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崔令妩倚在窗边, 怀里的元宝蜷成一团雪球,喉间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她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猫背,目光却落在不远处那小凳——上面搁着那双绣鞋, 鞋面已洁净如新。
翠翘端着热汤进来时, 见自家小姐还是这副出神的模样,心里叹了口气。
“小姐,”她将青瓷盏搁在桌上, 悠悠道:“府里都闹翻天了。”
崔令妩眼皮未抬,只指尖在猫耳后多绕了两圈。
“裴少卿的身份,老爷夫人那边已经知晓。”翠翘觑着她的神色,继续道:“老爷当时就冷下脸,说崔府庙小,容不下他这尊大佛,客客气气地将人给请出府去。”
元宝翻了个身,露出软乎乎的肚皮。崔令妩将指尖埋进那团温热里,没接话。
“表小姐那边……”翠翘话还没说完,嘴角已经忍不住翘了起来,“气得脸都白了, 一路哭着回去的。后来又得知他竟是兰陵裴氏的嫡长子,当朝大理寺少卿。当下便砸了手里的茶盏, 又在屋里摔了好些东西。夫人刚刚过去安抚。”
崔令妩的指尖停了。
“去跟母亲说,表妹心气高,是好事。”她将元宝往怀里拢了拢, 终于抬起眼帘, 那双眸子清清淡淡的,“只是她想折的这枝梅,生得也高, 要是硬去够——仔细闪了腰。”
翠翘精神一振,应得脆生:“是!”
县衙,月上中天。
烛火摇曳,将屋中几道人影拉得颀长。
青衡正弓着腰铺床,被褥是县衙临时备下的,粗布素面,与他家郎君用的云锦衾被相去甚远。他一边抻平褥角,一边在心里叹气——这差事办得,从长安一路沦落到县衙大牢,如今又沦落到要睡这硬邦邦的板床。
另一边,墨辞俯身于案前,盯着桌上的桃花笺和一幅小像,眉头拧成疙瘩。
“这就是宁王府那位歌伎潘夭?”他啧了一声,“倒是生得一副好相貌。”
小像上的女子眉眼含情,鬓边簪一枝桃花,虽只是工笔勾勒,却自有一段风流态度。旁边以小楷题着那首《桃花行》。
墨辞搔搔额角:“此小像藏在郭举子的书案缝里,可他一贫如洗,连进京赴考的盘缠都是东拼西凑的。他哪有机会结识潘氏?”
裴砚拈起那张桃花笺,对着光,声音平稳:“此笺确是出自宁王府,且是十五年前所制。死者又有潘氏画像,极大可能是潘氏赠予他的。”
青衡“唰”地回头,手里的枕头差点滑落。
“十、十五年?”他瞪圆了眼,讶然道:“这纸放了十五年,还这般鲜艳?跟新造的一样!”
裴砚将笺纸轻置案上,“不止如此,据说此笺的桃花香,可三十年不散。”
墨辞张着大嘴,半晌合不上。他低头看那笺纸,像看什么妖物,十分不解道:“少卿怎知这是十五年前的?”
裴砚将笺纸拈起,侧过一角,凑近烛焰,那匀净的桃花色底纹之下,竟缓缓浮出两行暗纹小字——
长安三年·宁王府制·第二十九
墨辞与青衡齐齐凑近,四只眼睛瞪得溜圆。
“这、这还有编号?”墨辞声调都变了。
“潘妃桃花笺本就珍贵,一年不过出十刀。”裴砚将笺纸放回案上,“宁王好雅事,命造笺匠人在每张纸上以药水暗刻年份、序号。寻常光下不见,遇烛火方显。”
“我已去信长安,托同僚调阅长安二年曲江宴的名录。”
墨辞望着他,一脸敬佩,满眼都是“您怎么连这都知道”。
“……少卿果真见闻广博。”
裴砚没有应声。他垂下眼帘,烛影在他睫下覆成小片阴翳。
——只因他亦有一张。
景云元年·宁王府制·第七十三。
墨辞的声音将他从片刻的凝神中拉回:“少卿,经过仵作仔细勘验,确是窒息而亡。”
他顿了顿,眉头微蹙:“但有一处说不通——他口鼻处很干净。”
裴砚抬眸,等他往下说。
墨辞指向那叠浸透的纸张:“这些纸是郭举子平日写文章的纸张。浸了水,上头墨迹理当晕开。正常情况下,随着他大口喘息,口鼻处或多或少都会留下墨痕。”
青衡忍不住凑近看了一眼:“那岂不是说,这些纸很可能是……死后才贴的?”
墨辞看他一眼:“我也是这般想。”他指腹轻轻碰了碰那叠纸的边缘,“况且,这纸又薄又软,浸了水后一碰就烂。若真是捂死的过程,面部挣扎时底下那几层早该烂了——可这十几张,连最下面那张都完好无损。”
裴砚沉默了一瞬。
“所以,”他缓缓开口,“凶手是用浸了水的纸覆在郭举子面上,伪造出一副他是被纸闷死的模样。”
裴砚垂眸,烛焰轻摇,纸面上那枝桃花仿佛也随光影微微颤动,灼灼其华。
“多此一举,意欲何为?”他声音很低,像自语。
墨辞忽然一拍脑门,那巴掌拍得脆响,把青衡吓了一跳。
“哎呀,还有一事!”他忙不迭开口,“属下打听郭举子邻里时,问了一圈,竟没一个晓得他的真名。都只管他叫‘郭举子’——因他识字,又总捧着书卷,这一叫就叫了十来年。”
“后来属下去查了县衙的户籍册,”墨辞皱起眉,“您猜怎么着?上头登记的,是郭瘸子。”
“仵作查验时也证实了——他左腿确有旧伤,瘸了怕也有十多年了。”
裴砚搁在案边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轻轻叩击桌面。
笃。笃。笃。
“我朝律例,”他开口,声音平静,“虽不限制废疾者参加科考,但到了吏部铨选那一关……”
“废疾者,例不授官。”
墨辞与青衡对视一眼。
“难怪屡试不中。”青衡轻声叹气,“不是才学不够,是……命里没有。”
裴砚沉默片刻,才对墨辞道:“明日,你再去与那第一个发现死者的差役聊聊。”
墨辞应了声“是”,随即想起什么,脸垮了下来:“就是那个差役,吞了属下一块金饼。”
他越说越气,声音都高了几分:“那本是咱们的盘缠啊,如今可好,被崔家赶出来,县衙这床板硬得硌人,连盏像样的茶都没有,还得自己掏钱买蜡烛。”
青衡偷眼觑了觑自家郎君的脸色,轻咳一声:“郎君,崔大人也是在气头上。谁让您当初那般义正言辞地拒了这门亲呢。”说完,他脑袋一缩,假装去整理床铺。
墨辞眼珠子瞪得险些掉出来。
“拒亲?什么时候?”他三步并作两步凑到裴砚跟前,“为什么?少卿您不喜欢崔娘子?怎么可能?!”
“您明明……”
明明喜欢的紧嘛!
后头半句他没敢说出口,只在肚子里滚了三滚,化成一声委屈巴巴的嘟囔,从齿缝里漏出来。
裴砚的眸光淡淡扫过来。
墨辞立刻低头,做出一副乖巧模样。
青衡在一旁抿着嘴笑。他踌躇片刻,试探着开口:“郎君,明日郑郎君的琅嬛阁开张,崔娘子定然会去的。”他顿了顿,觑着裴砚的神色,“您要不要……也去看看?”
墨辞猛地抬头,眼睛里放出光来:“去啊!一定得去!”他胆子又壮了起来,往前凑了半步:“少卿,郑小郎君对崔娘子可是志在必得的。您这不争不抢的性子可不行。”
“拿出您今日说‘我没伞’那股理直气壮来!”
话音落地,屋里静了一瞬。
青衡拼命咬住下唇憋笑。
裴砚垂着眼帘,看不清神情。半晌,他起身,绕过案几,走向那张硬邦邦的床铺。
“睡吧。”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墨辞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青衡一把捂住,拖着往外间去了。
烛火渐熄,满室沉入夜色。
雨后初晴。日头明晃晃地挂在当空,将城东这一片青瓦白墙都晒得发亮。琅嬛阁新铺的门脸前,红绸尚未揭尽,已有人进进出出,好不热闹。
巷口,一辆马车稳稳停住。
李玄明抱着胳膊倚在墙根,瞧着那车帘掀开,先是一只纤纤玉手搭上丫鬟的腕,随后便是两道袅袅婷婷的身影先后落地。
他嗤笑出声:“就这么两步路,你们还要坐个马车。”
崔令妩站稳身形,理了理袖口,下巴微扬,“本小姐身娇体贵,能坐着,绝不站着。”
李玄明眼睛一眯,唇角勾起个不怀好意的笑:“哟,身娇体贵?”
“也不知道是谁,昨日淌着雨,从洛阳县衙一路走回去——那可比这儿远得多吧?”
崔令妩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一双眼刀似的飞过去。林晚棠垂着眼,轻轻柔柔地伸出手,在李玄明胳膊上拧了一把。
他“嘶”了一声,揉着胳膊,却笑得愈发没心没肺:“我同阿妩开个玩笑嘛。”
话音未落,铺子里迎出一道人影。
郑云澈今日打扮得格外精神,一身月白锦袍,腰间系着新制的琅嬛阁特供香囊,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喜气。他往崔令妩身后一望,顿时愣住。
那巷子里,乌压压站着七八个劲装护卫,个个腰杆挺直,目光锐利。
“怎么……”他眨了眨眼,声音都有点飘,“带了这么多人?”
崔令妩顺着他的目光回头,顿时有些讪讪。
“我哥哥……”她干笑一声,“小题大做,小题大做。”
李玄明倒是坦然,朝郑云澈拱拱手:“郑郎君,阿妩的安危要紧,见谅见谅。这已经少了一半——昨几个有几个淋了一路雨,回去就发起热,没能跟来。”
林晚棠以袖掩唇,浅浅一笑。
郑云澈反应过来,连忙侧身让路,满脸堆笑:“请请请,里边请!今日小店开张,樗蒲、双陆、投壶,样样都备了,诸位随意玩!”
日影西斜时,裴砚踏进了琅嬛阁的门。
后院里,笑闹声正酣。
一张紫檀大案旁围满了人。李玄明正撸着袖子掷骰子,嘴里念念有词;林晚棠挨在他身侧,唇角噙着浅笑;崔令妩坐于案前,面前堆着几串铜钱,瞧着进账不错。
郑云澈最先瞧见他,扬声招呼:“裴少卿!来得正好,正缺人呢——来来来,樗蒲,会玩不?”
李玄明手里的骰子一顿,眉梢高高挑起,“咱们裴少卿那是出了名的、端方雅正的郎君,最厌此道。你让他玩樗蒲?”
崔令妩没有回头,却支起了耳朵。
裴砚立在廊下,目光掠过那张热闹的案几,掠过众人面上各色的笑,最后落在她微微偏着的侧脸上。
他蹙了蹙眉,然后迈步走了过去。那几步走得不快,甚至有些凝重,像是在下一道天大的决心。
李玄明的笑僵在脸上,眼珠子险些瞪出来。
裴砚在案边落座,抬眸看向郑云澈。
“……怎么玩?”
崔令妩偏过头看他,一双眼弯成月牙。
郑云澈把一只木碗推到裴砚面前,碗底卧着五枚两头涂黑的扁平投子:“掷出五黑便是‘卢’,贵人采,一马可过三关。”
他又简单讲了讲行马的规矩。裴砚听完,略一点头,像是懂了。
三局之后,众人发现他其实一窍不通。
每一轮轮到他掷投子时,他都要盯着棋盘看很久。等李玄明敲着桌子催他“裴砚你好了没有”,他才漫不经心地把五枚投子丢进碗里,掷出什么采也不细看,拈起一匹就往前推,往往还推到了不该过的关口上。
他倒不着急,输赢都不放在心上,只是他这一拖,旁人便有了闲工夫。
郑云澈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南瓜子,搁在手心里,一颗一颗地剥。剥出来的仁儿干干净净的,攒了几颗,就顺手递到崔令妩面前。
崔令妩正等得百无聊赖,看见瓜子仁便捡了吃,吃完又伸手:“再剥几个。”
郑云澈便又剥,剥完递过去。她接得自然,他递得自然,像做过很多回似的。
裴砚的目光直直地落在那只递瓜子仁的手上,又顺着那只手,落在接过瓜子仁的崔令妩指尖。他眉头微微蹙了一下,薄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移开目光,又移回来——还是没忍住,又看了一眼。
手里无意识地拨弄着案上那几匹木马,一匹一匹地推过去、又拨回来,来回地拨,没停过。拨得桌面上那几匹原本整齐列队的马歪歪斜斜,散了阵型。
“裴砚!”
李玄明一声喝,把满桌的人都吓了一跳。他指着裴砚面前的棋盘:“你干嘛呢?你这马——全乱了!”
裴砚低头一看,眼睫微动,脸上极快地掠过一丝怔忪,旋即归于平淡。
郑云澈手下的瓜子皮又攒了一小堆,他慢悠悠地开口:“裴少卿,若是不会玩,我让人换个简单的来……”
“不必。”
裴砚打断他,随手拈起一匹木马,看也没看,往前推了一步。那一步推得极快,几乎像是赌气。
崔令妩眼睛一亮,探头看了一眼棋盘,又看了一眼裴砚,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住:“裴砚,你又输了!”
笑声脆生生的钻进裴砚的耳蜗,像檐下的银铃被风吹响。她伸出掌心,往他面前一递:“给钱给钱。”
裴砚垂眸,望着自己面前空空如也的桌面——铜钱早就输光了。
他沉默片刻。
“我没钱了。”
李玄明“噗”地喷出一口茶,笑得直拍大腿:“哈哈哈哈!堂堂裴家大公子,竟还有身无分文的时候?哈哈哈哈——”
裴砚没有理会他。他低头想了想,修长的手指探向腰间,挑开那枚羊脂玉佩,轻轻搁在崔令妩摊开的掌心。
“这个给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谋杀
崔令妩低头瞧了瞧, 拿起来对着日头端详片刻,末了点点头,爽快地往袖中一塞, 笑盈盈道:“是个好东西。我收下了。”
李玄明与林晚棠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眉尖微挑, 无声地动了动嘴唇:裴家的家传信物。
她轻轻眨了下眼:给了阿妩。
郑云澈在一旁瞧得分明,心里酸溜溜的,面上却仍撑着笑, 嚷嚷起来:“哎哎哎,裴少卿,欠我的呢?方才那两串铜钱可是我借你的。”
裴砚不紧不慢地从袖中掏出一个小本本,翻开,提笔,一行字落上去——字迹端正清隽,比写奏折还认真。
“回长安后,再还你。”
郑云澈:“……”
他瞅瞅那小册子,又瞅瞅裴砚那张认真的脸,半晌,啧了一声, 挥挥手:“行行行,记着就记着吧。”
李玄明笑得愈发猖狂, 往林晚棠肩头一靠,险些滑下凳子。林晚棠嗔了他一眼,唇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崔令妩眼波流转, 偷偷瞥了裴砚一眼。晚霞落在他的眉眼间, 将那张素来端肃的脸衬得柔和了几分。他正垂眸理着面前散乱的木马,神情专注,仿佛方才输得一败涂地的不是自己。
华灯初上, 琅嬛阁的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崔令妩挽着林晚棠的胳膊,听郑云澈絮叨着铺子开张的头一日进项几何、哪样货品最受欢迎。李玄明站在一旁,时不时插科打诨两句,惹得郑云澈直瞪眼。
裴砚朝众人略一颔首,转身往县衙的方向行去。月白袍角在暮色里轻轻扬起,不几步,便融入了长街那头渐次亮起的灯火。
郑云澈正说到高兴处,崔令妩笑着应和。余光里,对面茶楼的窗棂间,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她的笑僵在脸上。
崔令妩猛地转头,视线顺着那点寒光往上——二楼窗后,一道黑影正半跪着,手中端着一具弩机,矢尖已对准街心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
“裴砚!小心!”
那一声惊叫撕裂了暮色的平和。
裴砚闻声回头,入目的却是一道黑影朝他扑来。李玄明不知何时已冲了出去,挡在他身前。
闷哼声里,李玄明眉头骤然拧紧,额上青筋暴起。
“夫君——!”
林晚棠的裙摆在青石板上拖出凌乱的痕迹,看清他右肩上那支没入血肉的弩箭时,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殷红的血从箭杆周围渗出来,洇开一片刺目的红,顺着手臂淌下,落在青石板上,一滴,两滴。
“抓刺客——!楼上!”
护卫们已冲入茶楼,脚步声、呼喝声混成一片。崔令妩攥紧双拳,死死盯着那扇窗,浑身都在发抖。
李玄明躺在地上,脑子嗡嗡的,像有千百只蜂在耳边鼓噪。他费力地掀了掀眼皮,先看见的是灰蒙蒙的天,然后是裴砚那张冷峻的脸。
“裴敬之……”他扯了扯嘴角,声音有些飘,“老子后悔了……真他娘的疼。”
裴砚揽着他肩头的手又紧了几分。他垂着眼,喉结滚了滚,再开口时,声音里竟带了一丝颤意:“李玄明……你这口是心非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李玄明嗤笑一声,却因牵动伤口而倒抽一口凉气,声音弱了下去:“你不也一样……”
林晚棠跪在一旁,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李玄明的手背上。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拼命咬着唇,一双手悬在他肩侧,不知该往哪里放。
李玄明想抬手替她擦一擦,手臂却像灌了铅,抬到一半便无力地垂下。
“没事……”他扯出一个笑,气息不稳,“死不了。”
林晚棠狠狠一颤,泪水越发汹涌,用力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咬着唇道:“不许说……不许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不远处,护卫们已将那刺客押了下来。那人被反剪着双手摁在地上,嘴里犹自骂骂咧咧。
崔令妩走过去,狠狠踹了他一脚,声音冷冽:“说,谁派你来的?”
刺客斜着眼睨她,口齿有些大舌头:“拿钱办事……咱的口碑在那摆着呢,绝对不会泄露雇主身份。”他答得理直气壮,仿佛这是什么值得骄傲的行规。
崔令妩冷哼一声,俯视着他,“你打算杀的那位,是大理寺少卿,朝廷四品官员。”
刺客的脸色变了一变。
“误伤的这位,”她抬手指向不远处躺着的李玄明,“是淮阳郡王,王孙贵胄。”
刺客的脸彻底白了。
“九族,”崔令妩一字一顿,“都不够诛的。”
刺客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喉咙里滚了滚,两眼一翻,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同一轮明月下,周府后院的戏台上,正咿咿呀呀地唱着《游园惊梦》。
周秉德歪在太师椅里,一手端着酒盏,一手在膝上轻轻打着拍子,眯着眼,嘴里还跟着哼唱几句,好不惬意。
身旁的心腹殷勤地替他斟满酒盏,压低声音:“大人放心,待那裴砚一死,您还是这洛阳县说一不二的县尉。那些事……也不会有旁人知晓。”
周秉德抿了一口酒,微微点头,却又皱起眉:“后续也得安排好。这么大个官死在洛阳,本官也难辞其咎。”
心腹拍了拍他的手背,满脸笃定:“您就放宽心。我找的那刺客,本事大着呢,保管做得滴水不漏。就算真查到了他,也查不到咱们头上——我去见他时,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他连我是圆是扁都瞧不出来。”
话音未落——
“砰——!”
院门被一脚踹开,火把的光亮接连涌入,将满院春色照得无所遁形。
周秉德手里的酒盏“啪”地落在地上,酒水溅了一裤腿。戏台上的昆曲戛然而止,唱戏的角儿们瑟缩成一团。
为首的军官大步上前,一把扯下周秉德腰间的官凭,朝身后一挥手。
“带走!”
县衙。
烛火在夜风里颤了颤。
裴砚站在公堂中央,被数名护卫围了一圈。他往左踏了一步,护卫们齐齐跟着往左挪了一步。
他顿住脚步,偏头看了他们一眼,又往右迈了一步——护卫们又齐齐跟着往右挪了一步。他转过身,目光从那几张铁铸似的脸上掠过:“这里是县衙,不必这般……”
为首的护卫面色不动,拱手道:“小姐吩咐,我等须跟在少卿身边,寸步不离。”
裴砚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知道跟这护卫说不通,目光一转,落在不远处那张圈椅里。
崔令妩正歪在扶手上,脑袋一点一点的,显然困得不行了,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啃完的梨。
下一刻,那脑袋猛得一沉,整个身子朝扶手外滑了下去——裴砚倏然跨出一步,一手扣住她的肩,另一只手伸过去,稳稳托住了她堪堪栽下的脑袋。
掌心正好兜住她半边脸颊,温热绵软的触感让他指节微微一僵。
崔令妩迷迷糊糊间觉着什么东西暖烘烘的,便不自觉地蹭了蹭,寻了个舒服的角度,沉沉睡了过去,那半个梨从松开的指间滚落到地上。
裴砚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张睡得安稳的脸,大约沉默了三息。然后他叹了口气,弯下腰,把人稳稳地抱了起来。
崔令妩在他怀里轻得像一片叶子,脑袋自然而然地靠在他肩窝里,呼吸轻浅绵长。裴砚抱着她,在一众护卫的簇拥下迈出县衙大门。
洛阳县的差役们远远看着这一幕,纷纷低头假装在忙活。
马车停在县衙门外,车帘早已掀开,翠翘在里面铺好了软垫。裴砚抱着人上了马车,欲将她放下——
崔令妩的手臂忽然收紧,勾着他的脖子不肯松开。
“……干嘛。”她声音含含糊糊的,眼皮都没完全睁开,“我不走。”
裴砚的动作顿住。他保持着弯腰半放的姿势,低声道:“刺客已经关进大牢,马参军也带兵去拿人,没事了。”
“不要。”
“回家睡舒服些。”裴砚放轻了声音。
崔令妩把脸往他颈窝里埋了埋,含混道:“不要回去。”
他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了一拍,胸腔里随即涌上一股酸胀的暖流。她这般用力地攀着不肯走,是……在担心他么?怕他今夜还有危险?还是觉得,在他身边才最安心?
无论哪种答案,都足以让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裴砚没再开口。他抱着崔令妩下了马车,大步走回县衙。护卫们跟到后院,被他一个眼神定在门外。
屋里那张硬床板让他皱了眉。他把人先放进椅中,转身抖开薄褥。他掌心按过每一处可能硌人的褶皱,又将被面展平铺匀,压了压,觉得还不够软,犹豫一瞬,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叠了一层,垫在枕侧。
崔令妩一沾那被褥,整个人便缩了进去,呼吸很快平稳。裴砚蹲在床边,替她把被子掖好,又看了她片刻,才站起身,轻轻带上门。
县衙公堂。
裴砚端坐于案后,面容隐在明灭的光影里,唯有一双眼沉得见不到底。
他静静望着堂下,那目光并不凌厉,却让周秉德后脊一凉,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住了肩。两旁衙役垂首而立,大气不敢出。
“周秉德。”裴砚开口,声音清冷:“谋杀朝廷命官,按唐律,该当何罪?”
周秉德跪在地上,额头已沁出细汗,却仍扯出一个笑来,“少卿此言何意?下官……下官怎么听不懂?”
裴砚起身,皂靴踏过青砖,一步,一步,每一步都像踩在周秉德的心口上。
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从堂上一直铺到堂下,覆住了周秉德半边身子。他在周秉德面前站定,垂眸,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本官奉旨钦差,初到洛阳时,在巷口问了你一篇文章。”
“想来,你应当查过了。”
周秉德脸上的笑僵住。
“连自己的省试文章都闻所未闻,”裴砚的声音不疾不徐,“周秉德,你这进士之名,怕是来路不正。”
他微微俯身,逼近一寸。
“为了掩住这个秘密,你便想杀我灭口。”
周秉德的额头渗出大颗大颗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他抬起袖子去擦,越擦越多,袖口洇湿一片。
“少卿……少卿说笑了。那日我根本没仔细听,您不能因这点小事,就诬陷我啊。”他的声音已开始发颤,“此等罪名,下官可不敢当……”
裴砚没有理他。
他直起身,负手立于堂中,目光越过周秉德,落在他身后跪着的那人身上,他此刻正缩着脖子,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地砖缝里。
“郭举子一案,”裴砚的声音从高处落下,不轻不重,“你查都不查,便寻了个由头,草草结案。”
“是向来如此,还是欲盖弥彰?”
周秉德的肩头抖了抖。
裴砚转过身,一步步走回案后,“本官自会一一查清。”
“至于你这位心腹——”
“当真是深谋远虑。将自己裹得密不透风,滴水不漏,偏生递出去的飞钱,还晓得要从自家柜坊的账上过。”
心腹的脸刷地白了。
“这般思虑周全,倒教本官好生为难。”裴砚垂眸,拂了拂衣袖,“若不顺着柜坊摸过去,倒辜负了他这一片苦心。”
死寂。
周秉德的脑袋慢慢垂了下去。
二人被押下去时,堂外的梆子正敲过三更。夜风穿堂而过,将两旁的烛火压得一矮,又颤巍巍地立起来,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
裴砚垂眸看着手中那份供状,似要将那些字句一寸一寸刻进眼底。
忽地,一道人影扑上前来,“咚”地一声重重跪倒在堂下,额头叩得青石砖嘭嘭闷响。
“裴少卿!求您为郭举子申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解释
裴砚抬眸。
那是个年轻的差役, 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一身皂衣洗得发白,此刻伏在地上, 肩头剧烈颤抖, 叩头的声音一下比一下重。
“你叫什么?”裴砚缓缓开口:“抬起头,细细道来。”
差役直起身,露出一张涕泪横流的脸。他胡乱抹了把眼泪, 喉结滚动几番,才勉强稳住声线:“小的……小的名叫陈二,与郭举子都住在槐树巷。”
“少时,郭举子常教小的读书识字。他孤身一人,无亲无故,我爹娘便常唤他来家里用饭。逢年过节,他提着两包点心上门,我娘塞他一双新鞋,他推辞不过,红着眼收下,第二日便多替我抄两篇文章……”
烛火跳动, 将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忽长忽短。
“他靠着帮人代写书信、替书铺抄书,一文一文攒下银钱。每年春天, 他都背着那口旧书箱去长安赴考,又……又失魂落魄地回来。巷口的老槐树,年年看着他走, 年年看着他回。”
陈二的声音渐渐哽咽。
“三年前, 周县尉突然找上了他。从那以后,他便时常出入周府,也再未去过长安赴考。他变得……有钱了。穿上了细布衣裳, 买了新鞋。可每次来我家,还是提着点心烧鸡,我娘说,你如今发达了,别老往这儿跑。他笑,说我娘做的饭,比周府的山珍海味香。”
裴砚静静地听着,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唯有垂在袖中的手,缓缓攥紧。
“直到他死的前一天,”陈二抬起头,眼眶通红,“他忽然兴冲冲地拉着我,跑到崔府门前的巷口,远远指着门口的您。”
“他说,‘看见那个穿青衫的郎君了吗?那是长安来的大官,是能替人申冤的青天大老爷。我的冤屈,只有他能帮我申。’”
裴砚眉心微动。
“我当时拉着他说,那我们快去找他啊!他却摇摇头,说不成,现在还不是时候。”
陈二的眼泪又涌出来,他狠狠抹了一把。
“第二天夜里,下着大雨。他忽然来敲我家的门,把我叫到他屋里——竟是……竟是交代后事。”
堂上一片寂静。
连烛火都似凝住了。
“他说,唯有命案,才能惊动您,才能让您彻查周县尉。”陈二的声音哑得像破锣,“小的当时不懂,拼命拦他,他却一脸决绝……”
裴砚的眉头拧得死紧,声音也沉下来:“所以,郭举子是……自尽?”
陈二伏在地上,重重叩头,一下,又一下。
“是。他打了一桶水,倒满了堂屋里那只半人高的陶缸,然后……”陈二喉间滚了滚,像是说出来自己也觉得可怖,“他把头埋了进去,活活把自己溺死了。”
堂上的空气似被抽空了一瞬。
裴砚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沉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脸上的纸,”他问,“是你在他死后覆上去的?”
陈二点头:“是。一共十七张,是他提前备好的,尽是他平日写的文章。一张一张浸了水,贴在他面上,边角都压得齐整。他说这样看起来,便像是被人用纸捂死的。”
“他的双手被反剪在椅后,也是你做的?”裴砚又问。
陈二接着颔首。
“这些都是他临死前的吩咐。那张桃花笺,小的也不明白原由。双手被捆在椅子上,是为了伪造他杀的现场……”
他抬起头,泪痕满面的脸上竟浮起一丝苦笑。
“隔日,小的引您去了槐树巷,让您亲眼看见那命案现场。您果然……对周县尉的处置提出异议。”他的目光转向墨辞,续道:“后来,您身边的这位大人来探口风,小的便将计就计,将那桃花笺……卖给了他。”
墨辞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你——!”他一口气噎在喉咙里,脸涨得通红,憋了半晌,咬牙道:“还钱!”
陈二连忙从怀里掏出那块金饼,双手捧着递过去,满脸惶恐。
墨辞一把夺过,犹自气哼哼地嘟囔:“一块金饼……害得我们连蜡烛都点不起……”
裴砚抬手,止住了他的抱怨。他望着堂下跪着的陈二,目光幽深,“那夜,我们去探查郭家,被你发现,追了一路,也是你有意为之?”
陈二挠了挠头,语气带着点赧然:“您一直不表明身份,我有些着急……”
墨辞惊愕的看着他,暗衬:这小子是真豁的出去。
裴砚淡淡道:“那你可知,他的冤屈究竟是什么?”
陈二愣了一瞬。
“肯定跟周县尉有关……”他迟疑着开口,又住了嘴,眼中浮起茫然,“可他究竟冤在何处,小的……小的实在不知。”
堂外夜风忽急,吹得窗扇吱呀作响。
青衡悄无声息地走到裴砚身侧,呈上一封书信,低声道:“郎君,长安来的。”
裴砚接过,拆开。烛火凑近,他的目光落在信笺上——
「长安三年,曲江宴魁首,乃新科进士郭崇礼,年二十一。圣上亲赐琼林宴,授著作郎,后累迁考功员外郎,如今官至礼部侍郎。」
裴砚握着信纸的指尖微微收紧。
郭举子。
郭崇礼。
他周身的气场骤然冷了下来,教人不敢直视。
堂上诸人不知发生了什么,只觉方才还平静的少卿,忽然之间,像换了个人。
半晌。
裴砚将信纸缓缓折起,收入袖中。他垂下眼帘,声音不辨喜怒:“你今日,为何肯和盘托出?”
陈二伏在地上,额头抵着青砖,“小的……人微言轻。周县尉在县衙只手遮天,小的若早说出来,只怕活不到今日。”
他顿了顿,又道:“本想等少卿查明案情,再慢慢讲。可今日……知晓他犯了此等大罪,定然无法翻身,小的才……才敢斗胆喊冤。”
裴砚微微颔首,问道:“郭举子还交代了什么?”
陈二抬起头:“他说,他家老槐树下埋着一物。说……少卿看了便知。”
裴砚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你可有挖出来看过?”
陈二连连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惧意,“小的不敢。他临死前,死死攥着我的手说,那里面的东西,我不能看。看了……会招来杀身之祸。”
裴砚静默片刻,转向墨辞,吩咐道:“你带几个人,陪他跑一趟,将东西带回来。”
墨辞抱拳:“是!”
他转身,一把拎起陈二的胳膊,往外走去。陈二踉跄着起身,临出门时,又回头望了一眼堂上那道清隽身影。
长安。
月隐云后,无星无光。
一处幽深的宅院内,门窗紧闭,唯有屏风后透出一点昏黄的烛光,将一道端坐的身影投在素绢屏面上,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那人指尖拈着一纸短笺,目光掠过最后一行字,冷冷地笑了一声:“裴砚竟去了洛阳?”
“看来圣上明着停了他的职,暗里却给他派了差事。倒是个会做戏的。”
屏风外垂手立着的人微微躬身,小心翼翼地开口:“那……要不要让咱们的人撤出来?崔令妩身边如今看得紧,那个叫寒枝的身手不弱,咱们折了好几个人在西山,再动手只怕……”
“既然抓不住那丫头,”屏风后的人打断他,语气淡淡,“便换个法子。”
他将信笺凑近烛火,看着那薄薄的纸张从一角卷起、焦黑、化为灰烬。
“我们要的,是当年被姜震藏起来的东西。人抓不抓得住,不打紧。”他顿了顿,朝那管事招了招手。
管事绕过屏风,附耳过去。那人低声吩咐了几句,声音轻得,一个字也漏不出来。
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一缕一缕,细碎地落在青砖地上。
崔令妩就是被这晃动的光扰醒的,她眯了眯眼,睫毛颤了几颤,不情不愿地将脸往枕侧埋了埋。枕头是硬的,被衾上有一股极淡的松木香气。
她睁开眼,猛地坐起来。
崔令妩看了眼身下那件靛蓝色外袍,手忙脚乱地去蹬床前的绣鞋。她起身正要去寻裴砚,脚步却在绕过屏风的刹那顿住了。
此刻晨光正盛,将屏风另一侧照得格外亮堂,那人的影子清晰地投在薄薄的绢纱屏面之上。
裴砚背对着她,衣衫褪到一半,忽然顿住了手,偏头的瞬间,颈侧拉出一道干净得近乎锋利的线,而他的唇角不易察觉地勾了一勾。
然后那件里衣便被彻底褪了下去。
崔令妩下意识地抿住了嘴,脚尖使劲地踮了起来。她的视线越过屏风上缘,正正好落在那一片袒露的脊背上——肩胛骨微微撑起,肌理紧实流畅,脊柱是一条蜿蜒的脊线,两侧的肌群向着腰际倾斜,腰薄而劲窄,没有一丝赘肉。
她似乎被眼前画面震住了,目光挪也挪不开,没骨气地咽了咽口水。
裴砚不慌不忙地伸手捞起一件干净的里衣,慢条斯理地展开、套上,动作从容无比。待到那衣料覆上了肩背,遮住了大半风光,他方才不紧不慢地转过身来。
衣带还没来得及系,衣襟敞着,精壮结实的胸膛暴露无遗,腰腹处壁垒分明,肌肉线条绝佳,紧致又充满力量感。他就这样敞着衣襟,直直地朝屏风这边看过来。
四目相对。
崔令妩趴在屏风边上,歪着脑袋,一双大眼睛眨巴眨巴的,被抓了个正着也不躲,反倒朝他绽开一个狡黠的笑来。
她倒也没僵着,就那么笑嘻嘻地、慢悠悠地把探出去的脑袋缩回了屏风后面。
裴砚瞧着她那副模样,喉间似乎溢出一声短促的气音。他低下头将衣带系好,又取了外衫穿上,一边系着腰间革带,一边绕过屏风走了出来。
“走吧。”他的声音清沉,“我送你回去,同崔大人和崔夫人解释一番。”
崔令妩一脸困惑:“解释什么?”
“你一夜未归。”裴砚道,“即便昨夜递回去消息,他们也定然十分担忧。”
崔令妩自顾自地迈开步子往外走,走到门口才回过头来,晨光正落在她脸上,眉眼弯弯,带着三分促狭。
“我阿爷呀——”她拉长了声调,语气里是十足的笃定。
“八成连门都不让你进。”
裴砚整理革带的手顿了顿,抬起眼来看她。愣了片刻,才阔步追上去。
待到日暮色沉入坊间黛瓦时,琅嬛阁的灯火亮起来。林晚棠端着托盘推开门,脚步却倏地顿在了门槛里。
李玄明坐在床沿,上身微微侧着,左手正笨拙地解着右肩的衣襟。中衣已褪下大半,露出半边精瘦结实的肩膀,锁骨分明,肌理匀称,烛光落在上面,泛起一层层光晕。
她端着托盘的手指微微收紧。
李玄明听见动静,抬起眼帘,见她愣在门口,疑惑地挑了挑眉,“愣着干嘛?进来啊。”
林晚棠垂下眼,长睫扑闪,缓步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她低着头,解他肩上缠着的纱布。指尖触到他温热的肌肤,微微一颤,却仍强作镇定,一圈一圈,缓缓绕开。
纱布褪下,那道狰狞的伤口暴露无遗。箭伤虽已止血,周围的皮肉仍泛着红肿,深深浅浅的淤青蔓延开去,触目惊心。
她的眉头紧紧蹙起。
李玄明垂眸看着她的脸,忽地笑了笑。他抬起左手,指尖轻轻按住她的眉心,一点点抚平。
“已经不疼了。”他说。
林晚棠的睫毛颤了颤,抬起眼看他。那双杏眼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将落未落。她抿了抿唇,低头拿起新药,蘸了,往他伤口上敷去。
他“嘶”地倒吸一口冷气,肩膀肌肉骤然绷紧。林晚棠的手顿了顿,抬起眼睫,定定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三分薄嗔,七分心疼。
“惯会嘴硬。”她小声嘟囔,随即微微倾身,凑近那伤口,轻轻吹了吹。
温热的气息拂过肩头,像羽毛搔过心尖。李玄明的身体倏地僵住,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她垂着眼,神情专注,睫毛弯弯的,像两把小扇子,一颤一颤。
他喉结上下滚了滚。
药换好后。林晚棠直起身,抬手覆上他的额头,试了试温度。
“不烫了。”她松了口气,“昨夜你一直在发热,可吓坏我了。”
李玄明抬起手,轻轻覆住额上那只手,握在掌心。他的目光怔怔地望着她,眼底有火在涌动。
“晚棠,”他开口,声音有些低哑:“我想亲你。”
林晚棠一愣:“……?”
他已倾身过来,含住了她的唇。轻啄,吮吸,辗转,慢捻,像是盛了满腔温柔缱绻。她的眼睫颤了颤,缓缓闭上双眼。
良久,他微微退开些,抵着她的额头喘了口气,唇角勾起一抹笑,“放松些……这次不咬你。”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崔令妩抱臂斜睨:裴砚,你今早故意的。裴砚不解:何出此言?崔令妩耳根一热:你那一套丝滑动作,分明是在勾引我。裴砚唇角上翘:那阿妩上钩了没?崔令妩:……
第64章 甜的
林晚棠还没来得及嗔他一句, 他已经再次贴近。
唇落下的同时,指腹顺着她的腕骨滑进指缝,缓缓扣住, 将她的手按进身侧的软垫里。她的后背抵上榻沿的瞬间, 他整个人覆了下来。
李玄明含住她的下唇轻轻一吮,舌尖便抵开齿关探了进去,勾住她的。林晚棠的呼吸猛地一窒, 攥着他衣襟的手指收了又收。
他吻得认真,舌尖碾过她的齿列,又绕回她的舌尖,细细地缠、缓缓地搅。她的耳根烫得几乎要烧起来,脊背一阵一阵地发麻,胸腔里的气一点点耗尽。
李玄明察觉到她气息的乱,便退了些许,退到只剩嘴唇轻轻贴着她的,呼吸交缠在一处。他哑声笑了一下:“换气。”
她脑子已经糊了,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腔起伏得厉害, 连指尖都在抖。等她喘匀,他立刻又封了上来, 这一回吻得更深,舌根推着她的,像要把她吞进去似的。唇齿交缠间有水声轻轻响了一下, 林晚棠的脸瞬间红透了, 她想躲,后脑勺却被他稳稳托住,逃无可逃。
他吻得更贪了。
先是唇, 然后是嘴角,下颌,一路往下滑到颈侧,舌尖抵着那处跳动的脉搏轻轻一舐——林晚棠整个人一颤,本能地仰起头,攥着他衣襟的手指猛地收紧。
那一瞬间,他的手掌已经顺着衣摆探了进去,指腹贴上她腰间肌肤的时,林晚棠猛地睁开眼,一把按住了他那只手。
她的呼吸全乱了,声音里带着细碎的颤:“不行……你身上有伤。”
李玄明的动作停住,他的脸还埋在她颈窝里,滚烫的气息喷在她耳侧,喘了好一会儿。
“伤好后,”他的声音哑得发紧,“便可以了?”
林晚棠的脸已经红透了,像天边的晚霞泼在了白玉上。她垂下眼不敢看他,轻轻挣了挣手腕,想要起身离开。
他哪里肯放。攥着她腕骨的力道不重,却执拗得很。她咬了咬唇,半晌,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李玄明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像是有人在他眼底点了一簇烟花。他抿着嘴,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从唇角溢出来,漫了满脸。
然后他飞快地凑过去,在她嘴唇上亲了一口。
“啵”的一声,脆生生的。
林晚棠瞪他一眼。他倒一点也不心虚,甚至还舔了一下自己的嘴角,眉眼间全是得逞后的笑意。
李玄明满意地靠回榻上,牵着她那只手腕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行,那我好好养着。”
叩叩叩。
敲门声响起。门外传来青衡的声音:“郡王爷?我家郎君托我给您送补汤来了。”
林晚棠猛地从他身边弹开。她飞快地低头理了理衣襟——指尖有些发抖,将那对襟的系带重新拢好,打了个利落的结。又胡乱拢了拢鬓发,一转头,看见李玄明唇边那一圈晕开的口脂,红得格外醒目。
她心口一跳,扯过手边的帕子就按了上去。
“别动。”
她压着嗓子,连耳根都是红的,帕子在他嘴上用力蹭了两下。李玄明被她按着脑袋,仰着脸配合地由她擦。
她擦了两下,又仔细看了一眼,确认那点颜色没了,才转身去开门。
青衡和阿莫走进来。
青衡将食盒搁在桌上,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脸上堆着笑:“郡王爷安好。郎君特意吩咐我炖的参鸡汤,补气养血的,您趁热喝。”
李玄明靠在床头,上下打量着青衡,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青衡,之前你瞧见本王,可是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的。今几个怎么这般殷勤?”
阿莫在一旁连连点头,凑趣道:“是啊,以往见了我家郡王爷,那眼里恨不得飞出刀子来,嗖嗖的。”
青衡面不改色,笑容依旧热络:“今非昔比嘛,您现在可是我家郎君的救命恩人。青衡就算把您当庙里的菩萨供起来,日日三炷香,那都是应当应分的。”
李玄明一愣,旋即哈哈大笑。
林晚棠站在一旁,眼角弯弯,语气里夹带着几分俏皮:“夫君,日后你去裴家,可以横着走了。”
李玄明笑得愈发开怀,牵动了伤口,龇牙咧嘴地抽了口气,却仍止不住笑意。
“这么一想,”他揉着肩膀,眉梢眼角都是得意,“我这一箭,挨得不亏。”
琅嬛阁后院灯火零星,月色被云遮去大半,只余几盏灯笼在檐下晃着,将回廊照得影影绰绰。
郑云澈从门外探进半个脑袋,眼珠转了转,笑嘻嘻地跨进来。
“青衡,裴少卿怎么没亲自来送汤?”他凑过来,语气里带着点试探,“好歹是救命恩人,他就派你个跑腿的?”
青衡脸上挂着洞悉一切的笑,不慌不忙地答道:“郑郎君有所不知,我家郎君一早便出城去查案了,想来要明日才能回来。”
郑云澈“嗯”了一声,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悄悄松了口气。
他那口气还没松到底,青衡已将食盒拎起,似是不经意地添了一句:“崔娘子对那一带熟,便陪着去了。”
郑云澈脸上的笑僵住了。
“什么?”他眉头倏地拧起,声音都高了半度,“那他们岂不是……要在外头过夜?”
他原地转了个圈,又转回来,指着门外:“不行不行,我得去找他们——”
李玄明靠在床头,懒洋洋地抬起眼皮,“这个时辰,城门都关了。你飞出去找?”
郑云澈脚步一顿,扭头望向窗外。
夜色浓得只有黑黢黢的屋檐和更远处黑黢黢的山影。他盯着那片黑望了许久,嘴角往下撇了撇,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蔫了下来。
李玄明瞧着有趣,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补刀:“郑郎君放宽心,不就是一晚上嘛。虽说是孤男寡女,但裴砚那人你也知道,规矩礼节是刻进骨头里的,能有什么事?”
他不说还好,一说,郑云澈的脸更苦了。
月沉西山,星子疏疏落落缀在天幕。篝火噼啪作响,偶尔迸出几点火星,转瞬便湮灭在夜风里。
裴砚坐在火堆旁,身姿仍是端正如松。他抬眸望了一眼城门方向,眼底闪过一丝歉疚。
“到底还是误了时辰。”
崔令妩拢了拢身上的披风,嗓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散,尾音却微微上扬:“我活了这些年,头一遭儿睡山头。”
裴砚默然,解下自己的披风递过去。指尖在她接过时微微一滞,到底没碰到她的手,也没说话。
崔令妩倒不客气,将自己裹了个严实。那披风上还带着他的温度,隐隐有松墨的气息。她将半张脸埋进领口,偏头看他:“可查到你想要的了?”
裴砚颔首。火光映在他脸上,神色却沉凝下来,“基本明了。”
她瞧着他那副模样,眉梢轻挑:“那你怎么反倒把眉头拧成了死结?”
“此案涉及长安的一位高官。”他垂眸看着跳跃的火苗,像是自言自语:“以我手中现有证据,不太好办。”
崔令妩却不接这话茬。她只是用树枝拨了拨篝火,火星窜起来,又簌簌落下,半晌才闲闲开口:“你要回去了?”
裴砚倏地抬眸。
篝火在她眼底映出两簇小小的光,明灭不定。他就那样看着她,看了许久,久到夜风都吹过几重,才低低唤了声:“阿妩。”
崔令妩拨火的手忽然顿住。
“不许这么叫我。”她眉心微蹙。
裴砚不解:“为何?李玄明能唤,为什么我不可以?”
崔令妩忽然倾身过来,那张娇艳的脸凑到他眼前,几乎要贴上他的。她就那样直直盯着他的眼睛,像是要望进他心底最深处去。
“你这一声阿妩,”她声音轻缓,一字一句,“唤的是眼前人?还是故人?”
裴砚不避不闪,任由她盯着。火光在他清隽的眉眼间跳跃,映出几分平日里不常见的温柔。
“是你,”他声音不高,却稳稳当当,“是我眼前的你。”
崔令妩盯着他。
他受着她的目光,纹丝不动。
然后她忽然笑了,那笑意浮在唇边,说不上是信了还是懒得计较,总之她坐了回去,语气又恢复了方才的漫不经心。
“你说是,那便是吧。”
裴砚垂在膝上的手缓缓收紧,骨节分明。他看着她裹着自己的披风,缩在火堆旁那副懒散模样,喉结滚了一下,又一下,才开口——
“要不要……同我一起回长安?”
崔令妩想也不想,答得干脆利落:“不去!我家在洛阳,去长安做什么?”
裴砚的声音很低,仔细听才辨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花朝节那夜……”
崔令妩心里暗骂。
他竟还有脸提。
她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懒散:“一时糊涂罢了,少卿当真了?”
裴砚的睫毛颤了颤,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是了,她说过的——情爱太苦,她不碰。
但,他想要。
裴砚别开脸,火光在他侧脸上刻出清俊的轮廓。夜风卷过,他的声音被揉碎了飘过来,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那你之前说的……”
他顿住了。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要把什么咽下去,却终究没能咽下去。
“要我做你夫君——还作不作数?”
不等她回答,他又开口,声音更低了些,却一个字比一个字稳,仿佛这句话已经在唇齿间辗转了千百遍,终于在这一刻落定。
“我愿意。”
很轻的三个字。轻得像一片枯叶落在水面,连涟漪都只荡开浅浅一圈。可偏偏重得像把他这些年所有的矜持、所有的克制、所有引以为傲的冷静自持,都押在了上面。
崔令妩愣住了。
她望着他的侧脸——往日端方如玉、克己复礼的裴少卿,此刻别着脸不肯看她。火光映上去,她看得分明,绯红色从他的耳廓烧起来,一寸寸地蔓延,烧到了脖颈,烧进了衣领深处,偏偏他还端坐地像尊玉像。
篝火噼啪一声。
崔令妩回过神,再开口时声音低了几分,褪去了方才的漫不经心:“裴砚,你忘了——你已经退过崔家的亲了。”
裴砚身形微僵。
她歪了歪脑袋,语气里带了几分探究:“如今又是闹的哪一出?”
顿了顿,她又半开玩笑地补了句,“你莫不是要告诉我,你忽然发现心悦我,非我不娶?”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觉得荒唐,正想说“算了当我没问”,却见裴砚转过头来。
他只是静静看着她。
火光在他清隽的眉眼间跳跃,那双惯常沉静无波的眼眸里,此刻却翻腾着她看不懂的暗潮。他的指尖陷进掌心,掐出了月牙白的印子。然后他开口,声音低哑:
“若我说是——”
“你信吗?”
崔令妩蹙眉看他,下意识想笑。她想说“裴砚你莫不是中了邪”,可话到嘴边,却不知怎地卡在了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有什么东西从记忆里翻涌上来。
——是那个雨天。她踩了一脚泥泞,他跪地用帕子一点一点替她擦净鞋面上的污渍。那双手平日里执笔批卷、翻书阅卷,连指尖沾一点墨都要用清水洗上三遍。可那一刻,泥水浸透了他的指缝,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是那日在琅嬛阁玩樗蒲,他分明不会,却陪她掷了一局又一局。最后输得精光,连腰间的玉佩都摘下来给了她。当时他的神情,没有半分懊恼和不甘,像是在说——还想玩吗?我还可以输。
崔令妩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她忽然觉得心里塞进了一团乱麻,理不清,扯不断。
“哎呀——”
她烦躁地一摆手,倏地别开脸去,不敢再看他那双眼睛。
“我考虑考虑,”她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跟自己较劲,“总行了吧。”
话说出口,她自己先是一愣。
裴砚也怔住了。
那张向来清冷无波的脸上,先是茫然,像是没听清;随即是怔忪,像是听清了却不敢相信;然后,有什么东西从那双眼睛里一点一点地化开——是冰封了一整个冬天的河面,在春风拂过时裂开的第一道缝。
他抿住唇,想压住什么。可唇角不听使唤,微微翘起来,压也压不住。那笑意从唇角漫开,漫过眉眼,漫过整张脸,绽成一个她不曾见过的笑容——不是那位少卿大人的矜持浅笑,而是一个灿烂得有些不像他的笑。
崔令妩瞥见那笑,心跳漏了一拍,慌忙收回目光,死死盯着面前那堆篝火,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她忽然觉得嗓子有些发干。不是真的渴——是方才那番话搅得她心神不宁,不能再这么干坐着,得找点事做。
崔令妩伸手探入袖中,摸出一只巴掌大的银酒壶。拧开盖子,一股清冽的酒香便溢了出来。她仰头抿了一小口,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热意立刻从胃里漫上来,爬上脸颊。
本就有些热的脸,更热了。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酒意在体内化开,倒真让她定了定神。正要拧回盖子,却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沉甸甸的。
裴砚在看她,直直的,一瞬不瞬,像是眼睛里有把火,隔着篝火灼灼地烧过来。
崔令妩被他看得不自在,索性将酒壶往前一递:“喝吗?”
裴砚的目光从她脸上缓缓移下,落在那只酒壶上。壶口还沾着一点嫣红,是她方才留下的。他定定看着那一抹胭脂色,眼底的光暗了暗。
随即他抬了抬眼,眸色淡淡地朝兵士的方向扫了一瞬。那些人便齐刷刷转身,背对篝火,动作整齐划一,细微的声响只一瞬便归于沉寂。
崔令妩还没明白这是在做什么,下一瞬,裴砚已经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倾身向前。
她没有躲,甚至没有眨眼。
裴砚的鼻尖抵上她鼻尖的时候停了一息,像是在给她最后退开的机会。而她只是那样望着他,一寸也没退。
然后他微微侧首,唇覆了上来。
崔令妩的手指松了。酒壶从指尖滑落,落在草地上,发出一声闷响。酒液从壶口淌出来,浸入泥土。
她的长睫颤了颤,温热的触感贴在唇上,烫得不像话。可他只是贴着,没有深入,也没有急着退开。
两人呼吸交缠在一处,近到他能感受到她的睫毛扫过他的颧骨。
裴砚先退开了半寸。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握着她手腕的手。指腹松松地搭在脉搏上,那里跳得很快。
他忽然笑了一下——
“……没忍住。”三个字说得又低又哑。
崔令妩脑子里那根弦,嗡地一声断了。她猛地抬起双手,掌心紧紧捂住整张脸,只觉得手心滚烫。
可那指缝却不听使唤——岔得老开,一双眼睛从指缝后面偷偷瞪他:“你……你胆子何时这么大了?”
裴砚耳根的红还没褪尽,喉结微微滚了一下:“……跟你学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双生
两人话说到这儿, 一下子谁都不吭声了。
山风从林间穿过来,拂过篝火的余烬,卷起几点暗红色的火星, 旋了一圈, 又灭了。
万籁俱寂。
下山的路窄,裴砚走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他踩着她踩过的每一块石头,脚步落得很轻。崔令妩没回头都知道他在看她——那道目光落在她后颈上, 温温的,没有重量,却怎么也甩不掉。
她忽然停住脚步。
裴砚堪堪收住步子。
崔令妩转过身来。她看了他好一会儿,像是终于认了命,然后朝他伸出手。
“……过来。”
裴砚的眉梢微微挑了一下,随即大掌扣上她的指节,一步便跨了过去,落到了她身侧。
那半步的距离消失了。
城门刚开。
郑云澈便驾着马车巴巴地等在官道旁。他手里还捧着一束不知从哪儿弄来的花束,花瓣上还带着露水。
远远的,两骑并辔而来。郑云澈眼睛一亮,扬起手使劲挥了挥。
马匹在他面前停下。
崔令妩一身骑装, 发丝被晨风吹得微乱。她瞧见郑云澈,微微诧异:“郑郎君?这一大早, 你怎么在这儿?”说罢,翻身下马。
郑云澈举着花束凑上前去,笑吟吟道:“崔娘子, 上次你说这花好看, 今早出城正好看见了,顺手带了些。我驾了马车,送你回家吧。”
裴砚自然不知道这个“上次”。他面上表情没有变化, 但他的马不安地动了一下蹄子。
崔令妩失笑,正要推辞,却听裴砚淡淡道:“有劳郑郎君。”
她偏头看向他。只听裴砚说了一句:“骑马太久,昨夜也没怎么睡,你应该累了。上车吧。”
郑云澈眼睛倏地瞪大。
昨夜?太累??
他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几圈,脑海里已经翻涌出无数个不可言说的画面。娇滴滴的崔娘子和这个冷冰冰的裴少卿,孤男寡女,荒郊野外,一整夜——
郑云澈脸色变了又变,手里那束花险些被他捏秃噜了。
崔令妩却没察觉什么。她将缰绳递给迎上来的护卫,接过花束,对郑云澈说道:“劳烦郑郎君了。”
“不、不麻烦。”他挤出一个笑,目光却狠狠地剜了裴砚一眼。
裴砚面色如常,朝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随即一夹马腹,策马进了城。
郑云澈盯着他的背影,重重哼了一声,转身跳上车辕,用力一甩鞭子。
马车辚辚进城。
城门口的茶棚里。一个穿着斗篷、戴着兜帽的女子坐在角落里,手里的帕子快被她绞烂了。
颜婉儿死死盯着那辆远去的马车,透过晃动的车帘,隐约能看见里头那道窈窕的身影。她身边站着的丫鬟小心地觑着她的脸色,大气不敢出。
“她竟跟裴少卿单独待了一夜!”颜婉儿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又尖又细,“她要不要脸啊!”
丫鬟缩了缩脖子,没敢接话。
茶棚里的小二端着茶壶过来,正要添茶,却被她一记眼刀瞪了回去。
“若只是待了一夜,倒也没什么。”一个声音从对面传来,不紧不慢的。
颜婉儿猛地抬头,不知何时,一个戴着竹笠的人已经坐在了她对面。帽檐压得极低,看不清面容,只露出一截下颌。
“你——”颜婉儿蹙眉,“你是谁?”
那人没答,只是抬手替自己斟了杯茶,动作从容,指尖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才开口:“裴砚至今未娶,崔令妩是唯一一个能近他身的女子。你若想得到他,就得先除掉这块绊脚石。”
颜婉儿瞳孔一缩,面色变了几变,喉间动了动。
日头渐高,县衙的青石板地被晒得发烫。裴砚刚下马,墨辞便迎了上来,抱拳行礼:“少卿。”
裴砚脚下不停,一步三级台阶往上走,广袖在身侧微微拂动:“查办得如何?”
墨辞紧随其后,语速较快却清晰:“按郭举子藏在树下的名录和证物,他这三年共为十七人代写乡贡文章。其中有六人已经通过省试,步入官场。余下十一人,皆已缉拿归案。经审,他们供认不讳——乡贡之时,贿赂周秉德,将郭举子为他们所作的文章在考场中誊抄一遍,由此得来举子身份。”
裴砚脚步未停,面色沉凝。
墨辞继续道:“查抄周府,缴获白银一万四千两,黄金三千两。”
裴砚猛然顿住脚步。
他侧首看向墨辞,眉头蹙起,下颌线条绷得死紧。那双向来清润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沉沉的怒意。他指节握得死紧,半晌,才沉声道:“即刻提审周秉德。”
公堂之上,日光从雕花木窗透进来,斑驳的光影映在地砖上。
周秉德被两个差役押了上来。他身上的官袍已除,只着一身霜白中衣,发髻散乱,整个人萎顿不堪。见到堂上端坐之人,他膝盖一软,扑通跪倒。
裴砚看着他,声音不辨喜怒:“周秉德,堂上这几人,你可认识?”
周秉德战战兢兢抬起头,扫了一眼跪在堂下两侧的那些富家子弟。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整个人瘫坐在地,连连叩头:“少卿饶命啊!少卿饶命!”额头磕在青砖上,砰砰地响。
裴砚挥了挥手。差役上前,将那些富家子弟鱼贯带出公堂。
堂上骤然空旷下来,只有周秉德的叩头声在回荡。
裴砚的声音缓缓响起,不高不低,却像钝刀子割肉:“你发现郭举子文采出众,便将他请到府中,名为教习先生,实则是你敛财的工具。他不从,你便以陈二一家要挟……”
话音未落,一旁站立的差役陈二猛然抬头,满脸震惊,眼眶倏地红了。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周秉德,又看看堂上的裴砚,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是因为他?
裴砚的声音继续一字一句像冰碴子砸下来:“三年来,郭举子被拘在周府后院里,没日没夜地写文章,写的皆是不俗之作,却都被冠以他人之名。你堂堂一县父母官,为一己之私,无视律法,将朝廷选举贤才的科考当做筹码,赚得盆满钵满。”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周秉德!你可认罪!”
周秉德伏在地上,浑身颤抖如筛糠。
他知道自己完了,全完了。
“下官……知罪。”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裴砚点了点头,语气平静下来:“好,既然此桩罪你认了,那再说说你本人。”
周秉德身子一僵。
“你的省试文章,又是从何处得来?”裴砚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逼视着他,“每年春闱,朝廷开贡院,纳贤才,每一环节都要经过严加审查。你是走了什么门路,借了谁人的东风?”
周秉德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石砖,一言不发。冷汗从他鬓角渗出,顺着脸颊滑落,啪嗒一声砸在地上。
裴砚眼神冷厉起来。
“本官一路暗查至洛阳,你已不是第一例。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此风声早已传到圣上耳边。此时隐瞒实情,对你没有半点好处。”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周秉德颤抖的脊背上:“细数你如今犯下的事,桩桩件件,皆是殃及全族的大罪。就算为你的妻子儿女考虑,你也应该知无不言。”
周秉德伏在地上,身子抖得像风中秋叶。良久,他哆哆嗦嗦抬起头,面色灰败如土:“少卿……我说。”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沙哑:“八年前,我父亲不知从哪儿得来的消息,说有办法能提前知道考题,还能拿到已经作好的文章。我那时年轻,只晓得他们管这个叫‘捉刀’,旁的什么都不知道。家里用了一千两黄金,买下了一篇文章。”
“考试那日,进了贡院,发了考题——我拆开一看,整个人都傻了。”他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那题目,真是我背得滚瓜烂熟的那篇。我一边激动得手抖,一边把那篇文章默写下来,一笔一划,连改都没改。”
裴砚眸光微沉。
“后来,我便到洛阳,稳当了几年。”周秉德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我便想着效仿这个法子,挣些银钱……”
“挣?”裴砚打断他,声音骤然拔高,带着怒意,“你这是触犯律法的敛财!”
周秉德瑟缩了一下,不敢吱声。
“那你为何选中郭举子?”
周秉德颤声道:“就是偶然发现他字写得好。说实话,我也看不出他文章写得如何,便让府里的先生看了看,才知道他的文章颇有灵气……”他又咽了口唾沫,“便动了心思。”
裴砚垂眸看着他,心中掠过一丝念头。看来他对郭举子的真实身份,是一无所知。
再抬眼时,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让他签字画押。带下去仔细看守,择日押解回长安。”
公堂外,日头正烈。
裴砚负手立在廊下,望着天边流云,眉头却未曾舒展。
墨辞悄无声息地走近,低声道:“少卿,周秉德这桩案子,往上查……”
“我知道。”裴砚声音低沉,“牵扯的人,只怕比想象中更多。”他自袖中取出一封信笺,递给墨辞。
墨辞接过,垂目细看。才看了几行,他的眉头便拧了起来。再往下看,指尖不由得攥紧了信纸,手背上青筋微凸。
裴砚负手而立,目光落在远处重重叠叠的屋脊上,声音不疾不徐:“可郭举子的冤屈,远不止于此。”
“那张潘妃桃花笺,是赠给了当年的新科进士郭崇礼。如今郭崇礼官至礼部侍郎,风光无限。可桃花笺,却在一个落魄的穷举子手里。”他微微侧首,瞥了一眼墨辞手中的信,“一个雍容闲雅、面容丰润;另一个面色蜡黄、瘦骨嶙峋……明明眉眼一模一样,我却愣是没认出来。”
墨辞抬头看他,目中已有惊色。
裴砚继续道:“他埋的那匣子里除了周秉德的罪证,还有这封信。信中言明——他二人是双生兄弟。出生时,因一游方道士之言,说双子相克,必得弃一,否则全家遭难。父母信了,将瘦小的哥哥扔了出去。”
日光静静地照在庭院里,偶有蝉鸣声声。
墨辞的目光落回信纸上,一字一字看得仔细。那字迹刚劲有力,一笔一划都像是刻出来的,带着说不尽的怨与痛。
“他高中之后,”裴砚的声音依旧平静,平静得有些冷,“哥哥寻仇而来。打断了他的左腿,将他推下悬崖,窃了他的名,夺了他的人生。”
墨辞握信的手微微一颤。
“更可笑的是,”裴砚转过身来,唇角牵起一丝淡淡的弧度,眼底却没什么笑意,“他父母知道后——为了名声,为了官位,毅然决然选了那个冒牌货。”
他声音渐渐低下去:“他侥幸捡回一条命,却是求告无门。”
墨辞读完最后一个字,猛地抬起头,胸膛起伏,满脸的不可置信与怒气交织在一起。许久,他才咬牙切齿道:“他们……真是枉为人父母!”
裴砚没有接话,静静地站着,任由廊下的风拂起他的袍角。过了片刻,他缓缓开口:“我昨日去郭家的祖籍地探访求证。”
墨辞抬眼看他。
“当年郭家生的确实是双子。但后来没多久,就传出其中一子夭折的消息。活下来的那个自幼聪慧,出口成诗。人人皆知,他如今在长安做大官。”
墨辞气道:“太可恨了!郭举子怎么就选了这般决绝的法子……他直接来找您多好……”
裴砚叹道:“被偷走了十五年的人生,他应该早就心灰意冷,看到一线希望,便想着以命相搏。我能为他做的,只有将真相大白于天下。”
“还有周秉德提到的‘捉刀。’”他微微抬眸,看向墨辞,“我们该回去了。”
墨辞怔了怔,随即肃容抱拳:“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身世(1)
初夏, 细雨潇潇。
天色还蒙着层青灰,崔府各处已次第亮了灯。灯火一豆一豆地浮在晨雾里,像谁在暗处点了一排昏黄的珠子。
雨丝沾衣不湿, 悄无声息地沁进青石板缝里, 廊下的风铃偶尔被风拨动,叮咚一声,又复归沉寂。
家祠祭祖, 虽不比冬至那场大典的排场,却也不敢怠慢半分。下人们天不亮便起了,洒扫庭除,将祠堂里里外外擦拭得能照出人影。厨下更是烟火蒸腾,青团一屉一屉地码在笼上,绿莹莹的泛着油光。新折的柳枝插入铜瓶,枝头还挂着未干的雨珠子。
粗使婆子提着水桶往来穿梭,脚步杂沓却各行其道,湿漉漉的鞋印在廊下印了一串又一串。管事娘子站在阶前,声音不高,一句一句地清点过去:“香烛重新点一遍, 别到时候熄了。供果摆正——歪着像什么话。蒲团数数,少了赶紧添。”
雨雾蒙蒙的, 崔府便笼在那样一层薄薄的烟青里,檐角、树梢、旗幡,都像是晕开的水墨。
未晞阁里, 翠翘将床幔挑起一道缝, 薄薄的晨光便漏了进来。她声音压得又轻又软:“小姐,该起了。”
崔令妩把脸往枕间一埋,只留一截乌黑的发尾露在外面。翠翘抿着嘴角忍笑, 又唤了一声:“小姐——今儿祠堂祭祖呢。”
被子里闷闷地“嗯”了一声,半晌,崔令妩才慢腾腾地翻过身来,眼睛还黏着,半睁不睁地打了个哈欠。翠翘顺势将她扶坐起来,那边小丫鬟们便捧着铜盆、巾帕、妆奁鱼贯而入,顷刻间便将床前围了个严实。
崔令妩阖着眼,像个任人摆布的瓷人,净面、漱口、匀粉、描眉、绾髻、簪花——她只管半梦半醒地坐着,偶尔被扯疼了发根,才微微蹙一下眉。
翠翘一边替她理平衣襟上的细褶,一边絮絮地念叨:“今日的章程您可记好了——先去家祠祭拜,各位老爷夫人都在,咱们站后头。祭完再出城扫墓,车已经备下了,寒枝姐姐跟着。外头下着雨,蓑衣备了两件,您可别嫌沉不肯穿……”
崔令妩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头,也不知听进去了几句。收拾停当,她抬步出了门,翠翘忙撑了伞紧跟在后,嘴里还在絮着。
绕过池塘时,水面被雨点砸出密密麻麻的涟漪,一圈叠着一圈。几尾锦鲤探上来,嘴一翕一张,又倏地沉了下去。
穿过两道回廊,崔令妩脚步忽然一顿。前头转角处,一道身影静静立在那里。
颜婉儿今日穿得素净,发髻也梳得规规矩矩。只是那双微微上挑的眼,落在崔令妩身上时,总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一根细刺,不疼,却膈人。
祭祀的日子,她一个表小姐来做什么?
崔令妩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疑惑,面上只淡淡一颔首:“表妹。”
颜婉儿屈膝行了一礼,姿势敷衍,唇角扯开一道弧:“表姐。”
两人错身。
擦肩那一瞬,颜婉儿回了头,唇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地落下去。她垂下眼睫,无声地扯了扯嘴角。
等着瞧,一会儿有你哭的。
“婉儿?”崔夫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温和却带着分寸:“你怎么过来了?”
颜婉儿转过脸,像换了一张面具,眼里顷刻蓄满了乖巧的光,快走两步迎上去,胳膊顺势挽上崔夫人的手臂:“姑母,婉儿想着今日祭祀,您一个人操持,定是忙不过来。婉儿虽笨拙,端茶递水总还做得……”
崔夫人笑了,抬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那动作看起来亲昵,底下却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道,将她的胳膊从臂弯里卸了出去。
“有这些下人,哪里用得着你。”她的声音依旧温柔:“仔细淋了雨,回头该头疼了。回去歇着。”
说着,便牵起了崔令妩的手,头也不回地踏进了雨廊深处。
颜婉儿站在原地,嘴角的笑僵住了,慢慢地从脸上褪下去,最后只剩一张空荡荡的皮。
雨声溅在青石阶上,噼噼啪啪。她压低声,齿缝里碾出几个字来:“人到了没有?”
丫鬟垂着眼,声音闷在雨里:“到了,在角门候着呢。”
颜婉儿嘴角微微一歪。
祠堂内青烟垂垂。
崔家几房人依序而立,男丁雁列于前,女眷鱼贯于后。供桌上祭品罗列,烛火在穿堂风中一矮一摇,将正中高悬的那幅画像映得明明灭灭——画上的老人身着紫袍玉带,眉宇间凝着一道凛然之气,目光如淬了寒铁的刃,仿佛穿透百年光阴,正一瞬不瞬地俯视着堂下这些后世子孙。
崔令妩抬眸望了一眼,旋即垂下眼睫。
她这位曾祖父一生开枝散叶,一脉分作千枝,才有了崔家今日这般光景。说来也奇,如今崔家的家主,真正的掌权之人,却是他嫡亲的一个孙女——崔沅。
那位姑母她从未见过,只听说手腕极硬,性子也冷,偌大一个崔家捏在她手心里,连那些眼高于顶的叔伯们,到了她面前也要矮上三分。
正想着,主祭的嗓音沉沉响起:“众人依礼,叩拜——”
崔令妩敛回心神,随着众人缓缓屈膝。蒲团触到膝弯的那一刻,衣料窸窣如潮水退去,满堂头颅低垂——
“慢着!”
一道声音劈进来,尖而锐,猛然扎穿了满室的肃穆。
崔令妩动作顿住,膝悬在半寸之上。
众人回眸。
颜婉儿的手直直穿过人群,指向她,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这个崔令妩是假的——她不配跪崔家的祖宗!”
话音落下,一片死寂。
连烛火都仿佛不敢晃了。
崔夫人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颜婉儿面前。她声音不高,却像锋刃贴着骨头慢慢刮过:“颜婉儿,你抬头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先祖灵前,你也敢放肆?”崔夫人一字一字,咬得极慢,“还不出去。”
颜婉儿眼眶猛地红了,两汪泪说蓄便蓄满了,声音里带着颤,却偏偏拔高了半度:“姑母,你们都被她蒙了眼!她根本不是表姐!真正的表姐说不准早就被她害死了。她是冒名顶替,才被你们接回崔家的。”
堂中响起一阵轻微的抽气声。
“你们想想,”颜婉儿的手直直地戳着崔令妩:“她为什么没有十岁之前的记忆?因为她做贼心虚!她怕露馅!”
崔令妩微微蹙眉,目光从颜婉儿涨红的脸上移开,落在自己父母身上。崔泫负手而立,面上分毫不动的沉着,像一块古玉,又冷又硬,看不出半点裂隙。倒是崔夫人——她攥着裙摆的指节已经泛了白,丝帛在掌心拧出一道道褶痕。
颜婉儿见无人应她,声气更足,几乎是嘶喊着,“她就是个野——”
“啪——!”
一声脆响。
颜婉儿的话音被生生截断在喉咙里。她整个人往旁边踉跄了半步,捂着脸,怔怔地抬起头来,满眼全是不可置信。
崔夫人垂下手,掌心还微微发麻。她面上那层霜化成了铁青色,胸口起伏着,气息粗重而短促。
堂中无一人敢动,连烛火都似在这片刻里停滞了。
“你当这是菜市口,任你撒泼?”崔夫人眉头拧得直打结,声音压得极低:“崔家先祖在上,你一句‘野种’,辱的是谁?”
她不再看颜婉儿,侧过脸去,声线恢复了几分稳当,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来人。表小姐失仪,送出去。”
几个仆妇无声地靠了过来,像影子从暗处浮出,伸手去架颜婉儿的胳膊。
“且慢。”
一道声音懒洋洋地从女眷里浮起。五房夫人吴氏拨开人群踱了出来,脸上挂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关切,眼底却分明盛着看戏的兴味:“大嫂,何必这般急着赶人?话还没说完呢。”
她目光慢悠悠地在崔令妩身上转了一圈,嘴角噙着笑:“血脉上头的事,可不是捂一捂就能过去的。毕竟这祠堂里供着的,是崔家的列祖列宗。万一真让个不明不白的……”
“闭嘴!”前排队列里,崔五爷隔着几颗人头狠狠剜了她一眼,目光又沉又厉。
吴氏却像没看见似的,依旧笑得温温吞吞:“我也是为了崔家好。依我看,这事儿不能囫囵吞下去,总得当面锣对面鼓地……”
话没落地,崔五爷已经大步过来,铁钳似的手一把攥住她的胳膊,往旁边一拽。那力道毫不留情,吴氏吃痛“嘶”了一声,柳眉倒竖正要发作,一抬头对上他那张铁青的脸和几乎要喷火的眼睛,嘴边的话便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剩嘴唇翕动了两下,终究没敢再出声。
堂中静了一息。
崔泫缓缓走出来,步履不疾不徐。他在众人中央站定,目光平平地扫了一圈,声音低沉地落下来:“我崔泫的女儿,还轮不到旁人来辨真伪。”
他顿了一顿,目光落在颜婉儿苍白的脸上:“带走。”
仆妇们应声上前。
“阿爷,等等。”崔令妩的声音不大,却清凌凌的,突兀地截住了满堂的动静。
崔泫侧首看她。
崔令妩的视线缓缓从人群中穿过去——堂兄弟姐妹们,有的垂着眼皮佯装无事,有的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有的干脆直勾勾地盯着她瞧,那一双双眼睛像一丛丛细刺,扎在她背上,密密匝匝地叫人喘不过气。
她又看了父母和兄长一眼。阿爷面色沉得像积了霜的瓦,阿娘攥着帕子的指节已经泛了青,哥哥拳头捏得咯咯响,看向颜婉儿的目光几乎能淬出火星来。
她心里忽然咯噔一下,像一颗石子落进深井,半晌才听见回响。莫不是……她的身世,真有什么她不知道的底细?
她压了压心口那一点浮起来的凉意,将目光重新落回颜婉儿脸上。开口时,语气淡淡的:“表妹既然把话敞到了祖宗面前,那就索性说敞亮些吧。”
颜婉儿一把甩开仆妇的手,揉着腕上被攥出的红痕,冷笑了一声。那笑意从鼻腔里哼出来,凉丝丝的,“装什么装?”
她踱了半步,目光从崔令妩的脸一路滑到脚下,慢条斯理地开口:“都说我那表姐是娘胎里带出来的弱症,三岁能走路都是阿弥陀佛,才送去庄子将养。可你……”她嗤地一笑,那笑声轻飘飘的,却扎人得很,“吃嘛嘛香,倒头就睡。就算华佗再世,扁鹊重生,也不能把一个先天不足的婴孩,治成一个活蹦乱跳的人吧?”
崔令妩垂眸,看了自己一眼。确实,她这双手骨节匀停,掌心温厚,连指甲盖都透着粉润的红。崔家这些年金尊玉贵地养着,她连咳嗽都不曾有过几回。
她抬起眼,目光平平地迎上去,声音不紧不慢:“光凭你一张嘴,上下一碰,便定了我的生死?”
颜婉儿唇角的弧度又翘高了几分,眼底闪出一丝亮光:“我自然是有凭证的。没把握的事,我敢在崔家祖宗面前开口?”
崔夫人指尖猛地一紧,攥住崔泫的袖口往下一拽。崔泫侧眸,正对上她仰起的脸——那双素来稳得住事的眼里,此刻却翻涌着惊惶,嘴唇无声地翕动:老爷,怎么办?
崔泫没有答话。他只是反手覆上她的手背,五指收拢,握了一握。
片刻后,一个妇人被引了进来。五十来岁的年纪,穿一身浆洗得发白的粗布衫子,袖口磨出了毛边。
她从进门起就没敢抬头,眼睛死死钉在自己的鞋尖上,两只手绞在身前,指节搓得发红。嘴唇哆嗦着,整个人像是恨不得把身子缩进地缝里去。
“见、见过各位老爷、夫人……”声音细如蚊蚋,散在满堂沉沉的空气里,几乎听不真切。
颜婉儿走到她身侧,下巴微扬,“这是当年给表姐接生的稳婆。”她转向那妇人,声音笃定:“你把当年的事,原原本本说一遍。”
那妇人抖得更厉害了。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断续的字句:“当、当年……那小女娃,生下来就弱得很,出气多,进气少……”她咽了口唾沫,喉头滚动了一下,“要不是崔家富贵,请得起名医,日日拿好药吊着——怕是、怕是连满月都撑不到……”
吴氏在后头憋不住了,探出半个身子插嘴:“说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做什么?说有用的!”话没落地,崔五爷一记眼刀扫过,她嘴边的后半截便像被人掐断了似的,咕咚咽了回去。
那妇人缩了缩脖子,声音更低了,却咬得清楚了些:“那女娃的右脚掌心……有一块胎记。”她比划了一下,“花瓣形状的,粉粉的,像桃花瓣似的……”
崔令妩眉心骤然一蹙。
胎记。
她清楚得很——她这双脚,脚底光洁,什么印记都没有。别说桃花瓣,连一粒痣都不曾生过。
颜婉儿留意到了她那一瞬的凝滞,唇角缓缓勾起。那笑容像一层薄薄的蜜,底下裹着的却分明是毒:“有没有胎记,当众验一验便知。”
话音未落,她竟真的上前两步,伸手直直朝崔令妩的衣摆抓去。指尖还没触到衣角,一道银光破空而至。
寒刃出鞘的嗡鸣极轻,却在满堂死寂中清晰得像一声低喝。剑尖稳稳地停在颜婉儿咽喉前三寸。
她猛地顿住,踉跄后退了两步,定睛看去——寒枝持剑而立,面上没有半分表情。
颜婉儿脸上青白交错,跺脚嚷起来,声音又尖又破:“寒枝!你只是崔家的下人!她根本就不是崔家小姐,你还护着她——”
寒枝的剑尖纹丝不动。她的声音冷平:“我只知道,我护的是眼前这个人。她姓崔也好,不姓崔也罢——与我何干?”
满堂寂静。
火塘里的香静静燃着,青烟一缕,直直地升上去,在梁间散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身世(2)
县衙大牢。
火把插在铁架里, 噼啪作响,橙黄的光在石壁上一跳一摇,将甬道映得忽明忽暗。空气里霉烂的气味混着铁锈和草席的腐气, 沉沉地压在肺腑里。
裴砚盯着角落里那具僵直的躯体。周秉德歪倒在干草堆中, 面色青中泛紫,唇边一缕黑血蜿蜒而下,早已渗进了草茎里, 凝成暗沉沉的一滩。
墨辞蹲在尸身旁查验了片刻,起身时面色凝重,“少卿,是毒。这是…有人要灭他的口?”
裴砚没接话。他的目光久久地落在周秉德那张扭曲的面孔上,火光在他瞳仁里一跳一跳地晃着。
良久,他才低低“嗯”了一声。
脚步声由远及近,急促而凌乱。青衡疾步跑来,气息不匀,弯着腰喘了两口气才直起身:“郎君……崔家、崔娘子出事了……”
裴砚猛地转过头来。
什么都没问。他将手套摘下往墨辞怀里一掷,转身便走。靴底踏在潮湿的石地上,起初还稳, 两三步之后,越来越快, 越来越急,最后几乎是跑了起来。
牢门在他身后哐当一声撞上铁框,回声在幽深的甬道里滚了许久, 才缓缓散尽。
雨不知何时收住了。
长街还湿着, 青石路面汪着一层薄薄的水光,映出灰濛濛的天色。骏马四蹄翻飞,踏碎满地积水, 水花溅起又落下,行人纷纷避到檐下,惊魂未定地瞪着那道绝尘而去的背影。
裴砚俯身贴在马背上,衣袍被风扯得猎猎翻卷。他面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可攥着缰绳的指节,却根根泛白。
崔府两扇朱门紧闭。
门前站着两个人。
李玄明正撸着袖子,抬脚就要往门上踹——动作猛地抻开了右肩的伤,疼得他“嘶”了一声,那只脚硬生生悬在半空,龇牙咧嘴地捂着肩膀直抽冷气。
林晚棠连忙扶住他,眉头拧成个疙瘩:“让你别使劲,你偏……”
“我能不急?”李玄明咬着后槽牙,声音闷得像擂鼓,“崔家今日祭祖,阖府都在祠堂,门房死活不开门。阿妩在里面被人指着鼻子泼脏水,我他娘的站在这外头……”
他一抬头,正撞上翻身下马的裴砚,后半句话卡在嗓子里,随即眼睛一亮,气更粗了:“你总算来了!”
裴砚没看他。他落地之后目光便掠过了朱门,沿着高高的院墙一路扫去,停了大约三四息的光景,然后径直走向东侧一段僻静的墙角。
“青衡。”
青衡小跑着跟上来:“郎君。”
“蹲下。”
“……啊?”青衡怔住。
他看着自家郎君那一身清泠泠的气度,再仰头望望那堵高墙——少说也有丈余,嘴角抽了抽,“您这是要……?”
裴砚立在墙根下,又说了一遍:“蹲下。”
青衡咽了口唾沫,老老实实地蹲了下去。下一瞬——他只觉得肩上一沉,衣料摩擦的风声擦着耳畔掠过,再抬头时,他家这位向来行止端方的郎君,已经攀上了墙头。衣袍在半空翻了一道利落的弧,紧接着整个人便消失在了墙脊的另一侧。
墙外三人面面相觑。
祠堂内,气氛僵得像结了冰。
寒枝的剑尖稳稳指着颜婉儿。那张冷冰冰的脸上没有半分表情,仿佛只要颜婉儿再往前挪半寸,她真能一剑刺下去。
崔令妩站在她身后,眼睫半垂着,面容瞧不出什么神色。安静了片刻,她忽然叹了一口气。
“不用验了。”
她抬起眼,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掠过,最后落定,清晰地吐出几个字:“我脚底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满堂骇然。
那些窃窃私语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她。这话从她嘴里吐出来,却连眉梢都没蹙一下。微风穿堂而过,浅碧色的发带飘然扬起。她就那样站在原地,脊背笔直,眉眼从容。
崔夫人的脸早已褪尽了血色。她先是怔了一瞬,随即整个人猛地一颤——头摇了起来。
“阿妩……”她的声音又轻又哑,像被什么东西堵在了半道,“不是的……不是这样……”
她攥着崔泫衣袖的手用了死力,指节泛着青白,那力道像是要把袖口的布料拧出水来。
颜婉儿忽地笑出声来。那笑声尖利,带着得意:“听见了吧?她亲口承认了!”
她笑得前仰后合,扶着廊柱才勉强站稳,眼角都沁出泪花:“一个不知道从哪个泥坑里爬出来的东西,也敢堂而皇之地在崔家颐指气使?你配吗?”
“你脚下踩的砖、发间簪的钗、身上穿的绸,哪一样是你的?”颜婉儿讥讽一声,“这些都是我表姐的。你不过是个偷了她命的贼,穿她的衣裳,住她的院子,还想借着她崔家嫡女的身份嫁进高门——你夜里不怕她来寻你吗?”
崔令妩微微蹙着眉,眼睫低垂,像是在掂量什么极重的东西。她指腹缓缓摩过腕上玉镯,没有接话。
寒枝忍无可忍,剑尖又近了几分。
颜婉儿忽然收了笑,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咬着牙向前逼了一步,声音更刻毒:“你以为攀上崔家就能一步登天了?裴少卿那样的清贵人物也是你能肖想的?你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她上下打量了崔令妩一眼,嗤地笑了:“他那样的出身,要娶的是书香门第的闺秀、簪缨世族的千金。你又是什么东西?他凭什么娶你这样一个来路不明的骗子!”
“我的婚事,何时轮到旁人置喙了?”一道清冷的声音乍然响起,像一瓢冷水,将颜婉儿的话头生生浇灭。
门槛处,裴砚立在光影交界的地方。他肩头还沾着翻墙蹭上的浮灰,青袍下摆被湿墙蹭出一道细细的泥痕,鬓边松了几缕发,贴着额角,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这幅模样搁在旁人身上,大约只能称一句“狼狈”。可偏生他周身那股清泠泠的气度竟纹丝不乱,反倒让那几分凌乱生出了另一种好看。
裴砚抬步跨过门槛。
满堂的目光黏在他身上,他却像全然不觉,只穿过了满屋子呆滞的人影,将视线稳稳地落在崔令妩身上。
颜婉儿声音从齿缝里碎出来:“裴、裴少卿……”
裴砚从她身侧走过,目不斜视,像是根本没注意到有这么一个人。他穿过窃窃私语的众人,走到崔令妩面前停下来。
崔令妩的面容还算端得住,可眼底那一点零落的颜色瞒不过裴砚。她眨了眨眼,仰头看着这个不该出现的人,轻声道:“你怎么进来的?”
阿爷分明下了死令,裴砚不得入府。门房绝不敢违逆。
裴砚垂眸看她,神色如常,坦然道:“翻墙。”
崔令妩怔住了。
不远处的崔泫胡子一翘,那道精心蓄了多年的美髯几乎要横飞起来,眼里的光像是见了一桩百年不遇的奇事。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滚了个音节,又生生咽了回去——大约是活到这把年纪,头一回见有人把“翻墙”二字说得这般理直气壮的。
崔令妩却笑了。那笑意先是从唇角浮起来的一点弯弧,像一滴墨落在生宣上,慢慢地晕开——晕过鼻梁,晕过眼尾,将她眼底方才那一点零落的破碎尽数卷走了。
她弯着眼睛看他,瞳仁里映着烛火,亮得像雨歇之后从云缝里漏下来的第一道光。
颜婉儿回过神来,几步冲上前,声音里带着哭腔:“裴少卿——你别信她!她是个骗子……您被她骗……”
裴砚一记眼风扫过去,冷得像腊月的刀刃,“她是崔家认了八年的女儿。这满堂的崔家人还没说什么——你是什么东西,敢替崔家来嫌她?”
颜婉儿的唇动了动,像要反驳,却被那道目光钉在原地。
裴砚没等她开口。他往前踏了半步,声音又低又沉:“你方才那些辱她的话,我都记下了。”
“颜家也算是望族,家教门风,向来为人称道。”他语气冷硬,不带半分温度:“不曾想颜家的女儿却满口的污言秽语,这笔账,我会帮她,一笔一笔,向颜府讨回来。”
颜婉儿的面色,在那一瞬间褪得干净,只剩一张白纸似的底子。
裴砚却已经看向崔令妩,方才对着颜婉儿时那一层冷意已然卸了去,眸光温温的,声音清润:“吓着了没有?”
崔令妩心念一动。
其实方才她已经隐隐有了几分了然。那些散落在记忆边缘的、她从未深想的碎片,一个一个推到了水面上来。
看见李玄明画像时那一瞬间的怔忡,心里莫名浮起的熟悉感。与林晚棠明明素昧平生,却有聊不完的话题趣事,连沉默都自在妥帖。
还有裴砚。她总是忍不住想惹他——看他明明眉心微动、偏偏端着一张不动声色的脸,她便想伸手把那层壳戳破。她以为那是自己天性里的顽劣,可如今想来,那份肆无忌惮的底气,像是骨子里知道,他怎么也不会真的恼她。
以及,初遇裴砚那日,他怔怔地望着她,眼底翻涌着她读不懂的情绪。
还有……在他书案前见过的那幅画像。
所有的碎片都拼上了。
那些莫名的亲近,那些不讲道理的纵容——原来不是什么命定的缘分。
是她忘了。
崔令妩抬起眼,看着裴砚:“裴砚,我就是姜妩,对吗?”
这个念头问出来的时候,并不像她想象中那么惊痛,反而像一颗悬了许久的石子终于落了地。
裴砚没答,缓缓将她的手拢进掌中。那掌心的热意渗进她微凉的指间,顺着指节一路漫到心口。
他低下头来。她只感觉到他的气息拂过她的面颊,接着是低低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过来,“你永远是我们的阿妩。”
崔令妩眼眶猛地一酸。
“阿妩!”
李玄明捂着右肩大步流星地闯进来,后头跟着一路小跑的林晚棠。他伤处还疼着,步子却半点没慢,到她面前猛地刹住脚,上上下下地打量她一番,眉头拧得死紧:“受委屈了没有?谁欺负你了你指给我看——”
林晚棠一把拨开他,拉住崔令妩的另一只手,掌心都是汗,声音还带着跑急了的喘:“我们担心死了……门还不让进……”
崔令妩扯了扯嘴角,想笑,唇角却只弯了一个浅浅的弧度,那笑浮在脸上,单薄得像初春枝头将化未化的霜。
“啊啊啊——!”
颜婉儿的声音忽然从几步外炸开来,哑着、颤着,“你们明明知道她是假的……为什么还要对她好?!”她伸出手,指着崔令妩,指节抖得厉害:“为什么?为什么谁都护着你?!你到底凭什么——”
“啪!”
耳光落下得比刚才那一记更沉、更狠。颜婉儿整个人踉跄了几步,半边脸顿时浮起一片红痕,耳朵里嗡鸣作响。
崔令妩明显一愣。
崔夫人眼底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愤怒,呵斥道:“闹够了没有!”
她的声音颤抖着,那双素来温润的眼眶泛着红,眼底的湿意打着转,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八年。”
“我们苦心维持了八年,连梦里都不敢说漏一个字……”她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一截,“你一张嘴,就把它毁了。”
崔泫负在身后的手攥得死紧,指节一根一根地凸出来,青筋沿着手背蜿蜒而上。
崔夫人身子晃了一下。她方才那一巴掌像是抽空了自己身上的全部力气。
随即,一只手稳稳地扶住她的胳膊。崔令昭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嘴唇抿成一道直线,掌心贴着她的臂弯,无声地撑住了摇摇欲坠的母亲。
崔夫人侧过头,看了儿子一眼。她胸口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沙哑,却清楚地砸进众人耳中:“是,阿妩不是我亲生的——因为我从来就没有生过女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呆子
崔令妩猛地抬眼, 一直四平八稳的面孔终于裂开了一道细纹,嘴唇翕动了一下。裴砚面上依旧淡定,可那双眼睛里, 分明有一丝惊愕划了过去。
李玄明的嘴张着, 足足能塞进一个拳头。林晚棠眨了眨眼,悄悄伸出两根手指托住他的下巴,往上一送, 他的上下齿“咔”地一磕,合严实了。
崔家长辈那边倒是安静得反常。几房的老爷们只是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半分诧异。唯有吴氏左看看右看看,满脸都写着茫然。
颜婉儿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她连退了两步,脚步虚浮,后背撞上了一根立柱才踉跄着站住。她看着崔夫人,又看看崔令妩,目光在两个女人之间来回地跳。
“不可能……”她喃喃着,声音轻碎:“怎么可能……”
窗外又起了风,吹得供桌上的烛火齐齐一矮。
崔泫静立不动,唯有袖口风动, 似拂过一刃冷铁。他微微偏首,目光掠过在场诸人。
那些低语, 便在他视线的折角处,一簇簇地灭了。
“崔令妩便是她,她便是崔令妩。”他开口, 嗓音不重, 却有金石压瓦之势,“此名是家主亲笔所提,承于宗祠香火之前, 列位族老目证,墨迹入谱,朱印覆名。八载寒暑,她在族中为嫡,名实相副,毋庸置疑。”
他略顿,薄唇微抿,目光缓缓抬起:“今日话既挑明,是给幼辈听清的。往后若再有齿舌翻覆、暗隙生风……”他轻轻一哂,那笑意未曾及眼,“就别怨我翻出族规,请那铁脊藤条出来。”
众人垂首,皆低眉应是。
崔泫目光悠悠一转,落入廊角那团蜷缩的人影里去。那妇人早已面白如纸、骨软如泥,身上衣裳被冷汗泅湿了一片,贴住脊梁,似一层揭不开的皮。
“带下去。”崔泫负手,声线平直:“撬开她的嘴。我要知道是谁把这枚脏钉子,送进崔家的院墙里来。”
两名仆妇应声向前,脚步无声,却步步紧迫。
那妇人骤然瞪目,眼白爬满红丝,喉间涌上一串沉闷的“嗬嗬”声。她的下颚猛然张开,又猛地合上,一截白沫自唇角漫出,顺着下颌坠入衣襟。接着,整个人软软地滑倒在地,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动静。
颜婉儿就立在三步之外。她膝弯一软,跌坐于地,双手撑在身后的青砖上,五指收拢,指尖泛白,浑身颤抖起来。
崔泫偏过半边脸,对着崔夫人,声音压得低:“夫人,她是你娘家的侄女。怎么处置,你自家拿捏。”
崔夫人立在他身侧,面色透出一种脆弱的苍白,十指交叠扣在身前,指尖相互抵着,指甲嵌进皮肉里。半晌,她缓缓点了点头。
崔令妩这才从凝固的空气里挣出一口气来。她垂下眼睫,目光落在自己被裴砚五指扣住的那只手上,他的掌心炽热,像冬日炉膛里一捧不曾熄灭的炭火。她晃了晃胳膊,动作里带着点孩子气的倦怠,声音浮浮的:“我想出去透透气。”
裴砚偏过头来看她,温润的目光落在她侧脸上,“好。”
他牵着她,从人群间穿过。路过崔泫身侧时,裴砚脚步骤然一收,微微侧身,朝他颔首一礼。
崔泫的目光先落在他身上,像拿秤称了一称,又移到崔令妩脸上,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有半截话在齿间打了个转,却没有放出来。最终,他只摆了摆手。
李玄明松了松袖口,扯住林晚棠的手腕,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我们也不叨扰崔大人焚香祭祖了。”
四人前后出了院门,迈下石阶,走入蒙蒙的雾气里。
风波已平,余音如浮尘缓缓坠地。
崔五爷扯着吴氏的手腕急急上前。他步子迈得大,袍角翻卷如浪,拽着她的那只手却攥得紧。吴氏被他抻得踉跄,绣鞋踩过积水的砖缝,溅起几点泥星子,落在裙裾上。
到了崔泫面前,五爷松开吴氏的手腕,却顺势将她的胳膊轻轻往身后掖了掖。
他喉结上下滚了一滚,声音恭谨:“大哥,她进门晚,到底年纪小不懂事,阿妩的事我也没跟她提过几回……”他说着,侧过身,目光极快地扫了吴氏一眼,又转回来,嘴角微动,“她今日糊涂,大哥莫与她一般见识。若有错处,全算在我头上,回头我自去跪香领罚。”
吴氏双手交叠垂在身前,十指绞着一角披帛。她低垂着眼睫,唇角抿成一条线。
崔泫的视线从五爷脸上缓缓移到吴氏低垂的鬓边,停了一息。檐角的风灯晃了晃,光影在他眉骨间一跳,又沉下去。
他阖了阖眼,再睁开时,目光里只余一脉倦意从眼底漫上来。
“罢了。”
细雨初歇,天边仍笼着薄薄的灰云,檐角还在滴着水珠,一滴一滴落在青石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亭子在假山最顶上,石阶窄而陡,两侧的苔痕洇成墨绿。崔令妩和裴砚就坐在亭子边的石沿上。
她蜷着膝,双臂环抱,下巴搁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裴砚坐在她身旁,双腿自然地垂下去,靴尖轻点着石壁上的青苔。
崔府就这么铺在他们脚下。院落层层叠叠,黛瓦鳞次栉比,烟火气从各处檐角升起来,又被风揉散了。
崔令妩吸了吸鼻子。
“我最早的记忆,”她开口,声音有些闷,埋在膝间,“是缺了一颗门牙。姊妹们围成一圈笑话我,说我说话跟漏风的窗纸似的,呼呼地往外窜气。”
裴砚偏过头,目光落在她侧脸的轮廓上,嘴角微微弯了弯:“嗯,我知道。”
“你知道?”她抬眼睨他。
“你为了捉弄我,”他慢悠悠地说道:“自个儿先摔了,门牙磕在青砖上,掉了。”他顿了顿,“顺带…把我裤子扯了下去。”
崔令妩猛地想起阿棠他们讲得这桩往事,一双杏眼瞪得溜圆,耳根倏地烫起来:“小气鬼!闭嘴!”
他果真抿了抿嘴角,不说话了。
她哼了一声,别过脸去,目光重新落在脚下的崔府里,声音缓下来:“阿娘为着这事,把伯母婶娘全请了来,一句一句地训,就是为了给我出气。”
她说着,抬手指向东南角一片院落,“后来我入了家学。崔家的课业繁琐,经史子集、琴棋书画、骑射针黹,乱七八糟什么都有。我坐不住,先生在上面讲《春秋》,我在底下拿墨汁画乌龟。日子久了,变着法儿地偷懒。”
她顿了一顿,目光飘向更远处一片青瓦覆顶的院落,声音忽然轻了几分:“那年腊月,落了一夜的雪,第二天地面上结了薄冰。我赖在暖阁里不肯出门,抱着汤婆子说脚疼。阿爷什么也没说,走到我面前蹲下来,把脊背对着我。”
她的喉头动了动。
“他背着我,从东院一路走到学堂。雪地上一步一个脚印,踩得又深又稳。他边走边说,‘路滑,阿爷背你走得过去。可往后出了这座府门,外头的路,你得自己走。学问这个东西,不是拿来光耀门楣的,是拿来给自己垫脚的。脚底下的砖厚一分,你往后站得就稳一分。阿爷不能陪你一辈子,但字在纸上,理在心里,它们能。’”
崔令妩说到这里,声音平平的,没有起伏,但眼眶红了。
“从那以后,我没再偷过懒。”她轻轻补了一句,“虽然每样都学得七七八八,不上不下的。”
她忽然松开环抱的双臂,双手撑到身后石沿上,仰了仰头:“可我的字写得好啊。几位叔伯过年写春联,都专门来讨我的手稿去当帖子临摹。”
裴砚点了点头:“你那手簪花小楷,确实漂亮。”
“全亏我哥哥。”她说这几个字时,语气里浮起一点笑意,“他说别的你随便糊弄糊弄就行,旁人不一定看得出来,但字不一样。你想想,往后别人看见你的字,像鸡爬的,心里肯定得嘀咕——这人怕不是生得也够呛。”
她“嗤”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我当时气得把砚台砸了过去。然后闷头练了三年,写废的纸堆了整整一箱子,才练出今日这笔字。”
她松了撑着石沿的手,重新蜷回去。微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凉凉的,带着蔷薇花的残香。她的目光慢慢滑过每一片屋瓦、每一道院墙。
“可是……阿娘不是我的阿娘。阿爷,也不是我的阿爷。”她的肩膀微微发颤,“哥哥……也不是我哥哥了。”
裴砚侧过身,抬手落在她肩头,声音笃定:“但他们是把你当亲人待的。”
崔令妩抬起头来。泪珠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滚了满脸,眼睫湿成几绺,眼眶里蓄着的那汪水晃晃荡荡的。她望着他,嘴唇动了动,颤颤地吐出几个字:“裴砚,你个呆子。”
裴砚一愣。心想他又说错了?
他还没来得及想完。
崔令妩已经扑进了他怀里。
她的双臂箍住他的腰,十指交扣在他腰后,箍得那样紧。她把整张脸埋进他胸口,鼻尖抵着衣襟的褶皱,额头蹭着他的胸骨,仿佛要把自己整个嵌进去。
然后她哭出来了。
那哭声从她胸腔里涌出来,粗砺的、滚烫的,像一道被堵了太久的水终于冲开了闸口。她的肩膀猛地耸起来,又落下去,整个人在他怀里一抽一抽地颤,泪水濡湿了他胸前大片衣料,洇成深色的一团,贴着皮肤,烫得灼人。
裴砚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一息。然后才落下来,覆在她后背上,轻轻拢住。
亭外,太阳缓缓破开云层,钻了出来。金色的光透过亭檐洒落,在地上铺了一层暖意。
崔令妩贴着他胸口,听着那平稳有力的心跳,一下接着一下。她还是有些恍惚,像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她以为她就是崔令妩。
崔泫的女儿,金堆翠绕里养大的娇娇女,锦衣玉食,前呼后拥。可今天她才知道,那个崔令妩,是无数人一针一线缝出来的假象。
她叫姜妩。
她有过另一个家,另一对爹娘,另一些属于她的哭声和笑闹。可爹娘都死了,那些事她也全忘了。
又过了很久,裴砚低垂下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她不知什么时候睡过去了,呼吸匀浅,眼皮还肿着,泛着薄薄的红,像揉皱了的桃花瓣,娇嫩底下透着脆。睫毛尖上悬着一颗未干的泪珠,将坠不坠。眉心微微蹙着,蹙出一道浅浅的竖纹。
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手腕托着她的脑袋,另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一把将人抱了起来。她的脑袋顺势往他肩窝里偏过去,眉心那一道竖纹松了半寸,呼吸依旧平稳。
裴砚抱着她走下假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夜谈
李玄明和林晚棠守在假山脚下, 见他下来,连忙迎上去。林晚棠凑近看了看崔令妩,那张脸上泪痕犹在, 眼睛肿得像核桃。她的心揪了一下, 低声问:“哭过了?”
裴砚轻叹:“……嗯。”
他抬步往未晞阁走去,两人默默让开路。
未晞阁的门被推开,裴砚迈过门槛, 脚步顿了一顿。
入目皆是奢华。
烟霞色的帐幔从紫檀木架子床的顶架倾泻下来,一层叠着一层,像天边未散的暮云拢住了整张床榻。帐面上绣的云纹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一面螺钿妆台立在窗边,贝壳薄片嵌出的花鸟泛着温润珠泽。台上光妆奁匣子就摞了三层,每一层都扣着精致的小铜锁,一望便知不是寻常物件。
靠墙的博古架上高低错落地摆着各色珍玩。隔板上方的墙上悬着两幅名家字画。一整张厚绒毯覆住了地面,踩上去悄无声息。
裴砚的视线在屋内缓缓走了一圈,眼底泛起一层波澜。
崔家当真是把最好的都堆到她跟前来了。
他收回目光,将怀里的人送到床边,她的后脑一触枕面, 整个人便松弛下来,脑袋自然而然往侧面偏了偏, 两片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匀匀。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烛芯结了一朵灯花,噗地一声炸开了, 他才动了一动。
裴砚俯下身, 一只手抬起来,指腹覆住她的脸颊,拇指在她颧骨上流连了一息。他垂眸望着她翕动的眼睫, 吐出一句:“安心睡吧。”
门轴转了一转,咔嗒一声合拢了,便将她安稳地隔绝在那一室暖光里。
廊下,崔泫负手立在檐影里。他显然已经候了不止一时片刻了,袍面上沾了些潮意,目光沉甸甸地落过来:“裴少卿可否随我去书房一叙。”
裴砚站定,微微抬了抬手,姿态雅淡:“请。”
月朗星稀。
崔府各院的灯火已次第熄了,只余檐角几盏长明风灯,昏昏地照着青砖甬道,风一过,光就碎成一片流动的淡黄。
一道身影从廊柱后探出来。
先是一颗脑袋,接着是肩,是腰,整个人贴着廊柱的阴影一寸寸地挪。她踩得极轻,足尖先落地,脚跟再压下去。到了门前,她停了一停,侧耳贴了贴门缝,听了片刻,里面静得只剩夜漏的滴水声。
她伸出手往里推,那扇门便开了一道缝,恰好够她侧身挤进去。
床榻上,裴砚睡得板正。被子拉到胸口,两只手交叠搁在腹上。
脚步声挨近了,蹑手蹑脚的,却还是落了痕迹。裴砚的眉梢轻微地动了一动。
一截轻浅地呼吸声凑下来,正覆到他脸面上方——
他倏地睁眼,电光石火间扣住来人的腕子,一拧,一翻,整个身躯压覆上去,将那团黑影按在了身下。膝盖抵住了对方的膝弯,另一只手已经锁住了脖颈两侧的脉络。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斜斜地落进来。一缕银白正照在那张小脸上——眼睛圆睁着,嘴巴微张,腮帮子鼓着,又惊又恼又委屈。
裴砚的动作僵了一僵。那惊愕在他眼底炸开,又迅速地收敛。他连忙松了手,撤了膝,整个人往后挪了半尺,声音还带着从睡意里挣扎出来的微哑:“阿妩?你怎么跑到我屋里来了。”
崔令妩一骨碌坐起来,也不答话,先伸手把那床锦被拽过来,兜头兜脑地裹住自己,只露出一张脸和半截脖颈。她盘腿坐在床榻中央,理直气壮地开口:“裴砚,我睡不着。”
“晚间阿娘来我院里坐了好一会儿,说了一箩筐的话,句句都在熨我的心。她说我本就是堂堂正正的崔家女,脊梁里打着崔家的骨印,往后只管铮铮昂扬地活着,谁爱嚼舌根随他们嚼去。阿爷和哥哥也一前一后地差人送来了我爱吃的松子糖和桂花糕。”
“我就纳闷了。他们为何会对我这么好?我……”她抬起眼帘,语气忽然拔高了几分:“你离我那么远干嘛!”
裴砚不知何时已经移到了墙边的圈椅上坐着。中间隔着一整张圆桌、两把绣墩、外加一尊半人高的兰花架。
他清了清嗓子:“我听得见,你继续。”
崔令妩眯了眯眼,轻哼一声,裹着被子跳下床,赤脚踩着绒毯一路走过去,挨着他旁边的绣墩坐下,把被子分出一角搭到他膝上。
“我琢磨了一整晚。”她说,声音压低了,神秘兮兮的,“我怀疑,我亲阿爷——是崔家的私生子。”
裴砚的表情可谓精彩纷呈。先是眉毛往上挑了一寸,接着嘴角抽了一抽,然后眼珠子不动了。半晌,他挤出几个字:“……何出此言?”
崔令妩浑然不觉他内心的震荡,把被子重新裹好,一脸严肃地分说:“你听我给你理啊。崔家不肯认他,他年轻时便一直流落在外,胸中憋着一口气,势要凭自己闯出一番功业来叫他们刮目相看。谁知天不遂人愿,半路遭了小人暗算——满盘皆输,全家遭难。临终前,他把我托付给崔家。崔家念着骨肉之亲,才把我接回来,顶了嫡女的名头养了这八年。”
她一口气说完了,胸口微微起伏着,眼睛里亮晶晶的,等他的反应。
裴砚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望着她那双闪闪发亮的眸子,忽然就明白了什么——她不是真的相信这套说辞。
她只是需要一个说法。一个能把所有碎片串起来的线,哪怕那线是自个儿搓的,可只要能串起来,她心里那块塌下去的地方就有了个托底的东西。
他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别胡思乱想了。这大半夜的,你待在我房里不妥当。”他收回手,“我送你回去歇息。”
崔令妩一把扒拉开他的手,理了理被他揉乱的头发:“我睡了一下午,现在精神得很。”
她把脑袋凑近他几分:“诶,你说是谁要害他呢?你们后来查到真凶没有?”
裴砚摇了摇头,面上那点温润敛了敛,声音沉下来:“尚未。”
崔令妩抿了抿唇,腮帮子微微鼓起:“我一定要抓到凶手。”
她说完这个,又往他跟前凑了凑:“那我家里人——葬在哪里?我得去看看他们。”
裴砚微微侧过脸,目光落在她脸上,声线放得轻了些:“长安。城外青麓山一处僻静的墓地。今日我已经同崔大人说了,想带你一起回长安。”
崔令妩点了点头,声音里的那点涩意被她自己压了下去,换上一副四平八稳的口气:“行吧。”
然后她便刹不住了。
从“长安城里她住哪儿”到“青麓山远不远”,从“凶手会不会还盯着我”到“那我的东西要带多少”,从天南问到地北,一张嘴叭叭的像檐下扑腾的麻雀,根本不给人插话的缝隙。
被子从肩头滑下去,她随手拽上来拢了拢;又滑下去,她又拽。脚趾头在绒毯上不安分地蜷起来又松开,松开又蜷起来。
“……那你们是怎么认出我的?”她咕哝着,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他,目光空空地落在窗棂上,“看你画的那幅像——我小时候跟现在大差不差。无非是脸圆了些、眉眼长开了些,骨相在那摆着,认出来也……”
她话没说完,偏过头去。
裴砚已经支着手肘歪在椅背上,阖上了眼。眼睫覆下来,在眼睑下方投出两痕浅青的影,胸口平稳地起伏着。
烛台上的蜡泪淌了满碟,又结了壳。
崔令妩怔了一怔,看着他睡去的侧脸,挺直的鼻梁,优美的唇线,卸了白日里那副矜贵淡漠的神气,反倒显出了几分温润从容。她把滑到腰间的被子重新拢上来,犹豫了一瞬,然后把它搭在了他身上,从头盖到脚。
她就在绣墩上坐着,托着腮,看着窗格子里那一方窄窄的天。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偏西了,星子却更亮了几分。
她打了个哈欠,也歪了歪脑袋,靠在他椅背的边沿上,慢慢阖了眼,睫毛颤了两颤,便不动了。
睡梦里,她似乎觉得身上凉了。眉头微微蹙起来,手无意识地伸出去——先是摸索着探到被子的一角,然后手指收紧,一拽,一扯。
那片锦被便从裴砚身上滑下来,被她囫囵着揽进了怀里,裹粽子似的绕了两圈,下巴埋进去,整个人缩成一团。
三日后。
天色将将泛白,崔府大门前便已车马辚辚。
崔令妩立在阶下。
藕荷色的裙裾被晨风吹得轻轻拂动,衣料贴着腿侧一下一下地蹭,她的指尖拢在袖口里,攥着帕子,帕角被捻得皱巴巴的。
她想开口说句什么,喉咙里却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絮,堵得严实。
崔夫人走上前来,捧起她的手,十指交扣,紧紧地攥着。那双手在微微发抖,细密的颤从指尖传过来,传进崔令妩的掌心。
她的眼眶红了一圈,眼底下是淡青的影,显然这几夜都没怎么合眼。
“路上仔细身子,”她说,声音低软,“早晚凉,别贪着穿薄了。落雨记得添衣。到了长安,头一件事就是差人送封信回来,莫让阿娘夜夜竖着耳朵听门响。”
崔令妩点了点头。
这一点头,鼻尖那股酸便再也压不住了,一股脑地往眼眶里涌。她飞快地眨了一下眼,把还没成形的泪珠逼了回去。
崔泫站在几步之外,身姿如松,面色沉肃。半晌,他才动了动唇:“长安那头已经打点妥当了,吃穿住行都有人照应。若有什么事,只管拿崔家的帖子往族中递话。”他顿了顿,像是犹豫了一瞬,又补了一句,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裴家那小子若敢怠慢你半分……”
他冷哼一声:“阿爷亲自去长安打断他的腿。”
崔令妩一怔。那绷着的唇角没有撑住,弯了一下。
崔令昭往前迈了一步。他将一个包袱递过来,往她手里一塞,“路上垫肚子的零嘴,阿娘昨儿夜里掌灯备的,蜜饯、干果、酥饼,一样一样包好了。”他往她跟前凑了凑,眼睛往包袱底下一睃,“底下夹层里压了几封银子,别叫旁人瞧见了。”
她接过来,包袱沉甸甸的,坠在臂弯里,也坠在心口上。
崔令妩抬起头,面前三张面孔在晨光里轮廓分明。她终于开了口,喉咙滚了滚,那声音出来时带着一点涩意:“阿爷、阿娘、哥哥……我走了。”
话音落下去,她转了身。
铜铃叮地响了一声,车身微微一晃,车轮便碾着青石砖缝里的露水骨碌碌地滚了出去。
车内,红泥小炉上的茶壶咕嘟咕嘟地哼着细响,四角熏着的淡香袅袅地升起来,缠着暖意,把人笼在里头。
崔令妩靠在引枕上,目光散散地望着车窗外掠过的田野与村落,眸子是空的——东西过去了,她也看不见。
林晚棠在她身侧静坐了一会儿,从身侧的暗格里取出一只细长的青布囊。
“阿妩,”她声音放得温软,“我知道你心里不好过,旁的我也帮不上忙。这几日赶了这一卷,你…瞧瞧。”
崔令妩接过布囊,心里没来由地跳了一下。她解开系口的绦绳,抽出里面的东西——是一卷画。
第一寸纸面露出来的时候,她眼睫颤了颤。画上的小人像是活的。
她的目光落上去,便再也挪不开了。
她看见那年盛夏,蝉鸣声声。她梳着双丫髻,红头绳扎得歪歪扭扭,正扯着一个男孩的袖子不放。那男孩比她高出半个头,一张脸绷得紧紧的,嘴角压着,眉头拧着,分明一副嫌弃得不行的模样,可那半截袖子却任由她攥着。
她听见自己奶声奶气的喊:“你蹦一下嘛,蹦一下又不会死!”
裴砚绷着脸说“成何体统”,可她不管,拽着他的袖子死命地晃,晃得他整个人跟着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光阴
他被她拽得没了法子, 终于往前蹭了那么一小步,短得不能再短的一蹦。
然后她乐得手舞足蹈,脚下踩空, 扑通一声趴在了地上。裴砚蹲下来, 一边给她拍膝盖上的土,一边一本正经地说:“这一摔,可是值当?”
旁边另一个男孩叉着腰笑得前仰后合, 嘴巴张得能塞下一整个杏子。还有个穿鹅黄衫子的小姑娘抱着书卷站在后面,眉眼弯弯地看着他们,嘴角噙着一点无奈的笑意。
画面一转。
秋日的窗下,日光斜斜地打进书斋。裴砚端坐案前执笔写字,她猫着腰溜到他身后,手里端着半盏残茶,咬咬牙,手腕一翻,茶水全倾进了砚台里。
墨汁溅出来,洇脏了纸面,一片狼藉。她等着, 等着他皱眉,等着他发火。
可他只是抬起眼看了看她, 什么也没说,把污了的纸揭掉,重新铺一张, 重新研墨, 重新写。
她冲出去找李玄明算账,嗓子都喊劈了:“你出的馊主意!他就是根木头!”李玄明笑得蹲在地上直不起腰,眼泪都笑出来了。
再一转。
三人排排蹲着, 她手里攥着一根树枝,划拉着地面,装模作样地咳嗽两声:“今日先生教你们念诗……”
裴砚蹲得最板正,双手搁在膝上,背脊挺着,活脱脱一个缩小了的老学究。她拿树枝敲了敲地面,念了两句驴唇不对马嘴的句子,他听完,认真地纠正:“韵脚不对。”
她恼了,树枝啪地敲在他掌心里,他手伸着,一动不动地让她敲,敲完还补了句:“力道尚可,明日可再练。”
又一转。
清早的院子里,露水还没干透。裴砚扎着马步,姿势端正,额角渗着薄汗。她在旁边扎了一会儿,站起来拍拍屁股:“好累呀,我不练了。”
他目光平视前方,声音纹丝不乱:“习武需持之以恒。”
她眨眨眼,笑嘻嘻地说了一句“那你帮我恒”,转身一溜烟跑了,裙摆翻成一片红云。
裴砚原地站着,顿了顿,那马步竟硬是多扎了一刻钟。晨光打在他侧脸上,睫毛尖上挂着一点汗珠,泛着光,他抿着嘴,一声不吭。
画面翻飞。树上扑蝶,池边捞鱼,案前被先生抓着偷吃点心挨训,腊月里堆雪人时她冻得直跺脚,他把自己的暖手炉塞过来……
一幅一幅,像谁把她的旧光阴重新斟进了杯子里,热气腾腾地端到她面前。
最后一个画面落定。
画上的男子高大英挺,一身戎装,负手立于庭前,面容端肃却眉眼温和,一双眼睛炯炯地望过来,像是隔着纸面、隔着年月、隔着生死,在看此刻的她。
崔令妩的目光定在那里,手指微微颤抖。
她记不起他的声音了。记不起他掌心有多宽。记不起他抱她时那股力道是紧还是松。可这张脸——这张脸在她梦里出现过无数次,醒过来便散了,抓不住,描不出,只剩心口一道酸酸涩涩的余震。
此刻它就在她眼前。
一笔一划,清晰分明。
她张了张嘴,想唤一声,喉咙却像是被什么掐住了。然后她看见那个穿戎装的男子转过身,朝她笑了一下——那笑从眉眼间漫出来,像暖阳破开云层,金光铺了满地。
她的眼泪便这样无声地落了下来。一颗,又一颗,落在画纸上,洇开一小团淡青。
忽然马车猛地一颠,车身整个晃了一晃。车檐悬着的铜铃叮叮当当地响起来,硬是把人从那一片氤氲的旧时光里拽了出来。
崔令妩猛地回过神。
眼前还是那个车厢。绒毯、香炉、矮几上温着的茶。林晚棠坐在她身侧,正用手帕捂着眼角。
她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画。画还是画,墨迹干了,纸面平整。那些小人安安静静地待在里面。
她吸了吸鼻子,把画卷仔细地收起来。然后她偏过头,用还带着泪的嗓音说:“阿棠,谢谢你。”
林晚棠怔了怔,展颜一笑。她悠悠地靠回引枕上,指尖绕着披帛不紧不慢地转了两圈,才撩起眼皮看她:“李玄明从前说过一句话,我觉着十分在理。他说,‘裴砚当真是被你吃得死死的。’如今看来,他还是逃不出你的手心。”
崔令妩闻言抬起眼来,眉心微微蹙起:“他胡说八道。”
林晚棠也不与她争,只拈起矮几上一枚蜜饯,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小口,嚼完了,才悠悠地续道:“他说这话的那日,我们都在。”她顿了顿,目光里含着一丝促狭的光:“你猜裴少卿当时什么反应?”
崔令妩手里的茶盏停在唇边,没喝,等着她往下说。
“他手上墨还没干呢,头也没抬,就淡淡回了一句——”林晚棠学他那副不咸不淡的口气,“她尚年幼,不必苛责。”
崔令妩听后,唇角往上翘了翘。
笑声从车帘的缝隙里溢出来,一串一串的,被风托着飘散在官道两旁的田野上,飘进前面骑马人的耳中。
裴砚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松了松,眉宇间那抹沉凝,终于散开些许。
李玄明驾马凑过来,与他并肩而行,瞥了他一眼,忽然压低声音问道:“你俩到哪一步了?什么时候成亲?”
裴砚眉头一皱,侧目看他。
李玄明挑了挑眉,那副表情写着“我关心你你还给我摆架子”。他的马又往前凑了半个身位,肩几乎要碰上裴砚的肩,“你总得有个打算吧。”
裴砚没接话,目光收回去,望着官道尽头那一片渐次矮下去的山影,半晌才开口:“她现下怕是无暇想这些。”
话轻,可尾音里缠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涩。
她心里如今装了太多东西:身世是一把刀,剖开她活了八年的底;对亲人的面孔只剩模糊的影子,越想抓住越散成烟;姜家那桩血案像一根扎进肉里的刺,不知深浅,不知来处,拔不出来也按不下去。
她自己都还没拼凑出一个囫囵的“姜妩”,哪里还有多余的力气,去接他递过去的心意?
李玄明像是把他那点心事看了个透亮,偏过头来轻哼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挑衅:“反正我是站阿妩这边的。你要是不中用,我立马替她寻个更好的。郑家那小子不是追得紧?还有上次那些……”
裴砚斜睨了他一眼,一夹马腹,马儿便往前蹿了几步,把李玄明连人带话撂在了原地。
风清日暖,蝉语初长。
前一刻还日头高悬,转眼间便阴云四合。雨来得急,初时三两滴砸在青石板上,留下铜钱大的湿印,霎时便连成了线,将官道上的浮尘尽数按了下去。一行人催马紧赶了几步,在路边一座歇山亭里落了脚。
就这样走走停停,到这日黄昏,终于望见了长安城的轮廓。
城墙横亘在暮色里,青灰色的砖石被斜阳镀了一层暗金。护城河上的水纹被晚风揉碎了又合拢,粼粼地晃着碎光。城门还敞着,进出的人马织成一条绵长的流,在暮光里缓缓蠕动。
崔令妩掀开车帘,望着那座雄城,心绪复杂。
这里埋着她的来处——姜家的冤屈,亲生父母长眠的骨血,还有她自己弄丢了的那数年光景。她看得有些久,指尖搭在车帘边缘,忘了放下来。
一匹快马从城门方向驰来,马蹄踏在青石板上,一声紧似一声。马上的人穿着大理寺的公服,朝裴砚抱拳行礼:“少卿可算回来了!寺里有桩急案,上头催了几日,属下在此恭候多时,请您即刻回寺。”
裴砚勒住马,回头望了望身后的马车。他调转马头回到车旁,略略俯低了身子,声音轻沉:“阿妩,我……”
暮光落在她眉梢上,笑吟吟的:“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了,你只管去忙你的。”
裴砚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什么话在唇边停了一刹,最后只是点了点头。他拨转马头,跟那差役一道策马而去,马蹄声在长街上渐渐远了,被暮色吞没。
李玄明在马上抻了个懒腰,朝马车那边扬声道:“阿妩,看见没?有些人啊,嘴上说得好听,到了城门口就把你扔下了——不如换一个得了!”
马车里传来一声轻笑,随即林晚棠的声音从帘后透出来,嗔道:“快别贫嘴了——再不走,城门该落锁了。”
李玄明立刻噤了声,摸了摸鼻子,默默催马往前走。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长安城的热闹与繁华,在这一刻扑面而来。而大理寺的停尸房,寂寂无声,夜风刮过带着一股阴恻恻的凉意。
裴砚立在长案前,目光沉沉地扫过那一具具尸骸。油灯的光焰在穿堂风里摇曳,映在石壁上,像是另一个沉默的魂灵。
差役立在他身侧,低声禀报着:“两日前,这具尸首在城外五里坡的林间被路过的樵夫发现。埋得很深,若不是连日的大雨冲刷,将泥土冲开一角,怕是至今仍无人知晓。”
裴砚垂眸看向那具女尸。面容已然肿胀模糊,颈间一道狰狞的伤口翻卷着。他捻了捻手指,声音清冷:“死者身份可查清了?”
差役摇摇头:“告示贴出去两日了,来了几波认领的,都对不上。”
“死亡时间呢?”
老周从暗处缓缓走过来,手里捧着几张纸。他干这行二十多年,什么尸首没见过,此刻面色却别有一番沉郁。
“回少卿,死者是一名二十出头的女子,死亡时间约在七日前。”他顿了顿,语声愈低:“一刀断喉,出手利落,未有半分拖沓。”
裴砚眼底微沉。
老周将手里的一张纸递过来,纸面上拓印着一片模糊的图案:“这是我们从死者背部摹录下来的。”
墨辞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拧成疙瘩:“这…像是一处地方的路线图?”
裴砚接过来,借着灯光细细端详。线迹蜿蜒,曲直交错,间有山形、屋宇、水纹,又缀着几处标注,确实与寻常地图形制无二。
他“嗯”了一声,目光落向旁边另外数具尸骨:“那些又是怎么回事?”
差役忙道:“当时带了猎犬去搜,这些也是在五里坡附近找到的。分散埋在不同的地方,埋得都不浅。”
老周接过话头,语气更为沉重:“这几具尸骨有男有女,年岁不等,但推测都在四十岁以下。最早的死者,约莫已有十余年。”他顿了顿,抬眸看向裴砚,“死法一样——一刀割喉。”
墨辞不觉倒吸一口冷气。
同一个地方,同样的死法,这么多具尸首。
裴砚面色冷硬如铁,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先抓紧查清第一具女尸的身份。其次,既然埋尸地在五里坡,那就以五里坡为中心,展开搜索。”他目光扫过那些尸骸:“方圆十里,一寸一寸地搜。”
“是!”众人应声。
次日,早朝散时,已是辰时末。日光从宫楼重檐间筛落,给巍峨殿宇镀上一层温淡金辉。
百官三三两两往外走,袍服窸窣,步履杂沓。裴砚走在前头,背影清峻,目不斜视。
身后数步,一位大人凑近礼部侍郎郭崇礼身畔,压声道:“郭兄,陛下今日怎么忽然对你发起了难?春闱刚结束,你办得有条有序,该是嘉许才对啊。”
郭崇礼步履从容,目光掠过人潮,遥遥落于前方那道清瘦的背影之上。那目光淡淡的,幽深处却瞧不见底。
“圣意难测,岂是我们能妄断的。”他语声平平,不疾不徐,“为臣者,听着便是。”
那大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忽而恍然:“哦,裴少卿……”他略顿,声音又压低几分,“我听说他停职期间没在长安,莫不是领了秘旨,外头暗查去了?”
郭崇礼面上不动分毫,仍是那副温润神色:“少年人得君信重,岂是我等老骨头可比。”
那大人啧了一声,语带三分幸味:“可这一回来,便撞上桩大案。五里坡那案子,听闻掘出七八具尸骨,够他忙活好些时日了。”
郭崇礼未再接话。他仍望着前方那道越来越远的身影,眸底微光一晃而过。
日光落在他的官袍上,衬得那张温文面容,愈发深不可测。
崔家小院。
崔令妩推开院门,抬眼便撞见了他。
裴砚立在马车旁,一身牙色常服,正微微出神,听见木门响动,偏头望过来,嘴角便动了动——牵出一个显然不太熟练的笑意。
她瞧着他那个生硬又认真的笑,忍不住也跟着弯了唇角。
“大理寺的案子不急吗?”她走到他跟前,微微仰起脸,“我自己去便是了。有寒枝跟着,护卫也带着,出不了什么事。”
“我答应陪你去的。”他声音不高,却坚定。
日光落在两人之间,薄薄的,暖融融的。
崔令妩没有再推辞,只笑了一笑,提裙往马车走去。经过他身侧时,她轻轻调侃了句:“那你可别半途被案子叫走了。”
裴砚眉梢微微一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低“嗯”了一声,伸手替她掀开了车帘。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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