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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1章


    长庚蓦然发现, 天子其人,虽然自私可鄙,但这股临危不乱,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镇定, 与他的小东西看起来倒是一样的。


    虽然心念几转, 但大宗师的剑却无一丝迟疑, 半点颤抖也不见。


    天子宽厚的兖服底下肩膀微微一抖, 抬眼见长庚居高临下俯瞰着自己, 神色冰冷,性命被人拿捏在手里,岂能真的分毫不怵?长庚素来任性狂妄,行事放诞恣肆, 他会不会真提剑杀了自己,天子自己也猜不到,但他需要知道的是,长庚为什么突然单骑闯宫, 为什么提剑而来,对自己这个地位高于他的天子以剑锋相挟。


    “长庚,你是莲儿的夫主,由此看来亦可以说,予一人为父, 你为子, 你如今日回头勒马, 犯上行刺之事予一人可以不计较, 父不记子过,此后这件事你我都不提,你看如何。”


    见长庚似乎不为所动, 唇边讥诮地缀着一丝哂笑,天子心中更是起伏不定,忙又道:“长庚,趁此时,你还可以回头,不要冲动。难道真要你我兵戎相见么。一旦予一人今日在这寝宫里见了血,你晋国日后势必无法独善其身!”


    先礼后兵,天子的气势半点不输。


    “寡人不喜欢受威胁。”长庚道。


    他死死盯着周天子,手中的三尺青锋又往前递进寸许,天子脖颈一凉,感到那剑上寒芒已近在咫尺,吞咽之间,喉结几乎便会抵住他的锋刃。


    这自然不是长庚送还周国的那把青铜剑,尽管式样一致,但他的剑刃的光泽更亮许多,天子微微垂目几乎可见剑刃之中清晰地映出他蜡黄的含愧忍耻,但不得不强撑下去不能失去任何尊严的可憎面目。


    天子顿了顿,再度说道:“长庚,予一人为你外父,你今日闯宫而来,是当真要下杀手么?”


    长庚慢慢地侧目,身后侍卫长等人战战兢兢莫敢近前,一双双眼睛因为惊恐瞪得宛如铜铃,于是他发出一道淡淡的冷笑,道:“寡人是觉得可笑,天子此时为了活命,拿你我之间并不存在的父子之谊动我以情,可知寡人为何而来?”


    天子微愣:“你为何而来?”


    长庚道:“寡人为姬幽而来,替他寻杀人凶手讨一个公道。”


    “你……”


    天子无比震惊,说不出话来。


    从九子夭亡以后,这段时日他几乎夜夜梦魇,悔不当初,他痛恨自己当初为何把事情做得太绝,屈颂后来的一番话点醒了他,九子天性淡泊无争,就算他将他发落至东海上,只要自己一语,九子必定遵从。他为那股嫉恨之火冲昏了头脑,怎就能……下了杀手!


    长庚这话如同挑起了他心底最深的那层疮疤,还未长出新皮的疮口被挑破了痂,血立时又涌了出来,天子的心肺中仿佛有一股腥味汹涌而起,冲到了口腔里,几乎要从喉管破出。


    长庚冷然道:“天子想否认么?”


    天子已无力气否认,他从长庚那双漆黑的凤眸之中所窥见的一丝杀意,和犹如蹂.躏蝼蚁般的倨傲在上,足以令天子闭口塞言。他的一臂还扶着身后的木榻,他的枕下因为疑心太重还藏着一柄匕首,但天子知道,在大宗师的面前,根本不会有自己拔刀的机会,如果想要拼死一搏,只能利用其他的事令长庚分心。


    天子深深地呼吸,吐出一股热雾,瞬也不瞬地望向长庚:“你与姬幽,是何干系,凭什么轮到你来为他抱不平?”


    长庚道:“他为寡人的妻兄,更为寡人的挚友。”


    天子冷漠地微笑:“但予一人也是他的君父,君要臣死臣不能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予一人与姬幽之间的事,岂轮得着你来置喙?”


    长庚更笑,睥睨着他:“此时天子又不再说你我之间乃是翁婿了?又不说什么父不记子过了?”


    他握着剑,手腕一动不动,但落在侍卫长等人眼中,即便是灯火拂过剑刃擦出的道道微曜的光影,亦足以令他们双股站站。生怕长庚有丝毫握剑不住,伤及天子。


    诚然天子的所作所为,近几年来连他们这些近身侍候之人也有所看不惯,但上位者也是凡夫,岂能事事无错,相比之下,天子自亲政以来,勤勉不辍,比前任数代天子都更有为。他们生为周人,为周国臣子,岂能不殚精竭虑,效命于上。


    虽则晋国是强国,但在这种危及主上的时刻,即便是拼了性命,冒着得罪强国的危险,他们也必须阻止晋侯。


    长庚道:“天子这话听起来无情无义,毫无为君为父的仁心,你不怕众叛亲离?说实在话,你猜忌姬幽,疑心他不是你所出,既然也怀疑了二十多年了,那么你可有证据?”


    天子一愣,不语。


    长庚又嗤了一声,“没有证据,你便动了杀心,这确实很天子。那么,你要杀了姬幽,为什么利用郑伯之手,借用周郑两国素日里的摩擦?难道是指望着诸侯代你声讨郑国?可惜天子你不明白,如今的九州之师,各为其主,独善其身,天子你振臂一呼,将会无人响应,即便寡人今日在你的寝宫之中杀了你,明日,也不敢有任意一国的王师打到寡人的新田城来。但明明是你动了杀机,你暗中挑拨郑国武士,杀你亲子,你却欺骗姬幽,你会派遣援军驰援,令他不敢拿将士的生命冒险突围。如此伎俩,可谓卑鄙。其后,又欲以卑鄙手段,强留王后于周,如非寡人及时赶到,她身为你的亲女儿,总无可怀疑,你却利用她欲来牵制晋国,如此行径,更谓龌龊。”


    天子更是一怔。


    这些话并不是长庚自己想透,而是,与他的王后相处甚久,王后执着,日复一日地琢磨推测而出。长庚派人到青偃搜寻姬幽的尸首,顺道也打听出了蛛丝马迹。


    这些话容天子抵赖不得。


    杀人凶手,罪魁祸首,以卑鄙手段加害姬幽,道貌岸然,恶心至极。


    长庚此生,最不屑阴谋算计。


    令阿奴如此难过,在姬幽离去的这数月里,依旧时时不忘,常常恍惚,长庚早已动了复仇之心。


    但他明白,杀了一个天子,除却令九州更乱,无人收拾以外,整个周国将会受到秦楚两国的瓜分和兼并,这样的结局并不是长庚想要的。他也不能,亲手加害了王后的生父。


    天子懊悔哀恸不已,热泪汩汩地从一双眼眶之中涌了出来,若非扶着床榻,只怕早已滑倒在地不复起来。天子的哭声清楚地传了出去,令还在门槛处戒备的侍卫长和禁军个个潸然,争相咬牙暴眦。


    长庚凝视着天子半晌,见他乱发之下,双目猩红,面容不胜悲凉,微微蹙眉。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


    可惜的是姬幽若在,只怕也并不想自己亲手了结了他的父亲。最为可悲的就是,姬九这厮过于死板,一生于周国从无背叛,竟能心甘情愿地接受这样的结局。


    长庚突然开口:“寡人今日来,本不为取你性命,连同今日闯宫所伤、所杀者,也都克制已手,并没有开杀戒,宗师之剑,须染万人之血,但寡人今日,不为杀人而来。”


    天子一怔。这时还守备在寝宫外的所有禁军武士都是一怔。


    事情出现了转机,他们振奋不已。


    长庚话如此说,但却提起一脚,踩在了天子的胸口。


    武士震惊起来山呼“不可”,但天子已仿佛神志不清,只顾哀哀堕泪,发不出一丝声音。


    长庚脚踩天子,手中之剑慢慢地撤回,离开了天子的颈喉。


    “寡人不为杀你而来,但寡人欲让你知道,姬九之死,寡人永远记得,他日就算他回魂,名不在周国宗祠,他亦与你无关。如你再敢动歪心邪念,于莲儿不利,于晋有挑衅,寡人会让你后悔你这一辈子所做出的所有决定。”


    天子仿佛浑浑噩噩听不见此话,长庚脚下一用力,几乎碾了过去,沉声道:“寡人知道你听见了!回答!”


    天子被这一脚踩得几乎吐血,自知断不能不回答,点了点头,神色凄哀,哪里还有半点强撑的骨气和尊严。


    侍卫长等人不仅心痛,更是怒意填胸,目眦欲裂。


    若非晋侯此时仍然手握着天子性命,他们真想拔剑冲上,与之拼杀一场。


    长庚冷然地扬唇,“这还不够,寡人需留下一物,作为信物。”


    他停顿了下,似乎在考虑留下何物作为信物。


    末了,他似乎想到了,目中微带雪亮:“从前,姬幽不是为了素女来你这里断了一绺头发么,今日寡人割你一把,算作偿还,加害之仇,于他算作了结。”


    侍卫长大呼:“晋侯不可!”


    天子之发,岂是能轻易割得?


    但长庚已手起剑落,不费吹灰之力,断了天子的一把因为初醒还蓬乱未得梳理的、已冒出了根根银雪的头发,长庚取发缠在手中,执剑弯腰,手指如疾风侵袭过去,令天子陷入了昏睡。


    随即,他转过身,看向已渐渐涌入了寝殿乌泱泱如蝗虫入境的所有周国武士,微微一笑,“赌一赌,看寡人今日能否毫发无伤从周国闯出去。”


    袖袍如鼓长风,瑟瑟一振。大宗师面前,周国武士无不骇然凛然,待如大敌。


    ……


    尽管长庚闯宫,并割走了天子头发一事,周国从上至下皆守口如瓶,违者立斩不赦,但事情还是泄露了出去。


    自然,如果晋侯想要世人知道,周国是阻止不了的。


    彼时太后正与屈颂围炉而坐,十月的天气已经转凉,太后往火里焙着一些栗子,拿钳子拨了拨火苗,令屈颂好生握在胡床上养着,听孟鱼来报,不禁蹙了细眉轻叱道:“胡作非为,简直是无法无天。”


    屈颂行动不便,也把脸稍稍扭了扭,说道:“长庚呢?他受伤了没有?”


    孟鱼回道:“君侯毫发无伤离开了周国,正连夜疾驰往回赶。”


    从雒邑至新田,快马加鞭,不过两三日的功夫。


    长庚此去,实在太过妄为。屈颂还是周国公主,不好评议什么,太后骂了几句长庚,转头问道:“阿颂,他伤了天子,还请你勿怪。只是长庚为何突然去雒邑寻衅天子?可是你对他说了什么没有?”


    屈颂自知太后问这话并无恶意,仔细一想,长庚临去前一个晚上,她倒是确实说过些话,只是竟不大能想得起来了,她对天子素有埋怨,余怒未消,这些长庚是知道的,平日里说的也不过是那些话。倒是长庚那晚,对她似乎有试探之意,是得到了她的回答,确认了她不会生气,他才离去的。


    见她不答,太后也不再好追问下去。


    此时,良与翠姑并派从殿外迈步走入,跪倒在太后跟前,“禀太后,中山太后请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2章


    太后反问:“中山太后请见所为何事?”


    于此前倒也不是不曾听说中山太后入晋宫境的消息, 因为屈颂如今孩子已经足月,不日就要生产,太后虽接到了线报,却没令人通知屈颂, 时至今日她仍不晓。但太后心中也存疑, 不明白中山太后的意图, 只隐约猜到, 多半与屈颂有关。


    良回禀:“奴婢不知, 但中山太后扬言,欲一见王后,有事恳求。”


    太后心中豁然开朗,于是回眸看了一眼侧卧在榻的屈颂, 见她神色疲惫,沉默不语,看起来似乎猜到了中山太后的意图,寝殿内的气氛有些凝重。


    过了片刻, 屈颂忽然支起了头,“母后,还是我去见。”


    毕竟涉及国事,太后自己也不好横加干预,她如今早已把内宫的权力全放给了屈颂, 做清闲人去了, 屈颂做甚么决定, 自己这个太后除了一个婆母的身份尚可以压一压以外, 也干涉不了。她迟疑着,道:“不如哀家与你同去,你只一人, 哀家终不能放心。”


    长庚将他的王后交托于己,太后身上责任重大,不能容她有半分闪失。


    ……


    哔剥跳动的灿烂灯火之间,中山太后沉默等待,因为一路跋涉艰难,眼泡浮肿,呈现出显而易见的疲惫。


    在中山太后的身旁,还有一名布衣荆钗的年轻妇人,也是风尘满面,鬓角添了几缕皱纹,神情麻木哀痛,一动不动地静立着,中山太后不说话,自然没有她开口的机会。


    屈颂伴随着太后入里,在瞥见那年轻妇人的第一眼时,眉心便重重地跳了一跳。


    荆月。


    说实在话她惊愕于荆月怎么会伴随中山太后出现在此地,从扶柳城一别之后,她对那边可算是不闻不问,一直心头哽着一口气,只是她不去就山,山今日却不请自来。扶柳城那三人之中,她最难面对的是优厘,最不想面对的,却是这个荆月。


    她自以为,她已是仁至义尽。


    从幼年时,因为荆月心中的不平她处处相让,即便偶尔令荆月刺几句,她也从不还口。荆月跳女神舞,指甲留得纤细而长,有一回便划伤了她的脸,厚重的妆粉遮盖之下,脸颊只是轻微破损,否则便要破相。她那时虽扮作男子,但心底也晓得自己其实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女子,毁容对一个女子而言是一辈子的大事。


    她本不愿忍耐,但师父知道以后,为了替她讨回公道,当着她的面儿重重地责打了荆月,拿着那个捣衣用的棒槌,将荆月按在木板上打得十天十夜下不来床。师父对亲女儿确实没什么偏颇,她那时就算了,再没计较过,其实心底里对荆月或多或少还有几分对不起。倘若是自己出手了结了,那便是真的了结了,令她的父亲如此责打于她,屈颂却感到不那么自在。


    她从前就是这么一个惯于忍气吞声的人,想必荆月的心底也十分瞧她不起,其后才愈发地变本加厉。


    太后挽着屈颂的手臂,将她搀扶到软靠上坐着,动作极为谨慎。


    荆月咬着嘴唇看着,眼睛里起了一层雾气。


    屈颂她怎能如此好命……怎能……


    当初周国的鸾车凤驾将她接回雒邑,才过了几个月哪,屈颂变成了周国莲公主,风光大嫁晋侯,如今不满一年,她和晋侯共同孕育的孩儿都要出生了!她若生出一个公子,那就是晋国未来的王。她怎能如此好命!


    想起自己,心比天高,明明那么看不上越,却非要被逼无奈地嫁给他,在流亡的途中把自己的孩儿流掉了,伤了身子,大夫说她这一生都不能再育子嗣。


    痛苦、嫉妒、不甘、怨恨,种种情绪积压在了胸口,出发前无数次对中山太后保证过的话几乎就要抛在耳后,她恨不得冲上去,撕了屈颂的耳朵,让她腹中的胎儿就此流掉,让她也一生一世不得再育,不知道到那时候,她的晋侯可还会只钟爱她一人,不再纳姬!可是很快她便收到了中山太后的警告,她只能忍,嘴唇颤抖着抿得发白。


    屈颂作为晋宫之主,朝中山太后微笑了下,道:“有失远迎,是晋国怠慢了。”


    中山太后有些话本只是想单独同屈颂说,方便说服她,但见晋国太后也在,心中多少没底。顿了一顿,苍老的面容上挤出了一丝和蔼的笑意:“哀家也听说素女同王后一道来了新田,哀家从前常听她的琴,不知她今日可在,哀家确有几分念着她。”


    素女如今住在北山脚下,太后与之比邻而居,倒是不时能逢面,只要不下雨,她必经过山坳口,远走到山谷里头去为九公子扫墓,太后捻针时偶尔也会在山下的凉棚里小憩,见她来,奉上些瓜果,寒暄几句,倒结成了忘年交,两人之间似有说不完的话。


    因此答这话却是太后:“素女她极好,不过以九公子的未亡人自居,日子过得孤单些,衣食却是不愁的。从前听说她在中山时享的是大乐师的俸禄,她是晋国王后的闺中之友,在晋国,自然没有再差的,王后与哀家都不会亏待了她。”


    中山太后的面色一阵白,过了好一会儿,才略略一笑,略去此节不提,转过话头道:“其实哀家此际前来,实在难以启齿,是为了一个不情之请,还要王后应许。”


    她又冲屈颂笑了一笑,将身畔一直静默不语,脸色惨白布满了风霜的荆月一把拽了过来,扯到屈颂跟前,道:“这人王后肯定不会不认得。”


    屈颂的视线落在荆月身上不动,“相熟。”


    中山太后大喜过望,立马又道:“如今王后重身,本不该过来叨扰,实是无道之齐,欺人太甚,故此不得不来,有一话欲让王后知晓。”


    屈颂道:“请说。”


    中山太后觑了一眼晋国太后的面容,瞧着她脸色已经不愉,心头泛起了疙瘩,这事已至此,她既已来到晋国,无论冲撞与否,为了中山,亦为了女儿晴冉和孙儿胡拂,她必须要撞上这堵南墙。“此前,也不知王后可曾记得,哀家的王儿聆泉曾经赠予王后一枚赤虎符。”


    太后微微诧异,瞧了一眼屈颂,屈颂颔首,“那枚赤虎符,我记得已归还中山。”


    “是的是的。”中山太后说道,“哀家此来绝不是要诬赖王后,做那等下作人。只是,这中间恐怕王后对我王儿似有一些误会,如今误会如果不说开,就算是王儿泉下有知,心中必也遗憾。”


    这个中山太后已经拐弯抹角把开场白说了一遍又一遍了,屈颂腹中不适,实在倦听,不免有些沉不住气,眉微微蹙了起来。


    中山太后又道:“其实那一枚赤虎符,本是哀家王儿自幼贴身之物,是历代中山王传下来的至宝,这一枚赤虎符所能调动的,均是中山国的精锐,是中山王从不离身的救命符。哀家王儿曾经铸下错事,亏待了王后,这一点哀家不便辩驳,但他既肯将那枚虎符交给王后,便是真的信任和看重王后。昔日哀家曾听吾儿说过,他这一生当中,为了图存,为了制衡,做了许多身不由己的事,直至他真正地爱上了一个人,却因为过往的太多的算计阴谋,而不得已放开她,这是他这辈子最痛苦的一件事。”


    屈颂反问,打断了中山太后的话:“为何当初我欲调兵营救中山,协助我的晋侯反而受到了这些人的攻击?我听得清清楚楚,他们想借着晋侯威胁晋国出兵。”


    中山太后一惊,立马说道:“这是下策!当时的情势,王后不是不晓得,他们这些人胆大包天,越俎代庖,这绝不是我王儿的意思!”说罢,中山太后的面色渐转悲凉,“王后怕是已忘了他,其实那时,王儿早已重病缠身,几乎不起,面对齐军的日日叫阵羞辱,实已心力交瘁,一直到他决意孤身赴齐,才终于起来。他早已做好了这般打算,又岂会有意还加害晋侯,望王后明鉴。”


    中山太后六旬老者满面悲恸,泪珠潸潸,说得令人动容。


    兰章宫中不少女婢,都略有不忍之色。


    但太后听着实在不是那么一个滋味。不论过往在中山如何,屈颂如今,已是长庚之妻,她从前是否侍奉过中山君这件事已说不清楚,如今中山太后再来言辞模糊地说上这么一通,只怕以后屈颂再是浑身是嘴,也再说不清了。


    屈颂的内心其实已开始烦躁。她自问受中山君拐带威胁,并不欠聆泉什么,她临去时除了身上那不怎么值钱的衣物,便再没拿中山国一针一线。他伙同师父那样欺骗于己,将自己玩弄股掌之上,她一早便与他两清了。但中山太后这番话说出来,虽说语气口吻依旧抱着弱国对大国的毕恭毕敬,但话里内涵却令她极不舒服。


    这个太后莫非是想利用她对聆泉的那点仅剩的为数不多的歉疚,换取晋国出兵相助?她已经说过了,国事她不会干预,除非是长庚昏聩胡乱做出决定,不然她绝不会插手国政。而且这中山太后今日前来还不是孤身一人,她身边还带着一个令屈颂看见便大感憎恶的故人。


    腹痛之感隐隐地传入了脑中,搅得她一阵不适。


    太后见她脸色微微发白,忙伸掌握住了她的手,劝她不如此时回去休息。


    但屈颂却坚定地摇了下头,仰目对中山太后道:“中山君已殁,揪着这些细枝末节已无意义。昔日承蒙中山君的照拂,屈颂在灵寿时未曾受到什么委屈,只是如今想来,他利用了我,也照顾了我,对我有谋夺,亦有真心,我对他亦是,有过憎恶,但人之已死,如今剩下来的便是一丝歉疚和不忍,光明磊落,都可以算作两清,并无任何不清楚之处。我不知中山太后你此来与我说这番话是为什么,如果是为了这已经算清楚了的事劝我为他讨伐齐侯,那大可不必,晋军虽然强大,但不是会作无谓牺牲的,如果太后还有心说服,那就请静候君侯回国,届时再与他说不迟。”


    这番话说得坦坦荡荡无可隐瞒,足可见不愧不怍。连太后都忍不住信服。


    中山太后的脸色变了几变,诚然她来之前也已料到,自己用王儿来对屈颂动之以情,她可能不为所动,但却没有料到,屈颂回绝得竟如此干脆。便好似她与王儿那近两年的相处,并没有留下一丝的情分一般。


    中山太后一阵无言。


    太后见她吃瘪,怕屈颂久坐不适,只想今日鸣金收兵,有话以后再谈不迟。


    但这时,荆月突然上前一步,屈膝跪倒在了屈颂面前。


    “阿颂,我求你……”


    她的泪水冲出了眼眶,绝望地朝着屈颂重磕了一个头,闷闷的砸地声传来。


    屈颂蹙了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


    “你有何所求,不妨说来。你我之间终究有同门的情谊在,不必如此多礼。”


    荆月哽咽着,几乎语不成调。


    她抬起梨花带雨的苍白面容,仿佛稍定了心神,哽咽说道:“阿颂,我自知过往多对你不起,也不敢奢求你的原谅,似你这样的大人物,我是永生永世也高攀不起的。你从前离去时肯再留我一命,已是对我莫大的恩赐了,我自然不敢再求你什么,你也看到了,这一年以来,我在扶柳城好好地伺候着父亲,也再没来求过你,但是、但是我是已经没有办法了……”


    捕捉到荆月话中意思,屈颂的眉心又重重地一跳,嘶声喑哑道:“你说什么?师父怎了?”


    作者有话说:


    其实想想,荆月这人也是个可怜之人,所谓可恨之人都有可怜之处吧,如果她能够知足一点看到别人对她的好,也许就不会变得这么丑陋。


    第123章


    荆月哭得全身颤抖, 仿佛又不敢朝着屈颂靠近,双掌往前伸了过去又感觉不妥,立马收拢回来放在了膝上,“父亲是中山人, 就算流亡在外, 依旧认定自己此生就是中山人, 他固执到无论我和越师兄怎么劝, 他都不肯听。”


    这一点屈颂知道, 想到从前师父为了中山和竹风对自己的种种欺瞒和利用,不禁暗暗迷惘。当初决裂,她闹得很难看,几乎没有给师父一丝的体面, 周国的凤车一来,她就立马离开了扶柳城,这一年多以来,她思及从前师父出于真心对她的种种好处, 也忍不住想,这些时日以来恐怕师父他过得也并不顺心。


    荆月一直偷窥着屈颂的脸色,见她的脸上隐隐露出一种困惑茫然来,忙趁热道:“父亲他既不肯听劝,又不肯离去, 试想齐国有意为难中山, 扶柳城焉能求得完卵?从前齐国的铁蹄迈入中山, 第一个就是要拿下扶柳城, 如今他故态复萌,已经几度扰乱扶柳了,中山地小兵寡的, 哪里能够抵抗?太后和公主虽然仁慈,可却是鞭长莫及。父亲他在扶柳城很有声望,自己竟站了出来,号召百姓揭竿,合力抵御齐军骚乱。”


    屈颂这半年来一直养在深宫,不曾听说过师父的近状,因为难以面对,始终没打听过扶柳城的动静。闻言,她吃了一惊。


    太后面露不悦,想立刻便打断荆月的话。


    她心思敏锐,一早察觉到这个中山太后携着荆月此时前来,目的不善,且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心意决然,但她同时也察觉到,她们的请求于晋国是荒诞无礼的。这时太后更担心的是屈颂腹中已经足月即将出生的孙儿,她对屈颂使了个眼色,示意让她尽早地先回去歇憩。


    屈颂却犹如不见,静静地坐着,眼帘微耷拉了下来。


    荆月也怕太后突然开口阻拦,立刻又滔滔地往下说:“父亲没有习过武,哪里是领兵打仗的材料?阿颂,你可知道,父亲几度不计生死率人抵御齐军,将他们赶出中山境内,可自己却被齐国的乱刀砍伤。”


    屈颂确实不知,她吃惊道:“怎么了吗?可有找过大夫?”


    荆月一叹,拿衣袖擦拭去眼角又不自禁冒出来的泪水,道:“已经不能下床了,伤口化脓,高热不退,拿汤药吊着命,虽是打退了齐军,可再也不能上战场了。其实别说是上战场了,他老人家……”荆月突然呜呜了起来,“已经连床都无法下来了……”


    屈颂动容,一动不动,怕婆母看见了心怀不满,不敢显山露水,可眼眸也因为担忧和惊恐而变得滚圆。


    一年没有消息,骤然得知师父卧床不起,危在旦夕,理智与镇定开始摇摇欲坠,几乎就快要绷不住。


    太后这时突然蹙了细眉,声带愠怒:“王后此时已有不适,天大的事,也等过几日再说。”


    “孟鱼!”


    太后不容置喙地朝外吩咐。


    “将中山太后与这名女子安置下来,送客。”


    “诺。”


    孟鱼领着八名婢女入殿,礼节周到地请中山太后移步。


    中山太后怔怔地瞧着屈颂,盼着她听了荆月的话,事情会再出现转机。


    但屈颂竟一直纹丝不动,中山太后的心如坠深渊,也感到面前这女子内心是何等凉薄,颇有不忿之色,拂袖扯过荆月的小臂,两人一前一后往外走去。


    屈颂确实想暂把人留下,但只方用双腿支撑自己站立起来,便感到一阵腹痛,她的眉顿时忍不住紧紧纠结了起来。她疼得面色发白,只好按捺下,放中山太后两人离去。


    太后扶住了她的腰,让她坐回软靠,“这件事依着哀家看来,你不要过手,你不论怎么做,终究都会落下不是,不如等长庚回来。从雒邑至此,不过两日功夫,他一回来,一切自然迎刃而解。”


    屈颂点点头,但却不怎么放心。


    太后猜到她的心思,道:“你可是担忧优厘先生?哀家这就派人前往扶柳城为他医治。”


    屈颂转面,挤出一丝惨淡的微笑:“多谢母后体谅。”


    “哀家是不知你与优厘先生之间发生了什么,如今你在新田,他在扶柳,不闻不问老死不相往来,但哀家却明白你是个重情重义的人,优厘先生于你有养育深恩,这个时候你必定不忍见他重疾在身却袖手旁观。”


    说罢,太后抬起右臂在屈颂的背后轻轻抚了抚,嗓音温柔了下来:“你临盆在即,切忌胡思乱想,即便真有什么事,长庚和哀家会护着你,帮着你,尽我们所能。”


    屈颂无比感动,心中仿佛涌入了一股暖流,感激地望着太后说不出话来。


    太后朝她微微颔首,又吩咐孟鱼,“将王后扶入内宫休息,中山太后若再有请求,让她来同哀家说,若是小事,哀家还是能做主的。”


    “诺。”


    ……


    中山太后是一个挑剔之人,打出了灵寿便没有一日睡过好觉,到了晋国,即便住着再好的馆驿,也受不住夜里那梆硬的板床,老腰痛得死去活来,加上满腹心事,自然更加难以入眠。


    她自己不舒坦,便也将太后派去伺候她的宫婢折腾得不成人样,她如此跋扈,令太后也深感不悦,若非是因为长庚不在,她不愿背着他伤了与中山的邦交,只恨不得将人请出新田城。


    幸而素女出山,自请了军令状去服侍中山太后。


    从前那老太后便极爱听她的琴,到素女走时,中山太后已离不得她,没了素女夜里便不能入睡。是以昨日那般严肃的场合,中山太后开口问的第一句仍是素女。太后病急乱投医只好放素女去了,没有想到素女去了以后,那中山太后便跟换了一人一般,再也不闹了,规矩消停了好几日。


    太后拖延至此,是为了等待长庚归来。但预算的时日不过两日,长庚竟仍是不归,太后不免心中暗暗着急,派人出去打听,也没有回音。


    他从前便一直如此猴脾气,如今成了大宗师,来去如风,就更是难以抓住。太后又气又恨,但没有办法,一日夜里,屈颂突然痛得面孔发白重重痉挛,待命的产婆慌慌张张起来,游走诸宫喧嚷,王后要分娩了。


    这一夜不但晋宫,新田城内所有闻讯的,上至太宰,下至黎庶,均因为这一个振奋人心,又让人无比忐忑的消息而一宿无眠。


    太后虽是生过孩儿的,但因为年代久远,又只生了一胎,自身经验不足,急得如热锅蚂蚁,不住在屈颂的产房门前转来转去,神情焦灼之中又带着一丝激动和盼望。


    若这个时候,屈颂一举生下小公子,这自然是好的,若只是诞下公主,也不是不好,虽说堵不住晋国大夫们的埋怨之口,但想到长庚如今恢复了健康,他和屈颂身体底子都好,再育也不是难事,今夜过去只要屈颂和孩儿平安,晋国都算有后了!


    只唯一一件不妥之事,那便是长庚一直到此时,竟还没有露面!


    屈颂的产期比预算了早了四五日,而长庚的归期比预算迟了一两日,他若是不归,他孩儿的出世,就要生生地错过了。太后不免有些不满。


    此时,伴随着产房内传来一道痛叫声,太后原本就紧绷着的心,愈发感到紧张和不悦。


    就在这时,忽听到身后台阶下传来的匆促的声音,“阿奴!”


    长庚的身影快如闪电,声音几乎还没传到太后耳朵里,人便闪到了近前,太后吃了一惊,见长庚急急惶惶地归来,伸手便要扒拉产房门,太后连忙用尽力气,攀住了长庚的臂膀,“你这混账去了哪里,今日方归!”


    长庚犹如不闻,没有立时回答,太后于是又蹙眉道:“你身上杀孽重,不宜冲撞孕妇,给哀家老老实实在此地待着,不许动。”


    长庚是半个时辰以前接到的王后临盆的消息,急得弃了自己的千里马,提气使力一路奔回的王宫,连夜疾驰,再加上一路狂奔,饶是大宗师也受不住,长庚无力地靠在了门上,重重地喘了几口,看向脸色不愉,却终于稍稍放下了心来的太后,试图平复自己焦躁的心,道:“母后,阿奴她痛了有多久了?”


    太后蹙眉,“头胎生产大多困难,疼了有两三个时辰了,眼看着便要没了力气,你如今日不归,不说哀家,屈颂是识大体的,也难免心中不会怪你。这么重大的事,你却跑得不见人!”


    长庚愧疚万分,听着产房内传来的一次又一次的已经脱力的呻.吟声,整个人犹如紧绷的一张弓,额角沁出了大坨冷汗。


    他的双手交叠着不断地挼搓着,转身猛力拍门,拍得木门咚咚作响,厉声喝问。


    “孤的王后一直呼痛,你们做什么,到底会不会接生!”


    产婆忙前忙后哪里顾得上君侯突然发怒,一人不晓得在外咆哮的乃是君侯,孩儿父亲,本就神经紧绷,又被这死“内监”催得头大如斗,忍不住朝外撅起翘臀泼辣地顶嘴道:“妇人生小孩儿的事,我们不懂,你这个没根的懂?撒尿还要漏裆的玩意儿!”


    长庚一怔,勃然大怒,待要冲入房门将她揍死,太后却把他拦住,“你要做什么?此际发作是痛快了,可王后谁来照料?你会接生?”


    长庚只好忍耐,气呼呼地说道:“母后,她们骂寡人!”


    “你……”


    太后说不出什么话了,瞧着儿子急得满头大汗,还得硬头吃瘪的模样,竟忍俊难禁。


    长庚已经顾不得要找那泼妇算账了,蓦地,一道婴孩响亮的啼哭声传出了产房,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耳中。


    紧闭的大门外立着浩浩荡荡的数百号人,都翘首以盼,这时所有人的心都仿佛一同被抛上了数百丈高空,于高空当中悬着,只待产婆传来一道好消息,告知晋国已有后。


    长庚更是,整个人仿佛震傻了,怔愣地靠着产房门,仿佛整个人还没有从自己已做了父亲的巨大惊喜之中缓过神来,直是过了好一会儿,才怔怔看向太后,突然一跳三尺高,“母后,你听见了?”


    太后大喜过望,重重点头。


    “哀家要告诉先王,晋国……”


    太后的泪水噙在了眼眶里,汩汩地,再也盛不下了,激动而欣慰地任由它涌下。


    随着孩儿的出世,屈颂那呼痛的声音终于渐渐平息了下去,仿佛偃旗息鼓,已经无声了。


    此时产婆那洪亮的一把嗓音响了起来,“恭喜王上,贺喜太后,王后平安诞下了一名公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4章


    随着产婆的这一声报喜, 无数人脸上停留的惊喜和激动瞬间为之灰败了下来,虽不至于太失望,但终究还是有些失望了。


    王上他不是十七八该初为人父的年纪了,宫中除了王后也没有别人, 若等再有子嗣, 至少又要一年多过去。


    长庚却不管, 听到女儿已经降世, 立马推开了产房大门, 太后再也拦之不住,任长庚大喇喇地闯了进去。


    产婆吓了一跳,用上好的穿棉丝帛做成襁褓将幼小的婴儿包裹着,满怀欣喜要抱了呈给君侯看, 长庚却径自掠过了这名产婆,掀开倒悬的石青牡丹纹竹帘往里闯。


    “王上……不可!”


    长庚掀帘入内,只见病榻之上微微阖着眼眸无声无息的屈颂,只见她小脸惨白几乎没有任何血色, 忍不住心疼地低低唤了一声:“阿奴。”


    她听到声音,支撑起眼睑,也看到了长庚,脸上的笑容顿时浓烈了些,“夫主。我们的女儿, 我还没有见过。”


    说罢, 突然下腹又是一阵撕裂的惊心动魄的疼痛侵袭而来, 屈颂痛得难以自制地仰起了头, 嘴里发出一声喑哑的嘶喊声。长庚的心一阵抽疼,一个箭步冲上去,却被满手是血的产婆不管不顾地推了出去。


    产婆嘴里惊叫着:“不对不对!还有一个!君侯快出去!”


    长庚一怔, 正是这一怔,可怜的君侯还没有反应过来,人就被蹭了一身血,推出了房门。


    产房再度紧闭,关门声惊醒了长庚,他犹如回魂般看向一旁立着的太后,见太后面容严肃,微带指责,长庚不禁面含愧色,僵硬地启唇:“母后。”


    太后道:“产房重地,不容胡闹。”


    “……诺。”


    头胎产下之后,第二个生下来得顺利多了,尽管仍旧让已经力竭的屈颂吃了不少的苦头,待第二个孩儿诞下时,她已经彻底地晕了过去。


    产婆大喜,报喜声比方才又重了数倍:“天佑晋国,是小公子!是小公子啊!”


    这时,长庚的身后,百十人忍不住发出了庆贺的笑声。有人甚至已含着泪跪在地上,不住地祝祷,感激皇天后土相佑。


    太后亦垂目念了一声“大幸”,忍不住激动的神色,睁开眼眸,便见到儿子那充满了担忧和犹豫的脸,他忍了又忍,终忍不住道:“母后,孤这时可以进去了么?”


    太后道:“去吧。”


    长庚得到了太后首肯,重重地点一点头,破门而入。


    太后后脚随之进入,产婆将两个健康的小孩儿都用襁褓裹好了,正欲抱给君侯瞧,君侯依旧瞧也不瞧,大步踏入了帘内,去瞧他的王后去了。


    但此时王后因为力尽已经昏厥,王上抢上前去,蹲跪在她的榻旁,一双手珍之重之地抱起了王后的柔荑,将嘴唇封印在她的手背那根根如玉般的纤指上,极其爱护,极其小心,甚至唯恐孩儿们的哭声惊动了他的王后一般。


    亲了片刻,他回过头,问产婆:“孤的王后何时能醒?”


    产婆说不准,斟酌了少顷道,“王后一下生了一双儿女,过于疲惫,需让她睡足,睡饱了自然会醒,此际王后身上还有些不干净,君侯不宜侍奉在旁,一切让奴婢们处置便可。”


    产婆说这话,就是要轰人了。


    这时连同陪伴着两个孙儿,以逗弄他们为乐的太后,也不禁蹙眉看向了长庚,大有逐他出去之意,长庚却咬牙,沉声说道:“她是孤的妇人,有什么不干净是孤见不得的,孤就要在此,你们料理你们的,孤不打扰就是。”


    太后无奈地摇了摇头,“长庚,王后无事,你还不快过来见见你一双儿女!”


    太后对新生的一双孙儿实在不胜喜欢,此际想来当初屈颂怀孕时便觉得格外艰辛,比太后还要辛苦,太后又素来知道屈颂不是那般娇气的人,还道她怀着的必是个比长庚还要跳脱活泼的小子,没想到好事成双,竟得了一对龙凤胎。


    长庚听了这话,才磨磨蹭蹭地起身,回眸看了一眼依旧闭目昏睡的王后,转身,加快脚步朝太后走来。


    太后与产婆一人抱着一个小孩儿,都呈给他看。


    诚然在这之前,长庚对教养小儿无甚经验,也不知有一个眉目似自己的小东西出现,会是一种什么难言的感觉。但直到真正看到两个娇娇小小、软软糯糯的小东西,内心当中,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欣慰和骄傲。小儿生得晚,似乎也弱些,正闭目昏睡,大女儿却睁着圆滚滚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的父王看。


    长庚忍不住心生欢喜,“母后,孤也要抱她!”


    “这是自然。”太后立马把心爱的小孙女也交到了长庚的手里,过手时还切切叮嘱要婴孩初生要头朝上抱着她才能舒坦,长庚谨记在心,姿势极其僵硬地将女儿接过。


    这小孩儿的脸蛋还不及他一拳大,面颊带着异常的红润,又晶莹,仿佛能清晰地看到皮下那细腻如毫发的经络,浑身上下带着一股新鲜的甜味儿,娇软无比。长庚甚至担忧女儿一会儿化作了一汪水,便从自己的臂弯之下溜走了。


    唯恐摔了女儿,长庚不敢久抱,正要还给太后,臂膀忽然感到一阵湿热传来。长庚吃了一惊,这是产婆脸色古怪地叫了出来:“小公主屙了!”


    不但屙了,还尿了晋侯一身。


    所有随侍的宫婢,闻言之后,都一齐脸色古怪地吃吃偷笑了起来。


    长庚却颇感骄傲,到底是虎父无犬女,出生就敢在虎嘴上拔毛的,必定都不凡。再看女儿这颇显英气的浓眉大眼,不觉更是喜欢,“此女叛逆随孤,必成大器。”


    太后立马将孙女抱了回来,朝长庚道:“她不过是个女孩儿,哀家可不指望她成什么大器。哀家只要小公主平安顺遂地长大,一世无忧。”说罢,她又看了一眼依旧熟睡的如被抛弃在旁的孙儿,道:“长庚,你的儿子是晋国的公子,他需要一个名字。”


    “孤问了祭司再定。至于女儿,孤为她赐名为婼。”前不久大约料定了自己会得一个女儿,长庚已写好了这字,命人拿给太后瞧。


    长庚接过侍女递来的一方绢帕,用它揩拭着身上的尿渍。


    婼,便是不顺从之意,太后虽不大喜欢这个寓意,但念着却觉得很是动听,加之长庚对女儿爱护至此,想来也不是故意要赋予她如此之意。至于此后此女果真不大顺从,叛逆野性,那便是连长庚也有些始料未及的后话了。


    “母后,你带着他们先去休息,孤愿在此处陪伴王后。”


    太后知拗不过他,也只是担忧他这一路疾驰未曾歇息,身子骨才复原多少有些受不住,不免仍叹了一声,“好。”


    长庚守护在屈颂的榻前,照料着睡得香沉的王后,产婆将王后的身子料理好,又收拾了褥子,才放君侯上榻一人留在此,终于都退散去了。


    屈颂坠入深梦之中睡得极沉,从前自雒邑出发嫁给长庚的前夜所做的那一个后来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的梦,今日竟缀上了。


    梦中的自己似乎爱上了聆泉,于汉水江边将长庚伤得很彻底,回去以后,她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二话没说答应了聆泉的求婚。而长庚为了替父报仇远征南匈奴,伤在大宗师刀下不幸亡故。


    从那以后晋国便犹如改天换地,她那时不知还有丢那么一个人,梦中继承晋国王位的乃是鸢获,但从大夫至民都不肯服他,晋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内乱当中。


    彼时,秦国与齐国摩拳擦掌,欲与这时的晋国一较短长,但实为趁火打劫,趁机暴发施虐,晋国坚持不了两年,便因为内忧外患被瓜分成了三个国家。而依附于齐,在这场灭晋之战中立下了汗马功劳的中山得到了齐国和秦国共同的认可,暗中谋取私利而发扬壮大。


    这时,屈颂才意识到自己是爱着长庚的。可却已晚了,她日日在深宫以泪洗面,恨不得随之而去。


    就在一个夏天草木熏香的夜里,长庚突然闯入她的寝宫来,对她说,“屈颂,你可曾后悔?”


    屈颂泪流满面地跪倒在他的身前,绝望地忏悔:“我悔了,我悔了的……求你回来……长庚……”


    她试图用自己的双臂抱住他的腿,但这时的长庚只是一个恐有魂魄而无形体的状态,根本拘不住,她扑了一空,从长庚的身体之中穿了出去,再度重重地跌倒在地上,腹痛如绞。


    她绝望地回头望向长庚,他亦平静地与她对视:“孤从不觉得你会后悔。你凉薄无情,对孤何曾有过一分一毫的真心喜欢,若有,你不会怀上他的孩子。屈颂,就这样罢。你从前骗孤的,孤都不再计较了,只是你我死也不必再相见。我即刻自行了断,魂魄永远不入往生。”


    他的声音平静,也决绝,说罢,他的身体变得愈来愈透明,朝窗外轻飘飘地荡去。


    “不……不要……”


    屈颂追着出去,可一直捞不着他的一片衣角,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身体越来越远,越来越透明,直至突然迸裂,化作了漫天银粉。


    愧悔、绝望、悲恸一齐攫紧了她的心脏,令她于一瞬间几乎痛不欲生。


    “长庚!”


    屈颂猛然惊醒,额角已沁出了大坨冷汗。


    她醒来之后手臂一阵剧烈的颤动,但很快便有一双有力的大掌将她控住了,屈颂这才没有从床上弹起来,她惊魂未定地看向制住她的人,记忆很快回拢,立马泪水簌簌地沿着鬓发滚了下来,浸润了乌黑葱茏的一片发丝。


    长庚又是惊讶又是心疼,“阿奴,孤回来了,你做什么噩梦了?”


    屈颂忍不住要朝他靠过去,拉着自己的这一双手是实质的,是唾手可得的,近在眼前的,屈颂忍不住说道:“长庚。”


    她声音小,带着浓浓的疲乏和虚弱,长庚听不清,便朝她的嘴唇微微凑了过去,只听到一个如蚊蚋般的细腻声音说道:“长庚,让我亲你一下。”


    长庚还道是什么要求,闻言立马弯了嘴唇,“好啊。”


    他俯身,就在王后的嘴唇上啄了一下。


    在他就要离去时,王后又似乎想要制止,可惜手臂无力没法抬起来,于是有些不满足地说道:“不够。”


    长庚不解王后今日这是怎了,但立马又有求必应地亲吻了王后一口,这一吻停留的时间稍长。


    屈颂在他的嘴唇贴上来时,甚至动用小舌撬开了他的外唇,对他的口腔势如破竹地攻入,长庚很长一段时间都处于震惊当中,但他舍不得放开王后,任由她用尖锐的小牙咬破了自己的唇肉,这种痛且刺麻的感觉有些熟悉。


    直至被吻得头脑发晕,才听到王后那微弱的声音再度响了起来:“你怎么回来得这样晚?”


    长庚诧异之中想道,原来王后是责备自己回来得晚了,令她担心。心立时又落回了腹中,撑着双臂靠在她的身旁,道:“本是已离开了周国王宫的,但是出了雒邑之后没多久,孤竟然发现王后送给孤的那一枚绣囊不见了!”


    屈颂也惊讶自己哪里送过长庚什么绣囊,想了一下,明白大约是他从良手里抢去的那一只。好吧,就当她原本就是要送他的。


    长庚一说起这,不知为何还气得不轻,“孤想一定是在周宫与那些人厮杀间弄丢了,想着你的产期还有好几日,时日是来得及的,于是只好一人偷溜回周宫。因那时已经杀过一场了,要是堂而皇之地回去不免又兵戎相见延误时间,于是孤乔装改扮溜回去,在宫里找了一日,也没有下落,怕你担忧,没有办法又先回来了。”


    说罢,长庚颇觉义愤填膺,发狠道:“太可气了!一定是有人见王后手艺好将它偷了拾去了!”


    只又怕王后不悦,忙又小心谨慎起来,一动不动地可怜兮兮地看着王后。


    他把她送给自己的东西弄丢了,说来心虚。长庚暗中担忧不已,唯恐王后不高兴了。


    但王后却只望着他凝然不动,神情极为专注。


    “王后你……可不要生气啊。”


    屈颂的心仿佛从封冻间恢复了知觉,被注入了一股暖流,于四肢百骸里蔓延开来。梦中那个冷漠的决然的长庚,怎么会是真实的呢。他一直都在,如眼前这般存在着。


    “人回来了便好,一只绣囊而已,值不得什么,没了也可以再做。”


    她听到自己这样说,声音带着平生最大的温柔。


    “我一辈子为你做绣囊。”


    作者有话说:


    长庚女儿奴无误了~


    第125章


    长庚的一双手掌, 将屈颂根根如玉白的纤指笼在里头,亲吻着她的手背。他的唇干涩发苦,到了这个时候才多了一丝的甜味,在屈颂的手背上印出了淡淡一圈湿痕。


    屈颂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 这种神色让他有一种被分外珍惜的感觉, 便好像她在害怕着自己于她眨眼间便消失无踪了一样, 于长庚心底又是一阵充盈的幸福和静谧。


    她的食指慢慢反勾住他的食指, 低低说道:“孩子们呢。”


    “带下去睡了, 不必担忧,等你睡饱,孤带他们来见你。”


    说着,长庚又笑了一下, “女儿似孤,儿子似你。”


    看起来一个暴烈脾气,一个恬静沉稳。


    屈颂点了点头,“那我再睡一会儿。”


    她确实困, 身上那阵剧烈的疼痛也还没有消散,实在提不起任何力气。长庚闻言,拍了拍她裹着的严严实实的厚被,语气轻柔:“好好睡一觉,孤会在你身边陪你。”


    他的保证有助眠的奇效, 令人分外心安, 不须片刻, 屈颂便又陷入了黑甜的沉睡。


    用了两日, 她才能堪堪下地活动。


    但饶是如此,太后与她身旁伺候着的几名老媪依旧日夜悬心,坚持让她休养一个月, 但屈颂因为重身时便后期便一直躺着,到了如今轻便了,就不大想继续把自己看得那么娇弱,每日只在兰章宫附近的御园之中走一走,活动筋骨,于巫医看来这其实是有利于恢复的。


    初生的小公子经由晋侯和祭司定了名,唤作启。


    启从生下来开始,便奔着与他的阿姊截然相反的路子去的,极为乖巧安静,就连饿了要吃奶,也不过只是眼巴巴望着母亲小声地吭哧几声,表现得极为含蓄,因此在争夺奶水这件事上远赢不了他那生下来拳头便比他大一轮的阿姊。因为屈颂自身奶水不足,而婼的需求又比一般孩子都大,太后怜惜,特意请了一个奶水充足的妇人为小公主喂奶,如此总算解决了因为资源不够姊弟大打出手的局面。


    长庚见识了二儿夺一奶的激烈争斗之后,不禁咋舌喟叹,觉大女儿自幼悍猛跋扈,颇有乃父之风,不觉爱极。前不久花醉离了新田之后,没过多久,便听乌丘说他转道平阳,寻小丢丢做强买强卖的生意去了。既然他收了丢丢,自己也当培养一个,婼婼骨骼惊奇,自幼相比同龄小孩儿便力大无穷,好生培养,将来未必输给须眉男子。长庚这个主意动得,很是深远。


    一日傍晚,张鲜于此递来消息,说中山太后客居新田已久,脾性日渐暴躁难安,起初素女先生之琴音尚可安抚一二,因晋国大喜,便将中山抛诸脑后,中山太后闻言激愤,失手错杀了一名晋宫女侍。


    听说死了人,长庚的目光从竹简上移开,抬了起来:“她有绫罗环绕,有佳肴美酒,我晋国最好的女侍拿去伺候了她,何为激愤之下杀人?”


    张鲜点头,说道:“可见,这中山太后,只是想见王上,故此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在这个世道当中,人命,那是最贱如蝼蚁的东西,中山太后为一国之太后,打杀了晋宫里一名地位卑贱的奴仆,这在旁人看来算不得太大的事,只是多少有些让晋国太后脸上过不去而已。


    长庚道:“既然她如此渴望见寡人,那就会她一会。”


    “诺。”


    张鲜顿了一顿,又道:“但中山太后身边还有一人,名荆月。”


    长庚想了起来,抚了抚手中的兔毫尾毛,“就是当年指认王后的那个妇人?”


    侥幸未死,竟敢再来晋国。长庚讥诮地翘起了薄唇。


    张鲜颔首:“正是此女。她为其父相求王后而来,荆厘先生因为率民众抵御齐军而不幸重创,命在旦夕,太后下令派遣了最好的晋国医者前往扶柳城。若有可能,便会将荆厘先生接到新田来救治。”


    关于这一点,长庚并不是耳聋目盲,小东西的师父于她而言一向是最重要的人,曾经远远重过他,如今他和荆厘在屈颂的心中孰轻孰重长庚心里仍然没底。但因为荆厘是中山人,于他是敌非友,长庚心中不可能完全无刺,一直留意着荆厘的动向。他率民众与齐国相抗时,长庚已有所耳闻,但并未派遣驻军或任何影卫支援,而是任其发展,荆厘身负重伤他也是首先得知了消息,也没告诉王后。


    彼时长庚确实对荆厘这人十分看不起,但想一年以来王后几乎从不在自己跟前提到荆厘,又因为她临盆在即,总不想她再为了已经决裂的人挂怀,出于以上种种原因,和其他一些不可说的私密原因,长庚把这件事压了下来。


    只唯独后头的,中山太后携荆月前来新田一事,他确不知晓。


    此际知晓了,还有几分惊讶。


    惊讶之后,便是一股蹿上脊梁骨的冰冷杀意。


    “那就更应该见一见了。”长庚道。


    “诺。”


    过了晌午,花间垂阴,浓密的茱萸树蔓过墙根,枝桠百态,粒粒红珠生得似血娇艳。


    沿着墙角生的一带碧青色的兰,也幽幽吐着芳香。秋千架上,屈颂正抱着熟睡的儿子,轻声唱着歌谣,长庚的右臂将王后的香肩揽在怀中,与她并肩而坐,秋千架上缠绕的夕颜疏影芊芊,随着不断地曳晃,小孩儿悠悠然睡得很熟很熟,嘴里似乎还吐着一个一个的小泡泡。


    这时大女儿已经在屋中睡了,有乳母照看着她和太后在跟前陪伴着,小儿子突然有些闹人,屈颂抱了他于怀里哄了一会儿,也睡了。


    屈颂伸手将儿子襁褓耷拉下来,半盖住他的小额头,以免被阳光晒到,确认他已经陷入了熟睡,屈颂扭过头,“长庚,你要见什么人吗?”


    他的腰间配着那把她送给他的宝剑。正是携着这把宝剑,他一路杀人了周国王宫,又全身而退。这把剑开刃发硎之后,已经饮足了血气,正是轩昂极盛之时,不知为何屈颂见了,心头隐隐掠过一丝不安。


    长庚笑而不答。


    很快屈颂便知道了,这段时日因为生产和两个小孩儿的不时闹腾,屈颂已经渐渐快要忘了的中山太后和荆月,这正是长庚此时要见的两人。


    中山太后携荆月见礼,长庚便放开了笼住王后右肩的手臂,垂落于膝上,微微笑道:“中山太后不必拘礼,你的来意寡人已经非常清楚。”


    中山太后不解晋侯长庚这话中之意到底为何,一时琢磨不透,也就只回以微笑,客套了两句。


    长庚又看向荆月,“倒是面前此人,寡人觉得颇为眼熟,不知在何处见过。”


    荆月心头一振,原本她就对长庚感到万分恐惧,被她这么一问,顿时心乱如麻,背后沁出了大团冷汗。


    斜睨向屈颂,只见她正抱着怀中用襁褓裹得严实,但可见粉雕玉琢的婴孩,神色温柔地傍于晋侯身侧,在结满藤萝紫花的秋千上轻轻地如水般悠晃,荆月的目光定了一定。她既怨恨,又痴怔,一动不动地望着她的臂弯之中那可爱的带着一丝乳臭的小儿,于后悔和震惊当中悲哀地想道,倘若她的孩儿不死,平平安安地生下来,如今已经会走会跳,说不定会唤她“娘亲”了。


    长庚突然的一道笑声,笑声惊醒了如被梦魇摄住的荆月,她惶然下跪,额间也冒出了一粒一粒冷汗,长庚笑道:“昔年借林拜之手闯入宫闱,指认王后欺瞒于寡人的功臣,是你吧。”


    荆月哆哆嗦嗦,战战兢兢地回道:“回、回晋侯,是……”


    长庚的嘴唇扬得更高,“太后,你的请求寡人知道了,寡人答应出兵援助中山。”


    中山太后愕然,没有想到晋侯长庚竟会于今日答应得如此爽快,忍不住便要喜极而泣。


    但中山太后的眼眶还没有涌出热雾,晋侯长庚忽又一笑,“不过,寡人要留下一人。”


    他抬起右臂,解下了腰间之剑,剑鞘点地,挪到了荆月的拄地的膝前。


    中山太后吃了一惊,立时明白了晋侯这是要留下荆月,荆月更是心知肚明,吓得不轻,花容惨白,“晋……晋侯,你这是……”


    长庚微笑道:“她是寡人的功臣,寡人正该对她好好一谢。太后如答应了,今日便可以回灵寿,静候佳音。晋国必会寻齐国讨伐,如果太后不信,寡人今日赠一封盖了玺印的国书予太后。”


    晋侯长庚既如此说,那必是真的了。中山太后的心落回了腹中,她居高临下,带着一丝轻蔑睥睨之气,看了眼匍匐的荆月。


    荆月吓得不轻,忙伸臂抱住了中山太后的小腿,头摇得飞快,将眼眶中因为惊惧而涌出的泪水不住地甩出来:“太后!太后!你不能抛下我!是你请我来晋国的,是你请我用我父亲说动屈颂的!太后,你答应过我这件事办成你会允我荣华富贵的!”


    中山太后一抬腿,欲甩开荆月,哪知荆月抱得却紧,中山太后一时也甩脱不得,这些时日以来积压的懊恼一股脑全涌上心头,中山太后勃然大怒,一把揪住了荆月盘得高高的发髻,扯得荆月头皮剧痛,眼眶更红了,眼泪簌簌不绝。中山太后睨着她道:“你这妇人实在太不识好歹了一些,莫以为哀家看不出,你一直对王后心怀不敬。如今晋侯要了你去,也免得脏了哀家之手。”


    说罢,她径直看向长庚,郎朗说道:“晋侯,此妇人哀家任你处置。”


    长庚修长的指摩挲过剑鞘,笑若朗月投怀,“甚善。”


    荆月的臂膀被中山太后彻底挣脱了,甚至挨了中山太后一脚。


    她颓然坐地,听到晋侯口中那一句轻飘飘的“甚善”,得知自己已被定了生死,荆月绝望之下,一股前所未有的深恨,犹如滔天之火,将她的理智和情感烧成了飞灰,她蓦地抬起头,拔腿冲向秋千架下抱着婴孩恬静地抚着孩儿小脸的屈颂,伸出修得尖利且长犹如锋刃般的指甲朝她的儿子掐了过去。


    猝起不意,屈颂吓了一跳,犹如旧时噩梦重临。


    来不及出声惊叫,说时迟那时快,长庚的剑已经出鞘。


    只听见铿然一道未绝龙吟之声,长庚那柄由屈颂所赠的削铁如泥的宝剑剑锋,已笔直地钉入了荆月的胸骨之中。


    猩红的鲜血四溅,荆月的指甲还没有碰到屈颂的一片袍角,肚腹又挨了长庚的一脚,整个人从剑锋上被抽出,如断了线的纸鸢般横飞了出去。


    一直滚出了丈许远,才终于停下。


    中山太后吓得浑身一哆嗦,轰然陷入了晕厥。


    乱纷纷的花雨落下,有武士前来为荆月验尸,将她的身体翻开来左右看了几眼,探了颈脉,回身抱剑对长庚说道:“回君侯,人已气绝。”


    屈颂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懵了一瞬,还没有缓过神来,只见长庚掏出了一条洁净的帕子,将剑锋之上隐隐血迹擦拭去,对她歉然地眨了眨眼睛,说道:“对不起,又让王后受惊了。”


    “你……”


    长庚道:“你可怪孤?”


    他试剑的手顿了一顿。


    屈颂看了他半晌,慢慢摇头。


    她只是感到有些可惜,还有一些因为人顷刻之间横尸眼前,血液涂地的惨状的不适。


    她慢慢说道:“她有取死之道。”


    长庚的心稍稍收回一些,擦拭完青锋宝剑,将其还入鞘中,归于腰间,并把屈颂怀中的娇儿抱了过来,望着依旧熟睡的儿子的小脸蛋,轻笑说道:“公子启为寡人之子。”


    屈颂知道,长庚这是要让他见过刀兵血光,让他不至于一直这么安静驯服下去,日后真正能稳坐刀斧与白骨堆砌的王位。她吐了口气,看向不远处已经气绝多时的再也不会动弹的荆月,目光在她的尸身上停了一眼,便再不多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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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6章


    中山太后被吓出了心痹的症状, 回了馆舍后又高热不退,长庚面上待她极为客气,命无数仆从将她好生照养着,又亲自拟写了一封国书, 加盖玺印, 赠予持符仗而来的中山使臣。


    中山闻之大喜, 对晋侯千恩万谢, 自不必提。晋侯长庚提议将太后暂且留在新田, 由使臣暂回灵寿复命,晋侯既已与中山结盟,必定不负重托,将太后饮食起居照料得事无巨细, 待太后痊愈,自然依礼送回灵寿。


    晋侯是一诺重于千钧之人,值得信赖,使臣感激得泣涕俱下, 奉了国书,叩拜晋侯,带人出晋。


    回寝宫已是深夜,往常这个时辰王后早该睡了,长庚入寝殿时屋内静悄悄的毫无声音, 两个小人儿躺在各自的摇床上睡得香甜, 长庚的脚步极轻, 落在摇床旁, 将婼婼和启都看了一遍,稍吐口气,便迈过了小床, 朝自己的床帏走去。


    人却未入帘帷,便被一只素手拽住了胳膊,长庚不愿抗拒,顺势而为地冲了进去,跌坐在了王后的身旁,“这么晚了,王后胡不入眠?”


    她竟还未睡,穿着一身亵衣,外罩件狐毛芙蓉锦氅,严严实实地裹着暂且还没恢复纤细的身子,对长庚说道:“长庚,我有一些事没有告诉你。”


    长庚大惑,立时开口询问是什么事。


    虽说两人关系亲近至此,对王后竟还有事瞒着自己长庚稍感不满,但问出口后他立时便后悔了。王后也该有一些是属于自己的私密,不便对旁人说的,若不是太大的事,压着自然无妨。长庚又一想,只怕,与她那个师父荆厘有关。


    屈颂将自己同荆厘决裂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听得长庚连连蹙眉,大是不悦。尤其得知荆厘从前竟是因为竹风而收留屈颂,并且明知她的真实身份,却令他流落诸国,难以回归宗祠,长庚便更感到恼火。荆厘此人,他从前不知为何就感到他十分伪善,大抵是因为屈颂与他关系亲昵,他暗生妒火所致,但一直对她这个师父确不大能看得上。


    但是屈颂说来的口吻,却并不见如何愠怒,或是有任何埋怨,令长庚也开始有些不安,又想到他如今重伤在身,而今日,唯一能为他侍奉榻前的荆月又被自己所杀,这时再听王后的这些话,便隐隐约约感到这话里有些埋怨。她说的不怪他杀了荆月,只怕并不能完全作真。


    其实早在几年前,他们擅自闯入晋宫那件事便依律是死罪。他只是让她多活了几年罢了。


    寝殿内连一丝风动也也无,长庚不由惴惴,低声道:“你是想亲自去侍奉他是么?”


    既然已不怪他,又刻意对他说这么一番话,长庚心有如此揣测,实在再正常不过。


    屈颂突然转面,瞬也不瞬地望着长庚,道:“不是。长庚你误解我了,我不是要这么自私,现在抛下你还有儿女,我只是……确有不忍。”


    长庚又吐了口气,半晌,他再度抬眸,“那么你预备怎么办?”


    屈颂道:“今日未末申出时分,太后送来了扶柳那边的消息,师父他很不好。我如今心里想,对他确实有过诸多的埋怨与憎恨,但救命之恩,养育之恩,依旧不是假的,师父他自幼疼我比疼荆月还多,无论如何这是事实,如今他落到如此境地,我没法坐视不理。”


    长庚的声音比方才重了一些:“太后已经让晋国最好的医者前往扶柳,因他伤重难行,这才没有将人接回来,你若仍旧不满,那就只有你亲自去扶柳照料他这一途。但孤今日,对杀了荆月一事并不后悔。”


    虽声音依旧平静,但话中的怨味,却是再明显不过。


    屈颂不会听不出,她叹了一声,握住了长庚的手,再捏了一捏他的手背,温柔地道:“长庚,你不要这么想,我是真的没有怪你,我只是……”她又叹了一声,拥上去用自己柔软的臂膀圈住了长庚的劲瘦的腰,脸贴在他的颈边,声音又柔了一些,“长庚,如果可以的话,待他好些,我们把他接到晋国可好?”


    长庚的身体很硬,许久都没有说话。


    末了,待屈颂以为他这是拒绝了之后,又立马说道:“长庚你要是觉得不便,我就用九哥留给我的钱为他在中山那边置办一些田产,令他在有所好转之后能够颐养天年……”


    长庚看了眼她,突然说道:“要是姬九知道你拿他攒的辛苦钱乱在别人身上,估计气也气死了。”


    屈颂一阵沉默,“九哥不会知道的。”


    长庚抬起一条手臂也反抱住了她柔软的腰肢,脸颊在她的浓云鬓发间轻蹭了下,道:“好。王后要怎么办,孤都从你。”


    屈颂心满意足,手臂将长庚抱得更紧一些了。


    虽然长庚依旧心中对荆厘有些许隔阂,但试想,也真是自己过于小心眼了。他虽一向不是什么太吝啬的人,但在对王后的事情上,却计较到了针眼大小的地步。


    一番痴云腻雨之后,屈颂娇喘微微地靠在长庚的臂弯里,忽又想到他今日为了中山而奔忙,放心不下不肯入睡,又支起了脑袋,一动不动地充满担忧地凝视长庚:“长庚,你答应了替中山报仇,要发兵齐国?又要开战了么?”


    长庚的额头上布满细腻的汗珠,闻言,他挑了一下右边浓眉,“晋国与齐国开战这是在所难免的,平阳剑炉的铸剑已经告一段落,已足可以应战。孤不过是顺势答应了中山太后,置于何时讨伐齐国却没有明言,待十万把剑竣工,孤必会战齐国。这一场仗,是准备已久的,非打不可。”


    说罢,见王后的柳眉攒得紧了一些,他略有不忍,温柔抚了抚她的眉,道:“王后勿忧,孤已是天下无人可匹的大宗师,又有王后的利兵助阵,不会有任何的差池。”


    屈颂摇了摇头,“不论什么时候,只要有一丝风险,我都会免不了地担心。”


    长庚待要再说,屈颂却伸出玉指堵住了长庚的唇,示意他不必再说。


    她困倦地伏了下来,侧卧于长庚身畔,手臂还紧紧搂着他的腰。


    一夜漫长,慢慢地过去。


    清晨醒来,窗外大亮。


    屈颂从床榻上坐起时,长庚早已不知离去了多久,下人抱着嗷嗷待哺的小公子过来时,屈颂只好暂时收拢心绪,正要喂奶之际,翠姑禀道:“一大早,平阳那边来了人,王说过,是乌丘先生,他来了新田,因此王上来不及唤醒王后便一人去了,说是有重要的事相商。”


    联想到昨夜里长庚的话,屈颂不难猜到这两个男人之间什么重要的事需要谈,平阳剑炉的事宜这半年来进行得有条不紊,长庚所需要的国之重器,新的晋国兵器已经铸成了大半,依照现在晋国的国力,和长庚刚刚跻身大宗师的踌躇满志,眼下开战是避免不了的。


    事情果然不出屈颂所料,乌丘从平阳城来,带来了对晋侯来说最好的消息。


    所有平阳铸造的剑均已开刃,这一仗不但晋侯已信心十足,所有参与铸剑的武士,也都战心高炽,此前与齐国开战并没有得到便宜。此番再战,势必要一雪前耻。齐国作乱,为祸已久,不但祸及天子,更触犯晋国边邑,屡番越界,是可忍孰不可忍。


    十二月月底,双方于平原致师。


    由晋侯长庚督战,晋国武士歃血为盟,与齐国约定明年开春决一死战。


    这时中山太后在晋国大巫的照料之下身体已经恢复了健康,但饶是如此,晋国却没有放中山太后归国的意思。这时中山亦开始催促,心有不满,但考虑到或许晋侯因为此时正要与齐开战,无暇顾及太后,再加上太后凤体康泰,晋侯也已允诺,反而不便与晋国动干戈,也就只能暂时按捺下。


    屈颂知道,长庚这是在防备中山。


    作为晋国与齐国的老邻居,齐晋开战,中山难保不会趁机谋夺利益,从前几代中山君多有利用战争发财的先例,扣留中山太后令其不得返灵寿,便等同于拿了一枚质子,牵制了中山众人,至于这枚质子能发挥多大的作用,端要看晴冉公主和中山君胡拂对这个太后的看重程度。


    长庚心想,老太后为了中山而出使晋国,不顾身体老迈沿途跋山涉水,就算看在这样的情义上,晴冉公主总也不好对母亲的生死置之不顾。


    屈颂一日歇了晌,意识模模糊糊之间,感到有人朝自己靠了过来。


    枝头的腊梅花开得高傲冷艳,淡黄的花瓣纹络轻细,薄而晶莹,犹如落雪般纷纷扬扬而下,只小卧了片刻,屈颂那身妃色银光锦睡牡丹纹锦衣落得皆是,手中的一册竹简摊开,沿着软床坠下,有半卷直陈于地面。


    屈颂早已有了意识,知道是长庚回来了,明日他便要出征,今日肯定会抽时间陪伴自己。


    她没有睁眼,只隐隐约约感觉到他在婼婼和启的摇床前停了一会儿,似乎在逗弄她们,女儿的声音咿咿呀呀的,充满了无限欢喜。启文静些,不闻有什么动静,但长庚依旧不会怠慢了他,摸了摸他的小额头。


    等起身时,屈颂已睁开了眼,长庚正要吓唬她一下,见状脚步顿了顿,有些失望,但随即又笑了起来,“王后。”


    屈颂困倦不已,勉力支起身,舒活了四肢,定定地看他,“王上要作甚么?”


    长庚神秘一笑,“明日大军便要开拔,只这一日陪伴王后,带你会见一人。”


    “何人?”


    长庚道:“见了便知。”


    屈颂只好起身,将手滑入长庚探向自己的大掌掌心。


    她最先想起来的便是师父,但师父固执不肯前来晋国,又因为初闻荆月死讯时大恸,如今对她心中亦有症结,确实不好再见,屈颂没有勉强。越师兄对她深恨,从荆月死后,只一心陪伴师父身边,对她送去的所有钱帛一应退回不收,宁可忍受清贫至死,也不会再收她半点“好心”。屈颂深知,他们这是心意已决。因此确不大相信,长庚能够将他们说动,至于他要带自己去见何人,屈颂心中更是没底了。


    马车驶出新田城,在城西一座山庄外停了下来。


    长庚领她进去,一路进去一路解释,“此庄原为前代君侯避暑所用,现已被孤征用。本想赏赐给哪个办事得力的大夫,但想来想去多少还有有些舍不得。”


    屈颂入目所见的这座山庄,虽不说有多大的气象,但这庄园胜在布局精巧,茂林修竹层层叠叠,假山嶙峋躞蹀于流泉之上,幽径两旁到处怪柏,愈往里走,则愈见奇花异卉,停云霭霭,牵藤引蔓,清芬怡然,实非凡境。此际入冬,园中一切依旧欣欣向荣,长盛不衰,可见工匠之心血。


    已至此处,长庚依旧于身后推着她继续访幽深入,屈颂终于忍不住问道:“长庚到底要让我见何人?”


    长庚走在她的身后,一双手臂轻轻搭在她的香肩之上,闻言,倾身在她的耳边,嗓音磁沉而轻:“他是天上仙人,不可惊动,王后待会儿进去时,可要轻些,不然他会飞走的。”


    他神神叨叨的令屈颂不免好笑,只忍了忍,竟真的放轻、放慢了脚步,随着长庚行至花木深处一扇门前,叩了叩,里头无声传来,她疑惑地转面看向长庚,长庚却伸出臂膀,将木门推开了。


    房中置景物古朴简单,陈设较少,唯独一面墨水淋漓肆意的八骏图,一方沉香木的髹漆案几,上堆有许久不曾见人用过的笔砚,以及其余几样家具。屋内飘着一丝博山炉中悠悠的龙涎香,但这香味虽然浓稠,却盖不住这满屋弥留不去的药味。


    在一方窄窄的床榻旁,有一只木架,木架上堆放着种种碗碟和丹药罐子,那药香便是从那处飘出来的。


    屈颂的目光掠过骏马图,掠过沉香木案,掠过木架,掠过一切的一切,最终,停在了那方床榻上的一道清隽的人影上。


    他静静地靠坐在金丝楠木百鸟图座屏旁,双腿上铺着一层精细的棉被,不动亦无声,侧影秀逸出尘,内敛沉静,犹如一方未经打磨的玉石,虽面容不修边幅,可见落拓,依旧掩饰不住那清润的玉石华泽。此际,正目光不知落于何处,对有人入内,似乎也充耳不闻。


    蓦然,便仿佛身体皮肤底下所有血管中的血液为之凝冻,屈颂感到自己的身体四肢再也无法动一下了。


    作者有话说:


    写在完结前夕的话——这篇文真的构思没多久,但感觉比之前的所有文写得都顺手,情节上没有任何卡壳的地方。只是,哈哈,不知道大家还记不记得此文的原名。好吧我提醒大家,此文的原名叫《花面不似奴面好》,颂颂小名阿奴,从前登台演出的时候都要画大花脸的。本文的精神内核是卸下伪装,不要压抑自己的天性,而要做最真实的自己。但是写着写着偏离了主旨,大概我自己在设想情节的时候早已预料到,所以我改了名字,现在的《寡人有疾》要与原名更贴合一些。在原来的设想当中,对长庚虐得很厉害,非常厉害,但我想我这人大概写不了虐文,总而言之对现在的情况不是很满意,因为虐得我不爽哈哈。本文正文还有一章就结束了,番外我想写个三章左右,所以emmm,五十万字写不到了,实为遗憾。关于素女和九哥这对cp,大部分人持反对意见,但我真的从未想让他们be过,他们的灵感来源于《精卫填海》的银灵子和素女,也是多角恋爱而不得而且be了,这点我在别的地方已经提过了(作话不可说)。我想像九哥这样执着的人,如果不给他一个求仁得仁,就算以后遇上再好的,又怎么算是真正的圆满呢?他瞎吗?他瞎。但他在我这里配得到幸福。美好的小说人物,我们就给他一个美好的结局,wink~


    第127章


    木板门在屈颂的趔趄之下发出了沉重的嚓声, 这一下那榻上男子总算再没法故意装作没听见,他微微侧目,迟疑之间,发出了一道清润的声音:“是长庚么?”


    屈颂正要看一眼身后的丈夫, 但脚下一空, 竟被他轻轻推入了房内, 她只好勉力站定, 朝着那方窄窄的胡床而去。


    “九……”


    她艰难地出声, 发觉自己竟已哽塞。


    姬九亦是一片怔忡之色,困惑之后,他的脸又偏了一些,“莲儿。”


    晴丝如线, 半褪的晕黄之间,唯独那一道身影好看得醒目,但细细看去,却不难发觉姬九脸上的苍白无血, 几乎透明的颜色,时隔不过半年多,他的身上多了无数沧桑的创痕,嘴唇边冒出了青涩而细密的胡茬,然而, 这都不是最让屈颂感到惊痛的, 令她最震惊且痛楚莫过于, 她的九哥, 曾是那般光彩照人一人,如今,那一双过于美丽温润的瞳眸, 在这暖光之下,竟无法令她窥得一丝半丝的亮泽。


    屈颂愕然道:“九哥,你的眼睛……”


    姬九微笑:“据长庚说,是因为在水中时被毒物所蜇,已经无法再看到莲儿了。”


    屈颂的血液一如逆流,她在原处僵了好半晌,才终于又讷讷出声:“那么……那么……”


    她实在已问不出。


    这时身后的长庚踩着一地如金的晴光而入,于身后抱住了她的香肩,微俯下头,道:“其实早在半年前孤便已找到了姬九。”


    “你……”屈颂惊疑不定,“可你明明……”


    原来,他在骗她。


    屈颂从前几乎每日都要问一问长庚,可有九哥的下落。她从没妄想着姬九尚在人世,但她希望能够寻到九哥的尸首,让他能够入土为安肉身有所皈依,但长庚给的回答一直都是,还没有一点线索。直到后来,失望的次数愈来愈多,屈颂也渐渐不敢再问,直至现在,早已失去了最后的希冀。而奇迹般地,九哥竟出现在了自己面前,他还活着!


    长庚在她的耳垂上轻轻一吻,不顾王后略含不满和怨念的眸光注视,继续说道:“姬九这条大鱼,让大河边境上郑国的一名渔夫用渔网所寻获,见他负伤不醒,渔夫将他带回了自己家中。孤原本派去寻找姬九的人马一直在周国边境寻找,这才找不见人,后来主父好替孤亲自带着人到了青偃,越过河界抵入郑国,这才觅得失踪已久的姬九。渔民说他的眼睛因为毒虫已经失明,那渔民虽心还算良善,但自身活命亦难,对姬九无力照料,孤用了很小一点代价,便把他换回来了。但当时换回姬九以后,他还没有脱离性命危险。”


    长庚看了一眼此际床榻上坐着沉静而温和、似乎已经接受了所有事实且不再存有死志的姬幽,吐了口气道:“他全身中刀,失血过多,又有箭镞贯穿骨肉,伤口溃烂,高热不退,坠入大河后又在水底遇见毒虫,总之,境况凶险,那时你虽时时问孤,但孤却无法保证姬九最后能够活下来,与其让你抱有希望,后又失望,孤决意暂时把已寻到姬九的事压下来。数月的医治,他的身体如今已有所好转,身上的刀箭之上几已痊愈,只是双目……”


    他顿了顿,用一种更为低沉的声音说道:“看不见了。”


    大巫说,这是医治不好的。


    这个时代的医术,还没有把功夫修炼到眼睛上,即便把天下九州所有的巫医加在一起,也不过只能找到一些能够清心明目的药方,于九公子的眼睛根本则是无济于事。


    屈颂的心弦如感颤动,怔怔地望着九哥流泪,却说不出话。


    姬幽露出微笑,“我如今虽是看不见,但毕竟活了一命,恩情尽偿,此后自不会再寻死路。莲儿,哥哥虽看不见,但耳朵却比从前灵敏了许多,你可是哭了?”


    又转面向长庚,眼睑微覆,声音微扬:“长庚,你答应过我,若教莲儿流泪,我可揍你。”


    长庚立马把屈颂脸颊上的泪水擦去,一本正经地骗他,“没哭,姬九你这厮看起来耳朵也并不好使,孤的王后没哭。”


    屈颂破涕为笑,望着姬九一眨不眨,手却紧紧抓住了长庚的手腕,紧得有一丝颤抖,长庚感受得分明。


    见过姬九,与他单独说了许多话以后,长庚要带她回宫。


    出门去时,只见三名昆仑奴正守候在房外,严阵以待,他们已经失去过主公一次,这一次必定誓死捍卫主公,不许他再生丝毫的差池。


    屈颂见了他们,这才恍然,“原来我一直找不见昆仑奴,他们竟被你派来这里保护九哥……”


    长庚一笑,并不回话。


    他没有权力调动这几个昆仑奴,无论是作为晋侯还是作为大宗师,都无法令这几个昆仑奴臣服于他,但他说话昆仑奴也不懂,就算说得口干舌燥是让他们来此保护姬幽,他们也不肯听话,逼不得已,长庚动用了大宗师的武力将他们扭送至此。


    见了姬幽之后,果然这三人如今是赶都赶不走了。


    四下只闻风动,竹叶斑驳,瑟瑟其声,风卷着一缕一缕纹路细腻的苍绿浓叶滚入水底,蘸水后浸出幽微的竹叶香气,于蒸腾着的薄雾中缱绻蔓延。


    屈颂的脚步于此停了下来,头顶是一片晴绿的光影,暮云叆叇,红晕透过幽竹丛丛落下,静谧披覆于屈颂白腻而清秀的面庞上,衬得不过他巴掌大的小脸愈发多了几分艳丽。


    长庚盯着自己的王后瞧着,喉结突然滚动了一下。


    王后伸出了小手,将他的腰抱住了,整个人便如同奶糕一般依偎了过来,紧紧地,紧紧地,不肯撒手。


    是因为他又让她见到了亲人,还是因为自己即将远行,她心怀不舍?长庚现在与她很有默契,猜测是两者兼而有之。


    王后傍着他,声音极低极低,又迂回温柔:“长庚。”


    长庚不敢动,“嗯。”


    “怎么会有你这样好的人呢。”


    她脸红不已,闭上了眼睛。


    长庚也感到自己的身体为之一颤,手臂也重重收紧,将她的王后如纳在自己宽厚的大翼之下。


    屈颂静静地享受着此刻,风吹着脸颊,没有丝毫的寒意,只有他肩上胸口上的无数温暖,熨帖至心底。


    她还很小的时候,被逼穿上男装,以男子面目示人,但那时她就已看出,越师兄对荆月她怀有不一般的心思,他看着荆月的目光,总是很温柔,很温柔。她一直都在想,如自己这样的人,到底算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呢?未来可会有一个人爱她?她是会有一个对她很温柔很温柔的夫君,还是,她会拿自己的全部温柔去对自己生命中最重要那一人。


    现在她明白,爱是两个人的事,是最甜蜜的事,甚至无须对方付出什么,只要在一起便是一种甜。何况她感觉得到,长庚待她这样好。屈颂只想黏着他,霸占他,甚至,随着他出王都开拔。


    但这终究只能是一个只容想想的念头而已。


    直是过了许久,屈颂才略松开长庚些,疑惑问道:“长庚,九哥的事,素女她……”


    正要问或许素女现在还不知道,但话音未落,便听到竹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之声,屈颂偏过头,凝睛看去,那急奔而去的淡紫色的身影,正是素女。


    她没有注意到周遭的任何人,昆仑奴也没有阻拦她,素女到了方才由屈颂亲手掩上的房门前,连停顿都无,径自推开了门朝里迈了进去。


    屈颂微微惊讶。


    长庚抚了抚她的发顶,“刚刚通知的。咱们走吧。”


    “嗯。”


    此战在即,长庚明日丑时便要动身,他在兰章宫的行李还没有收拾妥当。


    屈颂亲自为他收捡,一直收到了晚间。


    长庚一直坐在一旁,看着他的王后忙进忙出指手画脚,有时忘了这个,有时落了那个,同样的一物譬如无关紧要的剑穗,她竟然命人给他装了十七八条到箱里去。长庚一手捂着唇,不住地失笑。


    行李收拾妥当了,屈颂已是香汗满面,娇喘吁吁,长庚一挥手,命令宫人下去,只打些热汤来便是。


    两个娇儿都在床上呼呼大睡,乖巧无比,无人的寝殿里阒寂无声,长庚看向王后已经起伏不定的胸脯,突然起身,长腿一迈跨过横案,三两步到了王后的面前。


    屈颂的掌心一暖,长庚的大手已滑入了她的掌中,“王后,孤有一事要问你。”


    屈颂点头,都到了这个时候了,她肯定知无不言。她双眸含着一丝水色,瞬也不瞬地凝视着他俊美的面容,脸上有着淡淡的薄粉颜色,不知是被灯烛所照,或是劳累所致,仿佛为她整个人刷上了一层赧意。


    长庚的薄唇翘得很高,让王后一度疑心他正要使坏,但他却开口问道:“王后,孤实在很想知道,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上孤的?”


    屈颂愣了一瞬,大约没有想到长庚会如此问,也没想到这个问题的确切答案。


    长庚晃着她的手,撒娇一般不依不饶。


    见他的脸上又露出只有小孩子才会有的天真和渴望,屈颂真是不自觉地心软了,已顾不得真正的答案是什么,她反握住了他的手,道:“我对你爱得很早很早,第一眼见你,我便喜欢你了长庚。”


    长庚果然大喜过望,“孤就知道!”他微微矮身一把抱起了王后的双腿,将她扛上了肩头,便朝净室大步流星地走去。


    屈颂的双掌捂住了脸,一时之间,又忍不住有羞耻的笑声溢出。


    净室内水声乱响,笑语暗度,盈盈彻夜。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齐晋之战的结果,在番外里大家可以看到,因为他们的感情已经彻底稳定,也圆满了,再往后写只能拖沓,故此戛然而止。下一章是九哥的番外。新文大家可以预先收藏起来了哈~《万户侯》因生活拮据,难以为继,船娘竺兰不得已带着儿子投身入侯府做厨娘。侯府深似海,夫人姨娘各有各的手腕,竺兰不想掺和,只想过好自己与儿子的小日子。直到这家的嫡子回来,竺兰意外发现他竟和自己死去的丈夫长得一模一样……他叫魏赦,字令询。魏赦常听到竺兰神思恍惚地呢喃她的死鬼男人,她男人多么能干,对她多么好,他实在不胜厌烦。但他忍不住,就想对她好点儿,多好都觉不够。虽然时常被那女人气得半死,拿她没法,但她拼死护着的小犊子却很好使唤。“儿砸,过来,捶腿!”小孩儿屁颠屁颠跑来,尽心尽力服侍偷认的干爹魏赦。长夏日的老芭蕉树绿阴如云,魏赦嘴里叼着一片瓜,右手欣慰地摸小孩脑袋,眼睛不经意往椅下池塘一瞥。???!!!这小孩儿眉眼怎么……若非他晓得自己没病且睡态极雅,说这小孩儿是他梦游时跟人生的他都信!he,1v1,主甜感情线为主,其他均为辅,男主沙雕,日常脑装万条弹幕,特此注明。


    第128章


    姬幽想, 如果他不是已经见过素女面纱之下的真容,他也许真的无法对她做到始终如一的君子。


    他第一次见到素女,是一场短暂如露水的邂逅。


    当时有十几名少女被安置在一车上,越国的武士持利兵将她们围裹, 这些不知从何处被网罗而来的少女, 怕得满面惊惶, 瑟缩着细嫩的身子, 泪流不止地望向窗外。


    那车, 犹如囚车,她们,一如囚徒。


    姬幽的马停在旷野中,尖长的蓬草没过马蹄, 夕阳沉沦在山,点点归鸦直冲向远处起伏如涛的山峦。原野上有黑黢黢的影子,正逐着人侵袭而来。


    姬幽看到笼中最镇定的鸟儿,抱着她的一把琴, 最安静,一点声儿也不出。


    她竟在看着自己。


    尽管姬幽确定后来她并不再记得他了,但那时,他颇为惊讶地从一个正在亡命,即将不幸的少女身上看到了那样深的, 犹如极北传说中最深不可测的沼泽大湖, 那样致命的平静。她全身捉襟见肘, 鬓环凌乱, 几缕乱发胡乱地耷拉在面额上,从那些来不及被拨开的乱发下,有一双很美的眼睛。


    不但美丽, 而且充满了一种平静的幽怨。


    他想,也许当她怀中紧握不放的琴弹奏起来的时候,也会是这样一种感觉。


    “公子。”


    邱逢春近了一些,他知道公子留意上了那马车之中的女子,但必须要提醒他,“公子,这是越王即将纳的女子,我们此行不宜多生事端。”


    “知道。”姬幽叹了一声,抽回了目光,他转面朝向邱逢春,马缰拽起,策马走出了数步,邱逢春仍在沉默,忽听到公子那不疾不徐的声音传来,“去徐宫。”


    原野上的那一次分道,那一双撞入姬幽眼中的那张最姣好的容颜,后来成了九公子画卷之上无数的惊世杰作。


    他开始知道,自己并没有忘记那双眼睛。


    他有些失魂落魄。


    邱逢春再也无法规劝九公子,连他自己亦不知,自己怎么突然从徐国改道入越,在越王宫中,又重逢那个此生以为再无可能相见的女子。


    彼时,他在越王频频举酒之中落魄而失意,满宫殿的靡靡之音,娇软的歌喉充斥着吴侬软语的古情调,如淮河上连绵不断的起伏的烟波,如此景色,却不及……突然,一道清澈空灵、不染尘垢的琴音传入了耳中。


    姬幽无法不注意,而当他注意时,他立刻就发现了那藏在乐师之中,身材窈窕纤细,一袭紫衣,面纱遮覆容颜的美丽少女,她那一双熟悉的曾令他失魂落魄的眼睛,他绝无可能认错!


    姬九一向是一个内敛至深,旁人无法窥测他心绪半分之人,越王仍没看出端倪,仍在祝酒,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胸膛之下的一颗心,跳动得是如此之快,如此之急。


    她亦在看着自己,流眄生辉,弹奏的是献给爱人的《越人歌》。


    姬幽脑中轰然一声。原来她在勾引自己。


    她心中并不想跟着越王吗?她想让自己把她带走吗?他望着一双也正定定地凝着自己的美丽幽怨的眸,一瞬间,心头涌起千言万语,一阵激荡。


    越王的祝酒声中,他听到自己起身时衣料拂动的声音,携了一丝笑意,对越王把盏道:“越君宫中,有一名琴师,琴技大善。”


    越王听懂了他的意思,执盏一时不语。


    姬幽一生谦逊示人,几乎不会拿自己的公子身份去谋夺任何不属于己的东西,那还是第一次,他觉得自己的开口是那样厚颜无耻。


    只可惜如他所料,她确早已不再记得自己,她勾引他,只是为了离开那个虎狼窝。可是萍水相逢,他又怎能要求她在那个绝望的时刻,对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男子存留印记呢?


    但他那时想,她也许会爱上他的。


    ……


    姬幽听到有人靠近的声音,从起初的急重,变得迟缓,小心翼翼。


    床榻的软褥,突然低了一段,有什么东西陷落下来。


    他微微侧耳。


    细微而急促的呼吸声不断地落入耳中,接着,又有什么如同阴翳般笼罩下来,他嗅到了一股熟悉的芬芳,他从前在自己的行宫之中熏的味道,二十多年了,不会忘记。


    一双手软的手掌,蓦地,轻轻托住了自己的脸,他迟疑着,没有挣动,只轻轻地问道:“素女吗?”


    他听到一股猛然的长抽大气的声音,跟着便是汹涌的破出的哭泣之声,直直地掼入耳朵,那声音也是如此熟悉。


    “你……你的眼睛……”


    姬九接受了自己的失明的事实,从起初得知这个真相时的无法接受和落寞,到现如今,已可以坦然面对,因此也并不觉得有什么。长庚说话无状,从来不惮刺人伤处,相处久了,这颗心自然磨出了如铁一般的意志。因此他只是微微一笑,说道:“瞧不见你了。”


    那双托着自己的面颊的手臂突然一阵剧烈的发颤,来不及回神,她整个人便撞入了胸怀中,一双柔软的手臂,从不敢想地,将自己搂得那么紧,她连续不断的哭泣声就响在他的耳畔,“九公子……我以后,会是你的眼睛!”


    他有些迟疑,“你——”


    “我心悦你。”


    她紧搂着他的后颈和肩背,将她身上的温度源源不断地朝他过渡而来。


    为这一句话,姬九沉默了,沉默之后,在她压抑的,仍存留些微的饮泣声中,他抬臂抚了抚她的发,无奈地叹了一声:“素女,我睡了太久,也许还没有醒……”


    “不是。”


    她在他怀中摇头,“九公子。”


    她伸手,将眼睑下的泪痕点去,再度把头摇了几下,道:“是——我再也不想对着一座无人的坟茔,等着每晚只能在梦中的相见,求遍天神无用,忏悔无门,我再也不想教你还不知道,我一直一直爱着你!追着你去青偃大营,纵然伤心,却是我这辈子遇着你以后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九公子,请你原谅我从前的自私,对你的冷漠,如果我能够料知后事,当初我就一定会在中山的时候告诉你,除了你,谁的身边我也不待,我只想跟着你。做你的琴师也罢,宫女也罢,还是别的什么都不重要,我不愿留在中山!”


    姬幽确实感到自己犹如旧梦未醒,他抚着素女头发的修长手指,停在她的雪颈之后停顿了一下。慢慢地,他又发出了一道轻轻叹息,道:“你何必。”


    素女正要说话,他却轻摇了下头,“我这一生已经永坠黑暗,再也看不到光明,世间五色。”


    素女松开了他,把自己的面纱摘了下来,紫纱上泪痕点点,浸润了纱绸,她将面纱仍在一旁,仍旧握住了姬幽的双手,恳切地道:“九公子,我面貌丑陋,从前便不敢在你面前揭下面纱。我貌丑如此,哪里还觉得你的眼睛看不见会是负累,比起黄泉之下腐肌销骨,这么一个鲜活的还存于人世的你,于我,是一种恩赐。”


    她从前待他很冷漠,她知道,甚至吝啬于言语,几乎从来不会对他说这么多的话。那两年中,他们的交谈寥寥可数,她对他的好视若不见,正因为从来吝啬交心,在她最后悔的时候,才发现竟没什么好的回忆足够拿来安慰自己的。唯独的那一段,在青偃大营,想起来却只有甜蜜和伤心夹杂着,也算不上什么美好。


    ……


    她带着他走出了困住了他很久的病房,带他重新见识自然的美妙。正如同从前,他带着她用双足丈量九州,帮助她完成师父遗愿时所做的一样。


    她的右臂扶住他的后腰,左臂托住了他的一只手,小心地引他出去,三名昆仑奴都错愕地跟在身后,不远不近地跟随着九公子,保护他,不让他受到一丝伤害。


    但素女自然不会伤害他。


    他们在一簇弥漫着芬芳的腊梅树前停了下来,姬幽嗅到了鼻尖那一缕幽韵,慢慢地仰目,任由冬日晴暖的阳光洒落于身,微暖的光晕于眼睑之间跳跃,看不见,却似乎能触摸到。


    他突然出声:“可以告诉我,这里有什么颜色吗?”


    素女挽着他的臂膀,这四周布景太过精致巧妙,虽在冬日,但佳木秀繁,野芳婉丽,五色俱全,告诉他这世间五彩斑斓,她如何忍心。


    她想了很久,最终停下来,将他的手指轻轻捏了一捏,又搓了几下,抬起它来,把自己柔软的嘴唇贴在了他的手背上。


    姬幽看不到,但能感受到,她在亲吻自己的手。他的脸颊一时绯红,微微发烫。


    那阵酥酥的麻麻的触感很快消失,手背带着意犹未尽的空洞感,便听到耳边传来她温柔的声音:“我在你的手背上印下了一个唇痕,红色。”


    他的脑中又如轰然一声,耳颊尽皆红透。


    “九公子。”


    她走到了自己的面前,似乎有什么被拿起,遮在了自己的额头上,挡住了要窜入他眼中的灿烂光线。


    她隔得很近很近,呼吸近在咫尺。


    他听到自己说:“我已不再是周国公子。”


    面前的人似乎愣了一愣,又道:“那我该如何唤你?”那声音充满着令他无法忽视的困惑和心疼。


    他微微沉思片刻,嘴唇微微弯了一下。


    “你可以同莲儿一般,唤我九哥。”


    他面前,为她遮覆阳光的手掌忽然颤了一下,他能感觉得到模模糊糊的影子在晃。


    素女已是秀靥羞红,但还是轻唤着他,“九……哥。”


    姬幽听到了,还听到她带着无限羞意的声音:“我可以亲你一下么?”


    三名昆仑奴不通人事,但他们却能够感受到主人是一个一直温柔雅正的人,但那天,他们分明看到,主人把那个小女子抱在怀中炙热地亲吻着,广袖扶风,头上玉冠擦过横斜疏影。他们的主人竟很忘情。并且是数月以来,第一次勇敢地走出那间从前困着他的方寸之地,带着他们从来未见的鲜活,恍如新生。


    梅花纷飞而下,将他们长短投下的身影与绒毛草地上精细地勾勒、涂染,于日影下,上成初开桃花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9章


    新田城城北有一条萦纡长河, 晋侯为其赐名为蒲芦。


    蒲芦河畔生长着茂密的菖蒲与芦苇,水清澈见底,深得晋地百姓爱戴,百姓对其敬若龙神。以往晋国还设有大祭司时, 到二月二王后便要与大祭司亲临蒲芦河举行祭祀龙神的集会, 热闹非凡。而在蒲芦河的水底, 则生长着一种独有的白鲢, 白鳍白鳞, 味极美,晋地百姓于每年祭司龙神时多往河中投入鱼苗,正方便白鲢长成供人取用。


    为了给姬幽补身体,素女几乎每日都会瞒着他, 起早到河里抓几条活蹦乱跳的白鲢。用斗笠盛着,盖上湿布以免鱼儿逃脱。


    她起得早,姬幽那边有邱逢春细致的照料,她只管安心地在这里捕鱼。


    恍惚间似乎又回到了从前还傍在师父身边做女童子的时候, 在九公子的心中或许她是一个只会抚琴调弄丝弦的傲慢琴师,但其实她什么都会干,庖厨手艺也不在话下。


    她只是除了照顾自己以外,很久没有伺候别人了。


    素女把用鱼叉打上来的白鲢鱼盛入斗笠,将斗笠搁在一旁松软的铺满枯脆的芦苇的泥地上, 把脚拿在水里晃了晃, 初春的水带着料峭寒意, 濯足也不能太久, 素女感到冷,很快把冰凉的脚丫收回来,用身上的粗葛胡乱擦干了, 套上棉袜穿起来。


    忙活好这一切,她长长地吐了口气,暗自庆幸收获不少,正要起身,俯低目光,却看见水中有一张丑陋的脸。她的目光定住了。


    手掌颤抖着抚了抚自己被毒损毁的容貌,曾经,她也是有过姣好花容的美人,无数人夸赞过,越国的士兵为此将她绑了献给好淫的越王,但为了自保她毁去了自己的脸。也许是戴了太久的面纱,她就快忘了,自己其实依旧丑陋。这一路出城而来,不知多少人拿异样的目光来看她,她不愿放在心中,但真正见到了水中清晰的影,素女的心尖锐地疼了一下。


    她无法忽视自己与九公子间种种的不匹配,她本是配不上他的。


    一点也不。


    如果他喜欢的是那个貌美出色的郑国公主……


    素女照例做了四菜一汤,除了她自己和姬幽,还有邱逢春,并三名食量极大的昆仑奴。


    他们都对素女做白鲢的手艺赞不绝口。


    用完饭,邱逢春还有别事要做,便离席而去,昆仑奴也照例蹭蹭蹭蹿上了大树,在树上餍足而警惕地盯梢。


    素女顿了顿,一时无话,面前杯盘狼藉,她只想借着收拾而离去,但只拿住了一个盘,姬九便握住了她的手,素女怔了怔,感受到他的指尖划过她的掌腹。她的手指有厚厚一层茧子,是练琴所致,但掌心从前却没有,而现在有了。她感到九公子的的指腹在她的掌心厚茧上停顿了,一时慌乱无比,撞入他如古井般的眸中。


    不知为什么,她突然感到九公子是能看到的,看到她丑陋的容貌,她咬住了嘴唇,掩面欲逃。


    姬幽的手突然一紧,素女没有逃成,反听到身后传来他温润的声音:“我见过你最美的时候。”


    他知道!


    素女简直羞愧得无地自容。


    姬幽的手指滑入她的玉手掌心,将她反握住,放于膝上。


    “照顾我,让你受委屈了。”


    “不……”


    姬幽打断了她的话:“我知道。”


    “但,你并不是我的琴师,也不是我的宫女。”


    素女面颊一红,“那……是什么?”


    姬幽的眼中没有神采,脸却随着她的话慢慢转了过来,朝向她,如同看得见她一般,定定地道:“在你。一直在你。”


    “你……你……”素女脸红,内心一阵激荡,“你不要总是……这么君子啦……”


    在男女之事上,一直这么克己复礼,怎么能讨人欢心呢,他难道不懂。还是一定要她说出口。想自己在他醒来以后对他说的那些话,自己确实已够大胆了,要她开口对姬幽求婚也不是什么难事,左右都过来了。但是,但是……


    她的九公子,九哥,竟是那么羞涩,虽然沉稳,却教她发现他红了耳颊,那般忸怩。


    素女咬了咬唇,内心的矜持已开始摇摇欲坠。


    他说:“对不起。”


    素女:“……”


    也罢,那就让她开这个口吧。


    她抬起下巴,深深地往肺中汲取了一口冷气,作势要开嗓。


    忽听到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地传入了耳中,伴着一丝微风送来的泛着些凉的柔软:“我愿聘尔为妻。”


    素女好半晌都没动。


    她惊讶地望着他,似乎也动不了了,身体僵硬了半边,而另外半边则在热血沸腾着。


    “你……我……我答应你!”


    她突然起身朝他扑了过去,轻飘飘地落入了姬幽双臂搭建的温暖怀抱之中,犹如倦鸟归巢,怀着无限的安宁与幸福依偎着她的爱人。


    “九哥……”她的鼻音带着一丝娇俏,一丝甜腻,柔软无比,姬幽虽看不见,但能听见,他抬起手揉了揉她的鼻尖,俯身,在她的额头上印下柔软湿润的一吻。


    “可还有什么心愿?”


    素女在他怀中倚着,臂膀攀着他的肩,脸颊靠着他的胸膛,想了想,把头往下轻轻一点,“师父离世以前,他说,怕他离世以后就没人照料我,我一个孤孤单单的女孩儿在世上受委屈,让我找着了夫君无论如何带回去让他看一眼。就这个心愿,你能不能……答应我?”


    姬幽微笑,拇指滑过她的耳垂,“好。”


    齐晋之战如火如荼,一直战到成王三十年夏,这一年,晋军大胜,俘虏齐人过万,齐人溃不成军狼狈败逃,伤在晋国新兵手下的不知凡几。此战晋侯扬威四海内外,晋国成为当之无愧的霸主国。于同年夏末,晋侯班师凯旋。


    王后出任晋国大祭司,于凤雀台上祭天娱神惊鸿一舞,迎君侯归来。百姓争相一睹王后风采,万人空巷,声势浩大。


    晋侯与王后缠绵自不必说,于同年秋,姬幽与素女的婚礼得以大办。


    下聘当日,晋国王宫收到了一封来自周国的国书,是天子亲笔手书,闻九子尚在人世,不胜人间大喜,特诚挚留书,请他一见,修复旧疮,重聚天伦。


    这国书让长庚看到的第一眼就命人拿去烧了,但回头又怕被王后责怪,只好凭着记忆又让张鲜代笔写了一封,只不过相较之下,虽然内容一致,言辞之间的华美修饰和殷殷之情就少了许多,姬幽看到以后,果然置若罔闻。


    素女得到了无数人的祝贺,在万千明烛之中等待着她的良人归来。


    这一晚,红烛燃尽,销魂覆雨,几乎天明。


    她这一生辗转颠簸,从未有一时一刻,如此时这般心生欢喜。她一整晚睡不着,望着窗外的夜色,被黎明渐渐驱逐,又看到秋阳升上树梢,金光曳地。脑中不断地想着事,想着从有记忆起,她所经历的一切人事,想起和蔼而不时严厉的师父,想起真心错付的中山君,想起与姬幽相处的点滴,想起屈颂的雪中送炭,最后,想到屈颂那两个娇俏可人的小孩儿。他们在晋侯回来的那日,一左一右地求着明明对他们而言应该很是陌生的父王抱抱,并撒娇地拿小手扯长庚的衣袖,一左一右地甜甜唤他父王。可能那便是父子天性,那便是血浓于水,实在令人向往。


    她的心充盈着无限温柔和幸福,她也想,也想与她的夫君,有一个那么可爱的小孩儿。她不贪心,只要一个足矣。


    他的手臂突然抬了起来,轻轻地横在她的腰侧。


    她吃了一惊,耳边忽然传来一道宛如呓语般含混的声音,却是无比动人,“明年,我们也许也会有一个孩儿。”


    素女忍不住支起头,看着身下的他,“为什么,我想什么,你总是什么都知道。”


    她实在狐疑,莫不是他有什么读心术不成?


    姬幽一笑,眼睑仍在微微闭合着,像是不胜阳光刺眼般,素女忙拿起小手替他挡阳光,姬幽身体也乖觉不动,只缓缓启唇:“那是因为,我一直在看着你。从以前到现在一直看着。即便我此时看不见,但我的心还在看着你。你做甚么,想甚么,你有哪些下意识的举动,我感受得到。”


    “我……我不信。”素女摇了摇头,咬唇道,“那么你当初,为什么不知我心意,还要执意把我送入中山?”


    姬幽幽幽地道:“也不是全然不知。”


    她微愣。


    “可是,不愿相信。”姬幽一动不动地说道,有些无奈。


    那时想着与其留她在身边拖累她送命,不如,将她送到她爱的人身边。他察人敏锐至微,她对他虽然冷漠,但他的话,她多半肯听,她身上熏的香,是他在行宫里点的那种香,他曾告诉她,那是他母妃身上的味道。或许她自己不明,但总有些地方,让他既困惑,又惶恐,却不敢相信。


    素女心里一疼,掌心下,俊容尽在面前,唇若施朱,她看着一时心神荡漾,便在他的嘴唇上印下了一吻,不顾自己脸上沟壑纵横的疮痍会令他有所触觉,拿脸严丝合缝地贴着他的脸,温柔无比:“九公子在我心中,永远是世上最好的男子。”


    比天地日月,比山川河流,比光阴,比大道,比一切至美大善的风景,还要更得我心。


    她想起那日在赴往越国的囚车当中,她看到那个男子策马离去的身影,心中不无失望。


    她身旁的女子告诉她,“那是周国的九公子,出类拔萃,是周天子最宠爱的一个儿子。”


    素女不可置否,“天下的男人,真的有好人吗?”


    身旁的女子虽泪流满面不胜惶恐,但却是这么跟她说的,“那是天下至善的一位君子,唯一一个待我们女子温柔以礼、不将我们视若器物的权贵。他曾经把国君送给他的美人释放,并为她置办前程。”她靠过来,在素女耳边说,“你若是能攀附上他,就可以离开越国。”


    是吗?素女望着那道早已离去的随着薄暮冥冥渐渐隐没的身影,心中涌起了这样一个坚定的念头——


    我要去攀附他,让他注意到我。


    下一次越宫之中,她紧张地看到了本以为此生不可能再见的男人,为了守全自身,她用最毒的药,损坏了自己身上最娇嫩的肌肤,让它变得奇丑不堪,她得以豁免,不必委身越王。她已等到快要绝望。但好在苍天垂怜,她还是等到了。


    她要使出浑身解数去勾引他,让他喜欢自己,让他带自己离去。


    他也在看着自己!


    她简直惊喜,她一生不作情爱曲,那晚却为他弹奏了数遍《越人歌》。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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