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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真相


    荀玖。


    荀玖……


    荀玖?


    那两个字在沈亭的心中反复滚了一遍又一遍,明明灭灭的火光照不清他眸底的神色。


    “确定无错?”沈亭的声音又再度问了一遍。


    于成璋迎着那阒黑的双眸,心里莫名涌动了一丝不安,但郑重地点了点头,“萧家那些没走成的下人,下官都分开盘问过了,供词虽有出入,但大体一致,绝没有作假的可能。”


    沈亭的长睫翕张,眼波倒影着烛火,惟余一阵波澜起伏。


    “我明白了。”沈亭嗓音仿若染上了这午夜的冷凉,“人你不用找了,我知晓她在哪。”


    于成璋愕然。


    沈亭起身:“今日于大人就在沈府小憩吧。”


    于成璋连忙道,“沈大人实在太客气了。”


    沈亭:“于大人为某做了这么多事,若不留客,显得某无礼无义。”


    话都说到此了,于成璋还能怎么办?只能受宠若惊地道了一句,“那就却之不恭。”


    遂,跟着双寿去了安排的院落中休息。


    此刻,灯火摇曳,照的他清癯修长的身影,如月般孤寂。


    沈亭枯坐在书案前。


    脑海中不断盘算复盘,胸口仿佛有一个念头在疯狂滋长。


    譬如,他与荀玖的相遇,恰巧就同一处地方,困在同一处。


    又譬如,她与萧策的牵扯,又与沈墨忽然又牵扯上了。


    再譬如,那日她中药,偏偏闯进的时他的房中。


    这一桩桩一件件汇聚成流,埋下了种子。


    沈亭发现他对荀玖除了心动,对她本人却知之甚少。


    他想相信她,可眼下的局势,她若真的是曾经萧策的准未婚妻,作为李朝臣子,他又不得不绷紧那根弦。


    毕竟一切都太巧了。


    沈亭第一次觉得如此茫然。


    也感觉到了深藏在内心的那一丝丝未曾察觉的……慌乱。


    片刻后,沈亭强行恢复平静。


    他要相信小玖。


    至少要在一切查明之前,他不能冤枉了小玖。


    ——一月后,阑州。


    “小玖儿!试试我新做的首饰!”


    一辆不大的船飘在湖面中心,荀玖躺在竹椅上,用手帕盖着眼前,旁边的小兆给她扇着蒲扇。


    荀玖听到了声音,抽下眼前的手帕,视线恢复清明,就见问素秋捧着手里的妆匣,快步跑来。


    问素秋随即把匣子往荀玖面前递了递。


    荀玖看了一眼,眼睛一亮,“好看!”


    随即拿了那如蝉般的金饰,在日光下镀下一层浅光,薄如蝉翼,栩栩如生,若非是金子做的,当真和真是的一般。


    问素秋不好意思地笑了,“我也是那日在沈家的樟树下看到那蝉,得此灵感,我打算为此取名为金蝉玉叶,你看如何?”


    荀玖没读过什么书,也品不出好赖,只觉得这金子做的当真是格外好看。


    这名字带金,她就觉得挺好的。


    于是点点头。


    问素秋见荀玖点头,眼里的柔光更盛,捧着那金蝉玉叶看了又看,稀罕得不行,若是换做以前她直接送荀玖了。


    可眼下这是真金子做的,花了她大半年的月钱,还有…还有就是这是她今年最满意的作品,当真是舍不得。


    她旋即看向荀玖眨眨眼,“你喜欢吗?”


    荀玖见问素秋那小心翼翼地问,如今相处了大半个月她已经知晓她的性子,旋即轻笑,“东西你自己留着吧,你这半个月送我的东西都快堆满一个小妆匣了,这般好看的,你自己留着。”


    问素秋见她没有要的意思,松了口气,“你也回赠了我不少东西呀。等你成亲的时候我亲自做一个再送给你。”


    荀玖莞尔。


    那个瞬间她莫名想到了沈亭。


    但很快又摇了摇头,将这个有些不切实际的念头抛之脑后。


    “什么东西还要等成亲再送?真抠,你开个价,我买了。”一道悠闲散漫的声音,不疾不徐的来。


    只见船舱内的沈墨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撑着个拐,配上他那随性的姿态莫名有些滑稽。


    荀玖莫名想笑,憋住,不敢笑。


    问素秋这一月与沈墨相处也算是相熟了,目光怪怪地看着他,“沈二公子,这是打算为心上人一掷千金?”


    沈墨听到心上人三个字也没否认,坦然点头,“是了!你开价,爷买了。”


    问素秋思忖了片刻,“那好,不贵就一百两黄金。”


    沈墨闻言一顿,下一秒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问素秋匣子里的那金蝉,顿然气笑了,“你这蝉用料有半两金吗?竟然开价一百黄金,你也不怕撑死。”


    问素秋啧啧两声,“小玖儿你看,这便宜的东西能买,这贵的就不愿意了,这样的夫婿不能要。”


    荀玖闻言,笑得乱颤,旁边的小兆都忍不住用帕子捂嘴。


    沈墨长这么大还没被人骂过抠门,气得没差点当场把拐杖扔了直立行走,“爷那是嫌贵吗?你觉得爷长得像冤大头吗?”


    问素秋一本正经:“像。”


    沈墨:“……”


    问素秋眨眼:“沈二公子这一表人才的模样,看着就是有钱的主儿,沈二公子还买不买呀?”


    沈墨懒得看她,找了一处坐下来:“不买!花这钱,爷不如自己造一个。”


    问素秋莞尔,“那沈二公子尽管去造!”说罢,将匣子阖上让丫鬟收好,生怕自己这好东西又被人觊觎了去。


    此刻,湖中水波荡漾,莲池浴在日光之中,风姿摇曳,光芒温煦照得人懒洋洋的。


    荀玖假寐着,觉得惬意。


    三人一同沐着日光浴,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直到太阳快要到正午,这船也就到了岸边。


    沈墨到了要日日针灸的时间,也就先走了。


    问素秋聊了一会儿,也被阿爷叫回去用午膳了,道别后也就离开了。


    只剩下荀玖一人也无趣,索性自己往襄院的方向走,走着走着,忽然想到了什么,“皇城那边来信了吗?”


    小兆一顿。


    自从沈大公子离开阑州也有一月了,素日这信三日送一回,每次都准时送到荀玖手上。


    偏偏这次已经足足十日未曾见到信笺了。


    她摇了摇头。


    “未曾。”


    荀玖若有所思,心却涌动了一丝莫名的不安。


    “娘子这是把沈大公子放心上了?”小兆含笑。


    荀玖被她这么一打趣,胸口紧紧地跳动了两下,“莫要胡言乱语。”


    小兆也不点破自家主子的嘴硬,“想来如今的局势,沈大公子应当是太忙了。”


    荀玖久居阑州,此地商贸繁茂,四处而来的消息犹如草长,倒是灵通,听闻权王连攻两城。


    沈亭作为皇帝亲信,忙碌太正常不过。


    小兆见她如此,“娘子既然放不下沈大公子,何不如亲自上京寻沈大公子,将事情开诚布公,好好说清,奴婢瞧着沈大公子对娘子格外上心,或许不会介意在……庸城之事。”


    小兆的话落下的瞬间,荀玖竟然生出了一丝动摇之意。


    可很快,她就否决了这个念头。


    太冒险了。


    她堵不起。


    荀玖摇头:“不能说。”


    小兆:“那或许沈公子这辈子都想不起来了呢?娘子既然对沈大公子有意,何必如此委屈自己,娘子走得步步小心,何不相信一次沈大公子,就算他恢复了记忆,奴婢觉得他也不会舍得伤你的。”


    荀玖眸底划过一丝挣扎之色。


    小兆也不一味劝,而是道:“不过娘子想好再做决定,无论娘子如何选择,小兆永远追随娘子。”


    荀玖的目光落在小兆那双坚定的双眸之上,一丝茫然涌入胸口。


    她要相信沈亭吗?


    赌一次。


    或许她可以试着赌一次……


    荀玖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渐渐松土,此事暂且搁置,“先去沈墨那吧,我昨日留下的东西还在他哪呢。”


    小兆应声,跟上了荀玖的步伐。


    如今荀玖进出文殊院自由,小厮丫鬟见了也不用通禀,见到她也只会毕恭毕敬地道几句荀娘子。


    荀玖畅通无阻地来到了主屋,正要敲门,忽然里面府医的声音静静传来道,“二公子,如今你的腿已经彻底痊愈,只要在略微调养半个月就能与常人无异了。”


    荀玖顿住。


    而屋内沈墨的声音带着一丝燥闷,“怎么好的这般快,我不是让你尽量拖着了吗?”


    府医顿了一下,为难道,“公子这伤口只是看着吓人,我已是尽力拖延了,公子想用这个办法拖住荀娘子,但你不能不顾自己的身体。”


    那一刻,荀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呼吸乱了乱。


    什么叫拖住她……


    荀玖胸口一道气血翻涌,骤然推开了木门,“砰”地一声,里面的人皆是惊惧地看向了她。


    看清来人是荀玖后,众人大惊失色。


    沈墨唰地一下站起来,“小玖——”荀玖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腿上,带着探究。


    沈墨察觉她的视线落在他的腿上,脸色一变,连忙故作捂住腿地倒了下去,“疼!这腿真疼。”


    荀玖瞧了一眼,气笑了。


    “别装了,方才我都听到了,沈墨,你一直以来都在骗我?”


    “骗我很好玩吗?”


    沈墨脸色微变,“小玖,此事我不知情,我一开始以为这腿好不了,我也是现在才知道的。”


    旁边府医连忙点头,应和着沈墨的话。


    荀玖眼睛落在他那双紧张的双眸上,“沈墨,你觉得我还会信吗?为了拖住我,你竟让自己的腿迟迟不好?你可知那日的事情让我背了多大的歉疚,你为何要这般?”


    沈墨看着她眸中的声声质问,也自知这个谎瞒了这般久是彻底包不住了。


    沈墨道,“我想留住你。”


    “荀玖,你看不出来吗?我想要把你留在我的身边,若我这双腿真的无碍,你是不是早就跟着我阿兄走了。”


    作者有话说:无


    第82章 被囚


    “沈墨,这和沈亭有何关系?是你不应该骗我。”


    沈墨的目光对上荀玖那逐渐变得冰冷的双眼,积攒多日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有些失控了“我骗你……”


    他轻笑,反复咀嚼着这句话。


    “难道你就对我诚实?”


    荀玖胸口一窒。


    周遭的气氛骤然将至冰点,旁边的见状连忙道,“二公子,荀娘子,此事……”


    “滚!”沈墨将周遭的东西一掀,嗓音戾气极重,“都滚出去!”


    这话一落,旁人纷纷骇然,见一群人还不走,沈墨目光一扫。


    众人见之畏惧,如今大爷和长公子离去,此地最大的主子便是沈墨,哪敢逗留?


    纷纷褪去,阖上大门。


    房内昏暗,此地唯余两人。


    沈墨赫然在她面前堂而皇之地走了两步,步伐稳健,与常人无异,“小玖,看到了吗?为了你我心甘情愿用了这么久的拐杖,哪怕从前的同僚纨绔笑我如今成了半坡,我也不在乎。”


    “我希望只要你能留在我身边,这些耻笑,我都不在乎的。”


    荀玖感觉耳膜仿佛狠狠地跳了两下,“沈墨,你这是不对的,你没必要这么做……”


    没必要?


    太有必要了。


    沈墨不语,只是一步步迈向她。


    狭长浓重的身影像是沉在暝色中的怪物,身影压下,逐步接近,眼见几乎要贴上她身子的那一刻,她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瞧着她的动作,胸口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给一点点掐住。


    他晦涩阴冷的一笑,眼睛落在她的脸上又狰狞又痛苦,“小玖,我知道你心悦阿兄,哪怕你一直撒谎,一直骗我,我都可以装聋作哑,因为我也在骗你。”


    “我想,我们就这样装聋作哑一辈子也好,只要能把你留在身边,哪怕这辈子无名无分,只做挚友,我也不在乎了。”


    “可你骗都不愿意骗我,就像现在一样。”


    荀玖喉头滚动,鼻息都变得逼仄困难,“沈墨,我承认我骗了你,我的确心悦你兄长,我对你的确无男女之情。”


    “我曾经也利用过你,也骗过你……”


    意识到她接下来要说些什么。


    沈墨呼吸一乱,拉住了她的手臂,“别说了。”


    荀玖对上他轻颤的长睫,她感受到他掌心的用力,仿若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一般,“不,我应该说清楚。”


    “我骗过你,你也骗过我,我们也算两清了。”


    “你在船上救过我的恩情我不会忘,但我无以回报。”


    “我在沈家待得时间太久了,我该走了。”


    她声音近乎理智到残忍,情绪如此的平静,仿若这一切都是她深思熟虑过后的结果。


    一听到荀玖要走,沈墨只感觉眼前一阵阵黑浪袭来,他胸口的闷痛也十分重,“离开我,去找兄长吗?”


    沈墨笑得有些刺痛,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明明比荀玖高太多,他却仿佛在仰视她般。


    荀玖:“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不能在这里待着了。”


    沈墨听到那个答案的瞬间,只感觉所有的情绪都要碾碎般。


    他的脑海只剩下五个字——她要离开他。


    那个瞬间仿佛有什么恐惧冲破了层层壁垒。


    沈墨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情绪如同泄洪般喷薄,根本无法控制,他很痛苦,很折磨,很绝望。


    他做了这么多,却得不到她一点点的喜欢,但他是这样的爱着她爱着她爱着她……


    她却要离开他。


    这个念头诞生而起。


    他感觉自己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他一把将人拽入怀中,扣着她的脸,看着她惊恐的瞳色,他的呼吸很乱,意识也很乱。


    他只有一个念头。


    留下她。


    留下她!


    留下她……


    “小玖,你不能走,我不会放你去兄长身边的,你本应该是我的妻!是我的妻……”


    他似是疯魔,俯身,嘴唇落下。


    那一刻荀玖感觉强烈的男性气息,喷薄在她脸上,她心口发乱,瞳孔震动,那带着炽热的唇侵入。


    荀玖眼前被他的大手盖住。


    视线隔绝。


    “兄长曾经是这样假装我,亲你的吗?”


    “小玖。”


    “那现在你就把我当做兄长吧。”


    他惨淡地笑,将她一把圈在怀中,强势地吃下她的唇。


    荀玖整个人发颤,想要将人推开,但沈墨常年习武,力气悬殊,她的力气在他面前无异于螳臂挡车。


    她只能紧闭着唇,去抵抗他的吻。


    沈墨见她咬唇咬的出血,都不愿意被让他深入,他眸底的晦涩越发浓稠,终究没有强迫她张口。


    没事。


    如今没有人能阻挡他了。


    他可以慢慢来。


    “小玖,十五日后,就在此,我们不拜天地,不见父母,我们在阑州成婚。”


    荀玖唇上破了皮,汩汩的鲜红从唇间冒了出来,一滴滴,汇聚在她的下颔处。


    她不是什么节烈女子,被亲了就被亲了,顶多当做被狗咬了。


    可听到沈墨这句话,她忍不了了,一巴掌毫不犹豫地落下。


    “沈墨,你别疯了。”


    沈墨感觉到脸颊被打,第一反应是笑,笑得很开心,“没关系,小玖,你解气就行,打我多少下我都认了,谁叫我的的确确是个混账。”


    说完,沈墨还往前走了一步,也不管荀玖愿不愿意,拿起她的手就往自己脸上去,“还要打吗?”


    荀玖看着他那疯样。


    本应该蹭蹭往外冒的怒气,忽然变得有些茫然。


    她不明白,好好的沈墨怎么就被逼成这样了?


    沈墨见她不打,弯唇,“怎么不舍得了?”


    荀玖擦了擦唇上的血,“沈墨,我是不会嫁给你的,就算绑,我也不会嫁给你的!”


    沈墨见她这么说,认真思考了一下,“这是个主意。小玖,那天我定然为你选个最软,最不磨皮肉的绳子绑你的。”


    他笑得开心,眼睛仿佛都要弯成桥似得。


    荀玖眸望着他那模样。


    忽然觉得,疯子或许是会遗传的。


    荀玖:“有病。”


    沈墨被骂了也不恼,原来打破界限,不守规矩,能这么爽啊。


    早知道,他就早点这么做了。


    何苦忍到今日才亲上小玖的唇。


    他用手指抹去她的唇,揩去她唇上的血迹,“骂吧骂吧……小玖,你无论怎么骂我我都不会让你离开我了。”


    “要怪就怪当年你为何招惹了我。”


    荀玖有些无法反驳,在男人的事情份上,她似乎招惹了太多的麻烦了。


    萧策是一个。


    沈墨也是一个。


    “来人,把荀娘子好好送到襄院,好吃好喝地供着,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踏出院子半步。”


    荀玖怔然:“你要把我关起来?”


    沈墨理所应当地道:“是啊,以防万一。小玖你知道的,我赌不起,我不想失去你第二回 了。”


    荀玖的眼落在沈墨的脸上,一时复杂,“你真的要和我成婚?”


    这一刻,荀玖才有点意识到沈墨不是在发疯,而是认真的。


    沈墨挑眉看她:“亲都亲了,你说呢?小玖,难道你觉得我是这般随便的人?这可是我第一次吻女人,你得对我负责……”


    荀玖眼睛多了一抹复杂,打着商量的语气道:“沈墨,这样。我不走了,你别闹了,行吗?”


    沈墨见她这软下了态度,眼眸垂落,“开弓没有回头箭,小玖,我装不下去了,你若是没有挑破多好,我还能忍忍。”


    “现在我尝过了,我忍不了了。”


    荀玖这下子真的意识到她把沈墨给逼疯了。


    她胸膛一堵。


    “沈墨,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沈墨目光灼灼,“是的,我发现以前的法子行不通,徐徐图之不适合你,小玖,你天生就是个恶劣的,对你来横的你才知道怕,但晚了。”


    荀玖无法反驳,她的确是个欺软怕硬的。


    沈墨贪恋地望着她的唇,“你和兄长入.过了吗?”


    荀玖无声。


    沈墨已经知道答案了,“没关系,等新婚夜那日,我会盖住他的记忆的,小玖小玖,我不会让你等太久了。”


    ——正如沈墨所言,她和小兆都被关在了襄院。


    沈家上下如今听令沈墨一人。


    荀玖和小兆就被关在此处,一言一行都受人限制。


    “娘子怎么办……”小兆命苦地缩在角落里,只觉得怎么好端端的又被人关起来了,她本以为这样的事情,只会发生在未来沈大公子身上,但怎么也没想到会轮到沈二公子。


    荀玖一本正经:“冲去去,和他们拼命。”


    小兆犹豫:“这…这不太好吧,他们人多。”


    荀玖见她真信了,笑了,“傻小兆,怎么可能冲的出去?我暂时也没法子,走一步看一步吧。”


    小兆顿然:“难道娘子打算嫁给沈二公子?”


    荀玖眨了眨眼,一个头两个大,“他非要娶,我有什么办法?我是什么香饽饽吗?”


    她很不解。


    小兆莫名想笑,自家娘子都到了这个田地了,竟然还有心情开玩笑,“何不如去求求沈大公子?娘子,你手中不是有沈大公子的腰牌吗?沈家谁敢拦你?”


    荀玖顿然,对啊,沈亭走之前还给她留了腰牌!


    她连忙找出来,只见那象牙白的腰牌静静停在她的掌心。


    “容我想想,我接下来该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今天还有两更


    第83章 抓回


    荀玖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去找阑州知州。


    阑州知州是沈亭走之前特意交代过的人选之一。


    知州有权有能力,找他定然能将消息送到沈亭处。


    不过,眼下还急不得,可以再等等……


    ——夜半。


    雨是在入夜时分骤然倾泻而下的。


    阑州城的天穹仿佛被人捅了个窟窿,乌云压得极低,将整个阑州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铅灰色中。


    远处偶尔炸开一道惨白的闪电。


    荀玖提着裙摆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跑,脚下是坑洼不平的石板,泥水混着碎石硌得脚心生疼。


    小兆跟在后头,气喘吁吁地喊:“娘子,就快到了吧?”


    荀玖抬眼望去。


    雨幕稠密如帘,"知州府"三个烫金大字在风雨中摇摇欲坠,却像黑夜里唯一的星火。


    她眸中终于亮起一点微光,步子又加快了几分,“快些。”


    小兆也同样看清了雨幕中的知州府三个字,忙得应声。


    方才荀玖从沈家出来的是时候,拿着沈亭给她的腰牌,逼着那些守门的人放她走。并表示自己不为难她们,等她离开半个时辰后再通秉沈墨。


    但荀玖不知道那些人有没有立马告诉沈墨。


    但眼下胜利在望,只要再丈量百步,就能就能……


    赫然,一阵马蹄声动,地面发颤。


    暴雨如注,所有的声响都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雨幕深处朝这边碾来。


    荀玖瞳孔震颤的同时,眼皮狠狠一跳。


    她不必回头也知道了是谁赶来了。


    她攥紧腰间的腰牌,指节泛白,头脑却在那一瞬间疯狂地蔓延生长。


    跑,只要进去了,她不信沈墨还能闯进州府抢人。


    她几乎是咬牙,闭着眼睛往前冲。


    身后之人仿佛也读懂了她的想法。


    一匹高头大马冲破雨幕,疾驰而来,直直横截在她的面前。


    马头高高扬起,迎着暴雨,发出嘶鸣。


    男人墨发贴在额前,露出一张被雨冲得发白的脸,眉眼却是淬了火的,阴沉沉的,压得人喘不上气。


    荀玖被拦住了去路,只能目光往上。


    而沈墨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的目光从她湿透的发顶滑到她攥紧腰牌的手指上,眸中那点残存的温度一寸寸凉了下去,雨水顺着他下颌滴落,嗓音被风雨浸得沙哑:“小玖,你要去哪?”


    荀玖迎着他的目光,只觉得胸腔里那颗心擂鼓似的撞着,撞得她喉头发紧。


    雨水顺着她的眉骨往下淌,淌进眼睛里,将她眸底浸泡的寒凉。


    她开口,声音出奇地稳,“让开!”


    沈墨无言,只是翻身下马。


    靴子踏进积水里,溅起半人高的水花。


    他就那么一步一步朝她走来,高大的身形在雨幕中像座沉默的山。


    每近一步,荀玖便觉着呼吸被压迫一分。


    "让开?"沈墨在她面前三步处停下,低头望着她,唇角的笑意凉薄而苦涩,"好让你去联系兄长,好让他们带你走,然后让你再次离开我?"他明明说着,嘴角带着笑,眼里却是无尽的凉。


    荀玖深吸一口气:“沈墨,你真的别疯了,我们之间本就不合适,强扭的瓜不甜。这样我也不找沈亭了,你就让我自己安安心心过自己的日子,成吗?”


    她的语气已经有些被逼的无奈。


    沈墨却不信。


    他忽然伸手,一把攥住荀玖的手腕,力道大得骇人,“不可以。小玖,你为了离开我连这种谎话都能撒,你何时离得了男人了。”


    毕竟他每次和她相遇,她身边都有人。


    荀玖吃痛,听到这句话,气笑了。


    眉头拧紧,另一只手毫不犹豫地抬起。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甩在沈墨脸上。


    雨声大,那声音却清清楚楚地传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小兆眉心一跳,不敢出声。


    沈墨身后的侍卫们也纷纷低头,不敢多看。


    沈墨被打得偏过头去,半边脸颊迅速泛红,嘴角渗出一丝血痕。


    雨水混着血水淌下来,耳鸣得厉害。


    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的东西让荀玖心头一凛。


    他该不会打回来吧?


    荀玖莫名瑟缩。


    却见他舔了舔嘴角的血,笑得餍足,像一头尝到了腥味的兽。


    他道:“小玖,不够。”“再来。”


    荀玖呼吸微乱,这兄弟俩一个二个全是疯子。


    她咬着牙,一字一字道:"沈墨,你疯了。""我是疯了。"沈墨松开她的手腕,却顺势一把将她拦腰抱起,荀玖惊呼一声,整个人腾了空,被他箍在怀里动弹不得。


    他低头,嘴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廓,湿热的气息混着雨水喷在她脖颈上,声音又低又哑,"小玖,你若爱我,我怎会变成疯子。所以你要学着爱我,那我就不会疯了。"“你……”


    沈墨抱着她转身走向马车。


    荀玖在他怀里拼命挣扎,拳打脚踢,膝盖狠狠顶在他肋下,“放开。”


    沈墨闷哼一声,箍住她的手臂却纹丝不动,“不放,别想再逃了小玖。”


    说完写,他将她塞进马车,车门"砰"一声合上。


    小兆见状,想去救主,却也被两个侍卫架起来,只能拼命地喊:“小姐小姐……”


    直到沈墨冷冷地扫来一个眼神,小兆一怵,闭嘴。


    沈墨吐字:"回府。"马蹄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是朝着来时的方向。


    又是襄院。


    屋门阖上,整个主屋只剩下荀玖和沈墨,还有几名丫鬟,小兆都被人带走了,显然不允许再靠近她。


    沈墨瞧着她,莞尔:"你身上都湿透了,要换衣裳。"荀玖浑身淌着水,像一只被雨水打蔫了的雀儿,狼狈到了极点。


    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瞪着沈墨,不肯服软。


    沈墨看着她这副模样,却觉得……


    小玖真可爱。


    "小玖,是想要我亲自给你换?"沈墨说完眼里闪过一丝光,含笑,“倒也不是不可以。”


    他说着,当真抬手去解她衣领的系带。


    荀玖瞳孔骤缩,想也没想抬脚便踹,那一脚结结实实踹在他小腹以下,腿根以上的位置……


    “哼。”沈墨瞬间弓腰。


    他也没想到荀玖还挺会挑地方。


    瞬间痛得脸色惨白。


    青筋都在跳。


    荀玖趁这空档抓起丫鬟递过来的衣裳,“我自己换,沈墨,你出去。”


    沈墨嗓音带着隐忍的痛意和无奈,有些怪罪,"小玖,你把它踢坏了怎么办?日后生不出来孩子,吃苦的还不是你。"荀玖感觉这个人时刻挑战着她的神经,她忍了半响,“你,滚出去!”


    沈墨笑得更开朗了,扯得小腹一抽一抽地疼,最终带着丫鬟们退了出去。


    荀玖静了一会,把衣服换掉。


    头上还是湿的,但是已经比方才好多了。


    外面沈墨仿佛掐着时间似得,声音在外面响起,“小玖,我进来了。”


    荀玖还没应声,沈墨又进来了,此刻他手中多了一只小盅,走到榻边蹲下身,将盅盖掀开,一股姜枣的甜暖气息散了出来。


    “姜茶,喝了驱寒。”他语气放得极轻,像哄孩子似的。


    荀玖眼皮都不抬:"不喝。"沈墨也不恼,"那我喂你。"荀玖终于睁开眼,那双眸子里满满的都是厌倦和烦躁:"沈墨,你累不累,我累了,我想休息了。"沈墨蹲在她面前,仰头望着她,将姜枣茶又往前递了递,轻笑,"不累,伺候你我心甘情愿。”


    荀玖:“……”


    “喝吧,难道你想明日受寒生病?"荀玖深吸一口气。


    那边催促而道,“快喝,不喝我不介意嘴对嘴来一次。”


    荀玖闻言,眉心一挑,将那盅姜枣茶接过来,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热意从喉咙热到胃里,驱散了周遭的寒气。


    "喝完了,"她将空盅塞回沈墨手里,声音冷淡,"你可以走了。"沈墨接过手里的空盅,也知道她现在心情很差,索性也不准备逗留,只是走之前道,“小玖,乖乖等十五日,十五日而已,很快的。”


    荀玖无声。


    见她依旧不想离自己。


    他没有意外,“好好睡,你的婢女我暂时不会让你们见面了,等成婚后,我会让你们见面的。”


    荀玖呼吸翻涌了好几下,差点想骂几句曾经从扬帮里学得几句粗口,但忍住了,“滚。”


    沈墨被骂了,笑着,这才心满意足的离开了。


    荀玖一个人坐在踏前。


    听着外头铺天盖地的雨声,将脸埋进引枕里。


    差一点。


    可终究是没有差那一点。


    她睁开眼。


    十五日。


    十五日里能发生的事太多了,她能做的事情也足够多。


    她不能就这么认命了。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檐角的铁马在渐歇的风中发出零星的叮当声。


    荀玖也没心没肺地睡着了。


    ——次日,问素秋依照往常一样来找荀玖,得到的消息却是——“不好意思,问娘子,荀娘子昨夜病了,怕会有染,所以这几日不见客。”


    问素秋愣在原地,“病了?何时病了,怎么病了?昨日不是还好好的吗?”


    丫鬟目露恭敬地微笑,叫人看不出任何异样,问素秋缓了会呼吸,“能不能让我进去见见小玖,我想看看她。”


    丫鬟摇头,“抱歉,荀娘子难受,不想见客。”


    问素秋总觉得有些奇怪,但又说不上哪里奇怪,忙道,“那能不能让我见见小兆,我问问她。”


    守门的丫鬟依旧摇头,“请回吧问娘子。”


    问素秋不由皱起了眉。


    也不好一直赖在此,只好道:“那有消息一定要来告诉我。”


    丫鬟应声。


    问素秋只能转身往回走,越想却越觉得不对劲。


    作者有话说:无


    第84章 逃离(上)


    问素秋缓步走到马车前,顿步,朝着旁边的丫鬟道,“小凤,你去疏通疏通沈家那些的丫鬟。”


    叫小凤的丫鬟一张桃心脸颇为无害,重重点头,“知道了娘子。”


    问素秋这才上来马车,掀开车帘,目光看向了那沈府二字,目光沉沉。


    ——襄院的梧桐满树浓绿,蝉鸣一声接一声。


    天气浮躁闷热。


    荀玖被困在襄院已有三日。


    这几日,沈墨每日好酒好菜地供着,却绝不允许她出襄院半步,她去廊下多站一会儿,都有丫鬟不远不近地跟着。


    当真是盯得紧。


    荀玖都有些恨了。


    正当荀玖在树下乘凉之际,一道身影快步而来,"娘子,小厨房新做的桂花凉糕,您尝尝吧。"那丫鬟语气热切,说完,将白瓷碟放在桌上。


    荀玖倚在榻上摇着团扇,甚至懒得看一眼:"放着吧,我不饿。"丫鬟眸底闪过了一丝情绪,目光张望了四周,最后声音矮下:"娘子还是用些吧,加了蜂蜜和薄荷,最是解暑的。您这几日胃口不好,吃这些开胃的正好。"荀玖闻言,缓缓睁开了眸。


    只见那十四五岁的丫鬟带着笑容望着她,荀玖见过她,但她素日里不争不抢,如今却……


    荀玖心头划过一丝异样。


    “放着吧。”


    丫鬟应声退去一旁。


    荀玖端过白瓷碟,观察了一下,并未发现有任何异样。


    难道是她想多了?


    如此,她于是拿起一块凉糕咬了一口,似有感知,舌头迅速卷过,又将那半截凉糕吐了出来。


    随即在一众丫鬟的目光下皱了眉,“什么破玩意这么难吃,不吃了,我要小憩了,你们别跟着。”


    旁边的丫鬟面面相觑,以为荀玖又不高兴了,但见她这次不是吵着要出去,也就不过多干涉。


    荀玖进入屋内,确认里面只有小兆,她缓缓从舌头下吐出的一小截纸,被腊封过没有晕染字迹。


    小兆见之一惊,随即张望,连忙上前将该阖上的窗牖阖紧。


    荀玖用指甲挑开蜡封,展开里面的纸条。


    小巧秀眉的字迹却格外有力。


    ——小玖,是我,素秋。


    ——我派人探听沈家多日,知晓你被困,我该如何帮你。


    不过短短二十多字。


    荀玖却看了两遍,她没想到事到如今,能救她的人竟然是认识了不过才月余的问素秋。


    她心口发热,难以言喻地复杂情绪在胸口徘徊。


    她也清楚,问素秋也是真心将她当做好友了。


    荀玖犹豫再三。


    写下了回信,重新用腊将纸塑封好。


    让小兆将方才传信的丫鬟叫进来,又将纸张送到哪丫鬟手里。


    丫鬟接过已然明了,“娘子放心,问娘子替奴婢打点了家人,这信笺奴婢定然送到。”


    说罢,那丫鬟忽然抬手,狠狠地打了自己一巴掌。


    瞬间那脸肿的极为高。


    荀玖一惊。


    那丫鬟连忙伏地,“娘子奴婢知错了!娘子奴婢知错了再也不胡乱送糕点了!”


    荀玖瞬间明了,如今她这么把人叫进来实在必须得有个正经理由,荀玖眼眸闪过一丝丝的不忍。


    但很快就嗓音极为跋扈,冷笑道,“日后再把那些难吃的东西送来糊弄主子,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那丫鬟惶恐应声。


    荀玖跳着眉心,“滚出去。”


    丫鬟连忙连滚带爬的出去,外面的丫鬟听到了动静,不由对荀玖多了一份鄙夷。


    没想到这荀娘子如今仗着沈二公子的宠爱,越发跋扈了。


    一群人都没想到传信这方向去。


    荀玖心久久不能平复,直到日暮天黑。


    沈墨来了襄院。


    他这几日来得勤,因为腿好了也不装了,索性官复原职。


    他几乎每日用过晚膳便来,有时带一碟点心,有时带两壶酒,仿佛又回到了小院时候的日子。


    可如今早就变了味。


    荀玖不愿意搭理他,他也算看得开,自得其乐。


    今夜沈墨来得晚,身上带酒气,整个人颇为意气风发,瞧见在梳妆台前的荀玖,嗓音不由绵软了三分,“小玖……”


    荀玖看了他一眼,继续自己手里的事,“喝酒了?”


    "没喝多少,"沈墨唇上带着散漫的笑意,走到她的身后,用手接过她的钗环,"听说白日有个丫鬟惹你生气了?"荀玖心头一跳。


    这些日子,沈墨派人盯着她的一举一动,这小的事情也被他知道了。


    “怎么了,我还骂不得了?一个丫鬟而已,你要替她做主不成?”


    荀玖故意装作不悦的模样。


    沈墨瞧着她不高兴,倒也没看出来别的异常,听到她那隐隐的不悦,他理解为她吃味了,如此一想,那一点点的怀疑都抛之脑后了。


    他轻笑,“小玖,你到底是不满意丫鬟还是不满意我?”


    荀玖目光一冷,也不发话。


    而沈墨见她不理,也习以为常,似是不恼。


    手从她肩头滑落,撑在妆台两侧将她圈在双臂间,姿态暧昧。


    荀玖闻到了他身上薄酒的气息,心紧了三分。


    他偏头看铜镜中的她,镜面映着烛火,两个人影交叠,沈墨的目光落在她眉眼间。


    "小玖,"他低声开口,呼吸扫过她耳畔,"还有十二日。"荀玖抿紧了唇。


    "十二日后,你就是我的妻了。"沈墨的唇几乎贴上她耳廓,"我等了这么久,总算要等到头了。"荀玖将梳子搁在妆台上,从镜中对上他的眼:"沈墨。"“嗯。”


    “离我远点,你酒味太大了。”


    沈墨闻言笑得胸腔发震,终究松开了,退后半步。


    他转身走到荀玖的塌上,解了外袍搭在屏风上,躺了下去:"我今夜睡这儿。"荀玖皱眉,"沈墨,你有病吧。"沈墨含笑,"我就睡一夜,你放心你期待的事情不会发生。"沈墨这些日子因为要娶荀玖,要斡旋之事太多,有些殚精竭虑,整日没睡,仿佛在她身边,确定她还在方可安心一点。


    荀玖一时气笑了,什么叫她期待的事情。


    荀玖翻了个白眼,“滚下去,你要睡也只能睡榻,不能睡我的床。”


    沈墨对上她强硬的黑眸,无奈又从床上爬起,到了旁边的塌边,躺下,“如此可好?”


    荀玖知道眼下他是不可能走得,让他睡榻,估计还是他还有些自制力,再得寸进尺,赶他走,那后面的局势就是她不可控的了。


    荀玖故作警告,"你若敢过线,下半辈子的事自己想清楚。"榻上传来沈墨低低的笑。


    荀玖正欲要拉下幔帐,那头沈墨好听的声音带着沙,“别拉下来。”


    荀玖一顿。


    沈墨一副悠然自得地模样,“你总不能让我一边忍着,一边连看都不能看你吧,小玖你不能这么坏。”


    荀玖心口浮现了波澜,意识到他在说些什么,往他身下一盯,“你最好忍住。”


    沈墨舌尖微燥,“放心,忍得住。”


    荀玖放开了幔帐,不再阖上。


    于是两人一床一榻,分好了各自的位置。


    期间沈墨去了隔壁水房沐了欲,回来时便是一袭黑色中衣散乱,整个人骚哄哄地躺在塌上,时不时向荀玖投来一抹晦涩的双眸。


    荀玖假装没看到,闭眼假寐。


    这么一假寐反倒是真的睡着了。


    困顿来袭,沉沉睡去。


    过了约莫两炷香的功夫,四周安静下来,烛火哔剥,窗外惟余夜风流淌之声。


    沈墨睁着眼,烛火将灭未灭地跳着,在床帐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他偏头,目光越过八步,落在床帐里蜷缩成一团的轮廓上。


    她整个人缩在床角,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截乌黑的发顶,项颈微微弯着,露出一抹可口的莹白细腻。


    今天被同僚叫去秦楼。


    沈墨亲眼见到几位同僚拉着女子进入房中,片刻就是那靡靡之声而来。


    血气方刚的年纪怎么就不懂。


    若他是个强硬地,今日入住了这屋子就应当把小玖压在身下了。


    可眼下,他已经做了天大的惹她厌恶的事情了。


    他在这件事上不想再勉强她。


    徐徐图之。


    等日后成婚让她慢慢习惯自己。


    他再一举夺下,最好日后能再生个女儿……


    所以,再忍忍。


    沈墨胸口燃起了那一丝欲念,直窜胸口,他终是忍着燥意,站了起来。走到荀玖的榻前不过三步的距离,终究克制住了,目光紧紧地盯着她的睡颜,手指缓缓而下。


    “哼……”


    眼神逐渐迷离,溃散。


    ——仿佛是从昨夜中得到了趣味。


    接下来的几日,沈墨日日来荀玖房中。


    距离婚期的前三日,她翻身下床推开窗,夏日的热风灌进来。


    庭院里丫鬟在扫落叶,抬头朝她行了个礼,又低下头去。


    荀玖用了早膳过后,沈墨就数十余人带着人进入了襄院,荀玖看清楚那些东西后,眸光轻微一变。


    沈墨走到荀玖的身边,挑了个离她近的地方坐下来:"阑州城内最好的绣娘织好的喜服全在这里了,小玖你且看你有没有喜欢的。"说罢抬手,旁边那些掌柜的会意,连忙让自家的绣娘撑着那几样不同样式的嫁衣上前。


    金丝绣成在日光下尤为显得贵。


    荀玖:“沈墨你想娶我就这点诚意?拿成衣来糊弄我?”


    沈墨眨了眨眼,“小玖,事急从权,婚事来的紧迫只能优中选优了,等日后我在补给你。”


    荀玖心口微堵。


    旁边的掌柜立马上前,“小娘子,你且放下纵然我们这是成衣也是花了大半年的光景的,绝对都是精品。”


    沈墨带着温柔地催促,“小玖,选吧,你这样耽误时间毫无意义。”


    荀玖见自己的心思被瞧破,意外沈墨如今越发聪明了。


    她对于婚服也并不上心。


    一个她并不期待的婚嫁,她又何必在意那件婚服?


    随即,她随手指了一件,“就它吧。”


    被选中的掌柜立马眼中放出光彩,“娘子好眼光!多谢娘子!”


    沈墨盯着她看了半晌,弯了弯唇,“行了,都有赏赐,退下去吧。这婚服照着娘子的尺寸去改吧,明日送过来,不可懈怠。”


    “多谢沈将军赏赐。”众人应声,“草民告退。”


    说罢,一溜烟的队伍纷纷离开了襄院。


    沈墨心情极好,因为婚期将近了,他招呼了手,示意让所有丫鬟都离开。


    丫鬟们明了,纷纷推出去,阖上了门。


    眼下只有沈墨和荀玖一人沈墨的目光落在荀玖身上,“小玖,我真高兴。只有三日了……”


    荀玖胸口翻涌,面无神色。


    沈墨手缓缓落在她的脸上,弯身,在她脸颊落上一吻,“明日穿好婚服给我瞧,好吗?”


    荀玖不由轻微冷笑,“我的事不是皆由你来决定吗?沈墨,你何必装作一副尊重我的模样。”


    沈墨眼眸闪过一丝晦涩酸冷,但很快又调理好了,“小玖,我也是情非所以,你放心,我会对你好的,比谁都好。”


    “你也很快会知道,兄长其实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荀玖眉心微皱。


    沈墨似是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消息,语气夹着兴奋:“对了,你应当还不知道吧,兄长这些时日已经被圣上赐婚了,赐婚之人正式朝阳公主。”


    荀玖一顿,对于这个消息的瞬间只是冷笑,“沈墨,你觉得你的话我会信吗?”


    沈墨垂眸望着荀玖,唇间带了一抹笑,“这话是听着荒唐,但的确是事实。”


    “至于信不信都是你的事了。”


    荀玖抿唇,对于这话心中掀起了一丝波澜,她目光渐渐变得冰冷坚定,“我相信他。”


    那四个字落入沈墨的肺腑中激起了一道道波澜。


    他胸口翻涌了好几下,他缓缓微笑,“小玖,你很快就会发现自己错的离谱,我这几日忙着婚宴,没法子来了,小玖,我们婚宴见。”


    沈墨没提要看她婚服之事。


    荀玖不言语。


    沈墨用手为她拂去碎发过后,方才离去。


    而过了一炷香的功夫。


    那日给荀玖送信之人再度端着糕点而来。


    荀玖如上次一样吃了半口,等四下无人之际。取下了卡在舌下的纸条。


    ——沈亭已离京,赴北境督军,归期不定。不过,京中传言陛下赐婚沈亭与朝阳公主,接下来,如何应对?


    作者有话说:无


    第85章 逃离(下)


    荀玖盯着"赐婚"二字看了许久。


    胸口那处。被人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


    她倒也没什么太多的情绪。


    只是忽然想到了这些日子,沈亭不再送来的信笺。


    一切的困惑在此刻应然而解。


    原来如此。


    沈墨没有骗她。


    她望向镜中的人,看了很久。


    镜中的人的脸,昳丽多姿,长了一张极浓极艳的脸。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瘦马坊里,妈妈教她们的第一件事:男人是不可信的。


    那时她年纪小,听得似懂非懂。


    后来她逃出来,遇见了形形色色的人,一个接一个。


    到了最后一刻。


    她竟然希冀的还是男人。


    荀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残存的涟漪已经平了。


    她取出笔,在问素秋那张纸条的背面写字,落下了字。


    字里行间,没有沈亭,没有任何人,只关这次出逃。


    写完她将纸条卷好,蜡封封严。


    等那圆脸丫鬟来收盘碟时一并递了过去。


    丫鬟接过的动作极快,面上无波无澜,端着碟子便退了出去。


    而荀玖回看这漫漫长夜,忽然第一次感觉到有一种的东西在她心中打破,重塑了。


    ——三日后,婚宴当日。


    沈家二公子成亲,邀请阑州境内的勋爵官员。


    众人不明白,这沈家二公子成婚为何不在沈家的本家临沂,也不再皇城,但这婚贴相邀出去,这些人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这沈家二公子虽然职级不高,但胞兄可是未来的沈家家主,虽不知道这新妇出身何处,但仗着这几层身份,谁不卖个薄面?


    夜半时分,荀玖静静坐房中。


    此刻房内已经被布置一番,四处撒帐落下的早生贵子,与赤红双喜,还有燃烧的龙凤烛,都在提醒着成亲之事。


    而前院的喧闹也在尾声中渐渐消失。


    荀玖呼吸轻微地打在喜帕前,思绪不知道在些什么。


    总之坐在原地犹如一颗木雕娃娃。


    直到外面响起了几声,“二公子。”


    荀玖这才眸色渐渐回拢,有了神采。


    “吱呀——”门应声而动。


    荀玖听到那步伐而来,片刻,眼前的喜帕被挑开,视线终于恢复了的正常。


    烛火跳跃,映在他面颊上,将那双往日恣意放纵的双眼,此刻照得温柔明亮。


    他的眼眶在她脸上反复地看了又看,“小玖……”


    似叹息似感慨。


    他的掌心落在她的脸颊上,“你终于是我的妻了。”


    荀玖抬眼看他,面无表情。


    沈墨伸手去扶她头顶有些歪的凤冠,动作小心温柔,可眼底微微泛了红,"小玖,我等这一日等了太久,别怪我,别怪我自私,我离不开你!当真是离不开。"荀玖缓缓吐息,“你确定现在还要绑我吗?”


    沈墨见那绳子捆得紧,已经有些磨红,他抿唇,下一秒扇了自己的脸,清脆的一声,瞬间嘴角浮现鲜红的血丝,“以后不会这样了。”


    说完,他俯身上前,为她解开绳。


    荀玖这才终于获得双手的控制权,耳畔传来沈墨的声音道,“小玖,我们该喝合衾酒了。”


    沈墨嗓音带着一丝小心。


    荀玖眼眸滚了滚,仿佛一副已经自知没办法反抗,破罐子破摔的模样。


    “拿来吧。”声音近乎于冷淡。


    沈墨见她这次没有反抗,终于笑了,他拿起两杯酒,递了一杯给荀玖。


    荀玖接过。


    沈墨的目光落在荀玖的脸上,眼神难得没有吊儿郎当地随性,而是十分认真,“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


    说罢。


    两只系着红绳的酒杯,清亮的酒液映着烛火。


    沈墨端起另一只,勾过荀玖的手,动作变得绵长而又声色。


    荀玖眸光轻轻垂落,遮下所有的情绪。


    二人手臂交缠,仰头饮尽。


    酒入喉,辛辣暖意一路烫到胃里。


    荀玖放下酒杯,看向沈墨。


    他正望着她笑,“小玖,我真的太高兴了,今日是我最高兴的一日……”


    荀玖目光对上他的笑容,忽然开口,"沈墨,其实你是个好人。"沈墨怔了一瞬。


    他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铺天盖地的炫耀之感直冲头顶。


    他扶着桌沿想要站起来,腿却发软,只能抬眼看她,眼底闪过一丝茫然和慌乱:"小玖?"荀玖的目光看着他,一点点变得冰冷,却始终一言不发。


    沈墨对着那犹如冰雪般的双眸,心中已经知道了答案。


    上前两步想要去握住荀玖的手。


    荀玖却毫不留情地退开那一步,眼睁睁看着他倒地。


    “小玖……”他声音喑哑,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口。


    荀玖蹲下身拉起他的衣领,沈墨以为荀玖改了注意,混沌昏迷的双眸渐渐挣脱一丝希望来,谁知下一秒,她抬手,“啪啪啪……”足足持续了好一阵的耳光打在了沈墨的脸上。


    沈墨被打得神志不清,只感觉脸都肿起来了。


    荀玖打累了,吐了一口气,淡淡道,"看在你在萧策的面前救了我的份上,我不要你的命。"“但,我们不要再见了。”


    “以后你们沈家的男人见到我绕道走。”


    说完她松开。


    沈墨被打得两眼冒金星,头晕无力,只能在一阵阵药效的突袭当中,彻底晕厥过去。


    荀玖快速扯掉嫁衣,外袍扔在地上,露出里面早穿好的素裳。


    这边,小兆也进来了,第一眼就先地上脸肿得比天高的沈墨,嘴角抽了抽,想到正事,忙道:"娘子!问娘子的马车在后巷!"荀玖点头,拉着小兆,“我们走!”


    小兆点头。


    夜风侵袭,月影照的人影斜长,仿若在身后追杀般。


    圆脸丫鬟早就在外面候着了,见小兆和荀玖来了,立马道:“娘子跟随奴婢来。”


    荀玖点头。


    于是三人顶着夏夜狂风,三人影子在墙上快速掠过,终于到了最后一刻到了沈家后巷口,一辆青布马车静静停着。


    车帘掀开,那张熟悉清丽的脸在月下照得格外动人,“小玖,上来!”


    荀玖点头,随即把小兆先塞进去,自己紧跟着翻进车厢。


    问素秋不做逗留,对车夫低喝一声:"北门!"马车启动。


    车轮碾过碎石,辚辚作响。


    荀玖瘫坐在车厢里大口喘气,脊背的冷汗被夜风一吹,却让她平静不少。


    而反观小兆缩在一旁,攥着包袱的手指还在抖。


    太刺激了……!


    问素秋递过一件斗篷,握住荀玖冰凉的手,轻声道:"出来了就好。"荀玖望着她,眼眶一热,千言万语堵在喉间。


    她哑着嗓子:"……多谢,素秋,当真是谢谢你。"问素秋压低声音:"你先别急着谢,出了城再说。"荀玖立马摇了摇,笑道:“多谢你给的药,要不然还真让沈墨那小子晕不了。”


    提及沈墨,问素秋不由皱眉,对他这般强人所难行为感到唾弃。


    问素秋:“那那可是药牛的药,足够让他难受好几日都没力气来追你了!”


    荀玖事先吃了解药,故而就算沈墨拿酒拿错了,她也不会受影响。


    荀玖问之一笑。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守城的士卒因为被问素秋打点过,所以很顺利的出了通过了关隘。


    守将假模假样检查完文书后,挥手:"走吧,城门要关了,快些。"车夫闻声扬鞭,马车驶出阑州。


    身后城门合拢,发出沉闷的一声"轰",也终于带离她离开了这座住了一载的土地。


    荀玖的心从一片沉闷中拨开了云雾,渐渐地仿佛见到了光明,马车向着西方而去,逃离夜奔。


    约莫行了半个时辰,确定彻底没有追上来的风险后。


    问素秋才开口:"小玖,我替你打听了两条路。"荀玖恢复了平静,“素秋,你说。”


    问素秋点点头,道:"眼下你有两条路,一是去往北边,你去北境。沈亭如今在北境督军,你若去找他,当面问个清楚,或许赐婚之事是误会。"这几日问素秋在和荀玖的私下通信中,知道了荀玖和沈亭不一般,所以才会提出这个。


    荀玖想都没想:“不必,我和沈家人牵扯到此结束。多谢你素秋,但我不考虑这条路。”


    问素秋没有意外,随即道:"还有另一条,往南走,去沿海的镇子。越小的越好,隐姓埋名重新过日子。我托人给你办的身份文书是干净的,你若愿意,后半辈子没人找得到你。"荀玖靠着车壁,沉默了很久。


    车窗外月光照着荒原,一片苍茫。


    “素秋,这条路我也不选。”


    问素秋一怔。


    荀玖而是道,“我要出海。”


    问素秋的双眸一点点变得震惊,“你要出海?”


    荀玖点头,“对,你还记得你和我说的那些奇闻趣事吗?我想,我从少时起就是身如浮萍之人,我注定是漂泊在这个世界的浮浪人,我现在也打算出去看看了,去看看你曾经说过的那些世界。”


    问素秋无法形容她当下的感受。


    她少时起随阿爷去过很多的地方,但那时她很小,有人护着,并非她主动意愿,她只是被迫的去接受,很少去主动打破什么。


    就比如,她明明不想嫁人,也不想学那些世家的规矩,但为了能得到一丝的喘息,而去答应另一个她不想接受的条件。


    她知道她在阑州赖在阿爷的身边,顶多两年最多两年,她也是要出嫁的。


    这两年她还能自由,但本质上她依旧是从依附家族到依附阿爷。


    她没有办法真正的踏出那一步。


    或许只有身无牵挂,才能做到这样的地步。


    “你不怕吗?”问素秋轻声,只是嗓音已经带了她自己的无法察觉的轻哑。


    荀玖忽然道,“我自少时起就靠着自己活着,只不过去更远的地方而已,没什么好怕的。”


    那一刻,问素秋仿佛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不敢做的事情。


    她的手拉住了荀玖的手,“好,我送你去渡口。”


    “小玖,替我飞得远飞得更高吧。”


    荀玖沉默半响,“谢谢你,素秋。”


    问素秋含笑,“不用谢,等到了别的地方给我说说奇闻趣事就好。”


    “……好。”


    ——十日后,北境军帐。


    沈亭刚刚结束一场沙盘推演,和几位将领议定了下一阶段的布防,送走众人后独自坐在案前,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帐外风声呼啸,卷着北地干燥的黄沙扑在牛皮帐上,沙沙作响。


    双寿端着热茶进来,搁在案角,犹豫了一下才开口:"爷,您这阵子都没给阑州那边去信,不担心荀娘子么?"沈亭的手顿住。他低头看着案上摊开的舆图,上面用朱砂标着敌军的布防和己方的驻点,密密麻麻的红点黑线,就犹如他的心一般。


    这段时间他派人仔仔细细在庸城查了一遍。


    他基本可以确认将他囚在庸城之人就是荀玖。


    而他没有那段记忆。


    但他的属下却通过推断告诉了他大概率是被关在一处暗室,整整三十日。


    沈亭素来自傲,听到这个消息他有些难以言喻自己内心的感受。


    他自是舍不得的小玖的。


    可眼下也不知道如何面对。


    再者小玖与萧家牵扯过深,眼下将人放在阑州,也是对她的保护。


    等这边的事情结束,他就打算去阑州亲自去接人,把事情再说清楚。


    他道:"她如今待在阑州更安全,若她与我书信往来,被那些人所发觉,定然会以此作为攻讦,我不想让她牵扯这么多。"双寿自然知道那些人所谓何人。


    陛下青睐公子,惹多少人眼红。


    而陛下多次提及想要将朝阳公主嫁给公子。


    前些日子旧事重提,公子自当是拒绝了。


    只是不知何人对于公子这些传言甚嚣尘上,说公子是无才之人,只能靠尚公主方可得到陛下亲眼。


    这种谣言荒唐可笑,公子素来不理会。


    眼下要是知道公子与荀娘子有关系,又查出荀娘子和萧家有所牵扯,恐怕那些人一口一个唾骂都能将人淹死。


    公子自己不在乎,可他在乎荀娘子。


    双寿无奈叹口气,只期盼这谣言莫要进到荀娘子耳中才好。


    正当这时,帐帘被人从外面猛地掀开,外面驻守的官兵上前,“沈大人,有人持着沈家腰牌要见您。”


    沈亭的目光落在那纯黑色腰牌上,他眸光轻微一变,“把人叫进来。”


    “是。”


    片刻,一道黑影快步走进来,单膝跪地,身上带着连夜赶路的尘土,喘息未定:"大人!"沈亭抬眸,认出来的是派去阑州盯荀玖的暗卫之一。


    他心头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何事如此慌张?可是小玖那边出了事。"暗卫抬起头,嘴唇翕动了几下,“大人,属下愧对你的嘱托,沈二公子知道您将我安排在荀娘子身边,这些日子一直把我拘着,直到他和荀娘子完婚那日,才将我放出来。”


    军帐里忽然安静得只剩烛火哔剥的声音。


    沈亭坐在案后,一动不动。他手里还端着那盏茶,指节却一点一点收紧,白瓷盏沿被捏得发响。


    双寿更是旁边大气不敢出一口。


    "你说什么?"沈亭嗓音很沙,很沉,又看起来十分平静,平静的不像话。


    暗卫满眼惊惧,立马道:"荀娘子与沈二公子在阑州沈府完了婚。"那一刻,骤然仿佛有一阵阵巨浪掀来。


    沈亭感觉到眼前骤然发黑,胸口似腥甜搅动,指尖扣紧桌沿,他那一刻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再说一遍。”


    声音又沉又缓。


    暗卫心已经彻底有了要赴死的打算了,咬牙,“荀娘子与二公子完婚了,属下也是被当日送出城,无法进城去救荀娘子,这才马不停蹄地来向大人传话。”


    那一刻。


    沈亭眸色闪过一丝不解,迷茫。


    但更多的是那痛彻心扉的翻搅,几乎无法让他保持仪态风姿。


    所有的情绪在此刻打碎,打碎,不断地打碎。


    他分不清他到底是痛,还是酸,还是恨。


    腹部的翻搅像是刀一样。


    “她是愿意的吗?”他喉结滚动,用尽最后力气问出这句话。


    暗卫眸光沉默,“属下不知。”


    沈亭掌心一点点掐紧肉里,大片鲜红顺着掌心一点点滴落,“她是不是怪我,这段日子没曾给她去书信,所以她才……”


    暗卫无声。


    沈亭站起来,就要往外走。


    双寿见之一惊,“公子,你要去何处。”


    沈亭压下胸口的所有痛楚,眼下只有一个念头,回去,回去找她,解释清楚,再把人带回来。


    “去阑州。”


    双寿连忙道:“公子,眼下可是在军备前线,你可是督军!”


    沈亭喉头滚入腥甜,眼神被这锋利的北风割成两半,一半混乱痛苦,一半清明挣扎。


    “大人,身后可是立洲城的百姓。”


    沈亭双手一点点握紧,那一刻,所有的克制,理智冲出了胸膛,满眼猩红,一口鲜血骤然吐出来。


    “大人!”双寿一惊。


    沈亭感觉胸口像是被人凌迟般,被割得七零八散,呼吸乱了,最终在所有的情感冲破理智的最后底线的瞬间。


    他道:“派人把人带回来。”


    双寿又惶恐又庆幸,好在眼前人没有彻底疯了。


    若是违背军令,擅自离开阵地,沈家上下……


    双寿:“是!小的这就派人去办,大人你放心,荀娘子定然是被逼迫的,定然将荀娘子好好带回来。”


    作者有话说:无


    第86章 记忆恢复


    沈亭吐完那口血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筋骨。


    当夜就害病了,起了高热。


    双寿急得满头是汗,让人去请军医。


    军医来把了脉,说是急火攻心,需静养。


    榻上的沈亭却听不见任何声音,周遭的一切仿若被黑色的潮水吞没,所有的声音,感官都仿佛被隔绝。


    他眼皮如此地重。


    脑海唯余“荀玖”两个字,如同丝线般缠绕在他心间。


    小玖小玖……


    他在心口念了无数遍。


    唇间干涩的像是在吞瓷片般,每一下都带着腥甜。


    终于,在那黑色的潮水之中所有的感官终于满满的变得清晰,是一件寻常人家的院落,带着雨后泥土的湿润腥味,旁边是禽类的叫声遍地鸡毛的臭味,随意搁置的磨盘,处处都叫人看不出任何特别的地方。


    他满眼带着疑惑,迷惘地看着四周。


    忽然身前多了一道身影,是个女子。


    她手底牵着木棍,似乎感觉到他没有动了。


    他忽然听见属于他的声音在道,“是你……”


    那清冷如雨后般的嗓音,带着笃定。


    沈亭微顿。


    倏然,他仿佛瞧见了那身影回头,熟悉的脸正在笑着望着他,“郎君,你在说什么?”


    巧笑嫣然,人畜无害。


    可沈亭一眼就认出了,这就小玖。


    他想开口说些什么,可那冰冷的声音再度取代了他,“你莫要再装了。”


    他心口瞬间紧紧地一缩。


    忽然见那抹笑颜没有恼怒,反而轻微勾了唇,“是我。”


    耳边夹着雨后的湿腥,她那似叹似怜的声音在道,“沈郎,你太让我失望了。”


    “我对你这般的好,你竟想……”


    “离开我。”


    那一刻雨水蜿蜒着他的眉骨顺眼而下,看到了她眸底笑意的一丝丝悲凉以及愤怒,他的胸口却并不觉得恼怒,反而像是有什么东西再缓缓填补胸口般。


    原本缺失的灵魂此刻终于补全了。


    他呼吸一乱,伸手想要去抓的下一秒。


    骤然,黑色潮水再度袭来,将他吞噬,他下意识抓了个空。


    沈亭唇间极为干涩,呼吸乱了又乱,“小玖小玖……”


    可眼前只有一片黑。


    沈亭只能依靠着本能不停地往前走,淌过身下冰凉的水,终于黑色散去,四周黑暗逼仄,带着潮气的暗室难闻至极,他看见自己躺在那逼仄狭小的木床之上。


    脖颈套着麻绳,深入脖颈。


    而眼前人红唇艳色,带着高高在上的傲然。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失控克制的沙哑,“我不会……”


    他瞧见她的笑,带着戏谑与嘲弄,“堂堂探花郎,如今竟然连握笔都不会?”


    那一刻他清晰的感觉到胸口流入的那股羞耻,他下意识地沉着呼吸,“还望姑娘不吝赐教。”


    沈亭微怔,他从小饱读诗书,蒙学至此已经无人可为他师。


    究竟什么学问要亲自问她。


    直到那落点而下。


    瞬间激流遍布全身。


    他瞬间整个人弓腰,呼吸发软,瞳孔微缩。


    原来,所谓教学是如此……


    沈亭也终于明白,为何当初的小玖竟然会那么多,原来早就在他身上试过了。


    那一刻他忽然胸口涌动了无数的情潮,一丝丝苦涩,难过,甜蜜涌入心头,直到到了耳边传来那带着戏弄逗趣的声音,“如此教学可好。”


    “夫、君~”那一刻,他眸底涌动了太多的情绪,她早就叫过他夫君了,她合该是他的妻,他却慢了一步,弄丢了他。


    他当真有罪!


    天大的罪。


    那一个瞬然,沈亭想抱着她说声抱歉,可伸手之间,眼前人却已经化成了幻影。


    那一刻他茫然地站在甲板之上,唯有河风滔滔。


    他看着自己朝着那船舱甲板处走去。


    果不出其然,那道身影正坐在茶桌前,逶迤的华袍,黑色如绸缎的发髻,整张脸艳丽多情,只是目光看着他时多了一抹复杂。


    “喏,当初说要给你制衣,现在送你。”


    沈亭感受到手多了一件沉甸甸的衣物,触感极为熟悉。


    他忽然想起,他被救之后身旁的确多了一件衣物,衣物的触感于此极为相似,如今记忆中的衣物与这件衣物重叠合影。


    那件衣物后来的结局是什么?


    是了,被他让丫鬟给处理了。


    那一刻,沈亭胸口仿佛汩汩的鲜血外冒,他听见自己说。


    “小酒……谢谢。”


    可眼下谢谢还多了许多的愧疚和懊悔。


    她说,“沈亭,你说我们等下船之后就成亲如何,我不回庸城了,我也不要我的夫君了,我们就找一处山野隐居如何?”


    他的回答是什么?


    很快,沈亭就听到了自己的答案。


    “小酒,抱歉,此事我无法应你。”


    沈亭心脏刺的鲜血淋漓,他此刻无比后悔,当初为什么不答应?为何要拒绝,或许答应了,答应了就没有接下来的一切……


    果然,他看见了她眸底闪过的那一丝失望。


    他想要开口说些什么。


    终于画面如同被压缩一般,快速流过。


    “抱歉……沈亭,之前是我做错了,你我之间本就不该有任何的交集。”


    他嘶哑着开口。


    “不,不许。”


    可下一秒,她巨大的推力让他整个人往后倒,狠狠地撞在后面的房梁上。


    他就这样看着,她带着小兆就如同那飞鸟般,丝毫没有犹豫,决绝地逃出船舱。


    巨大的痛苦搅动着他的肺腑,他骤然眼前一阵阵针扎刀绞的疼痛划过他的眼睛,他终于听到了他当时的心声。


    她不要我了。


    她抛弃我了。


    为何我做到如此地步她也要抛弃我?


    怎么着这么痛苦。


    太痛苦了。


    恶心恶心恶心……


    那巨大被抛弃剥离的痛苦,像是将人皮与骨剥开一般。


    他一方面觉得自己活该,一方面憎恨她抛弃自己,不留情。


    “我要忘了她,我要彻底忘记她的脸……”


    脑海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仿佛只有这样,他才能控制自己从船上跳下去的冲动。


    被抛弃太痛苦了,那就忘掉那个人的脸,忘掉那段耻辱欢愉的记忆。


    我不愿意再倾慕她了。


    我……


    恨她。


    ——沈亭从一堆混乱的噩梦中清醒过来,脸颊带着汗珠,整张脸苍白的像是从水中捞起来一般。


    “大公子,你终于醒了!”双寿带着悲切的声音骤然将他唤回。


    “你已经晕厥了两日了,权王的兵马已在立洲十里外了。”


    沈亭眼神逐渐回复清明,所有的情绪都在此刻浓缩,他没有理会双寿,脑海只剩下一句话:把她找回来。


    再抓起来,藏起来。


    此刻沈亭已经分不清对于荀玖是爱多,还是恨多了,明明是她先招惹的自己,她却抛弃了他。


    明明他这么爱她,她却看着失忆的他,看着他像个傻子一样再度为她疯。


    从小养大的自傲自尊,在她面前碎了一地。


    他恢复了记忆,他恨她,但更爱她。


    他与弟弟成婚了又如何。


    抢回来就是了。


    反正他当疯子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总归她还在阑州,他把人抢回来就是了。


    哈……


    越想,越痛苦,越爱,越疯狂。


    “先把这几日的战况和我说说。”他声音沙哑,但已经恢复了清明。


    见沈亭恢复如常,双寿大喜,他真怕自家公子脑子烧坏了,连忙开口而道:“眼下战况是这样的……”


    “……”


    三日后权王兵临城下,两军备战。


    李朝主帅派出王将军与其阵前对决,大获全胜,士气大涨。


    权王攻城数十日,兵折五千余,被迫退去云县一带。


    六日后,李朝军队夜袭权王大本营,吓得权王弃下三千精兵带余下部队往西北方向撤。


    十五日后,权王退居老巢,被迫休养生息。


    权王止戈。


    一月后,阑州城地界,一只队伍低调到达沈家府邸前。


    作者有话说:无


    第87章 揍弟


    沈亭下了马车,守备之人见到是沈亭,早有知道沈亭要来,随即上前道,“长公子。”


    沈亭看着眼前的沈家,不过才几个月的光景却已经是物是人非。


    沈亭目光冷淡,扫过那守备之人,“荀娘子……”他喉头不由干涩几分,嗓音无人察觉的沙哑之意,“她人呢。”


    守备之人闻言一怔,随即道:“长公子还不知道吗?荀娘子自从新婚夜就逃了。”


    “逃了……?”沈亭拆解这句话,瞬间胸口仿佛被什么倾轧而过。


    守备之人连忙道,“是了,荀娘子逃了整整月余,二公子将阑州地界都翻了个遍都没找到人的踪迹。”


    沈亭那个瞬间胸口有两股情绪在作对。


    一是高兴,她跑了,她果然是被迫的。


    二是气恼,又跑了,她是跑习惯了,还想逃离他几次?


    沈亭压下喉结的干痒,“别处找了吗?”


    守备之人点头,“自是找了,只不过这娘子当真是个……厉害的,竟然查不出一点踪迹来。”


    沈亭忽然想起了荀玖从船上时后逃跑的决绝。


    定然是已经逃出经验来了。


    他莫名弯唇。


    无碍,只要她还能在李朝境界,他有的是办法将人找出来。


    沈亭不像沈墨这般蠢,索性心中那一点点隐忧被他抹去,“那个蠢货呢。”


    这话一落,守备之人愣住了。


    下一秒反应过来沈亭指的是二公子,结巴着声音道,“二公子自从找不到荀娘子后,这几日日日将自己锁在房中,不愿见人。”


    沈亭冷笑。


    “没用的东西。”


    他说完,直接迈入沈府。


    见沈亭归来,本浑浑噩噩数月的沈家上下都仿佛找回了主心骨,连连朝着沈亭行礼。


    沈亭到了文殊院,就瞧见几名长厮和丫鬟在僵持在外面,嗓音哀求道,“二公子您就吃点吧,再不吃认真的就饿坏了……”


    沈亭眉心冷冷一蹙。


    直到跟随在沈墨身边的长厮福安见到沈亭来了,连忙行礼,“大公子!”


    众人这才瞧见了风光霁月的探花郎,忙不迭地行礼。


    沈亭负手而行,目光冷沉,“他待在里面几日了。”


    福安叹气,“已经足足七日了,吃的也很少。”


    沈亭眉眼一蹙,胸口泛起了一股子躁意,若不是这是他一母同胞的弟弟,他此刻已经要沈墨的命了。


    把他最重要的人强行婚嫁不说。


    还把人给弄丢了。


    沈亭呵地一声冷笑,这笑瞬间让旁人毛骨悚然起来。


    “开门。”


    他嗓音落下,格外冷冽。


    周遭人哪敢不从?


    再过月余,大公子就要正式接管家主之位,如今他的身份更加尊贵。


    丫鬟们纷纷为沈亭打开了朱门。


    沈亭推门而入,四周被遮挡的暗淡无光,随处可见被打碎的昂贵之物,四处凌乱的无法落脚。


    他眉心一跳。


    挑帘往里面走去。


    沈亭目光看到了地上躺着犹如尸体般的人,只见他头发凌乱,下颔处长满青茬,遮挡了大半张脸,整个人潦倒得如随处可见的乞儿般,酒气横生。


    沈亭的目光看向沈墨,“起来。”


    地上躺着的人一动不动,仿若死去。


    而沈亭看到他,胸口不断冒着冷意,若是眼下又把趁手的刀,他当即就斩了这个冤孽,但他没有。


    沈亭上前两步,随即足底落在沈墨的掌心,毫不留情踩了上去。


    践踏、碾碎。


    沈墨骤然发出痛苦的“嗯啊……”声。


    沈亭眉眼已经是遮掩不住的冷,“要死也死在沈家外面,沈墨,你这般作态给谁看?将小玖弄丢了,以为这样我就能原谅你?”


    沈墨终于从疼痛中唤回了意志力,骤然抬眼,那双眼睛在看清楚是沈亭过后,骤然暴怒而起,上前就要推搡沈亭。


    可奈何他长久没进食,武力也不及沈亭,还没够到沈亭一脚,就被沈亭一脚抬起,踹入腹上。


    瞬间沈墨痛不欲生,整个人龇牙,如同一具野兽。


    沈亭漠然地对上他愤慨的眼神,“你应该庆幸如今是我弟弟,你知道我多想要了你的命吗?你把小玖弄丢了,你当真应当去死才对。”


    沈墨似乎没料到沈亭这样的人也会说出这样的话,胸口沸然,“我是该死,你也该死,若不是你横插一脚,小玖早就和我成婚了。如果没有你,如果没有你……该多好。”


    说道此,沈墨已经失魂落魄,整个人跌坐在地上。


    沈亭看着他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一把拽住了他的衣领,几个巴掌落下。


    瞬间打得沈墨耳鸣。


    “你我都该死,但你现在还不能死,谁叫你是沈家的子弟。”


    沈墨被打得头脑越发清醒,脸上火辣辣的疼,却让他想起了那晚,那晚小玖走之前也是这样……打他的。


    他瞬间鼻酸,看着眼前人。


    这一刻他是终于后悔了。


    倏然抓住了沈亭的衣摆,“兄长,我错了,求你把小玖找回来,我不跟你争了,我求你把她找回来。”


    他似疯了。


    沈亭看着他,胸口同样在泛起隐痛,某种程度来说他们感同身受。


    只是沈墨是明疯。


    而他更深,更内在。


    沈亭:“人我当然会找回来,但也跟你没关系了。”


    沈墨眼睛一红,“是,我没资格。”


    沈亭漠然的看着他,纵然怨怼他,但终究是一个娘胎出来的手足,他只能道,“收拾东西回沈家,小玖那边我会找,但你也莫想沾染分毫。等我将人找回来,她只能是你长嫂了。”


    沈墨胸口泛起了密密麻麻地痛,他知道以他的能力和手段只能差到阑州附近一带。


    若真想把人找回来只能靠眼前人。


    沈墨已经不再想别的了。


    他只想让荀玖平平安安的回来。


    他喉结干涩,“好。”


    沈亭骤然松开了他,招手,随即旁边的丫鬟闻声而动,立马上前对沈墨进行清理。


    沈亭快步走出屋子,叫来双寿,“找人,十五内,把人找回来。”


    此刻沈亭还算有几分把握。


    直到三日后一份密文交到了他的手里。


    这是他派去的青羽卫,这些人伴随他在战场上侦查敌军,擅长搜索踪迹。


    用来找人本是大材小用,不过三日已经查清了动向。


    沈亭看着那薄薄的密文,上面一行行字犹如刻刀般镌刻进了他的眸底,烙印在他呼吸之上。


    所以。


    她去的是青州渡口,搭了一艘胡姓船老大的商船,出海了。


    船走外邦航线,出去一趟短暂半载,长则两三载。


    而路途风险极大,往年沉船之数不胜数。


    那一刻,沈亭捏着那密文,骤然一笑。


    小玖……


    你当真狠心,连一点余地也不留给我。


    那一刻,沈亭甚至有一瞬怀疑,她当真是真的倾慕过他?


    为何这般狠心决绝。


    宁愿去外邦……去外邦!也不愿意被找回来。


    沈亭腹部翻涌,素来的清冷孤高彻底撕碎,“去找,天涯海角,把人找回来。”


    作者有话说:无


    第88章 囚爱(一)


    三年后,登州港。


    海风湿咸,卷来腊月的刺骨之寒,天公不作美,灰蒙蒙的一片。


    吹来的风似那最烈的烧刀子酒似地,一点点侵入鼻息,带了几分酸涩刺痛。


    “东家,马上靠岸了!”兰缇操着一口蹩脚李朝官话,深棕色的眼睛深得像是地陷了似得,望着她。


    荀玖手里捧着牛皮酒囊,半开的拧盖,唇齿间火辣辣的,衔着一点点酒水,她用衣袖擦去酒渍。


    动作倒是随性极了。


    这三年在海上漂泊,见过更广的世界。


    荀玖练就了几分洒脱的劲。


    “好,收定风旗,准备靠岸!”


    “好嘞。”兰缇声音落下。


    荀玖将牛皮酒囊旋转盖上,放下,酒囊就挂在她的腰间,她皮肤晒得不似以前般冷白,而是偏向一种健康的玉白,头发挽着妇人发髻模样,整个人失了曾经的媚气,眉眼间多了几分英媚,融合的恰到好处。


    她站在甲板上,鼓动的寒风吹动着她厚厚的裘衣,发丝翻飞犹如这天地间的白鹭般,双眼遥望着这片海域。


    三年了。


    如今李朝改了天地。


    一样的土地但换了一批人。


    蜕皮新生,重塑旧骨。


    过去的事情早就埋葬在那些漫漫时光里了。


    “落旗咯~”孩童高歌的声音围着那放旗的水手蹦跳。


    荀玖建立了商队也就是这两年的事情,她当初从萧家赚来的银两,在辗转各地后很快就被骗,抢,后来为了生计。荀玖靠着最后的一点点积蓄,不得不做起了商队生意,法子很简单从别的海岛卖货到李朝来,又从李朝运去大量的瓷器、茶、丝绸……卖到世界各地。


    看似最为简单的章程却藏着各种琐碎和危险,这三年太忙忙到她几乎没有时间踏足李朝的土地。


    其实若是想回来也是能回来的。


    只是……


    好像没什么值得特别去一趟的。


    如今她之所以愿意重新打算回到李朝,因为商队发展到如今的规模,她需要扩大规模,重新扩建。


    再者就是……


    荀玖目光梭巡一周,最终落在了小兆的身上。


    只见小兆挺着肚子在指挥着那些水手接下的章程,目光已经褪去当初跟着荀玖一起出海的茫然和惶恐,此刻眼神浸着被海风吹打过后的坚毅。


    兰缇和小兆在海上办了亲。


    如今孩子已经在产期。


    荀玖不打算带着小兆继续在海上奔波了,打算设立一个总商队,让她在李朝处理各项事物,也算给她们平安商队给个锚点,有个归处。


    这边,小兆说得口干,似乎是有个年轻的水手不服气,小兆上前就挺着肚子对着那水手就是两下,打在他的肩膀上。


    那年轻的水手痛得跳脚,脸皱成一团,但不敢骂,只能龇牙咧嘴地喊‘疼。’旁边的兰缇连忙上前替小兆顺气,一副心疼妻子的模样。


    荀玖看了几眼,红唇微微牵动。


    感受着四面八方而来咸风。


    “下雪了……”


    “诶!下雪了!”孩童天真浪漫的声音穿过来海风而来。


    荀玖闻声抬头,天际的雪子漫漫飘落,她伸手去接,雪子在她掌心轻易地融化了,冷气吹得她呼吸突出浓浓白雾。


    看来今年必须得在李朝过个冬了。


    白雪渐渐落在她的长睫上,盖满了冰晶。


    “东家。”小兆上前,给荀玖递来一个汤婆子赛到她手里。


    瞬间热意包裹了她的掌心。


    小兆:“如今天气变冷了,东家的手可不能像往年一样生疮了。”


    前两年刚建起商队的时候,两个人为了省钱吃了不少的苦头,荀玖娇贵,自然是生了冻疮在手上。


    用不起用碳做的手炉,小兆就自己想了个用羊肚灌热水的方法给她暖手,那时也的确缓解了不少。


    如今倒是用得起手炉了。


    苦日子也熬过去了。


    荀玖含笑,“你家兰缇又要吃味了。”


    小兆闻言拧眉回头,随即就见兰缇一脸忽然被点名后惊醒,意识到荀玖又在暗害自己,偷偷瞪了荀玖一眼,见小兆看过来,又连忙一脸无辜畏缩的表情,连连摇头,“我,我没油。”


    兰缇那副无辜的模样,顿然逗笑了荀玖。


    小兆剜了兰缇一眼,“最好没有。”


    然后回头去看荀玖,见她在笑,也跟着笑了。


    “孩子打算在登州生下来?”


    小兆应声。


    荀玖莞尔,“要不要把你老母接回来。”


    小兆犹豫一下,“舟车劳顿,我老娘身体本来就不行就不接了。东家,要不你和我一样定居在登州吧,把事情交给兰缇去做,出海太危险了。”


    荀玖眼神多了一抹深色。


    她从前是个无家可归的人。


    现在是个四处漂泊的人。


    但不同的是,她曾经心无定处,总想着去抓些什么。


    现在她觉得在何处都无所谓,四处走走,看看广阔天地,哪里不是家?


    荀玖:“到时候再看吧。”


    小兆点了点头。


    海船穿过层层叠浪,风起云涌,巨大的木质怪兽吞过白浪,终于归航。


    船停靠在了岸边,兰缇和小兆去处理文书的事情,荀玖除了主要的决断,素来都是当甩手掌柜的。


    优哉游哉的下了船。


    方才被小兆训过的年轻水手,叫阿波兰。


    阿波兰狼狈的驮着重物,像匹老马,瞧见荀玖这副闲适的模样,不由吐槽,“奴隶主!”


    荀玖上下扫了一眼他,阿波兰是荀玖和小兆在斗兽场买来的,年纪不大,力大无穷,在斗兽场差点被野兽吃了。


    可惜没什么脑子,明明救了他,他还嘴硬邦邦地。


    荀玖瞥了他一眼,不过长得俊美,深色皮肤整个人颀长,所谓猿臂蜂腰螳螂腿,他全占了,年岁也刚刚二九,干活卖力,也就懒得和他计较了。


    荀玖:“知道我是奴隶主就好好干活,要不然等会我拿鞭子抽你。”


    阿波兰:“……坏,坏人。”


    荀玖哼笑:“你是没见过我坏的时候。”


    她说完转头走了。


    阿波兰没听明白,也颇为不服气,但奈何人已经走了,只能继续吭哧吭哧埋头苦干起来。


    他搬了一大堆箱笼,搬到最后一翻发现二十个里面有十八个荀玖的。


    女人,麻烦。


    “东家,马车安排好了,今日在云来客栈先住着。”小兆处理好一切事宜后向她汇报。


    荀玖应了声,“马车在哪?”


    小兆指了指。


    荀玖看到了那顶青顶马车,点了点头,随即上了马车。


    等小兆那边整理好了队伍,他们整只商队一共四辆马车,还有拉箱笼的两辆驴车,整整齐齐地出发。


    穿过登州城四处讲着地方话,偶尔夹着官腔。


    荀玖听着市集的热闹有些恍如隔世的感觉。


    心莫名有些空,却说不出来为何空。


    直到马车进入主街,褪去了市集的人声,那空荡荡的感觉才回拢一些。


    荀玖挑起车帘看着外面逐渐厚重的大雪,地面结了一层白霜,雪天路滑,所以队伍走得格外慢。


    实在有些冷,荀玖放下了帘,用汤婆子暖了暖手。


    过了一会,荀玖忽然感觉马车停住了。


    荀玖一顿,“怎么了?”


    外面的车夫闻言,低声道,“荀东家,官老爷的车过来了,我们……挡了他的道。”


    这话听得荀玖皱眉,按理来说这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不存在这是谁的道。


    但谁叫那带了个‘官’字。


    商不如官。


    自然是得让的。


    荀玖:“把道给人让出来,态度好点。”


    外面的马夫似乎有些为难,“此处太窄了,地滑,东家咱们只能倒着走出去了。”


    荀玖没想到让个道还这么麻烦,但眼下没有别的选择,“没事,那就倒着走,左右不过耽误一点功夫,等会晚点用饭,每桌都多点一只烧鹅。”


    马夫听到有烧鹅吃,见荀玖也没有怨言,心里瞬间松快了,连忙应声。


    “退!都往后退!”外面马夫招呼着。


    荀玖卷起车帘,看着外面的动静,只见外面浩浩荡荡的车队犹如一条蜿蜒的蛟龙似得,无形中带着威压,他们身后是康庄大道,只要愿意让开,荀玖这边的队伍本不用这么麻烦。


    荀玖皱了皱眉,不愿多看。


    正当这时,外面的马夫指挥的声音戛然而止。


    荀玖以为又出什么事了。


    忽然,马夫的声音呆呆地,带着惊道,“东家,那官老爷让路了,让我们先走。”


    这受宠若惊的语气。


    荀玖也怔了怔。


    她连忙反应过来,“既然人家让了,那就赶紧走,别耽误别人。”


    “是!”马夫应声,连忙重新挥动马鞭,领着队伍往远处走去。


    车轮滚滚,碾压过碎雪,留下一地车辙。


    荀玖没想到这登州城的官还挺好的。那这是不是说明,日后与官府打交道或许会容易点?


    为官者仁慈,对于荀玖来说这是好事。


    荀玖不由乐了。


    马车由近及远,缓缓驶离原地。


    本让开队伍的乌沉沉,肃冷一片,半响,那清冷如这霜雪天般的嗓音道,“走吧。”


    “是——”外面应声,马车重新穿过主街。


    两条车辙印,背道而驰,纵横交错。


    ——荀玖一行人到了云来客栈,掌柜的见了这么一大帮子人,熟门熟路地将荀玖一行人引去。


    一行人坐在大堂坐了两桌,荀玖点了菜,再让小兆给其余人点。


    不过一会儿上了一叠花生米下酒。


    荀玖夹了一颗,入口,清脆浓香,搅碎一点点卷入舌腹中。


    “挺香,都吃吧。”荀玖话音落下,小兆才允许旁人动筷,这下一碟子花生米很快就被一群人风云残卷的收拾完了。


    等菜要一会儿,荀玖等得百无聊赖,耳畔传来旁边几桌的声音——“听说了没有,登州如今来了大官,昨夜忽然进城,杀的郡王猝手不及。”


    “什么样的大官啊,连郡王都猝手不及?”


    “你说呢?如今除了那位,还有谁能让咱登州的郡王这般惶恐?”


    这登州的郡王可是如今皇后娘娘的胞弟,含着金汤匙出生的金鳞。


    登州城的百姓脑海中最大的官也就是这样了。


    “再尊贵的金鳞儿如今谁能比得过沈家的那位?”


    “老哥你说笑了,如今整个朝堂上谁比得了那位,这几年收拾权王,拿下叛军,用兵如神,就连那萧家那用计毒辣的萧策,也被活捉了。眼下已经是我李朝第一人了,小小郡王一个靠祖辈过活的,怎么比得这样的妖孽?”


    另一位终于听懂,“所以你们的意思是说,沈家的小阁老来登州了。”


    话音一落,荀玖嘴里的动作停了停。


    旁人无人在意,只有小兆在众人忙碌吃饭当中,偷偷向荀玖投去了目光,观察她的表情。


    但荀玖只是顿了下,很快又夹了一筷子,继续吃了。


    小兆见此,面无波澜。


    荀玖早就不在意了,只是没想到沈亭也来到了此,不过三年了,该放下的都放下了。


    不过为了不必要的麻烦,这几日她还是待在客栈吧。


    反正事情有小兆,她正好给自己放个休沐。


    吃完膳食,小兆上楼给荀玖把被褥给拾掇好,弄好之后,“东家,我在隔壁屋,你有事随时唤我。”


    荀玖放下手里的摆件,“行了,快去兰缇那里吧,省的他到时候又觉得我占了你。”


    提及兰缇,小兆那气血颇丰的脸不由挂起了一抹浅笑,“娘子永远在我心中第一。”


    荀玖哼笑倒是不信。


    不过自从办了商队之后,小兆也很少叫她娘子了。


    倒是有些怀念过去的时候了。


    荀玖假装敷衍地摆摆手,“赶紧走。”


    小兆抱着换好的被褥,笑着离开。


    眼下屋子只剩下荀玖,荀玖倒是累得慌,脱下了靴,也不想脱外衣,直接上了塌。


    如今荀玖早就不是那个娇柔的她,在海上没那么多讲究,她如今不沐浴也能睡,累了一整天,她一沾床就困。


    荀玖索性闭上双眼,想着,等会睡醒了再洗漱,也不算不讲究。


    于是困意席卷而来,闭上了双眼。


    一片漆黑袭来。


    漫漫长夜。


    荀玖不清楚自己睡了多久,只是耳畔滴答的水声传来。


    哪里来的水声?


    荀玖皱眉,难道这客栈漏雨?二两银子一晚的客栈漏雨?


    荀玖心中一股气恼顶了上来,一睁眼,却发现自己的双眼已经被缎带盖住了,眼前一片漆黑。


    荀玖一顿。


    她试图动手,却发现自己的双手……也被捆住了。


    她呼吸一轻。


    作者有话说:无


    第89章 囚爱(二)


    荀玖脑子有些乱,她记得她明明是在客栈……


    所以她这是被人绑了?


    谁会绑她?


    她在脑海搜寻了一遍,没个答案,按理来说她这三年第一次回来,她应当也没惹任何人才对?


    荀玖深吐一口气,试图挪动身子,她发现,她不仅双手被捆着了,双脚也被束缚着,只能靠着扭动腰来挪动身子。


    动作变得迟缓又麻烦,好不容易挪了一个手臂的身位,骤然,臀下一空。


    她整个人猝不及防地‘扑通’摔倒在地上。


    瞬间,疼痛蔓延,荀玖的黛眉轻蹙,她不由咬紧了牙槽。


    哪个王八蛋……


    荀玖深深吸了口气,依靠着腰力将自己上半身撑起来,但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感受着地面的寒意。


    荀玖试图回到床上去,却发现怎么也使不上劲。


    她忽然有点绝望。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当初拼命逃离,现在高攀不起?


    寒意一点点透过下半身传递全身,她只能蜷缩起腿,努力将自己包裹起来,这样不至于太过寒凉。


    荀玖心想,既然有人特意绑了她,总归是有所图。


    总不能把她活活冻死在这里吧?


    这么想着,荀玖开始等。


    等待着人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荀玖等得几乎几近昏聩,忽然,耳边一阵缓缓石门移动的声音传来,瞬间裹挟着霜意的寒风四面八方吹拂,带着割人的凌厉,她每呼吸一下都带了喉带割裂般的疼。


    她颤着睫。


    直到风声渐歇。


    她听到了一阵沉闷,迟缓、带着一种莫名凝滞的脚步声。


    荀玖难以分辨此人是是善是恶,她压下心中的不安。


    这三年四处闯荡,荀玖也练就了胆气。


    她道,“大人,不知小女子如何得罪了您,竟惹的您把我绑到此来,小女子给你赔给不是。”


    她先放低姿态,含笑着,表达着亲近且无害的意。


    那人无声。


    怎么不说话?荀玖有些莫名,但还是继续道,“还是说这位大人求财?这也好说,如今我身价数万两,若大人愿意放了我,我可以分您一半。”


    钱她自然不会给。


    但先哄着。


    但那头依旧沉默,在这狭窄逼仄的暗室内,就连空气都变成闷稠滞涩。


    荀玖长睫在黑色缎带上乱扫,犹豫半响,“你不图钱不图利,该不会……图色吧?”


    荀玖思来想去,也只有这些了,毕竟她天生貌美,被人觊觎也再正常不过了。


    那头似乎终于有了动静,步伐移动,拉开木椅,坐在了荀玖的面前。


    一股极为冷冽的香气扑鼻。


    荀玖坐在地上,只能凭借感觉仰望着。


    那人的声音极为低沉,沉得像是一潭死水,让人闻之生畏,“荀娘子。”


    就是这么三个字。


    荀玖浑身一个激灵。


    那人的声音道,“半年前,你在扶南收了一条船,花了八百两。”


    荀玖闻言,从脑海中搜了一圈这才想起了,是有个有钱的傻子,拿着上好的船跟她换了扶南随处可见的明料和外加她的八百两。


    荀玖脸不红心不跳:“这位大人,您找错人了,我做生意最是诚心不过了,这种事我干不出来。”


    那人闻之,忽然一笑,“放心,荀娘子冤枉不了你,我派人去官府查了那条船的登记造册,你说巧不巧,这船如今正在荀娘子名下。”


    荀玖:“……”


    有备而来啊。


    男人的声音淡淡的,“我这人护短,你坑了我表弟,我本来是想要你一只手和一只腿的。”他淡淡地,说着仿佛稀松寻常的家常话似得。


    荀玖眉心狠狠一跳,“使不得!使不得!”


    “的确使不得,荀娘子貌美,见之忘俗,折了一条腿一只胳膊太难看了。”


    “某舍不得。”


    荀玖心紧紧地一跳,咬了咬唇。


    “某不图财不图利,的确可以图色。”


    果然……他就是看上她了。


    荀玖一阵厌恶反胃之感翻搅,却故作惊慌,垂眸,脸颊硬生生被她憋出两团红晕,仿佛十分羞赧般,“大人这是何意……”


    她嗓音带着怯意,真是将那少女之姿态演的惟妙惟肖。


    “按照市面上的价格那船原本值五千两,你给了八百两,余下四千二百两,醉香楼的头牌一日百两,荀娘子貌美,我给你算双倍,二百两一夜。”


    “你陪我二十一日,我便放你走。”


    那声音落下,荀玖顿然胸口有种憋闷鼓胀的气,气得她心突突跳。


    这人纯粹是在羞辱她?


    荀玖顿然发笑,“这位大人何必呢,我双倍还你如何?您大人有大量,何必和我这么一个弱女子计较?”


    弱女子?


    那三个字在他阒黑的眸底反复翻搅,一点点变得粘稠浓厚。


    片刻,眸底止于平静。


    他道:“我不缺钱,荀娘子若没考虑清楚,我可以等。”


    “我不喜强人所难。”


    荀玖抿唇没有说话。


    片刻,那人起身,身旁的椅子被踢开,发出刺耳的声音。


    感觉到那人要离开。


    荀玖顿然,“等等!”


    那人眸光落在她身上,眼眸闪过一丝情绪,“怎么,荀娘子这么快就做好了决定?”


    荀玖感觉到男人在讥讽她,她压下翻涌的气血,“不是,你能不能先把我抱上去,我实在没力气,坐在地下凉。”


    男人眸光深邃。


    荀玖等了好一会,才听到男人重新走回来的脚步,倏然,一双手臂穿过她的臂间。


    不知为何,荀玖感受到了男人触碰那一瞬的轻颤。


    很快,那种感觉消失不见。


    她整个人被抱起,重新回到了床位,周遭的冷凉隔绝开。


    而男人又将被褥替她盖好,动作细致。


    荀玖一顿。


    弄好后,他不再逗留,离开了此地。


    荀玖坐在塌上。


    过了一刻钟,她就听到有人进来了,不过这次不是方才那人,显然是两个人,像是下人。


    他们端来了取暖的熏笼,摆了离她较远的位置。


    原本寒冷的暗室渐渐被渡了热意。


    接下来,整个暗室只剩下她一人。


    她不能动,也不能吃,正如那人所说的一样,给她考虑的时间。


    但她在此期间却什么都做不了。


    荀玖有些气性,也不想轻易妥协,索性闭眼睡觉-


    夜晚,荀玖睡得并不踏实,因为双手双脚被绑着,她只能坐着睡。


    暗室里辨不清时辰,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昏沉沉有了睡意,整个人身体控制不住地往下滑。


    半梦半醒间,她忽然感觉身后一热,也带进来一股凉风。


    她下意识地蜷了蜷身子想躲,可那凉意很快就被另一道温热覆了上来。


    一双有力的手臂环过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


    那怀抱宽阔而稳,胸膛贴着她的后背,心跳声沉稳有力,一下一下擂在她脊骨上。


    荀玖脑子迷迷糊糊,转不起来。


    只感觉这个怀抱格外熟悉,有安全感,索性任凭那人抱着了。


    她嘟囔一句,彻底沉进睡梦里去了。


    次日。


    荀玖从一阵滚烫的热意中醒来,她动了动身体,却发现自己正被人抱着。


    那人手臂还搭在她腰上,呼吸扫在她后颈,温热而均匀。


    她心中一怔。


    荀玖试图动了动身子,很快,她发现原本束缚她双手双脚的麻绳不知道何时已经被松开了。


    她呼吸沉了沉,下意识地抬手,想去扯眼上缠着的黑缎带。


    手腕悬在半空之际。


    忽然一道滚烫炽热的温度,轻易地握住了她的腕骨。


    那人的掌心干燥温热,握住她手腕的力道不紧,却让她挣不开。


    身后传来一声刚刚睡醒的低哑,“别动。”


    这声音……


    是昨日那个男人的身影。


    荀玖没想到,这人嘴上说着给她考虑的时间,还不过一个晚上就来钻她的被窝了?


    他道:"荀娘子若是摘了这缎带,见了我长什么样子,那就得一辈子留在我身边了。”


    “你考虑清楚。”


    不紧不慢地声音莫名有些醉人。


    荀玖抿唇,“我不摘了。”


    对面的人静了一会,旋即松开了她的手。


    荀玖:“大人不是说给我考虑的时间吗?”


    显然荀玖指的是他如今睡到她床上的事情。


    身后传来一声几不可察的轻响,片刻后那声音带着脸不红心不跳的平静:"昨夜走错了,没留神。"荀玖扯了扯嘴角。


    只觉得这个理由实在蹩脚。


    可她没有戳穿。


    毕竟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荀玖感觉到那人从她身边起了身,就当荀玖以为他会走的时候,忽然她听到了一阵声响。


    片刻,裹着热意的帕子贴上了她的脸。


    荀玖一怔。


    很快反应过来,他在给自己洁面。


    荀玖:“我自己来。”


    男人没有开口,但也没有让出这帕子的权利,反而将帕子细致的擦过她的每一处,由脸颊顺眼一直往下,擦过她的鼻尖,唇角。


    很快,荀玖感觉自己的唇轻微被迫分开,露出贝齿,整个人胸膛莫名跳得有些快。


    忽然,耳边传来那沉沉的嗓音,“张唇。”


    荀玖长睫轻颤,唇间忽然被他用手分开,只见那沾着青盐的刷牙子,落在她的贝齿上。


    原来是要给她揩齿。


    “含水。”他嗓音淡淡,莫名有些沉。


    荀玖感觉到唇边递来的水,含了一口。


    “吐出来。”


    荀玖依言照做。


    一口水再吐出来。


    就当荀玖想用帕子擦干净唇上的水渍之际,忽然,那手骤然扣住了她的脑袋,她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仰头,倏然带着冷冽气息的吻骤然落在了她的唇上。


    唇含住她的下唇瓣,一点点啄吸。


    荀玖整个人呼吸大乱,“唔……”


    她眼睛骤然生出了几分滚烫之意,想要将人退开,那人却得寸进尺,丝毫不愿掩饰,强势、霸道地进入她的唇舌之地,勾住了她的小舌。


    水声啧啧。


    她心跳如雷。


    作者有话说:无


    第90章 囚爱(三)


    那吻来得太急太深。


    荀玖被扣着后脑,整个人仰着脸承受着唇舌的侵入。


    陌生的气息灌进口腔,他的舌卷过她的上颚,酥麻感顺着脊背窜上来,荀玖浑身一颤。


    她感觉到了自己胸口的起伏在加快,腰腹间有股陌生的热流往下涌,腿根微微发软。


    三年来她独来独往,如今被一个连脸都没见过的男人按在榻上亲成这样,身体竟……


    她立即咬住了他的唇舌,瞬间铁锈味在两人唇齿间蔓延。


    她趁着他漏神之际,一把推开,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一声脆响,结结实实地扇在对方脸上。


    那人似乎顿了三秒。


    一声极轻极淡的笑。


    "你还是没变……”他嗓音轻叹,叫人听不清情绪。


    荀玖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他道,“那就好好休息,荀娘子,我们时间很多。”


    说完,荀玖便听到那人的脚步声往外走,石门移动,又重新合拢,一切都跌回了安静。


    她立马扯下覆盖双眼的缎带,目光缓慢的恢复清明,她看向这四周,四四方方的,地方不大。


    不似她曾经那个暗室,这个显然是精心布置过的,她四处看了看,显然没有可以出去的机关。


    荀玖遂坐在榻上,唇上残存着被吮吸的麻意和微微的肿。


    她下意识地抬手,擦了一下嘴,又狠狠擦了一下,可那股被亲过的感觉怎么都擦不掉。她攥紧被褥,莫名有些说不上来的羞耻。


    怎么会这样?


    这三年来她对任何人都没有太多的渴念。


    但今日不就是一个吻。


    竟然……


    荀玖呼吸沉了沉,她得想办法离开这里,小兆那里肯定急疯了,如今正是商队最需要忙的时候,她不在,小兆有许多章程都做不了。


    荀玖如此一想,耐心地等着。


    直到半个时辰过后,一丫鬟端着食盒走进来,一进来就发现荀玖自己脱掉了覆眼的缎带,先是轻微一愣,又瞧见荀玖身上捆绑之物已经被取下,遂了然。


    于是一言不发的上前,开始为荀玖布菜。


    荀玖心里一阵翻搅过后,随即取下了头上的玉簪:"姐姐生得好生貌美,不知姐姐叫什么名儿?"丫鬟闻言轻顿,不言语,继续布菜。


    荀玖皱眉,旋即又端上那巧笑,“这位姐姐皮肤当真是水灵,我这玉簪可是骠国来的老货打得,价格不便宜,很衬你。”


    说完,她将手里的玉簪递了递。


    那丫鬟似乎被她手里那水种好的玉簪给晃了下眼,就当荀玖捕捉到这微妙的情绪,以为有戏之际。


    只见那丫鬟放好最后一叠菜,就将食盒盖上,准备要走。


    荀玖瞬间气笑了。


    敢情她在这里唾沫星子都要说干了,别人压根不打理她。


    难道是个聋哑?


    荀玖眼珠子飞速一转,旋即将簪子又收了回去,莞尔,“好好好,我不送这些劳什子,不过我身子粘得很,不知道可否能行个方便,让我沐个浴?”


    这下,那丫鬟终于有了反应,站定了身子,恭敬道:“我等会去通禀家主的,娘子请等等。”


    荀玖听她开了口,终于明白了,这厮压根不是聋子也不是哑巴。


    只是看穿了她的贿赂,不愿意搭理她罢了。


    荀玖气歪了嘴,笑了一声,“行啊。”


    丫鬟点头,“娘子用膳。”


    荀玖也算是想的开得,天大地大,吃饭最大,有力气才有功夫想逃跑的事,她也不考虑这些东西有没有毒,一筷箸一筷箸地往嘴里送。


    吃完了,那丫鬟又恢复了方才的沉默,将东西一一归置好。


    荀玖观察着她的动作,发现那丫鬟出去的时候扯了扯那红线,很快外面的人似乎听到了动静,打开了石门。


    而不出意外的是,外面站着两名身强力壮的人,显然不是一般的长厮。


    荀玖眼眸微微一沉。


    有人守着那就不是妙事了。


    啧。


    荀玖不清楚自己等了多久,在床上反复辗转,最后无聊到开始冥想了,终于石门打开,四名丫鬟涌了进来。


    荀玖警觉起来,“你们……”


    方才给荀玖送饭的丫鬟道,“娘子,您不是要沐浴吗?我们带您过去。”


    荀玖没想到这丫鬟还真当个事办了。


    这方,丫鬟重新拾掇起了那黑色缎带,“还请娘子重新带上。”


    荀玖看着那缎带,心微微一乱,看来这是要带她去别的地方沐浴了。她咬了咬唇,虽然看不见,但通过耳力也能得到一些信息。


    遂,荀玖没有挣扎,任凭那丫鬟为她弄好了缎带。


    一切归回黑暗。


    很快,几名丫鬟前后左右的簇拥着她,带着她走出这件暗室。


    寒冷的风扑鼻,吹动着着墨色的缎带。


    她能感觉到天黑了,她亦步亦趋地由这些搀扶行走,绣鞋埋过雪层,发出沙沙的闷声。


    走过一段长长的甬道,脚下已经不再是积雪而是石板,空气里的雪子一点点铺在她的脸上。


    渐渐地,她听到了一阵开门声。


    取而代之的是扑面而来的温暖,足下的地面变成了温热的玉石,踩上去微微发烫。


    她听见水流的声音。


    浴池?显然这不是澡房。


    丫鬟:“还请娘子抬手,奴婢们为你褪衣。”


    荀玖闻言抬手,倏然她感觉身下一空,那些人三两下便将她外裳中衣尽数褪去。


    “跟我来娘子。”说完,荀玖就被牵引到了水中,瞬间温暖的热水包裹了她的身体,驱散了方才在外面染上的寒意,雾色氤氲,热气扑鼻,她瞬间感觉到整个身体变得无比轻盈。


    舒服……


    荀玖叹了口长气,不由撩了撩水面,可惜,看不见。


    正当这时,一道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稳而沉。


    荀玖瞬间神经绷紧,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前。


    她的动作弧度太过明显,很难让人不去注意……


    男人顺着她的目光落下,瞧见她手捂住的位置,窥见樱红,他胸口仿佛被人揉了一下似得,喉头轻微一滚,眼神一暗。


    “你来做什么,出去。”她嗓音轻咬着,带着不悦。


    他的目光瞧着她那张略微嗔怒的脸,烛火照的她脸颊被池水熏过的艳红,整个脖颈链接胸骨之处都浮着淡淡樱红。


    他无声,只是慢条斯理地褪去自己的衣服。


    荀玖看不见,耳边的声音却放大了数倍,她清楚的听到了衣料摩挲的声音,瞬间就明白,那人在脱衣。


    那一刹那,她感觉胸膛有什么要冲出来。


    直到,听到他下水的声音。


    荀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也顾不上自己会不会走光,直接要爬出浴池。


    他似乎早就预料到了她的动作,在她爬出去的一瞬间,那大手已经牢牢地扣住的脚腕,瞬间拖回。


    荀玖上半身子微凉,还没逃出去,下一秒又跌回温暖的池水中,水面没过鼻息,咕噜一声,吃了一口水进去。


    她瞬间心下一慌,想要站起来。


    忽然,男人包围了上来,大手穿过她的腰际,一把将她扶了上来,她整个人被迫贴在池壁上。


    大片阴影落在她的眼前,湿哒哒的缎带贴着她的眼。


    她呼吸发乱,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你要做什么?”


    本能地用手遮住了身前。


    男人的目光梭巡在她脸上的水珠上,顺着那蜿蜒的水珠从额心到眉骨,蜿蜒过脸颊,一点点划过唇角,再到了下颔汇聚成珠,最终承受不住,砸入了水面。


    他眼神带着侵略感,望着她那双手,“不要遮。”


    荀玖脑袋一片晕眩,今早那股熟悉的感觉又来了,她咬唇,“你,你做梦。”


    荀玖手臂更紧了。


    他没再说话,倒也不像是要强迫她的意思。


    只是水声朝她这边漫来。


    荀玖往后退,脚后跟抵上了池壁的沿边,退无可退。


    他的掌心落在她的肩膀,像是给狸奴顺毛似得,一点点抚慰。


    嗓音低沉又撩人。


    “安心。”


    说完,这两个字,荀玖的心还没来得及放下,忽然她整个人被压制,紧紧地贴在池壁,动弹不得。


    她瞬间脑海一片晕眩。


    素了三年的人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


    他唇一点点落在她脸下滑落的水珠。


    痒……


    荀玖下意识地侧脸去躲,可他的手十分有力地扣住她的下颔,强迫她与之正面相对,她呼吸起伏,只能蜷缩了腿,避了又避。


    “荀娘子。”


    “……哼。”


    荀玖心神微乱,她没想到一个男人的声音竟然也能……


    莫名荀玖想起了一个人。


    荀玖心中顿然一点点疑云而起,她没开口,但想到眼前人如果是那个人。


    倏然,身下一紧。


    荀玖咬唇。


    而他似乎是撩拨够了,终于唇落到了实处,吻到了她的唇上,带着炽热滚烫,一个吻而已,烫的她几乎眼泪都噙着了眼尾,胸膛重重地跳动着。


    他的目光感受到了她的顺从,心口被一股情绪搅动,一点点贪恋,掠夺。


    她被吻的七荤八素。


    眼神迷蒙,整个人不由发软,有些使不上力,渐渐手松脱。


    他的目光落定,眼神忽然像是被烫了一下,微暗。


    两人的呼吸声在空旷的汤泉池中回荡,她整个人晕乎乎的。


    忽然感觉到了他的掌心。


    浑身一颤。


    他似乎感觉到了她的脱力下滑,把人抱在了怀中。


    这边,前来送沐浴之物的丫鬟,恰巧就瞧见了眼前的一幕,只见那光滑的美人背脊,像是嶙峋的山峦,却似雪一般艳丽,被抱起,那青筋凸显的结实的手臂就这么单手,轻而易举的环住了腰肢。


    两人随遮挡的严严实实,但这一幕看的还是叫人头晕目眩。


    丫鬟连忙放下东西,像是逃命似得走了。


    但荀玖还是听到了另一个人的脚步声,如梦初醒般,立马松开了唇,唇间晶莹微肿,“有人……”


    男人眸底划过欲色,瞧着她,“走了。”


    作者有话说: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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