柱,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他怔住了,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只听见她的呼吸声忽然变得又急又重。
“裴砚,你骗我。”她的声音带着怒意,“你分明看得见——覆什么白绸!”
雨声铺天盖地地灌进来。
裴砚靠在床柱上,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的手从黑暗中伸过来,精准地落在她腰间,掌心扣住她的腰肢,带着一股不容推拒的固执。
他将她往自己身前带近了几分,额头抵上她的胸膛,声音闷闷地震过来,褪去了所有端方冷淡,只剩下赤裸的恳求。
“求夫人怜我。”
一阵风裹着雨腥味袭来,将案上一册摊开的书页翻得哗哗乱响。
崔令妩从裴砚箍在她腰间的手臂里挣出,起身去关窗。
风携着雨沫从半开的窗扇扑入,打在她锁骨上,激得她皮肤一紧。她抬手去够那扇支摘窗,指尖刚碰到潮湿的窗棂,身后一股灼热的气息便覆了上来。
裴砚胸膛贴住她后背的时候,她被那温度烫得一哆嗦。他一只手越过她肩膀按在窗框上,另一只手掐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钉在窗前。
“别走。”他轻声道。
雨丝斜扫进来,打在她脸颊、脖颈和敞开的领口上,冷得她整个人一缩,本能地往后靠,恰好嵌进他似火炉般的怀抱里。
冷雨在前,热躯在后,她的脊背贴着他的胸膛,隔着一层薄薄的中衣,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心跳的震动,一下一下,擂鼓一般。
裴砚的唇落在她后颈,微凉中带着点湿润的触感。崔令妩浑身过电似的一颤,手指猛地扣紧了窗沿。
雨水顺着窗棂淌下来,流过她手背,冰冰凉凉,却浇不熄身体里正被他一寸寸点燃的火。
轻柔的吻从后颈一路攀上来,咬住她耳垂,含吮片刻后又顺着下颌线往前,落在她嘴角。
崔令妩侧过头去迎合,喘息从两人唇齿的缝隙间泄出来,潮热又急促。
裴砚粗粝的指腹贴着柔软的腰侧缓慢地收拢,又松开,若即若离,偏偏每一下都让她呼吸乱上一拍。
崔令妩心头一紧,腿软得几乎支撑不住自己,双手扣紧窗台,鬓发黏在脸颊边,水珠顺着下巴滴落,分不清是雨还是汗。
“裴砚……”她的声音软得像泡了水,断断续续的,“我……还生着气呢……”
裴砚亲了亲她小巧的下巴,嘴唇贴着她的下颌骨,声音低哑,气息不稳:“阿妩……怎样才能消气?”
崔令妩喉咙里滚了几下,吞咽的声音在雨声的间隙里显得格外清晰。她微微偏过头,眼角泛着桃红色,声音甜糯得像化了的蜜糖。
“进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8章 明白
裴砚愣了一瞬, 随即崔令妩感觉腰间一紧。他握着她的腰胯将她整个人往上提了起来——
崔令妩猛地一仰,险些磕到窗扇上,一声没能压住的闷哼从嗓子里逸出来, 尾音又软又颤。她半个身子几乎完全探出了窗外, 双手死死扒着窗沿,指甲嵌进木纹里。
雨越下越猛,噼里啪啦砸在青砖上。廊下的铁马被风吹得叮叮当当响, 铃声急切而凌乱。
一切声音都被裹进了轰鸣里。
她可以放肆一些。
溢出的声息顷刻便被雨声吞没,只余下一截颤巍巍的尾音在潮湿的空气里打着旋儿,还没来得及消散就被下一波风雨卷走。
窗内窗外像是两个世界。
窗外是瓢泼大雨,冰冷的、湿透的、狂风呼啸的;窗内是一室灼人的暖,气息缠着气息,香汗浸着旖旎。
雨腥味从窗口灌进来,混着裴砚身上的松柏香和崔令妩发间的茉莉头油的气味,搅成一种黏腻滚烫的味道。
崔令妩脑袋里一片浑浑噩噩。她整个人朝窗外倾着,冷雨扑面,可被他掌心箍着的那一段又烫得惊人。
窗框被风雨猛烈地拍打着,不时地发出吱呀声响, 承受着一阵又一阵疾风骤雨。
她双脚早已离了地,踩在他的靴面上, 整个人悬空似的,够不着实地,所有支撑全在他扣在腰间的那双手和面前那扇摇摇欲坠的窗上。
汗水顺着骨骼的凹陷往下滑, 流过他青筋暴起的手背。暧昧的声音被雷雨盖住, 只有近在咫尺的两个人能听见那有节奏的木头吱呀声响。
雨帘如幕,将这一方窗台笼成密闭的天地。忽然,雨声里夹杂了几声细碎的脚步和说话声。
“那边好像有动静, 咱们过去看看。”
小丫鬟的声音从廊道那头传来。
两人同时僵住了。
窗扇还大敞着,风雨依旧往里灌,如果那两个丫鬟走到近前,透过雨幕,一眼就能看见窗内交叠的身影。
裴砚反应极快。
他一条长臂伸出去,将支着的窗扇往回一拉,窗扇合拢的瞬间,另一只手已经搂着崔令妩的腰猛地一转。
一阵天旋地转,她整个人被他带着转了半圈。他的脊背率先撞上墙壁,冰冷的墙面凉得他后背肌肉猛地一缩。他闷哼一声,咬了咬牙关。
崔令妩此刻浑身都是软的,腿抖得根本站不住,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大气不敢出。裴砚的呼吸也压得极低,胸膛的起伏却剧烈得藏不住,心跳声在她后背擂得比外面的雷还响。
脚步声越来越近,踩在积水的石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哪有什么动静,你听错了吧?”
“我明明听见了……”
两个丫鬟的声音近在耳边。
裴砚垂眼,瞧见崔令妩死死咬住下唇,眼睫上还挂着水珠,脸颊酡红未褪,身子还在微微发抖。
她这副模样被任何人瞧了去,都是要命的。
他抬手,掌心覆上她胸膛,将她更深地按进自己怀里。
外面的脚步声在窗前来回踱了几步,终于渐渐远了。
空气里紧绷的弦骤然松开。
裴砚低头,鼻尖抵着她的发顶,重重地呼出一口气。然后他动作极轻地抽身而出,弯腰,一手抄过她的膝弯,一手托着她的背,将她打横抱起来,不费吹灰之力。
崔令妩蜷在他怀里,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几步走到床榻边,将她放下去。锦被是凉的,她的背贴上去的时候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裴砚俯身下来,慢慢解开她湿润的、半挂在身上的衣裳。他的动作很慢,目光却滚烫。
外面的雨声从紧闭的窗扇透进来,变得闷闷的。室内只余下两个人不稳的呼吸和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
“还气么?”他问。
崔令妩别过脸去,轻哼一声。
裴砚眉梢挑了挑,低笑道:“明白了。”
他单手脱下自己被打湿的衣裳扔到一旁,另一只手已经擦过她的锁骨。
崔令妩被压得哼唧一声,却不肯示弱,抬腿就要踹他。锦被被她踢得乱七八糟,帐钩叮当一声被震落,纱幔倾泻而下,笼住两人再次交叠的影。
裴砚膝盖一顶,将她不安分的双腿死死按住,顺势倾倒,嘴唇严丝合缝地贴上她。
崔令妩呼吸一滞。
下一瞬,她本能地仰起脖颈,后脑勺陷进软枕里,指甲抠进他的后背,咬着唇把到嘴边的声音咽回去。
裴砚却不轻易放过她。她整个人往床头滑去,又被他扣着腰揽回来。他眼底猩红一片,脖颈的筋络根根暴起,看她的眼神,像一头盯住了猎物的凶兽,寸步不让,步步紧逼,随时要将她拆吃入腹。
崔令妩眼前发白,却偏要在这一片混沌中开口,声音时高时低,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韦温……会怎么判?”
裴砚额间沁出一层薄汗,闻言动作没停,反而更重了几分。他俯下身,滚烫的胸膛压上她的,嘴唇咬着她的耳垂,呼吸粗重地吐出几个字:“极大可能……斩立决。”
话音未落,他猛地咬紧牙关。
崔令妩不由地发出一声轻吟,手指攥紧了他的肩胛骨。她目光落在他额角那道已经淡了许多的痕迹上,方才被情欲冲散的思绪又聚拢回来几分,哑着嗓子问:“额头的伤……好了没?”
裴砚顿了一下,随即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掌心拉到自己额头那道疤上,牢牢按住。
疤痕已经平整了,只留下一道比肤色略浅的印子,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他的声音低哑,带着喘息,却比方才软了半分:“放心……不会留疤。”
崔令妩指尖在他额头停留了一瞬,然后猛地甩开他的手,闭上眼不看他。
这个动作像是一盆冷水浇在炭火上,滋啦一声,裴砚眼底的柔色瞬间被蒸干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行动回应——
轻吟被撞碎在喉咙里,只在那宽阔的肩背上留下一道道月牙似的红痕。
裴砚低下头,滚烫的额头抵着她的锁骨,声音压抑着翻涌的情绪:“以后……能不能不提‘和离’这两个字?”
崔令妩蹙了蹙眉,气息已经全乱了,却还是硬撑着把话接上。她的手指收紧,将他的肩头攥得发白,一字一顿地说:“可、以、啊。”
裴砚一愣。
动作都停了。
他掀眸看她,眼里的阴鸷还没来得及铺开就被惊愕冲散,似乎完全没有料到她这么好说话。
汗水沿着他的下颌滴落,砸在她的锁骨窝里,他喉结滚了一遭,嘴唇翕动着,竟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9章 结局(1)
崔令妩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 嘴角扯出一个弧度,不紧不慢地道:“以你这般不惜命的做派,也不用和离了, 极大可能是……丧夫。”
裴砚的呼吸骤然变重。
那双眼睛里的错愕在极短的时间内被一种更浓烈的东西取代。他的下颌绷得死紧, 磨牙的声音近在耳边,几乎要咬碎后槽牙。
他撑在她上方,维持着那个姿势, 一动不动。
停滞不动带来的酸麻与饱胀交织在一起,像有无数只蚂蚁在骨头缝里爬。崔令妩等得焦躁,眉心拧成一团,被他这不进不退的架势磨得没了耐性。
她扬起手,一巴掌拍在他紧实的臀上,声音清脆响亮,带着几分不耐和催促:“快点。且行且珍惜,指不定哪日——”
话没说完,便被裴砚俯身封住了嘴。
不是吻,是吃。
他的嘴唇压下来,将她后面那些话连同气息一并吞了进去, 舌头撬开她的齿关,横冲直撞地扫荡。
崔令妩被他亲得喘不上气, 呜呜地捶他的背。他一只手扣着她的后脑勺,一只手掐着她的腰,再度折腾起来。
唇齿厮磨间, 裴砚含混不清地开口, 声音被亲吻切割得零零落落,却一个字比一个字咬得重:“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你都只能和我……”
话音未落,她整个人一颤。他的声音也跟着抖了下:“旁人……休想。”
崔令妩魂都要散了, 却还是不服输。她脖颈拉出一道脆弱的弧线,偏要在这种时候跟他针锋相对:“那要看……你活……活不活得长……”
裴砚眼底暗潮翻涌,力道不减反增,单手擒住她两只手腕压过头顶。
崔令妩吃不住这接连的狠劲儿,一口咬在他肩头。牙齿陷进皮肉里,舌尖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腥甜。
她咬得毫不留情,全身绷得紧紧的。裴砚只闷哼了一声,仍由着她咬。
直到她松了口,那处已经烙下一圈殷红的牙印,齿痕分明,渗着细细的血珠。
裴砚低头瞥了一眼肩头,随即抬起眼,满含灼热的目光撞进她眼底,声音低哑:“咬够了?”
纱帐晃动,烛影摇红。
满室皆是粗重的声息,而在这情欲翻涌的最深处,是两双谁也不肯先示弱的眼睛,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绞着对方。
裴府这三日,上上下下都伸长了脖子。
少夫人回来了——这消息像是往油锅里泼了一瓢水,炸得满府沸腾。
老管事翻出了库房里最好的燕窝,厨房的婆子天不亮就炖上了当归乌鸡,连扫洒的小丫鬟都比平日里轻手轻脚了几分,生怕扰了蘅芷院的清净。
可一天过去了,蘅芷院的门没开。
两天过去了,只瞅见裴砚进进出出,崔令妩的影子都没见着。
到了第三日,裴夫人坐不住了。
她领着府医,身后跟了两个捧着药匣子的丫鬟,气势汹汹地杀到蘅芷院。刚要抬手推门——
“母亲。”
裴砚一身官袍,腰束玉带,显然是刚散朝回来,连冠都还没摘。下一瞬,他便堵在门口,将身后那道门堵得严实。
裴夫人急得直瞪眼:“砚儿,你只说阿妩病了,我带府医来瞧瞧,你拦在门口做什么?让开。”
裴砚半步不退。
“她有我照料,用不着府医。”他的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母亲请回。”
裴夫人一口气噎在嗓子眼里,手指点着他的胸口:“你——你个逆子!你把我儿媳妇藏屋里三天,面都不让见,你是想急死我?”
裴砚垂着眼,任她骂,身形稳健如松。
裴夫人骂也骂了,气也气了,到底拿这个儿子没办法,狠狠剜了他一眼,拂袖而去。
院门重新合上。
裴砚转身推开房门,脚还没迈进去,就听见床榻那边传来一阵开怀的笑声,清脆悦耳。
他脚步一顿,无奈地摇了摇头。
掀开纱帐,崔令妩正歪在引枕上,笑得眉眼弯弯。她身上只穿了一件松垮的中衣,领口半敞着,露出一截锁骨和上面星星点点的红痕。
裴砚在床沿坐下,大掌自然而然地覆上她的后腰,轻轻揉按起来,“好些没?”
崔令妩笑到一半被他揉得倒吸一口气,嗔了他一眼。
这人还有脸问。
那一晚他发了疯似的闹得没边,翻来覆去也不知多少回。她全身上下每一根骨头都像是被拆散了又重新拼回去的,养了整整三天才勉强缓过来。
更可恨的是,如今只要一看见他,身上便不自觉地一阵发紧。
裴砚对崔令妩的怒视视若无睹,已经从床头的小匣子里取出了药膏。他替她拢好裙摆,指尖蘸了碧绿的膏体,一点一点揉匀。
凉丝丝的触感漫开,崔令妩咬着下唇直勾勾地望着他。
脑子里情不自禁地闪过那晚的画面——裴砚跪坐在床前,眼睛赤红,额上青筋暴起,像是一头困在牢笼里的野兽。那股狠劲终于泄干净的时候,仿佛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骤然清醒过来。
崔令妩已经没力气说话了,点点红痕触目惊心。可她却硬撑着勾住他的脖颈,声音哑得快听不清,却偏偏带着笑:“……你这副模样,是我从来没见过的。”
裴砚低头看着自己造成的这一切,喉结滚了一下,什么都没说。他翻身下床,赤着脚跌跌撞撞地去翻箱倒柜,脚步声凌乱,背影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狼狈。
不一会儿端着一个雕花木盒回来,里面瓶瓶罐罐摆了一排。
崔令妩趴在枕上,指尖还在发麻,软塌塌地搭在枕边。看着他拧着眉头在那些瓶罐里翻找。
她的目光落在一个青瓷小瓶上,随手捻起来,借着烛光看清了瓶身上的字。先是一愣,而后笑了出来。
“裴敬之。”她晃了晃手里的瓶子,“你有这好东西,为什么不用?白白苦了我这些时日。”
裴砚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三个大字上——合欢膏。他猛地呛了一下,咳得耳根都红了。
崔令妩挑眉看他。
他咳了半天才缓过来,难得有些讪讪的:“别人送的,我只知晓是些用在……当时也没细看。以前我也不热衷于此,随手收了起来,后来便给忘了。”
崔令妩“哦”了一声,尾音上扬,也不知道信了还是没信。
裴砚从她手里把瓶子抽走,飞快地塞进盒子,另拿了一瓶消肿的药膏,柔声哄道:“躺好。”
崔令妩撇了撇嘴,仰躺回去。
药膏覆上红肿处,清凉舒适,确实比方才好受多了。她闭着眼享受了一会儿,嘴巴却不打算饶人,不紧不慢地开口:“把那瓶油放床头,下次记得用。”
裴砚给她涂药的手一顿。
就听她又补了一句,语气轻飘飘的,像是随口一提:“不过这个月你别想再碰我。”
裴砚垂着眼帘,看不清神色。他的手重新开始动作,指腹打着转,表面看起来波澜不惊。
心底的算盘已经噼里啪啦地打了起来。离月底还有多少天,他已算得清清楚楚。
药膏涂好了,崔令妩的思绪也被拉回了当下。
她伸手揽住他的脖子,整个人挂了上去,下巴搁在他肩窝里,懒洋洋地问:“裴少卿,你跟外头说我得了什么病呢?现在撒起谎来怎么面不改色心不跳的。”
裴砚单手托着她的臀将她抱起来,稳稳当当的把她放到窗边的小榻上,又从旁边拿了她惯常看的话本,塞进她手里。
“我去给你端早膳。”他直起身,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语气不容商量,“别乱动。”
崔令妩靠在软垫上,翻开话本,嘴角微微翘了翘。
那场冬雨过后,一夜之间,满院的树都秃了。
枯枝横斜,戳着灰蒙蒙的天。府里各院都换上了厚实的棉门帘,地龙烧得旺旺的,人从外头进来,迎面就是一股暖烘烘的热浪。
丫鬟们缩着脖子在廊下走,脚步都比平日里快了几分。
好容易盼来个晴日,天蓝得像水洗过,日头虽没什么温度,明晃晃的光却晒得人心里舒坦。
崔令妩一早就吩咐开了,让翠翘把书房里的字画都搬出来见见日头,驱驱霉气。
几个小丫鬟抱着数幅画轴在院子里穿梭。翠翘在旁指挥着,声音又脆又急:“轻点轻点,那幅可是阎立本的真迹——哎你手别抖!”
一个小丫鬟抱得太多,胳膊肘夹着的一幅画卷骨碌碌滚了下来,顺着青石板一路滚到崔令妩脚边。
崔令妩弯腰捡起来,随手展开——是阿爷当年给母亲画的那幅画像。画上的母亲还年轻,眉眼温柔,嘴角含着一抹浅淡的笑意。
崔令妩的手指停在画的边缘,目光落在那枚磕掉的卷轴上。
卷轴端的木塞崩了一角,里头露出一截绢帛的边缘,颜色和质地都与画布不同。她眉心跳了一下,下意识拿指甲捻住那角绢帛,轻轻往外一抽。
一张薄如蝉翼的帛片被她捏在了指间。密密麻麻的字,写得极细极小。崔令妩只扫了一眼,瞳孔骤缩。
下一瞬她已经攥紧那张绢帛,提起裙摆朝书房跑去。
裴砚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堆卷宗,手中执笔,眉头微锁,正整理与韦温相关的文书。听到脚步声抬头,就看见崔令妩气息不匀地冲进来,眼眶泛着亮光。
他还来不及开口,她就把手里的绢帛塞进他手里。
“找到了!”她的声音在发抖,激动道:“阿爷留下的名单——找到了!”
裴砚神色骤变。
他迅速展开绢帛,目光极快地从那些小字上扫过,脸色越来越沉,越来越肃。片刻后,他猛地合上绢帛,低头亲了亲崔令妩的额头,然后大步流星地出了书房。
自那日之后,裴砚比从前更忙。有时候连着两三日不着家,直接宿在大理寺,连换洗衣裳都是青衡回来取的。
崔令妩夜里独自躺在床上,被子里有他残留的气息,却摸不到人。
名单上那些名字意味着什么,她很清楚。裴砚如今做的是阿爷等了很么多年的事,她只恨自己帮不上更多的忙。
长安的第一场冬雪,悄无声息地来了。
细密的雪丝纷纷扬扬,慢悠悠地覆下来,把屋瓦、树枝、石阶都染上一层薄白。
崔令妩坐在茶楼临街的雅间里,窗子开了一条缝,冷风裹着雪丝钻进来,扑在脸上,冰得人精神一凛。
翠翘在旁边立着,想说点什么又不敢说,只默默把暖炉往她脚边挪了挪。
楼下不远处的刑场上,韦温被押了上来。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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