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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我怎知你的奴隶抽什么风!”


    长庚用充满鄙薄的目光扫了眼似乎还愣在当场的姬幽, 策马往前走动了几步。


    “姬九,昨日是我长庚仁慈,卖你人情,这才没有痛下杀手。行刺公子的罪过, 你心里是清楚的。若还有下次, 你的昆仑奴到我面前造次, 就是不死, 也要残废终生。这话不是恐吓, 你给我记住了。”


    昨日长庚早就不耐烦了,好事被人打断,还是个听不懂人话的昆仑奴,他险些就当场下了杀手, 要不是屈颂及时在边上喊了一句,让他手下留情,那个狗东西焉能活到今日。


    姬九一阵沉默,公子长庚只当他是负疚, 没理他,骏马扬蹄,不一会已跑出数丈之远,把他的马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虽然公子长庚“大人大量”,已经示意不再计较, 但姬九的心却无法平静下来。昆仑奴没有指令贸然出手, 这绝不是一件小事。倘若有一日, 他们能够没有得到指令便倒戈行刺于王呢?


    姬九猛然抬起了目光, 日头底下,不知不觉背后已是一阵冷汗。


    长庚跑完三圈,出了一身热汗, 也就不肯跑了,索性乘兴回宫,找他的小东西抱着逗上一逗,那比跟姬九公子赛马有趣多了,他睨了眼依旧沉默不语的姬幽,再度越过了他。


    随后,姬九却追了上来。


    “公子长庚,昨日之情形,果真是你所说呢?你可是做了什么举动,触发了昆仑奴的自卫应激?”


    没有想到他都已经表示了大度了,姬九这厮竟还不依不饶,追着不放,长庚的面孔愈发冷了下来:“怎么,你还怀疑本公子堂堂晋国公子,会为了欺负一个奴隶而骗你?”


    “不敢。”


    姬幽的神色是严肃的,也没了一贯的松弛和镇定。


    长庚顿了顿,忽然回想起来,那时确实因为小东西几句话撩得火起,正处在暴怒边沿,想一想若是那时忍不住了,很有可能会伤及屈颂。他拧起了眉。


    这姬幽一向对他的小东西心有觊觎,几次三番在他面前挑衅,他的昆仑奴既是与他心意相通,为护着屈颂那时候冲出来也解释得通。这就更让长庚拈酸了,他冷冷地笑了一声,把姬幽再度甩在身后。


    “姬九,你顾着你的美人去吧,别人的事,少理会,少插手,你今日把我约出来,就不担心我对你的美人不利么?我告诉你,我这个人没你这么君子,我要是想看你的美人,明天就能想办法把她弄出来,当众摘下面纱。”


    这一点姬幽不怀疑,他看向公子长庚,“我信。但你不要这样。”


    看模样他是真的在乎那个素女,长庚真是纳闷怎会有人一心多用,一面扮演着情深不移的温柔公子,一面又想方设法地勾搭别人的人。匪夷所思。长庚更不想理这人了。


    在城外一游之后,回来,公子幽便病了。


    他虽然算不上是习武之人,但骑射之术也略有小成,九州之行不远万里,路途颠簸,他的身体几乎从没有给他拖过后腿,绝不会在不该生病时病来如山倒。公子幽的这一病,众说纷纭,周国宫中来的仆从都心知肚明,公子为了阁楼上的素女姑娘,已经连着多日夜不能寐了,再加上寒风侵体,白日里出城跑马出了热汗也不能及时清理,这一病看起来是竟像是理所应当的。


    姬幽这一病,晋侯立马把目光全部放在了他的身上,无暇再理会兰章宫的混账玩意。


    于是,公子长庚便顺理成章地派出良,用马车把屈颂接到自己的宫里来。


    晌午过后是半天的课业教习,教习完毕之后,屈颂等了一会儿,知道长庚大约不会这么轻易地把自己放走,果然,他又干脆说,天色已晚,让她留下来用晚膳。


    晚膳没有了蟹黄豆腐,屈颂吃得还算是满足。公子长庚近来虽然喜欢对人动手动脚的,但饮食上,以及平素里处理公务的时候,都是秉持着晋人严谨而优雅的风度,没有做出出格的举动。


    饱饭之后,他好整以暇地侧身凭案,让人置备热汤。


    这个时候,他还是没有放走屈颂的意思。


    屈颂脸热无比,早已生了离意,恨不得立即转身便走。


    她看向长庚,正要出声,长庚却挥了挥手,“等会,吾沐汤之后,还有事要说。”


    于是屈颂只能干干地在这儿等着,不情愿地应了一声诺。


    须臾,宫人们把长庚要的热汤搬了进来,就在寝殿的锦屏之后。


    锦屏上用墨笔绘着一幅山水,热雾氤氲而出,穿透丝织经纬一缕一缕地钻出来,把整幅屏面晕出一种极为朦胧神秘的意味,仿佛极其悠远。


    但公子长庚弄出来的一阵一阵的水声却并不悠远,甚至很快便把屈颂拉回了现实。


    她愈发面红耳赤,手足无措。


    公子长庚像是故意的一样,把他沐浴的水声弄得也太清楚了一些,屈颂隔得不太远,也不太敢看,双臂交错着搭在膝上,一动不动地垂着螓首,只是脑中不可避免地会想到一些画面。


    锦屏之后传来男人低沉惑人的嗓音,带着愉悦的笑:“水冷了,你把置外头的一桶水给吾提进来。”


    屈颂心脏一抖,微微咬唇,“公子,我找宫婢来为公子效劳。”


    长庚又是一笑:“宫婢?那怕是不合适,你不介意她们看光吾之肉.体?”


    屈颂的心脏更是发抖,“那,我让良进来服侍公子。”


    “良也算是男人吧,”锦屏后传来一道手臂出水的声音,啪嗒啪嗒的大片水溅落在地的声音,丝绢之后,模糊可见男人单臂撑着汤桶,下颌就压在手背之上,屈颂看也不敢看,听也不敢听,忍不住分神了片刻,长庚又说道,“你不介意男人服侍吾,那么——”


    屈颂早听出来了,他是故意的!


    他太为难人了。


    屈颂可以说一点都不介意么?她是真的完全都不介意,他身为公子,岂能没有人服侍过他,看过他的身体,可明显公子长庚不要听这个回答,这个回答会让他生气。


    她把心头微火压了下去,强自忍着,走到了锦屏前,把滚烫的一桶热水拎了起来,双眼一闭,迈步走向了屏风之后。


    “睁眼。”


    公子长庚命令道。


    屈颂没有睁开。


    他又道:“你举着一桶热水,倒在吾身上,烫坏了吾的皮囊,如何赔罪?”


    话音一落,屈颂紧紧闭着的双眼倏地睁开了,跟着便怔住了。


    长庚坐在冒着热雾的水里,双臂扶沿,长发半落水中,浑身不着片缕,场面极端香艳。


    在这之前,屈颂见过师兄赤膊上身,他身上的肌肉线条是极其凌厉的,但公子长庚似乎比之尤甚。


    屈颂的脸被热气熏得一片火热,再也无法移开眼睛了。


    长庚对她的反应很是满意,欣赏了会儿,才出声提醒:“让你兑水,你要冻死吾?”


    屈颂忙不迭反应过来,把手里的水桶拎起,搁在汤桶旁,倾斜下来,倒了半桶,公子长庚说够了,她才罢手,浑浑噩噩地把手里的桶收了回来,抬眸,只见长庚坐在浴桶里笑着看着自己,她耳颊发烫,鲜红欲滴,慌张地转身朝外走了出去。


    公子长庚的笑声更愉悦了,低低地,几乎要把她的耳鼓震裂般,不住地在她的脑中回响着。


    又是片刻之后,他的笑声停了下来,认真地问她:“你是不是觉得吾极坏极坏,极其下流?”


    屈颂哪里敢这么说,就算她心里真的这么认为。


    没听到她的声音,长庚还以为她恼羞成怒拂袖而去了,又回过了头看向她所在的位置,锦屏之后人影绰绰,人还在,乖乖地站在后头,手中拎着一只桶,像完全感觉不到重似的一动不动。不会是真生他的气了?长庚心里一凛,立马也无心泡澡了,从浴桶里站起迈了出来,拿干毛巾胡乱往身上一擦,并套上了衣裤走了出来。


    屈颂好不容易才终于把自己的呼吸平复,她背着身弯腰把木桶放下,木桶才“咚”地一声着地,身后忽然伸出来一双臂膀,把她紧紧箍住了,屈颂呼吸一急,顿时乱了心跳,“公、公子。”


    长庚的双臂长而有力,骨肉匀亭,臂力完全不输给昆仑奴,一旦把一个人抱着,那个人是决无可能挣开的,因此屈颂也就没有挣开。


    “公子,你放了我,我要回去了。”


    长庚偏不肯放,侧脸看着她。


    “不是说只要不给名分,在娶妻之前,你就任吾为所欲为?假话?骗吾?”


    屈颂无奈至极,她真不知,一向自持的自己,为何就贪恋着这种如朝露闪电般不能长久的一点欢愉,像是饮鸩止渴,完全不能自己。就像是现在,理智不断地挣扎着,可也就如同蚍蜉撼树,很快要被拖到深渊里去了。


    她吐了口气,“不是的。”


    长庚又发出了一声笑。


    “你让吾抱会儿,舒服了就放你走。”


    屈颂很想说一句他真是个无赖,仗势欺人。


    但她不敢顶撞公子长庚。


    他情到浓时会忘记自己的身份,但她却必须要时时刻刻都记着,虽清醒,但也痛苦。


    过了一会儿,她还没等到公子长庚松绑,于是小心问道:“公子,舒服了吗?”


    “没。”


    长庚闭着眼睛,嘴唇不住地蹭着她的耳垂。


    “你这小儿,为何发肤幽香?”


    屈颂顿时就被撩拨得面红耳赤,哪里还能回答他的话,耳后就宛如着火了一般。


    又隔了小会儿,屈颂无法忍耐了,她再度出声:“公子,好了么?”


    长庚说道:“还没,忍忍。”


    等这个可人的小东西一走,他就必须回到自己的公务当中,那些繁重的公文长庚倦怠去批阅,要是整晚都能拥着一只香喷喷的小东西,那会比对着公文通宵达旦更令人愉悦,只是想想都感到愉悦。


    可是终究还是要放她走的,又过了片刻,屈颂已经臂膀酸麻了,实在没办法,把实情相告,长庚知道留不住了,才恋恋不舍地放了她走。


    她踏出碧幽殿后老久,他还站在高阁上看着她消失在廊庑之间的瘦小身影……


    长庚叹了一声,踱回来,坐在自己的案几之后,开始批阅公文。


    他时而为此耽搁到子夜才入睡,良伺候周到,掐着二更时给公子长庚送来了宵夜。


    长庚看了一眼,又是鹿茸、枸杞等物混杂在一锅清汤之中,他厌恶那锅弥漫着药味的鸡汤,忽然不想食。但是,他往锅里翻了翻,慢慢拧起了眉——这怎么好像都是壮阳之物?


    作者有话说:


    良:我是用心良苦啊,在外边吹冷风听壁脚的我容易吗?好不容易听出来了公子和屈先生原来……


    第42章


    伺候在他身边的人, 看来是各怀心思。


    奇怪有人在他跟前自作聪明,长庚这一次却并不感到恼火,甚至竟有一种要成人之美的冲动。


    只是分外可惜的是,他到现在没把那小东西就地正法, 除了是考虑到她或许还没有准备之外, 更是因为, 他也还没有完全的准备。


    他根本就不会。


    在这之前, 他从来没想过一个男人要如何幸另一个男人。因为他十五岁第一次有了渴望的时候, 入梦之人虽然面孔模糊,但他依稀能感觉到那是个实实在在的女人。像他这样的人,如何能是有分桃之癖的呢?


    可是他却很想要那个小东西,很想, 以至于拥着她时,浑身的体肤会不住发烫。


    这种心情让他既新奇,又感到无比期待。


    长庚放下了刻篆,目光偏到了床榻上, 他走了过去。


    从那日公子长庚当着自己的面把他从下肆寻来的好物毁去之后,张鲜就再也没等到过公子的吩咐了,没有想到这一晚,张鲜竟再一次被召入了兰章宫中,并依从公子的吩咐, 把家中备着的另一相似物件拿了过来。


    张鲜心有揣测, 但不敢明言, 见公子长庚皱着眉拿着那物左看右看, 似乎仍然无法下手,张鲜再也忍不住了,他说道:“公子若是想自个儿快活, 完全不必试用这个玩物,若是也想别人快活,那还是试上一试,这入口虽是松紧可调,但若因公子之勇猛而被撕毁了,也就……在人身上那是剧痛!”


    长庚俊脸一红,也睨了他一眼。


    张鲜的额头顿时沁出了一层冷汗,他把汗珠拂去,对目光冷了下来的公子长庚说道:“公子不妨一用。”


    长庚的口鼻之中发出了一道哼声,他把东西放下,“吾知道了,你走吧。”


    张鲜两股战战,如蒙大赦,急慌地便从碧幽殿退了出去。


    只是他的一条腿刚迈出殿门,忽听到身后传来长庚那促狭的声音:“张先生对此道如此谙熟,原是同道之人,那么心中所想之人是主父先生么?”


    “噗通——”张鲜右脚被绊,人匍匐倒地,发出了一声惨叫。


    听他在外边不住哎哟,长庚一阵笑,命人把他拖出去,把殿门关上了。


    良欲扶起张鲜,张鲜回头望了一眼,心中暗自腹诽,公子,这世上如你一般的,真没多少人,你这爱好才是小众之小众!


    碧幽殿的殿门合上之后,里边的动静便再也听不到了,张鲜揉着发痛的可能已经紫肿的臂肘,在门槛外等了片刻,看着一脸纯真无辜的良,叹了一声,默默走下了青石砌成的近百层台阶。


    晋侯寿辰在即,公子长庚被支出去忙着每日的应酬和筵席,几乎难以在晋宫之中看到他的人。


    屈颂紧绷的心弦松弛了下来,但又为见不到他而感到微微失落。


    所幸他留的课业不少,屈颂现在已经能在不弄毁绢帛的基础之上,把字写得圆润好看了,孟鱼见了都说不错,夸她原来必是有底子的。屈颂一阵心虚,她可从来没学过文字,就连孟鱼这样的跟随在王后身侧的宫长,都没甚机会能够学习文字,况于她身份微末,混迹的不过是下肆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


    但她的字日日都有进益,偶尔良会过来,把她新写的字拿回碧幽殿。


    屈颂每日都在期盼着,长庚会给她一个不一样的评价。


    可也许是从前他总是随意回复一个“差”字,今日的屈颂过于紧张,有些不大敢问。


    良看穿了她的心事,弯腰拾掇竹帛的时候,便对屈颂说了一句话:“屈先生,公子心中记着呢,你瞧瞧,这几日送来的文书已是愈来愈难,先生心中应该明白的。”


    长庚从不说多余的话,但良细心,早看出来了公子一日胜过一日的和缓脸色,是因为屈先生这段时日的进步。


    屈颂心中有了底,微笑回道:“多谢良。”


    她想着良每日从碧幽殿到蘼院来回往返,实是辛苦,他为自己帮了大忙,自己实在没甚作为谢礼,于是想了想,从自己的漆箱里取出了一只绣囊,此是前不久与长庚还冷战时,她趁夜无聊时所做,做得还算是精细,也能送得出手,屈颂干脆塞到了良的手中。


    “这绣包里,可以放置香料,眼看春气日盛,蚊虫多群拥而出,我知一副配方,不但好闻,更可以驱逐蚊蝇,良照我的方子使,也好在这晚上避开蚊虫,走夜路也能更舒坦些。”


    良感激万分,推辞不受,客套了许久,见屈颂心意已决,便只好手下,道了谢,转身走了。


    回去之后没多久,屈颂让人把配好的香料药草送了一堆过来,良感恩万分,忙装回了绣囊里,把那只绣工精细的香囊佩在了腰间。


    从前的蘼院乏人问津,内廷司也对这边不理不睬,如今只要眼不瞎的都已看出兰章宫和这边的亲近,自是不敢再怠慢屈颂,宫中采买了什么好物,都比照公子份例往这边送来,公子对此似乎是满意的,甚至几次把自己那份也一并划来了蘼院。


    蘼院多了许多布帛,孟鱼让人拿了给屈颂裁了几身衣裳。屈颂从前一直着深色青衫居多,这暖黄的缎子穿在身上,竟愈发衬得她身材高挑,皮肤白腻,宛如雪光般。这料子里还有几匹藕红色的,孟鱼也让人裁了。


    屈颂忙说不好,“这会不会让人看出来?”


    别人不知,孟鱼是知道的。


    她从开始扮演男人始,就从没穿过这么明媚鲜亮的颜色了。


    曾有无数次,她看着荆月身上那宛如桃花般的藕色罗裙,看着她丝绦飞扬地穿梭在林间,心中不是不羡慕的,只是也只能是羡慕罢了,她也没动过把那穿在自己身上的心思。没有想到来了晋宫之中,竟会有这一日。


    孟鱼说道:“先生稍安勿躁,这并不是要裁做女装,仍是照男子之式样,比着先生的身量裁剪的。”


    这就是让屈颂困惑的地方,“这难道不引人注目?”


    孟鱼拿着意料的手顿了顿,末了,她目光沉下来,看着屈颂说道:“先生,今日不同往日,你与公子之间的事情,晋宫上下已是无人不晓。王后也特意说过了。从今日开始,先生,你便要一步一步地诱导公子往你本是女子之身那处想,让他慢慢发现,慢慢想明白。”


    屈颂怔住了,她一阵出神。


    孟鱼顿了顿,也慢慢皱起了眉:“与屈先生交往日久,这番话虽然犯上不道,却也想教你知晓。”


    “宫长但说无妨。”


    屈颂能明白是什么话,她开口这么问道,微微地牵起了唇角,只是那笑容却有些苦涩。


    孟鱼道:“奴婢伺候王后久了,她的心思奴婢全明白,这些时日也把先生你对公子的情意看在了眼中,先生你其实已经爱慕公子很久了,少艾仰慕少年,本应是一段佳话。可眼下你们之间却不得不面临着重重问题。公子他心里喜欢的是男人,已是众所周知,就不必提了,就算他最终能把这场骗局消化下去,不再提这件事,也愿意接纳屈先生,屈先生你——仍然只可为妾。”


    屈颂心里明白,神色微微发凉,孟鱼不等她说话,又接着说了下去:“但正是因为了解屈先生,奴婢才斗胆说一句,以先生之心气,恐不会甘心与人为妾,就算是公子长庚,未来的晋侯也是一样,是么?”


    “是。”


    孟鱼对屈颂行了一礼。


    “先生,奴婢正是知你心意,才对你说这番大逆不道之言。晋侯对先生的出身素有成见,王后虽绝无看轻先生之意,但两相权衡之下,先生仍是无法——”


    屈颂忽然感到一阵难堪,她蓦然抬起头,打断了孟鱼的话:“宫长的话我明白,我从没妄想过。不论这番话是王后让宫长告知的,还是宫长自己要对屈颂说的,拳拳提点之意,屈颂都谢过了。”


    她取下了放在孟鱼臂肘之间的藕红布帛,打量了一眼。


    慢慢地,她露出了一丝笑容。


    在孟鱼发愣之中,她启唇,淡淡说道:“多谢宫长了,料子极好的,我很喜欢。”她又添了一句:“希望公子也喜欢。”


    孟鱼怔忡着,看着屈颂把那匹绸帛拿着去,并很快吹灭了灯火,她在远处站定了片刻,直到屈颂都已躺在了褥中,她才回过神来,仓促地说了一句:“奴婢告退。”转身走出了她的寝屋。


    屈颂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玉颈,心里仍然是一片冰冷,止不住地冷。


    她好像较劲一般,把被子又往上拽了起来,搭住了自己的头。


    一股沉闷的热燥之气喷到脸颊上,屈颂忽然掩面,热泪盈眶……


    ……


    长庚手中的酒盏落到了案面上,砰的一声,在场老臣面面相顾,不敢多言。


    这个时候,公子长庚已经有了些醉意,英俊冷毅的面孔之上多了几缕酡色,于是人人提着的一颗心重新被揣回了腹中,安逸下来。他们看向今日做东的大将军鸢获,这是今日晚宴之上除了公子长庚之外官位最大的人了。


    鸢获说道:“公子已醉。”


    良会意,带着几个仆从手脚伶俐地过来,把已经醺然的公子长庚搀出了将军府。


    人一走,这筵席之上憋了半晚的人炸开了锅。


    王宫有喜,晋侯即将迎来四十寿辰,不日之后,几国使臣便要抵达新田,鸢获身为晋国大将,自然要领守卫边境之责,他这时设宴,亦是希望他离去之后,这几位在晋国朝中的肱骨之臣,能够同心协力,护卫好晋国,不使他有后顾之忧。


    但筵席开场后没多久,这个不速之客——公子长庚,人便迈了进来。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将军府好大的气派,如此盛会,岂能无我公子长庚一席之位?”


    竹帘打起,公子长庚人还未入,先是猩红锦袍下角跃入其内,一条笔直而长的肌肉紧实有力的腿出现在了诸人眼中。再跟着,便是那带着几分玩世不恭几分桀骜轻狂的脸,如一道照入夜宴之中的白昼光芒,近乎夺魄,让每个人都是一呆。


    长庚寻了一处空位,自己席地而坐,拂袖正襟,侧目看向脸色沉静的鸢获:“将军不是不欢迎吧。”


    鸢获没说二话,只抬起了手,让人为公子盈樽。


    长庚微眯双眸,把身前的酒樽提起,一饮而尽。


    公子长庚之海量,晋国无人不晓,鸢获敬了他三大碗酒,公子长庚全部饮下,面不改色,酒过三巡,仍然毫无醉意,只是他一直自斟自酌,不住称赞鸢获的酒好喝,一直贪杯,终于还是醉了。人醉了之后,便经由良的搀扶,走出了鸢获的府邸。


    原本在这筵席之上,还没有人提到过公子长庚,他这来搅了一通之后,自然而然成为了百官谈论的中心人物,人人掩袖,以示不堪入目。


    “公子当初也是龙章凤姿之人物,英才伟奇,不逊楚国桓黎,如今……怎竟愈发飞扬跋扈,行事张狂无羁,学那齐侯!我晋国怎么……”先开口的是晋国少府公孙蓬,但说到这他已几乎说不下去。


    搭腔的晋国尹伯范子萍,亦是痛心疾首:“公子昔日,好歹说也是徒手裂虎的人物,大好的男儿丈夫,谁又曾想到,有朝一日,他竟也狎玩娈宠,霍乱宫闱,让我晋国之威名变成了他人笑柄!列位都是晋国之臂膀,如何能忍见!范某不才,今日要拼死相谏了!”


    说罢,他从席间忿然起身,举步朝外走去。


    “范兄!”“范兄!”


    众人留之不住,眼看范子萍冲出了竹帘,身影早已消失在了回廊尽处。


    “鸢获将军!”


    他们无法,只能看向鸢获。


    这个时候,只要鸢获将军能够站出来,必定能够一呼百应,在公子长庚铸下大错之前,直谏、兵谏,都可,只要能够让公子悬崖勒马,能够回头。


    鸢获始终目光沉郁,不发一言。他的虎目慢慢地扫过席上之人,看向他们之后,他的手掌化成了拳,不轻不重地砸落在桌案之上,发出一道沉沉之音。


    他们心头猛跳,不敢多话,各自收敛了声音。


    公子长庚迈步走上了马车,良把帘门扯了下来,细声问道:“公子可要解酒汤?”


    里边传来长庚的声音:“不必了,没醉。”


    “啊?”良感到惊讶。


    长庚一笑,“等会儿,看有没有人来。”


    他抬起手,撑住了自己的下颌,像是真在耐心地等着。


    良不知公子要等何人,但依着他的吩咐,一动不动地把马停着,也不赶。


    过了一会儿,良出声,试探地说道:“公子……多日不见屈先生了。”


    长庚“呀”一声,好像才反应过来似的。


    他说道:“你说他可会想吾?”


    良的呼吸停了停,他细声道:“良也不是先生肚里的蛔虫,怎知先生想不想。但,应是想的吧,先生昨日问奴婢,这几日,为何近日里的粥膳里头没有蟹黄了。”


    他那小东西,脸皮居然薄了起来,还问得如此隐晦,长庚哈哈一笑,手忍不住敲在了车壁之上,发出一连串愉悦的咚咚声音。他说道:“算他有些良心,知道惦记着吾,回去就喂喂他。”


    良面色一红,不知想到何处去了,心里只算着从御膳司要来的鹿茸还剩下多少。


    又等一会儿,始终不见人来,良又试探地说道:“公子,奴婢看,不会有人来了。”


    长庚的面孔凝了起来,喜怒莫辨,搁在车壁上不住地缓慢敲击的手指慢慢地一顿。他的脸彻底冷了。


    “一群酒囊饭袋,罢了!回宫!”


    良听话把车赶动了起来。


    夜风卷走了马车辚辚的响声,把空洞的平稳的车马声抛在了街巷尽头。


    第二日大早,鸢获这里筵席还未散去,醉了不少人,都还躺在毡毯之上呼呼昏睡,黎明时分传来了消息,范子萍昨夜里冒死劝阻公子马车,被殴至重伤,脾脏破裂,吐血三升,卧床不起了。


    听消息说,打得甚是严重,公子长庚嚣张至极。


    作者有话说:


    长庚:这锅我背了!按照事情发展顺序,wuli长庚的事业线开展得比颂颂要早。也是这一章,告诉大家真正让他们俩这个时候即便掉马也没办法在一起的矛盾是什么,身份有别,三观有别,他们是完全不对等的,颂颂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一点。但是马甲掉落这是一个很好的契机哇。


    第43章


    范子萍身边的仆从哭嚷着, 鼻涕泪一把地跑回将军府,哭诉昨夜里公子长庚的暴戾,更哭诉自己家的大人明是好言相劝,那么子长庚非但不领情, 反而痛下杀手, 一旦提起那位不能说的屈先生, 立马便脸色大变, 挥拳而来。


    众人皆知, 公子长庚自幼跟随名师学习,十五岁,便已到达小宗师级别,徒手可打死一头猛虎。就连今日, 高座之上的晋国第一悍将鸢获,年逾四十,也仍然是小宗师的级别,真打起来, 还不知鹿死谁手。


    可是这么子长庚下手也太重了!


    就算是范子萍冒死上谏,言语有不妥之处,但何以于此?公子长庚竟把人打成重伤卧床不起了!


    “将军!以往这话,臣不敢说,”少府再度起身, 神情义愤, “公子长庚学得一身霸道悍猛的本事, 常出手没有轻重, 这大家伙儿是知道的。以往是因为别人确有做得不妥之处,公子出手教训,就算重了些, 也就过了!可如今,他自己先狎玩少年,年逾十九,至今尚不娶妻,不光范兄,我们大家伙儿都觉得这于我晋国有诸多不利,是范兄他忠谏直言,挺身而出,没曾想竟落得如此结局!将军不觉得,公子此举——”


    鸢获一双炯炯虎目,凝在了少府身上,打断了他的激愤言语:“你觉得,公子过分了么?”


    少府一愣,竟分辨不出鸢获此言的喜怒,一时竟也无话。


    可他的附和之人却不少。


    “将军,确实如此啊!”


    “少府所言在理,公子长庚暴戾恣睢,荒唐无度,若无管束,晋国危矣!臣等屡次上书王上,均被驳回,实属无奈……”


    四下里顿时全是讨伐公子长庚的声音。


    片刻之后,鸢获手里的铜尊再度砸落在案上。


    诸臣大惊失色,顿时面色姜黄。


    鸢获环顾周遭,嗓音低沉沉地说道:“我今日明白了,原来鸢获以为乃是自己做东相邀,请各位大人前来赴宴,商议这段时日小国使臣入国都,新田的防御兵事,如今看来并非如此,而是各位大人借了这个由头,前来鸢获此地痛斥公子无道。列位,你们想让某站出来,代表你们的声音,讨伐公子长庚?”


    文臣一时噤若寒蝉,武将面露愠色,依旧不敢多话。


    鸢获突然哈哈一笑,笑声极狂,那笑声从他真气充沛的丹田之中发出,几乎让满堂碗碟都为之大震,鸢获乃是宗师,实力高强,不容小觑,这才引得他们马首是瞻。在晋国,除了鸢获之外,公子长庚恐再无敌手了,也只有他,能够采取武力让长庚听话。


    鸢获笑罢,一双虎目之中已是充满了怒意:“你们这帮乱臣贼逆,也是痴心妄想!若想谏阻公子长庚,你们这血性男儿自去便是!何故拖上我鸢获为你们出这个头,还想犯上作乱,控制我晋之公子,他日公子登上晋侯之位,你们是不是也要买通军权,谋刺王上?可笑至极!”


    他说完这话,震怒之下,竟起身一脚便踹裂了身前的木案。


    砰一阵爆裂之声,震得满座无言,惶惶不安,全部瞪大了铜铃般的眼睛。


    鸢获拂袖而去,“上奏王上,公子长庚当街伤人,请诸位大人散了吧!不送!”


    鸢获这番话说得大义凛然,痛快淋漓,可也同时让人惶惑,他到底是要维护公子长庚,还是要把这件事捅到王上那儿,让王上惩罚公子长庚?


    这正是让众人疑惑不解的地方。


    晋侯得知此事之后,勃然大怒,当即命人把那逆子从被窝里叉了起来,往菊英殿拖了过去。


    长庚来不及梳洗严整,随意梳了把长发,套上外裳便往外走去了。


    良跟随着公子长庚,见他薄唇微抿,似笑而非笑地扬起唇角,心中也不由地发憷起来。


    自然他是知道的,昨夜里公子当街伤人,把范子萍打得不能下榻的事纯属子虚乌有,别人杜撰演来编排公子的,昨夜里公子乘夜回了晋宫,本想去找屈先生温存温存的,只可惜先生睡了,蘼院的灯火早已歇下,他见时辰确实已晚,这才折回了碧幽殿,后半夜更是一步没迈出过殿门,他哪里来的三头六臂,能打得着那个都不知是圆是扁的范子萍?


    良为公子委屈,几次欲言又止,终究是没能说出口,想着对这些不讲情义的禁军说也无用,就作为主要证人陪同公子迈入了菊英殿。


    王上凝坐在灯火深处,灯光桔红,把他那张能看出昔日俊美痕迹的脸一时照得沟壑纵横,才四十的晋侯,竟已看得出斑斑风霜。


    长庚的步子停顿了顿,被押解的双臂动了动,他侧目说道:“人已经来了,还绑着做甚么?都滚下去吧,吾有话对王上说。”


    禁军不听,只看着晋侯。


    晋侯叹息着发了话,他们才听话地离去,长庚又踢了一脚还待在原地的良,把他也逐了出去。良起初不肯,但公子之命不可违,才不甘不愿地走了出去。


    这时,殿内已是无比静谧,几乎听得清晋侯提起的呼吸之声。


    他看向了长庚,把今日收到的三十几封弹劾公子长庚的帛书全部挥到了他的脚下,声音疲惫:“自己看吧。”


    不必看长庚也知道这不过是些空无一物的“肺腑之言”。他动了动唇,本来今日无端被冤枉,心中也还是有些火气,但来到这之后,看到晋侯已经显得无比疲惫和苍老的容颜,才明白这些年因为他的任性妄为,其实父王在背后也承担着不小的压力。因为他是晋国唯一的公子,他不能辜负所有人的期待。


    他皱起了眉,“我若说一句,孩儿是被那姓范的倒打一耙冤枉的,父王信么?”


    晋侯看着他,脸上全是失望之色:“这些年你胡闹得还不够?”


    长庚滞住了。


    晋侯道:“你莫以为寡人眼瞎心盲,范子萍为官二十载,虽无寸功,却无大过,熬到这把年纪,他真犯不着为了这件事搭进前程!定是你这逆子粗鲁无礼在先,范卿受累了。”


    长庚嗤了一声,说道:“父王接下来,是不是还想着给范子萍一个右迁的机会?我猜到了。”


    晋侯倦怠理会长庚,挥袖说道:“这么多年,寡人为你善的后还少?你这没良心的逆子,端着一个公子身份,便为所欲为,无法无天……”


    “父王,”长庚睨着他。“你莫忘了,屈颂是你弄进宫来,是你送我的。”


    他的嗓音极冷极冷。


    他只是提醒了晋侯一句,晋侯却又突然暴怒,“你滚!”


    长庚转身就走,再没理会他一下。


    晋侯扶着书案,胸膛气得不住起伏。这逆子孽障,到如今了还不肯认错,果真是自己纵容无度,晋侯咬牙切齿地想着,若不给范子萍官位,不让他息事宁人,这件事如何能堵住?想必不日便要传遍新田。


    “来人,寡人要拟诏!”


    ……


    长庚回了碧幽殿,他的脚步快得恍如原野之上的一阵疾风,良追之不上,被甩下老远一截。


    等长庚回到碧幽殿时,迈上石阶,才发现里边灯火通明,他先是一愣,猜到是有人来了,几步冲上了石阶,双臂用力往前推去,殿门被打开,如红浪般的烛光深处,坐着一道纤瘦美丽的影,他凝睛一看,对方正也回头望来,视线撞在了一处,公子长庚忽然心生惊喜,他一步箭步便冲到了她面前。


    屈颂听说了今早的事,也从昨日里跟随长庚出门的仆从口中得知了,那全是栽赃诬陷,想着他必心中难过,虽想安慰他一二,但孟鱼的话始终回旋在脑中,她并不敢就这么堂皇地来找长庚。但一整日地心事重重,她魂不附体似的,一抬起头,人竟又到了长庚的兰章宫外,人还没进去,便先被他眼尖的宫婢请了进去,屈颂也就顺从地进了碧幽殿。


    没多久,公子长庚就回来了。


    她正要开口说话,也好安慰他几句,哪知这男人只顾着高兴,完全没想这件事一样,奔到她面前,屈膝一把便抱住了她的双腿,屈颂便像一根拔地而起的巨萝卜被他抗在了肩头,她惊呼了一声,蹬动双腿挣扎求他把自己放下,他却不依,几步往前跨去,把她弄到了床上。


    屈颂还没反应过来,肩膀又被他摁住,他就坐到了她的身边,嘴唇朝她亲了过来。


    她也不知道怎么就会弄成这样,不由地瞪大了眼睛。


    长庚亲完了,抵住她的额头,朝着她的面颊吹着热气,语气藏不住喜悦:“你怎来了?想吾了?”


    “公、公子。”


    她结巴了一下,换来他的不满。


    她只好把头轻轻地点了一下,耳根都红透了。


    长庚笑得极为开怀,“吾就知道,你这小东西嘴里不老实,早已对吾情根深种,偏偏说不出好话来给吾听听!口是心非!”


    在屈颂脸颊更热之际,他把她松开了,这一松开,长庚就发现她今日所穿的,竟是一身藕粉颜色的深衣,交领月牙纹,用淡淡的鹅黄金丝穿缀,每一道月牙纹理之上都镶嵌着七八粒盈润白珠,长庚一愣,继而疑惑地看着她,慢慢说道:“今日怎么穿成如此模样?”


    屈颂的心里顿感紧张,怕他这时酒看出来了,手心出了一把汗。


    他疑惑地说完这句之后,忽然又吐了口气,微笑说道:“如此观之,吾的小儿其实甚美,这般颜色穿在身上,竟也是如斯俊俏。”


    他好像颇为欣赏和惊艳,不住地盯着她看,末了又在她的脸肌上咬了一口。


    幸好,他没有认出来。


    这个念头在屈颂心中升起的同时,也让她莫名地感到一阵失望。她已快不清楚自己到底在期待着一些什么了。


    她只好把这个话题岔开:“公子,我知道昨晚的事,是公子受了委屈……”


    “你怎知道?”长庚专心地咬她的脸蛋,心不在焉地回问了一句。


    屈颂被咬了满脸的牙印和口水,半是羞涩半是懊恼,轻轻说道:“我问了公子身边的宫人。”


    长庚正开始咬她的耳垂,随意回道:“还是在意吾,不然不会问。”


    他怎么能这么轻描淡写的?


    屈颂气着他对自己没规没矩动手动脚,也气着他云淡风轻不把自己的名誉当作一回事,忍不住提醒道:“公子为何不辩解?”


    长庚这时终于停了下来,他目露笑意,看着他的怀抱之中这为他担惊受怕的小东西,手指刮了刮她的鼻梁,“姓范的多年没有升迁,久无寸功,坐不住了,他要个机会助他平步青云,吾只是成全了他,有何不可呢。”


    知道屈颂又要再说,他的指尖便封住了她的唇:“虽说这姓范的吾瞧不上,昨夜里说要是忠谏直言,结果自己把自己堵在巷口让府丁把自己打成重伤,让吾很是意外,但这出戏却还是好看的,何苦为难他。此为吾与朝臣之间的事,你不必过问。”


    “可是……”


    “还可是。”他乜斜着屈颂,屈颂委屈不敢说话了,他又道,“你真心疼吾?”


    “说实话,小事罢了,吾能这么不把自己的名声当一回事,全是晋侯一力促成的,自幼也已经习惯了。昨夜里走时,就留了几双眼睛在宴席之上盯着,啧啧,不听不知道,一听才知道自己这些年在这帮王臣的心中原来如此不堪……”


    屈颂也跟着心虚,她知道那些人要是诟病公子长庚,一定会把自己也捎带上的。


    长庚摸了摸她面颊上凹陷的齿痕,像在抚着一件精致的得意之作,眉梢扬起。


    “吾昨夜是故意的。”


    她颇为震惊。


    他笑看着她,见她瞬间眼睛亮了一些,更是愉悦:“不担心了?嗯?”


    作者有话说:


    颂颂:这谁顶得住?我不行,我不可以。我就吃他的颜啊啊啊!


    第44章


    “怎么回事?”


    屈颂没发现自己的口吻已经不像是对着公子该用的口吻。


    长庚微笑说道:“这几年, 朝中人都说鸢获大将军与公子对立,是因为晋侯除了公子长庚外,已是膝下无嗣,公子长庚素无德行, 况且, 晋国君位本就是先襄公从晋慧公手中窃得, 利用军权控制了整个王畿, 这并不是秘密。只要这个时候, 在这暗无天日的晋国,有一名德高望重的将军愿意效法襄公,把公子长庚逐出晋国便好了。”


    屈颂没想到竟会有这样的传闻,微微吃惊。


    长庚又是一笑, 望着她。


    “这些话在我五六岁时就存在了。鸢获为了把自己摘出去,他亲自传授我武艺,希望有朝一日我能学会他通身的本领,让这些谣言全部自行瓦解而去, 只不过——”


    屈颂心道,难道是你怀疑鸢获将军对你有所保留?但这个时候她已意识到自己的言语有多么不妥,便没有问出口。


    “只不过,鸢获混到三十岁了,也才是个大剑师, 又用了近十年的时间, 才提升到小宗师的级别。吾觉得学他那些敦厚得犯傻的内家功夫, 即便是天资过人万里无一, 也至少二十年才有小成,所以学了没几年之后另拜了别的师父,三年大进, 五年小成,十五岁时,便已达到了小宗师的境界,远胜他四十年磨来的功夫。”


    屈颂虽不曾习武,却又隐隐约约觉得不对。就算是智慧天纵,资质过人,可十五岁就达到小宗师级别也太过于骇人。虽然长庚在他面前提及此事意气风发,眉眼之间尽显睥睨傲慢,但她仍然觉得,练功一日千里,到了如此境界,恐怕还是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路子,比起鸢获将军醇厚扎实的四十年内家劲,应该还是有所不足,虽是平级,却也必有高下之分,真交起手长庚必定不能占到上风。


    “公子,又拜了何人为师?”


    长庚顿了顿,看了她一眼,却没有回答这话,而是说道:“鸢获虽对吾毫无保留,但说实话,吾与他行事不合,为人一道上多有分歧,因此从来没甚么往来。只是众口铄金,这么多年,这些话听多了,难免会产生些小人之心,怀疑他真敢把主意打到吾头上来,之所以如此拼命习武,也是想突破鸢获的境界,让他不得不畏。晋国吾自是不可能拱手让给别人。”


    屈颂大约明白了。


    昨夜里公子长庚留了一双眼睛,故意在宴席上盯着,就是想看看这么多暗里怂恿鸢获出头,他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晋国君侯以军权起家,乃是当初晋襄公仍为大将军时,挟持王侯,才坐上的王位。


    但因当年晋慧公废贤失政,宠爱妖妃祸国殃民,其荒淫堪比桀纣,这位置虽来得名不正,但也稳稳地坐了下来。


    此后,晋国服侍周天子日勤,正是担忧周天子挥袖一笔,把晋国除名,引起天下诸侯国的侵吞掠杀。


    如今公子长庚名声在外,民众谈及多为痛贬,几名朝臣顿时起了歪主意,又加上自己一来,眼看晋公子霍乱宫闱,即将无后,他们这样的心思更是坚定了,昨夜里跑到鸢获的家中,夹枪带棒地指责公子无道,就是希望鸢获能够有所表示。长庚特意也跟去了一趟,也是见他们吃吃喝喝一两个时辰了,还没说到自己身上,等不耐烦了,进去搅了个局。


    果然他走之后,这些志士仁人终于是按捺不住了,要开始痛斥他的暴戾恣睢。


    长庚让良把马车停在巷中,等待着有一个热血上涌的豪杰冲过来痛骂自己,冒死上谏,不过等了许久,也始终不见人来。说实话他是有点失望的。


    不过很快长庚就不那么失望了,因为他的耳目发现了一桩趣事——范子萍怒气冲冲地迈步出了将军府之后,并没有寻上来与自己理论,而是自个儿躲到了深巷一片死角中,托自己的府丁把自己打得鼻血横流。


    虽是拳拳到肉,但下手皆有分寸,绝打不死。


    仅只是如此,长庚也觉得颇为解气了。


    人活到这把岁数,无功无过,甚至在同僚眼中压根无法把姓名和官位对号,也是极为可悲的一件事。既然姓范的孤注一掷,如此想谋求一个官位,长庚便也就顺水推舟了。


    深夜里那场戏着实精彩,长庚都不想再计较他把脏水泼到自己身上的事了。


    何况长庚深知以自己的名声,连自己的父王都不会信任自己,若要取信于人,还要证人出面,他懒得做这件事,身上的冤孽背得多了,再多一个也无妨,他是这么想的。


    长庚随意解释,屈颂听了九成懂,只是却不敢再多问,鸢获的反应究竟能不能让他满意。


    仅只是无意荡开一笔,问及他的授业恩师,已是让他不满了,她感觉得出来,别的,涉及朝政的,自然就更不该问了。她清楚地知道这一点。


    长庚侧目望向她,却说了:“不过,鸢获的反应在吾意料之外,他竟没包庇范子萍,想是也看出姓范的心术不正,怀有不轨,竟没与范子萍同流合污。席上一个少府,两个庶常吉士,你一言我一语地讨伐于吾,他竟纹丝不动,既不辩解,也不搭腔。”


    说罢,长庚叹了一声:“怎么着,也是吾的启蒙师长啊。”


    公子长庚好像一点不计较自己的名声的人,这会儿面色之中竟露出一种做人极为失败的受挫之感了。


    他不愿再谈这话题,见屈颂垂着眼睑,乖乖地缩着脖子,不知是冷,还是畏,盯着她,问道:“你怎了,不看吾?”


    她脸颊上的那些齿痕,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会儿渐渐消了印儿,公子长庚看着她渐渐光滑白腻的肌肤,心中直发痒,想给她再把自己的牙印添回来。


    屈颂听到他这么说,立马把头抬了起来。


    尽管心事重重,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如溪,仿如最纯粹的未经打磨的玉石,让人不忍心染指了。


    长庚忽然沉下脸色,命令道:“咬吾一口。”


    屈颂一愣,见他眸中的暗色愈来愈深,只好仰起脖颈无奈地在他的脸颊上轻轻碰了一下。


    这蜻蜓点水的一下哪能解馋,因此公子长庚又命令道:“重重地,亲吾。那日在林中,不是亲得很用力么?”


    屈颂面颊一红,哪里想得到这种话公子长庚竟也能厚颜说出。


    她小声回了一句:“公子,时辰已不早了。”


    言毕,腰上一紧,她顿时感觉到自己的一把楚楚纤腰已被公子长庚捉住了,他一把便把她勾到了面前来,屈颂挣脱不得,脸热无比,只好把嘴唇抬起来,用了些力气,在他的嘴唇上磕了一下。


    长庚一臂搂着怀里的小东西,目光不动地凝着她:“这段时日,吾虽未曾找你,但心中也不是没放着你的,只是冗事繁重无法抽身,你也见了,这朝中有多少王臣想借吾之名一飞冲天。你呢,你为何不来找吾?”


    屈颂为何不找?


    这段时间,她只要一想到公子长庚,便会想起孟鱼的话,那些话会阻拦她走向他的脚步,让她永远保持清醒和理智。他们终究是无法跨越这些拦阻相拥的,她必须要时刻牢记着这一点,更要记住,公子长庚永远凌驾自己之上,她不能因为他的喜爱便跋扈,把眼睛戴在头顶,开始对他有些不恭的言行举止,必须永远卑微,必须永远记着,哪怕自己能得到晋侯和公子的垂怜,恢复身份之后,她也不过是“仅仅只能为妾”。


    成为姬妾,就是要被永远地藏在他的后宫之中,开桑礼、祭农神,敬告庙祖,封禅之事,这些本该由君侯和王后共同完成的事,都将无她一席之地,在王后陪伴在君王身边,举国办着热闹的盛会,祈求来年风调雨顺之时,姬妾就只能龟缩在深宫后院中,不得迈出一步——只要那个王上还想要贤名。


    这实在有悖于她的理想初衷,她不能这么屈从。


    这于她,于师父而言,都莫不是一种侮辱。


    她顿了顿,低声说道:“正是因为想着公子日理万机,怕耽误公子做事,反而让公子不高兴了。”


    长庚搂着她,摇了摇头,“不会,你来寻吾,吾会高兴的。这碧幽殿之中的人撤换了几波,能留下来的,都是顶顶机灵的,会看吾的脸色行事,你若来,他们必定热情相迎。”


    说到这儿,他感觉到掌心之下的脸蛋已是愈来愈烫,慢慢地便把她的脸颊抬了起来,道:“不过你不来也是对的,吾听闻,中山国的国君不日之后就要抵达新田了,你好生在你的蘼院待着,不许出来。”


    这个消息屈颂已从孟鱼那处收到了,其实她心中感到公子长庚有些小题大做,但没法,他定要如此,所幸自己也不是个爱热闹的人,如果晋侯不发号让她迎宾跳舞,她在蘼院躺上几日,等把中山君送走了再出来,她反而更松快些。


    “嗯。”


    她低低地应着。


    长庚看着她,微微一笑,“好了,你回吧。”


    屈颂本就后悔来此,又让他咬了满脸的牙印,早想逃离此地了,他一说,她也就立马应了。


    屈颂转身走出了碧幽殿。


    长庚侧目,看着一旁跳动的灯火,方才还在怀中的软腻温香,这时候如雾般消失了,但那股炙热温柔的感觉,似乎便犹如一簇带了火焰的箭,在身体四肢的血液之中流窜,让他的皮肤每一寸毛孔都开始战栗发抖起来。


    这种感觉让长庚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起来走动了许久,他发现自己无法压制住这种焦躁。


    最后,他的目光看向了自己床榻的帘钩深处,那枕下已初露端倪的物什。


    尽管张鲜已无数次保证过那东西好用,他都从没有试过。


    只因他一直不能真正完全地克制自己不去想要面临的男子的脏污阴私之处,只要一想到,便仍然会感到犯恶心,夜里百转千回,把东西拿起了又放下,几回深深思量,都没有动手。


    长庚咬牙,看着枕下已露出一圈牛皮所制宛如弹簧机括的东西,闭了闭眼。


    他的手背渐渐地暴起了一根一根的青筋,动了,又收回。


    那小东西……是如此的温软可爱,娇小迷人……


    他却是如此的笨拙而生疏,若不会,不通,必定会伤到了她。


    从没有哪一刻如眼下这般让公子长庚明确,他应该要为了小东西而试一试了。她方才在他怀里时,他就……太想要她了。这种感觉让人几欲疯狂,他好想把她撕碎了一块一块地嚼到肚子里去,让她永远只属于自己。


    如果能那样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


    先说一下,颂颂一点都不“娇小”,按照现代人的身高计算,大概169,相对于女孩子来说是绝对不矮的身材。但是对男人而言,就有点不够看了,因此长庚说她“娇小”。


    第45章


    范子萍求仁得仁, 封得了亚卿,他的那些望风的同僚,见事有可为,便也大张旗鼓地往长庚这处上谏, 每次递文书之前, 似乎还得知会晋侯一声。


    这些竹帛翻来覆去地看, 大同小异, 没甚新鲜, 长庚瞧着眼睛累了,顺手就烧了,只唯独有一封奏疏,是悄悄送来的, 没惊动任何人,长庚看了落款印章,目光便顿住了。


    随即,他站起身, 换上戎装,佩剑乘马出门。


    出城门往东不足五里,便看到十里长亭之中,玄衣铠甲的男人,正扶栏而立。整个天地之间, 仿佛只有他一人一般, 背影宽阔, 腰间盘玉带, 束着一柄长剑,英气磊落,这么多年了, 也许是因为内功浑厚,他丝毫不显老态,始终一如而立之年。


    长庚在亭外下马,步行上去,对着那背影说了一声:“老师。”


    鸢获回头,看着公子长庚难得有如此沉静的时候,比起周国雒邑戏弄天子的传闻,前日里在他府邸妄诞放肆的姿态,是迥然不同,他略感诧异,不过片刻之后,鸢获掀动上唇,道:“公子,鸢获早已不配为你师,你的师长另有其人。他本事武艺高出我远甚,恐怕早已是大宗师的级别。”


    长庚一笑,露出一口灿烂的白牙。


    “一日为师,一世为师。老师约吾前来,可有要事?别是为了指责长庚前日里在贵府的无赖行径,老师当知,吾是刻意而为的。”


    鸢获瞥了他一眼,“怎么会不知?”


    晋侯时常被长庚气狠了,连人前也不避讳,当着他们几名武将就痛骂逆子,并让他们立即动手把那逆子绑来,鸢获曾是长庚的师父,更是清楚他的飞扬狂妄。只不过,他直言了:“公子疑我有不臣之心?那夜在宴席之上,公子便一直有所试探,想必是早已看出,那帮人居心不良,竟敢把主意打到了公子头上。”


    长庚微笑:“一个不差,所有脸吾全部记下来了。老师从前不是总说,长庚性狠,器量不够君子么,确实如此,这些名单,都在这里了。保,还是杀,看老师,若老师想与长庚玩老鹰捉鸡的游戏,长庚亦拭目而待。”


    他把一张涂满了人名和他们所供之职的绢帛塞入了鸢获掌心。鸢获打开来看,目光凝住了,这上面有不少,都是当今晋国的砥柱之臣,是绝不可或缺的,少一个,于晋国都莫不是一场地动。但鸢获太清楚长庚的性子了,他狠辣弑杀,连身边之人都可以肆意处以极刑,何况这些在背地里对他早已有所动作的妨碍他登顶的敌人。


    但也正因如此,鸢获震惊了,“公子难道你要——”


    长庚转身而去,“怪他们人心虽坏,却其蠢如猪,不知这些年行迹早已在我眼皮之下,毫不加收敛,反而愈加嚣张,如今更怂恿大将军想以军权起事,剥夺吾位,老师,如在吾之位,你该明白接下来,晋国公子要怎么还手了。”


    鸢获明白,他看着长庚上马的背影,见他已抓住了马缰,极快地追出了几步:“长庚,我即将启程前往邯郸,王上寿诞之前,你不可妄为,一切等我回来,届时你我师徒再较量你看如何?”


    长庚朝后挥了挥手,马蹄扬尘,已经远去。


    暮春,鸢获率晋师东进邯郸,守住了齐晋两国边界。


    宋国、徐国两国使臣先后抵达新田,又两日,中山国君的马车驶入新田。


    传闻中山君乃是一名美男子,不逊九公子的,且瑟艺堪称一绝,名动天下,但他一直到住进晋侯安排的馆驿之中,都没让期待已久的晋国女子见上一面,实为遗憾,看得出中山君并不想露面人前。


    再过一日,便是晋侯寿诞。


    王宫之中张灯结彩,长庚屋外挂了一串莲状的宫灯,被他瞧见了,他颇不喜,让人撤换,良便赶紧吩咐人去办,心中暗暗也想道,公子必定是怕屈先生见了心中生出芥蒂,故此把这些麻烦一并省去了。其实公子他本人是极爱莲花的。


    不过良的这些想法和担忧均属多余,这已多少日了,屈先生一步都未曾踏足兰章宫。不久之前,张先生又连夜来了一趟碧幽殿,来时怀里不知揣着什么,走时,他袖中的皮筋机括不留神掉落了半截出来,良看出,那是前不久张先生送来的,像是被用坏了,因此公子连夜把他召进宫来换了个新的。


    但张先生走时,是神采飞扬的,竟至于步履生风。


    再跟着几日,公子总会在夜晚把碧幽殿原本该当值守夜的人全部逐出去,良就愈发纳闷了,因为屈先生晚上也并不在碧幽殿。


    最后,终于是公子没按捺住,先去见了屈先生。


    良拎着灯笼在蘼院的院门外,对着一簇簇横斜苍劲的老竹,看了半天的竹影,才等到公子出来。果然,公子出来时,几日的郁气一扫而光,良被他的脚步声吓了一跳,忙拎着灯笼转身,灯笼差点便撞上了公子长庚那张过分英俊的脸。


    良吓了一跳,没想到公子竟也不怒,只说了一句:“做贼了?”


    良忙说不敢。


    公子长庚举步要回兰章宫。


    良心头一阵疑惑,步子不快,长庚蓦然转过面,良又吓了一跳,手提宫灯险些便摔落在地。


    长庚睨着他,黑眸沉沉,心知这必定是有问题了。


    良战战兢兢,又小心翼翼地把灯笼举起,凑近公子那张脸晃了晃,被公子一掌打掉,他已经很不耐烦了,良忙说道:“奴婢是发现,公子脸上竟有脂印!”


    长庚微愣,让他把灯笼打起,看清楚些。


    但良非常肯定,是有脂印,“公、公子……晋人丈夫崇尚武力,绝无敷粉之人,公子你这是……”


    他非常惶恐,公子长庚怎么在继宠爱男人之后,又发展出了这样更为恐怖的爱好?难不成他想错了,公子他和屈先生在一块儿时,竟是下面……


    “再看清楚些!”长庚呵斥道。


    良一凛,忙又小心举着灯凑近长庚的脸,看清楚了,他微微舒了口气低声又道:“公子,奴婢看清了,这是唇痕,公子、公子是被人吻、吻了……”


    自不必问,那个吻公子长庚的人是谁。


    长庚也是一愣,他把手伸到脸上抹了抹,凑近良的灯笼,看不真切,但他目力绝佳,隐隐能分辨一些,又是走到灯火旺盛处,这下看得更清楚了,这确实是脂印,而且才涂上去没多久,还隐有些湿润,他放在鼻尖嗅了一下,带有一股清幽的花粉香。


    他方才闯进屈颂的寝屋时,她正磨磨蹭蹭背对着自己不知做什么,听到破门的动静,竟然手一抖。


    天色已晚,加上她房内灯火又暗,几乎没有点灯,她又只往黑暗处站着,像是在避着他,长庚就没看清。但他心里对她避着自己的举动很不满,扬声让她凑近,更逼迫她亲了自己,亲了不止一处,才放过了她。


    没有想到,难道那时她在偷摸用妇人才用的脂粉?


    她用那做甚么?


    小东西本就是男子,以前虽然也让他有诸多挑刺,觉得她形迹可疑,但她近来,又是着藕色衫,又是染口脂……长庚一阵疑惑。


    但转念又想到,她是优人出身,优人登台演绎,常着花面,那些脂粉玩意儿她肯定要用,想是许久没登台了,一时技痒没忍住碰了那些东西。长庚虽然有些嫌弃脂粉,但只是伸手擦了擦脸上唇印,没说别的,催促良就近去弄水来让他洗脸。


    蛩鸣声大作,不知不觉公子长庚已是去了很久了,屈颂仰躺在榻上,呼吸微微急促。


    孟鱼的话言犹在耳,她要让长庚一步一步地发现她本是女子之身的事实,这样到最后真相揭开,也许于他的伤害就小了,也许连接受女人最后在他这都会变成顺理成章的事。


    她大口地呼吸着。长庚方才就把她摁在这张床上,咬她的脸,并逼迫自己吻他,他的口吻严厉,带着催促和半强迫,她本来是很不情愿的,但却不知他哪里来的手段,他好像在这些事上愈来愈成熟了,一下便把她弄得柔软如水。


    屈颂心里只感到好像有无数蚂蚁爬动,所有的亲吻都像是隔靴搔痒,半点用也没有,恨不能他和她再亲密一点。


    但最后,他及时收手了。


    也好在他是收手了,屈颂快要透不过气来了,脸颊闷躁得彤红如血。


    她魂不守舍地在床上躺了一整晚,没再下来过。


    ……


    清早,大喜的鼓点便从九层之台上奏起。


    晋宫的大典终于要开始了。


    宗伯快步登台,宣读周天子诏文,文中盛赞晋侯过往二十年之嘉言懿行,宗伯宣读着,脸上不住地露出激动的神色。


    晋侯与王后列坐上首,两人今日都衣着华丽光鲜,王后鬓发之间的两只金翅凤凰便可看出造价不凡,晋国工匠手艺之精巧了,王上之下,便是九公子姬幽与公子长庚,两人均独坐一案,此时身前爵、觚、觯、角、散、壶大小不一罗列于前,层层嵌套。


    台阶之下,则是正在加薪的七座青铜兽纹鼎,鼎中炙肉喷香,不断冒出大团白烟。鼎下又置六簋,焖有鲜香黍米,随着炭火加热,满座皆香。


    黄河一带稻米不足楚越之地丰盛,但米粒饱满硕大,却别是一番滋味,远在北部的中山君不远千里而来为晋侯贺寿,晋国自不能怠慢一国之主。


    宗伯那雄浑的声音不住在楼榭之中回响着,嚷得人耳鼓发痛,长庚倦听,侧目看向姬九。


    他病了这么多日了,如今脸色依旧微微发白,像是还没有好全。


    长庚道:“要是不行,回去吧,把你的琴师一起带回去。”


    他想自己未免小东西遭到人的觊觎,都已让她待在蘼院不能出来了,姬九身边的琴师本就是他从越王手里得来的,还不知看护得紧些免得被人惦记上?他是好意提醒。


    但姬九这厮好像不领情,他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在乐师之中从容地弹奏古琴的女子,眉眼之间俱是温柔和妥协:“不必了。”


    她想来。他岂敢不来。


    姬九这厮的脸色,长庚真是看不懂,他皱起了眉。


    这时,一行人快步穿过身侧的木石长廊,日光投射在雕甍之下,使得他们的脚步有些花眼,这一行人均是齐整的深蓝长袍,唯独当先一人,深着淡月白色的华服,身量高挑,皮肤雪白,眉眼鼻唇间颇见温润清逸。


    晋侯与其余王臣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了这一人身上,赤黄的光打在他的锦衣青发之上,更衬得人如玉树,杳然而立,这场景,真是难言难画。


    尤其是晋国这帮臣子,被公子震伤范子萍一事的余威所震慑,一直到此时都没法缓过神来,这时见了如磋如磨,宛如天人之子的中山国君,又想人年少有为,虽统辖不过区区中山,但在位之后亦是厉精为治,不过廿三岁便把一国打理得井井有条,比起公子长庚的狠戾毒辣专横残忍,简直如月皎皎,不可同日而语。


    晋侯目视着面前轻裘缓带,徐步而来的中山君,目光在他温润秀逸的脸上停顿了片刻,道:“远道而来皆是贵客,中山君何必与寡人客气?”


    此时在中山君身后,有十余名婢妇,各各怀揣珍宝,双臂托呈,诚意十足。


    中山君与晋侯、姬幽见礼,回话道:“正是远道而来,若是空手,岂不白来?”


    他看向姬幽,语调客气温柔:“听说九公子身体抱恙,不知可有好全?寡人处备有上好山参,正可派上用场。”


    姬幽微微一笑,颔首谢过,他天然的面容温和,温和到如若不作出什么大的表情,便看起来宛如湖底的青石一般,内敛,半点光华也没有。姬幽微微侧目,看向了不远处乐师之中的素女,她素衣轻纱,青丝堆云……还是第一次,她有了不一样的姿态和风韵。


    是为了面前此人。


    中山君,聆泉。


    作者有话说:


    别人家的男主都喜欢强吻,我家的大狗子喜欢强咬,还喜欢强迫别人来吻。啧啧。中山君和哥哥有相似的地方,看起来都有点翩翩佳公子,但是也有不同。一个看似温柔,实则待人接物可谓冷漠,一个看似内敛无情,但却情深不寿。看看素女是不是一路南墙撞到底了。


    第46章


    素女的琴声一如以往悠扬而空灵, 并没错节,只是她还是把面孔抬了起来。


    她自然是不可能因为感受到了姬九投去的目光,她甚至半眼也没分给姬幽,毫不遮掩地落在了中山君的身上。


    不过她只是看了片刻, 便不再望, 低眉继续抚奏着身前的琴曲。


    中山君早已有所留意, 姬九公子似乎心不在焉, 不须回眸, 侧耳一听,他的唇轻扬了起来,微笑说道:“庸人之乐里,也有如此高妙的琴声。”


    这时, 他已在长庚左侧坐了下来,看向姬幽。


    姬幽举尊,颔首道:“中山君好耳力。若闻君之瑟音,方为仙乐。”


    “哈哈, ”中山君淡淡一笑,拂袖,“寡人尝与中山野老琴瑟相和,引为平生唯一知己,他故去之后, 便断柱绝弦, 再不鼓瑟了。”


    中山君与九公子都是精通乐理之人, 长庚却不大能明白, 他面露不虞。虽然这中山君翩翩有礼,看似对晋国毕恭毕敬,但他却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中山虽小, 却并非宋国、卫国等弱国,亦有千乘之势,何须国君亲来为晋君贺寿?若无挑衅,长庚是不信的。


    果不其然,王后忽然转面,对身侧的长庚道:“中山君此来,带来了北燕的三名力士,善作舞蹈,今日晚宴之上,便可一观,这巨人作舞,咱们还未曾见过,长庚倒可以看看是何情状,可精妙胜过屈先生。”


    长庚不说话,只把嘴唇微撇。


    世上还有何人,敢说比舞胜过他的小东西?


    他的目光望向台下,三名巨力士已在等候,他们个个身长九尺,恐怕站起来,头能直顶横梁,身上肌肉饱满贲张,这个时气里已不着单衣,把一双臂膀露在外边,臂肌块垒之间沟壑深横,即便如此,身上还是热汗如油,燕颔虎须,脸宽如盘,看着便可怖。中山君的下人对这些人招待极勤,这不住为他们擦汗,捏肩捶背。这些宫人身材瘦弱,恐怕三个的身量也抵不过这一个力士。


    长庚微微攒眉,在中山君要朝自己祝酒之时,他看向了他,“吾尝闻中山君王后,乃是北燕贵女,这几个幽州力士,难不成是王后当年陪嫁?”


    中山君目光微凝,他知道公子长庚讥笑的意思,并没丝毫怒色,只道:“然。”


    他把尊中竹叶清酒一饮而尽,长庚盯了他片刻,也饮尽了杯中酒。


    说到了中山君的王后,晋王后便想了,中山君当年位置不稳,全靠与北燕结盟,这才顺利登上王位,并稳住了形势,借燕国之力与齐分庭抗礼,也算为晋划下了一道屏障。中山君年仅十七,便娶了王后,及至今日廿三之年,长子都已四岁,可以说在长庚这个年纪,他便已经做了父亲。这是王后一块心病,她实在担忧,若是最后还不能医好儿子的痼疾,这偌大晋国,何人承继?


    她无端端生出感慨来,看向了自己身旁,因为她一声叹息便浑身紧绷的丈夫晋侯。


    白日宴会散后,长庚率先离去,让王后连把他叫住的机会都没有。


    姬九又看了眼正在收拾琴箱的素女,中山君正待与他说话,见状微讶,视线顺着姬九看去,是一貌美,身材宛若春日杨柳枝的清妩女子,看她抱琴如此熟练,想必是方才乐师之中那道最为出众的声音,否则何以得到九公子看重?


    姬九回神,聆泉已走到自己身前,行了礼。就算再大度和君子,姬九也不可能真的完全都心无芥蒂与聆泉往来,他微微蹙眉。但聆泉以礼相待,他也不会拂人之面:“中山君多礼,幽之双足,还未曾涉足过中山地界,改日离开晋国,必到中山与君一会,今日筵席已散,幽当跟随晋侯而去。”


    聆泉笑道:“是此理,聆泉也应一同跟去,请公子先行。”


    姬幽不再推辞,先行下阶,走下石阶之后,便见到身右的素女素衣抱琴,款款而来,他看了一眼,露出笑容,“过来。”


    素女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着月白云纹锦衣,宛如琼枝玉树的美男子中山君,默默把目光收回,一声不应地跟在了姬幽身后。


    中山君慢了一步,几乎快要与她并肩而行。


    穿过铺就红毡,芍药娇卧的庭园,临水不远处,是晋侯与王后的仪仗。


    姬幽的步履半点不乱,他看着前方。只是耳中却不能不留意到,素女的呼吸声比平日里快了一些。如果他这时回头,会看到一张充满了厌恶的脸,如果不回头,她就是因为见到情郎而紧张无措的小女孩儿,也许这样更好些。


    他的脚步放慢了一点。


    于是中山君和素女也不得不慢下来。


    但聆泉显然并不在意素女,他只是温文地不时与姬九说几句话,在晋侯的仪仗停了下来,并且众人的目光都聚在他们身上时,姬幽与聆泉才不得不加快了脚步。


    日落西山时分,红晕半墙,晚宴还未开始,诸宫之人又开始忙碌准备。


    素女的门被敲开了,伺候她的婢女问了声九公子,便被支使下去,门又被半掩上。


    素女更换了淡朱绸衣,那是姬九送她的,她厌弃颜色艳俗,从不肯穿在身上,但今晚她穿了。绸衣裁剪精细,完全是衬着她的身形而来的,把她愈发衬得肤白腿长,双峰柔腴。那一头青丝被高高挽成云鬟望仙髻,玉颈间坠金丝白玉如意月环,更添娇盈媚,于榴花艳烛下一看,恍若洛水之神。


    女为悦己者容。想必只有是去见心爱的人,才会把自己打扮得如此精致慎重。


    姬九蓦然感到心口一堵,滞闷无比。


    素女望着他,目光却有些防备,“公子你这时拦我,是不让素女去?”


    他不说话。


    素女一时背过身去,把发髻间的双股金钗拔了下来,拍在镜台之上,竟然像在使气一样,对他说道:“素女听公子安排,不去了就是。”


    姬幽退了几步,背砸向了门框,震得门板发出一阵响声,素女有些惊讶,听到身后传来带着一种无法忽视的低迷的嗓音:“非是阻你。”姬九本就病中未愈,说话间便发出一连串咳嗽,顿了顿,又道:“告诉我,你与中山君曾经如何相识的。”


    素女回头,看向他,美丽的眼睛里写满了轻蔑嘲意:“公子终于要逼迫素女了?”


    姬幽道:“算是我逼你,拿公子身份逼你的,说吧。”


    他以前不这样,这一次却仿佛一定要知道,让素女有些吃惊。


    她立在镜台旁,于远处瞬也不瞬地看了他的脸片刻,见他神色执着,知道再也不可能瞒下去了,也停了一停,才曼声道:“素女四岁便失去了父母双亲,饥荒灾年里被师父拾回去,跟随师父在山中居住,也随他学琴。此事此前已说,不必再陈情,后来有一日,山中来了一个少年男子,他说仰慕师父已久,因自身善瑟,故而想与师父琴瑟合奏。”


    她不知为何,竟不敢看着姬幽的眼睛说话,细长的眉蹙了起来,又停了一会,道:“中山君来寻师父,是我服侍在侧,那一日,我听到了这世上最美的仙乐,它高妙绝伦,在山谷中回荡了一整日都不散去一样,无法形容。琴瑟音止歇之后,天下起了一场蒙蒙细雨,少年人起身要告辞,师父挽留他用完膳再走。我跟随师父学琴时,他从不夸赞我,尽管我知我的天赋已算是世上少有,但那一日,他却不吝盛赞了那个少年。而我也知道,他当得起师父那些赞誉。”


    姬幽还是一动不动,他背靠着门框,沉默无语。


    “晚膳之后,他们又相约合奏,师父抚琴,他鼓瑟,对着潇潇暮雨,直至天色已晚,雨停了,露出一天星斗,他再度告辞离去,师父终于不再留,让我把他送下山。”


    姬幽忽然说道:“可他却已认不出你。”


    素女不知姬九是不是刻意地提这么一句来挖苦讽刺自己,但她不在意,“中山公子交友满天下,何须认得一区区琴女,那年我未学成,岂能入他之眼。”


    姬幽道:“你想跟着他么?”


    素女顿了一下,她看向姬幽,“那自是比跟在你身边要好。”


    姬幽闭上了眼,他慢慢地舒出口气,片刻后,又慢慢地把眼睛睁开,眼睑垂了下来而嘴唇微扬:“可惜了。”


    他说完这话,转身拉开了门,走了出去。


    素女不知他在可惜什么,虽然莫名,却并不想管他,她转过身,把自己拔下的金钗又簪回了发间,整顿衣裳,俯身抱起琴,也朝外步出了房门。


    ……


    长庚用了晚膳,趁着无人,到了蘼院外头。


    想着每次一来前院的人呼呼喝喝举把掌灯甚是麻烦,干脆让他们全闭嘴,自己溜进了屈颂的房门。


    屈颂也没想到,他让自己不要出门,自己听了话,他却大晚上鬼鬼祟祟溜进来看自己。


    所幸自己只是在读书,要是沐浴更衣,被他正面撞见,也就完全败露了。就算这一次没有,以后也会有这样的隐患,因此屈颂对骤然看见长庚没半点高兴,反而惴惴不安。


    长庚走了过来,臂膀把她的素手一把握住,跟着便道:“今日只是来了几国使臣而已,无碍的,唯独中山国是国君聆泉前来,不过他这把年纪,已是有妻有子,吾谅他也不敢开罪燕国这株大树,不用防备了,晚宴上你跟吾一同前去。”


    今晚那中山君必定会把北燕的三名力士派上场,昔年北燕败于鸢获之手,十万大军退守无终城的丰功伟绩仍在九州大地上传扬,这口气燕国人怎能咽下?中山君把这三人弄来晋国为晋侯贺寿,可谓其心可诛,待会儿恐怕有一场恶战。


    长庚先是想到了这一点,随后又想到,鸢获既不在,能在今日晚宴上出风头的,便只有他一个人了,这么大好的机会,该让小东西见识见识,明白他的男人有多么厉害。


    长庚就像一只花孔雀,眼下只想尽情炫耀,把自己的花尾巴全部展示给她看。


    但屈颂没想到这一点,也对有多国使臣在场的晚宴没有任何兴致,她不想去,随意说道:“公子现下不担忧我被人看到了,又起了意要与公子发生争执?公子非要让我担个祸水之名?”


    长庚顿住,他看向屈颂:“怎了?今晚像吃了灶台似的,火气这么冲?你冲谁喊?”


    屈颂哪敢忘记,面前这人才是公子。她只是心烦意燥,晋侯和王后又对她施加了许多压力,就在近日,也许公子长庚就会知道了。到时候,她就要离开晋国了。


    屈颂咬牙,朝他跪了下来,“屈颂无礼了。”


    长庚更是困惑了,“吾未曾生气,何须如此大礼?”


    他蹲下去,一把把这今晚不知在矫情别扭着什么的小东西一把抱了起来。


    说实话,她最近的表现让他很是不喜,似乎每次看到自己,她都躲躲闪闪,绷着眉,板着脸,一副不高兴的样子,他见了更不高兴,“到底怎么了?说,吾为你做主。”


    “没、没事。”屈颂摇了摇头,“都听公子安排。”


    长庚又狐疑地盯着她多看了几眼。


    烛火微曳之中,只见他的俊脸慢慢地放松下来。


    “也好,既然你有此担心,不如乔装改扮一下,跟在吾身旁好了。”


    “扮成什么?”屈颂惊讶。


    公子长庚该不会是想把自己扮丑吧?若是那样,她就更不想去了,真没这个必要。


    长庚看着她,脸色露出促狭的微笑。


    “翠。”


    翠姑本在蘼院内院当差,也没想到公子夜袭寝屋,吃了一惊,但这会儿也来不及给她吃惊了,她忙推开门走了进来。


    长庚一臂抱着屈颂的柔软细腰,微笑看着翠:“到你房里去,把以前王后赏你的那身蔓草桃花纹纁红女裳拿来。”


    屈颂惊呆了,在他怀里挣扎了一下,“公子!”


    他笑看着怀里不断扭动的小东西,只见她眼如铜铃,又急又怒地望着自己,还真是很少见她有这么生动的表情,他愈发高兴,“怎么了,扮成女子你不高兴?”


    他的口吻不容置喙,对翠又吩咐了一声:“快去拿!”


    翠忙点头,忍下心头的震惊,依从公子之命转身走了。


    要不是知道他是公子,屈颂早一脚踹到他脸上去了,“公子,我不能穿女装!”


    “你抗拒什么?”


    长庚笑道:“你们优人上台,男作女,凤作龙,不是常有之事?只是让你扮成女人,何必如此害羞?”


    屈颂皱眉望着他,紧紧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从有记忆以来,八年来,她从来、从来没有穿过红装。


    作者有话说:


    麻蛋,不虐得素女心肝颤抖悔之晚矣,我真对不起哥哥。这章写不到颂颂穿上女装的样子了,下章再来。


    第47章


    翠很快把那件女裳拿了过来, 一如晋公子所言,此是王后赐予,乃是从前王后作为秦国公主时所制,还没穿过, 是王后可怜翠照顾长庚劳苦功高, 特把这件锦衣重制, 镶上了金丝玉粒, 赏赐给翠。


    这件裳服过于华丽, 宫人本就不能穿,因此翠把这件锦衣作为宝物供奉了起来,封锁在箱箧底层,从未碰触, 这些许年来,上头的金丝玉珠依旧闪烁着金玉纯澈的光芒。


    纁红的底,袖口之上绣有蜿蜒牵缠的藤萝翠枝,在手工针织上朵朵粉红昳丽的桃花, 每一朵桃花芯处都镶嵌里明珠攒成的花蕊,一动,则如皎洁的明月照在溪水之上,泛出浅浅的银色细浪。裙摆宽大,外罩蝉翼薄绡曳地衫, 朱红贡缎披帛迤逦坠地二尺有余, 穿上此衣, 就几乎把秦国的野心和豪奢都穿在身上。


    不用问, 也知这件裳服造价不菲,难怪连公子长庚这样的人物都还一直记得。


    翠把这件华服展开,展示给公子长庚和屈颂看。屈颂的目光也微微发直。


    长庚满意地看了眼这个时候终于不再挣扎, 在他的怀里看直了眼睛的小东西,叫翠把东西放下,“出去。”


    翠依言行事,片刻后,便迈出了寝房。


    关门的声音传来,屈颂终于回过神,她看向长庚:“公子,这不好,这是王后赏赐给翠的,你怎能拿来……”


    长庚打断了她的话:“多少年了,她一直不敢穿,留着也是浪费,不若今日借你穿穿,也不是不还了,你看翠不是很大气么,她可半点都没犹豫。”


    屈颂腹诽这人拿公子身份压人,何人敢说个不是。


    长庚把裳服拾过来,搭在她的腿上,起身去,把寝房内所有的烛火都引燃了。顿时,红帐发亮,屈颂宛如就坐在一团红光之中,身上随意覆着那身红裳,不知怎么,灯下一看,很是娇媚。长庚本就是有心闹她,只要见她窘迫无措,目的就达到了,这时本该因为阴谋得逞而笑话她的,但却也不明白为什么,看着这样的屈颂,尽管她还没有把衣裳换上,他就心如擂鼓。


    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就要跳出喉咙口。


    一种无声的痛苦的呐喊,仿佛把他整个心神都攫住了。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美的小东西,竟然不是女人?


    她偏偏生为男子,要让他放弃取向爱好,把自己变成一个真的有分桃之癖、有隐疾的人!


    他在试着接受她的身份,接受她本来是个男人的事实,也把张鲜送给他的东西用坏了,仍然不得其法,可是,如果她是个女人,如果她是……长庚的目光聚在屈颂的身上,一动不动,近乎入定。


    屈颂窘然看了眼手里华丽的宫装,脑中不断地回想着孟鱼的话,终于忍不住,抬起眼眸,对他央求道:“公子,你避过身去,我、我换裳了。”


    长庚如梦初醒,迅速地背过身走开了几步。


    他像是比她还要避嫌。


    屈颂把嘴角扯了扯,走入了净室。


    长庚的心跳仍然剧烈无比,几乎要破出胸膛,把他的胸壁撞得都发疼了。


    本意是捉弄她,结果好像作茧自缚,最后把自己弄得无比忐忑紧张起来,长庚一阵自嘲。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窸窣的动静,那个扰乱人心的小东西,发出了低低的声音:“公子,我……真不适合女装的。”


    他听到了声音,一口浊气猛然抽入了口中,跟着,他转过了身。


    一片辉煌绚烂的红烛宫灯的光晕,笼罩在她如霞的锦衣之上。她的身段与出嫁之前的王后竟相差仿佛,这裳服穿在身上意外合身,把她的身材修饰得如流纨般柔美。长庚的目光完全不动了,他怔忡地看着跟前的屈颂。她还梳着男人髻,很不合时宜,但那眉眼,精致难画,却别是一股风流美艳,她不知道长庚这目光是什么意思,还觉得自己果然甚丑,是他口中的“丑物”,又忐忑又害怕,脸颊忍不住垂了下来。


    长庚的喉结动了几下,他紧攥的拳松了开来,末了,他走了过去。


    屈颂有些害怕,退了小半步。


    他的臂膀扶住他的肩,一手越过她的头顶,把她的发带扯落了下来。


    屈颂那粗厚的一把青丝全部垂落,几乎遮住了面孔,长庚大手大脚的,随便把她的头发拂到耳后,露出小脸清秀而明丽的轮廓,眼神直直地盯着,一瞬不瞬地。


    “公、公子。”


    屈颂无比惴惴,有点儿不敢仰起脸蛋看他。


    长庚便伸出一只大掌,把她的下巴抬起,强迫她看向自己。


    这时,屈颂似乎看到了,他眼中隐隐的惊艳,和一种意味不明的恨意。


    这种恨,很像是遗憾。


    长庚盯着她,不知过了多久,他一笑,“吾之颂,原来美至于厮,怪吾从前不知。”


    他说,我的颂,原来美到了这个地步,我以前从没发觉。


    屈颂蓦然脸生红晕。像是一块美玉,不事雕琢,天然而浮出玉晕。长庚心神一荡,忍不住扶住她的肩膀,一口咬在她的脸蛋上。


    他下口又重,屈颂的皮肉几乎都快被他咬破了,又不敢推拒,所幸长庚只是咬了一口,没太过分,便放开了她,额头抵住了她的雪额:“怪吾尽出馊主意,你这样,如何能见人。”


    怎么又说她好看,又说她不能见人了?屈颂正一阵疑惑,长庚又道:“别人见了,只怕心醉神驰,不饮自倒了。”


    屈颂都不敢相信他的话。


    这身靓丽的红裙穿在身上,远不如平素所着男人青衫舒适,手脚都不太舒展了,她早就想脱下。没有想到公子长庚竟夸她了,他一直嫌她是丑物,不止一次地骂她,没有想到,她换上红装时,竟能看到他眼中的惊艳。心上之人,这么夸赞自己,是很让人欢喜的,这种欢喜再理智也克制不住。


    她的眉眼都染上了悦色。


    长庚放开了她,把她推到镜台边上,“时辰不早了,着妆面吧。”


    屈颂又是一愣,长庚不但要她换上女装,还要让她涂脂抹粉?


    她扭过肩膀,回头看向了长庚,长庚的双目一直盯着那面铜镜,道:“照你以前登台的那人不像人的妆面画。”


    屈颂明白了,正要说话,又听他那带着不满的嘀咕声传了过来:“不画丑点儿,怎么见人呢。”


    原来还是小气。屈颂垂面,微微一笑,拿起了手边的象牙篦子,把自己的脂粉盒用食指挑开。屈颂的妆面盒与一般女子所用大有不同,因为每每登台,她都必须把自己满脸皆涂上白面,因此这盒子所盛妆粉均为米粉所制,分量极大,盒盖一掀开,因为久未掀动,瞬间便扑起一股白灰,把长庚呛得鼻尖发痒。


    屈颂已经换上女装,他却还是没怀疑,她也就不再有任何顾虑了,飞快地用粉刷为自己的脸蛋涂上白底,画了几团大红大黄在脸上,正如长庚所说,把自己扮得人不像人了。


    钟鸣之后,屈颂换上女裳,画着可怖的花面的屈颂,如同公子长庚身边的宫婢,亦步亦趋地跟随在他身后步入了晚宴。


    长庚姗姗来迟,进殿之后,找到了姬九身边的座位。


    此时,中山君连同几个小国侍者都坐在对侧,使者肃容而坐,目光凝然不动,唯独中山君,自斟自酌许久了。


    素女今日却没到乐师堆里去,而是坐在了姬九的旁侧。


    长庚一落座之后,让屈颂跟在他的身后,不得轻举妄动。


    屈颂顶着一张人鬼莫辨的花脸蛋,一脸无奈地站在长庚身后。虽说公子长庚有他的考虑,但她还是觉得,把自己弄成这样,似乎更引人瞩目些,只是那肯定不会是猎奇感兴趣的瞩目罢了。


    又是一阵钟鸣。


    高座之上,晋侯发话了:“请舞。”


    于是晋国舞姬鱼贯而入,她们每个都着荷叶边层叠繁复的罗裙,丝绦碧绿,胸口是荷叶鱼鳞状抹胸,外罩对襟妃色鲤纹广袖袍,绣袍轻盈,举臂便是一朵轻云。


    乐起,舞随之而起。


    衣香鬓影之间,觥筹交错。


    长庚捧着手中的青铜尊,感到今日的果酒似乎味道不浓,实在难以入腹。不过饮下几盏之后,腹内顿时犹如火烧,脏腑俱热,也不知是何缘故,但竟很舒坦。他知道小东西饮不得酒,忽然想到,若是把这小东西灌醉,也不是她酒后会说出什么秘密来,姿态又是何等娇憨。想想竟很有趣,他的嘴唇翘了起来。


    “长庚。”唤他的是姬九。


    长庚立马把嘴闭上,冷着面孔,转向一旁的姬幽。


    姬九这厮一贯讨厌,嘴上奉承,心里挖苦,两面三刀,虚伪至极!长庚不屑于理会他,就哼了一声,姬九也丝毫不恼,微微笑道:“身后的——是屈先生?”


    长庚听他问及屈颂便很不快,忍了忍,没想到屈颂就先越过他答了:“九公子安好。”


    姬幽嘴唇微扬,“公子长庚喜好——非同凡响。”


    那笑声太过古怪,长庚绷紧了眉。


    但看到姬九身边那名冷漠而坐的美人,遂以彼之道施予彼身:“姬九公子喜就冰山,才是真不同流俗。”


    一句话,姬九倏然闭口了。


    长庚胜利,以为痛快。


    这时,素女转面看了一眼发生了幼稚争论的两个男人,眼波流转,宛如水雾般清澈而幽深,带着一种凄怨,不知为何就让长庚顿时也闭了口了。他暗暗咂摸道,这个素女,怪不得姬九喜欢,这双眼睛实在是厉害。


    她的小东西是眼神干净清澈,不染尘埃,素女的眼睛却极美极美,仿佛北地草原上最深的靛蓝的湖泊,既冷,又深邃,又哀怨。


    舞者的舞步回旋飞快,在一阵充满了极致欢愉的乐音之中,舞姬的舞步和不断回旋的手臂骤然停下,一切戛然而止。


    众人凝睛而待。


    这些人下场之后,便是白日里王后所言,北幽州的三名力士,要登场作舞了。


    他们先上台,几乎每个人都是肌肉盘虬,孔武剽悍,他们走上台的脚步之声足以震动在场每一个达官显贵的鼓膜,长庚原本玩笑的心思,顷刻之间收敛,于脸上荡然无存。


    单凭这几道脚步声就可以听出,这三名力士每一个人的功力都不在大剑师之下。就算是宗师,对三名已登峰顶的大剑师也并不是万无一失的。长庚十五学成之后,至今未遇敌手,临敌经验完全不足,就连他的师父都说,如果遇上尖端的剑师,他依旧没多大胜算。


    但长庚从来没有这么兴奋过,兴奋到他腰间的青铜剑已开始嗡鸣。


    力士行了北燕国的礼,嘴里开始叽里咕噜地为王上贺寿。


    “晋国国君洪福百年,命比松椿。”


    晋侯听不懂,但回以礼。


    于是力士开始起舞。


    姬九的目光却没落在力士身上,他看向了长庚的剑。在这之前,他没见到长庚的剑,但这时,他看到了。长庚的剑是怎么来的,姬九一清二楚。


    晋国的几代先祖都为了解周国燃眉之急而先后崩殂,此剑是天子为了平息晋侯之怒,而特赐予晋侯的信物,周国尚莲,这剑刃之上还镂着朵朵出水芙蓉。


    他的十妹,生来背后有九瓣红莲纹,是为胎记,那是周国公主显耀高贵的象征。姬九忽一阵怔忡。


    此剑在长庚手里。


    长庚对周国一向是嗤之以鼻,看不起天子行事作为,也不愿娶他的妹妹,这一点姬幽心里清楚。他对长庚虽然也不太喜欢,但想到几任晋侯,终究是无法不愧疚。


    “九公子盯着吾的剑,”长庚瞥眼,似笑非笑地刺激他,“莫非周国不守信诺,想拿此剑回去?”


    姬九把目光收回,看向了跳舞的力士,不再说话。


    不得不说,这几名力士的舞蹈不见神奇之处,但就是很有力量感,处处彰显着强劲刚猛,在一点上甚至远胜优人荆厘,只是失之精妙,一味以蛮力出巧,不算上乘。


    长庚慢慢地,握紧了剑鞘,凛然如逢大敌。


    作者有话说:


    姬九被长庚cos情趣震惊到了哈哈哈。接下来是长庚的主场了,不愧是让颂颂爱了一整部小说的男纸。


    第48章


    力士作舞毕, 筵席上的雅乐也停了下来。


    他们列成一排,对晋侯施礼。


    跟着,中间那名力士,嘴里开始叽里咕噜地说着并不流畅的北燕话。


    晋侯听不懂, 目光侧向中山君, 盼他解惑。


    这时, 中山君举酒的手臂停了下来, 他看向晋侯:“是这样的, 此三名力士,是当初王后嫁与小王时,北燕国君赏赐的随扈。虽力大无穷,但急躁好战, 因为曾经于鸢获将军手中败北,心有不服,此次为晋侯贺寿,他们非要随寡人前来, 再与鸢获将军较量。”


    这时的人有一说一,鲜少阴谋诡计,力士公然邀战,反而不好不应。


    晋侯对这几名力士的要求并不意外,但没有立即便答应。


    当初这几人败在鸢获手上时, 鸢获也仅仅只是大剑师的功力, 只是战场交锋, 并非主将单独殴斗, 上兵伐谋,若无韬略,也只能铩羽而归。燕国公子咎正是吃亏过久居中原之外, 鲜少见识到中原人的兵法战术,只一味蛮攻,虽兵多将广,却也总会让敌方精通兵法的大将抓到可乘之机。当初燕国的败北,并不是偶然。只是,若真单打独斗,恐怕就连鸢获也未必能自如应对这几人。


    何况,晋侯面露失望:“今日鸢获将军并不在新田,恐要让中山君和力士失望了。”


    三名力士看向中山君,默不作声。


    中山君是为晋侯贺寿而来,以他的立场,绝不应做出强逆晋侯的事,这于中山国如今毗连北燕、齐、晋,夹缝求生的处境更不利。因此他只是婉转表明,此是燕侯心意,并不代表他的意思,如若不巧,那便作罢。


    但尽管如此,晋侯和一干大臣也并没觉得松了口气。


    这几个力士虽是北燕武将,却也是中山君带来晋国王都的,若是不下场较量一番,倒显得像是晋国畏了中山国之威一样,因此晋侯如何能忍下这口气。


    这时,一直安静地坐于食案之后的长庚,提剑,慢慢地站了起来。


    一名力士看到了,顿时扭过了头。


    随后,其余两名力士全部扭过了头。


    他们的目光之中,有冷慢,也有兴奋,激动无比。


    几个人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好像很激动,不住地对中山君拿指头指长庚。


    长庚微微一笑,长腿跨出一步,越过了自己身前的食案。


    “鸢获不在,晋国不是还有一个宗师么。”


    他的剑,在指甲的掀动之下,不断地出鞘,又落回,发出低沉的龙吟之声。


    这时,前不久在鸢获的家宴上对公子长庚口出不逊的几名王臣也不禁呆住了。虽然他们唾弃长庚狎玩娈宠,将及冠之年,尚无妻室,担忧晋国就此无后,但在这样的时候,身为晋国唯一的公子,也身为新田之中仅剩的一位宗师,他站了出来。


    到底,公子长庚不是无骨之辈!


    王后不免担忧,心中不安起来。


    北燕这是要么然寻仇,刀剑无眼,一旦上场,非死即伤,燕国不能忍见陵之耻,遂借着中山君的名义让这三名力士来寻鸢获动手。但他们应该也能料到,晋侯大寿,鸢获必定会被派往齐晋边界,国中无人,能出来应战的,便只有公子长庚。长庚是晋国唯一的公子,一旦有任何不测,于晋国而言都是国力大伤!


    可明知这是阳谋,还没办法不往里跳!


    王后无比紧张,她的手早已掐住了晋侯的手腕上臂肉,指甲快要把晋侯的胳膊掐出血痕来了,晋侯咬牙,低声安抚道:“待会儿,一旦长庚处于下风,寡人立马让人冲上去,把长庚保下来。”


    见王后花容发白,身子不住地细颤,隐忍担忧到了极点,晋侯于是忍下自己的忧虑反握住她的柔荑,手中的力道也大了些:“不论如何,长庚亦是宗师。未必怵他。”


    道理王后岂能不懂,但作为母亲,她又岂会不担心!


    力士叽里咕噜地说着话,说得长庚听不明白。他提着剑,偏头,微微笑道:“你们三人还是找一个合适的人,把你们的话翻成我们中原人能够明白的话吧。”


    在场之人,只有中山君和跟随他而来的寥寥几名臣子精通北燕国语与中原话,中山君微笑起来,眉目清逸疏朗,宛如碧海之中温润的明星。他徐徐起身,勾唇说道:“此三人,算是内子出嫁之前的家奴,他们武艺虽高,个性却极强,脾气暴躁,出手往往也无轻重,在公子长庚走上台之前,寡人需要提醒这一句。不过得知公子长庚乃是九州唯一一个少年宗师,寡人也觉颇为意外,现想来倒是势均力敌,鹿死谁手尤未可知,可真令人期待。方才家仆说道,晋国公子地位尊崇显耀,若有失手被伤,他们恐不能交代,倘若公子没有保全自身的武艺,不要轻易上台。”


    这分明是,明晃晃的看轻和逼视。


    中山君说完,颔首道:“此不代表寡人想法。”


    又轻飘飘把自己摘了出去。


    一旁的姬九,也忍不住慢慢攒起了修长的双眉,感到有一丝不快了。


    诸侯之国林立,自周二百年来,便一直分裂对峙,如盘踞在九州之上无数巨兽,每一个都是张牙舞爪,妄图吞并他国。数百年的交锋和利益倾轧之下,这种表面和睦背地阴招的局势早就成了一种让人习以为常的呼吸环境,谁也没法说什么,或者说,除非有一个能够一统九州的人出现,否则谁也没法改变它。但就如眼下,只有晋国才是让周国可以信赖,并可以拉拢的诸侯国,北燕久居幽州塞外之地,野心勃勃,一旦挥师南下,会把眼下好不容易维持的平衡打破。


    而中山君明明知道这一点。他只是为了活命,保全自身,投效了燕侯。


    殊不知这一来之下,齐晋两国都因为他这一个决定而腹背受敌,若非这两个大国积怨已久,恐怕联合起来,覆灭中山也不过顷刻之间。只是,也正因为齐晋的不可能结盟,让中山君的这一个决定显得高妙了起来。


    只是姬幽不喜有人在国与国之间搅浑水,即便是为了自保,也不算理由。


    他顿了顿,忽然看向了一旁的素女。


    素女若无所觉。她是不会想这些的,她只会看着中山君,看他温文风雅,如月如烟地立在一众贵族之间,看他能够弹奏出世间绝妙音乐的那双白皙的手。姬幽侧过去的脸,眼睑垂了下来,倏然,喉咙中一阵剧烈地发痒,他捂住胸口,干咳了起来。


    九公子咳得痛苦,一直立在长庚食案之后,原本正担忧着长庚会不会是托大的屈颂,也不禁回过了神,她顿时心头一紧,忙走上前去,为姬九倒了一盏热茶。


    “九公子。”


    姬九看了她一眼,目光中流露出意外,但没多言什么。


    末了,他慢慢地伸指,捧住了杯盏。身边的素女纹丝未动。


    这时那台正中央的一名力士说了一句话。他的话除了中山国来的人没人能听懂,因此仍是中山君代劳把这话用中原话说了出来:“传闻说,公子长庚乃是鸢获将军的首徒,也是关门弟子?”


    长庚一笑,拔剑出鞘,“确实跟随鸢获学过两年。”


    力士于是踌躇满志,又叽里咕噜说了几句。


    长庚说道:“今日鸢获将军不在此地,那便由他唯一的亲传弟子,来讨教北幽州使者的手段,长庚年弱力浅,恐有不敌,比武只能点到即止,以免伤及和睦。”


    中山君代为传达。


    中间那名红羽力士,颔首致礼。不过这个时候,这三个人都露出了轻蔑的笑容。大约是觉得公子长庚贪生畏死,比武场上必须真刀真枪,若不动真拳脚,如何能克敌制胜?就算赌上性命也是常有的事,公子长庚这必定是畏了。


    没想到堂堂宗师,一国公子,也有畏的时候,这几名力士都曾经折戟在他的老师手上,如今岂能不大感快慰。


    公子长庚也已看出,这三名力士,虽然力大无穷,品阶不在大剑师之下,但身法却笨拙,为首的应是这名头插红羽的力士,左右蓝羽与灰羽均为裨将,且功力要更逊不少。


    三名力士左右排开阵势,摆出请公子长庚赐教的手势。


    公子长庚的脸色沉凝了起来,玩笑之色顿时不见。他反手把剑鞘掷出,正中一侧铜柱,发出沉重的砰然的巨响,落地之时,将一侧灯火勾落。一时火星漫溅,四下悄然无声。


    从这时起,晚宴之上出了那三名力士的浊重呼吸声,仍在不断地此起彼伏,蜡油燃烧着,仍在不断哔剥之外,已经不再有任何的杂音了。


    屈颂跪坐在姬九身边,这时也暗暗地紧张了起来。


    虽然公子长庚一掌震开昆仑奴,气势惊人,屈颂亲眼目睹,可还是不免为他担心。


    这种担心,是不论长庚有多么十拿九稳,都会存在的。


    长庚掷出剑鞘之力,便不可小看。红羽力士也登时陷入了紧张备战的状态之中。


    一支灯烛一晃,顿时,红羽力士一个鹰滑,向公子长庚笔直地冲了过来,双腿直绞公子长庚下盘,与此同时,他身边的两人也动了,一左一右,一个锁喉,一个封腿,掌力刚猛,只需一击便足以让人碎骨。


    长庚虽然执剑,但也已看出,青铜剑厚重有余,锋利不足,正面迎击力士铁臂,是谁先断裂尚未可知。长庚只待一试他们的掌力,在红羽力士的掌即将拍到他的面门上,长庚动了,他的足尖一点,在众人屏住呼吸唯恐公子长庚仅在一击之下落败时,他的身体腾空而起,空中借力按住了红羽力士的颅顶,再借腰力以鹞子翻身轻巧地避过了三人的迎击。


    但红羽力士收势不及,并没有扑空,而是一掌按在了距离屈颂不足一丈的一根足以双人合抱的缠螭盘龙纹铜柱之上,顿时,那根屹立不动多年的支撑着梁顶的铜柱发出轰的嗡鸣,让人立马惊恐这房梁掉落下来。力士力道极大,但撤掌也快,撤掌之后,铜柱上已多出了一道身有寸余的手印!


    众皆惊骇,人声鼎沸。


    长庚抱剑在力士身后停顿了顿,自然也看清了那铜柱之上偌大的手印。


    这一击之下,已经试出来了这三名力士的深浅,果然不愧是北燕大将,功力在大剑师之上的高手,尤其这个红羽力士,恐怕已经直逼小宗师了。


    寻常人这时只怕要想,几乎平级的状况之下,对方还要多出两人,此时该如何取胜?


    但公子长庚的目光一瞬之后,落在了不远处,画着一副不人不鬼的粉白相间的妆容,不时流露出担忧眼神的屈颂身上,她的眼睛一如清泉般明晰幽澈,虽然看不太清神情了,但还是能感觉到她对自己捏了把汗,正处于极致的紧绷当中。


    她在担心自己!


    长庚虽无暇说话,心中却颇感安慰。


    总算能让这小东西为自己动容一二了,上一次面临昆仑奴她的表现实在是太差了一些,就一句恭维的话还勉强能入耳。


    长庚不过是神思打了个岔,红羽力士的鼻子里重重地出了口气,他拎起一双发热发红的犹如铜钳的手掌,再度朝着长庚拍了过来。


    他一动,身后的红羽力士与灰羽力士便也动,必须每一招都配合好打出无懈可击的阵势。长庚双眸微眯,这一次仍然以精妙的轻功避过。


    当他再一次于毫厘之间从三名力士的攻击之下脱身时,在场众人也忍不住惊叹了。这看似无可逃脱的一击,竟也让长庚避过了!公子长庚的宗师之名,也许并不是托大,毕竟,他也是能徒手缚虎的人物!


    “王后,你莫担忧。”


    晋侯仍在宽慰着脸色发白的王后,这时他的心已揣回了腹中。


    “依寡人看,长庚,不会输。他自出师以来,还没有过败绩。王后亦不是不知,他真正的授业恩师是谁。”


    作者有话说:


    一统九州,虎视何雄哉!突然好想再接着写一个秦国的故事,架空,弄一个类始皇陛下的男主。不过那好难!对不起,这章好像写成了武侠??言情的场子,还是要找回来23333


    第49章


    力士的力大无穷让这看起来更近乎一种凌虐, 而非较量。


    尽管长庚一次一次于这三名力士的刚猛掌力下矫健逃脱了出去。


    在场之人,晋侯已经对这几个北燕武士放松了警惕,但因为王后实在关心则乱,她向来是长庚的慈母, 就算知道事情未必就到了最坏的地步, 也仍然无法真正地静心下来作壁上观。


    晋国王臣却已开始渐渐地有些不耐烦了。如若公子长庚只是一味闪躲, 而不正面应敌, 那么就算他无数次施展精妙绝伦的轻功步法, 让北燕不能占到上风,但传出去,也仍是晋国输了。别人不会说公子长庚毫发无伤,只会说, 晋国一味被动毫无还手之力。


    而这时,姬九的咳嗽声也渐渐停止了,他的喉咙仍然极哑,身后的老奴邱逢春劝告道:“公子, 不要再饮酒了。”


    姬九鲜少生病的一个人,近来风寒侵体,久病不愈,怕有邪祟,邱逢春每日大早起来把寝殿里烧了艾草, 熏得满屋烟气, 也没让姬九的病好起来, 今日赴宴, 他竟又在晚宴之上喝酒!邱逢春惊吓过度,起先让人把九公子的烈酒全部换作了果酒,但果酒也不能架住九公子今日的海量, 邱逢春忙又磕头劝告,姬九也没听入耳中,几尊果酒入腹,但觉浑身发烫,喉咙也如火灼,丝丝痒痒,无法忍耐。


    他一直咳到现在。喝了屈颂送来的热茶,方略略好些,他注视她片刻,见她今日浓厚的一层妆面之下那充满了忧虑和急躁,但却又仍不断隐忍的神情,想公子长庚也有人这般仰慕,一时怔怔。过后,他捧住了杯盏,低声道:“幽略通武功。”


    屈颂飞快地朝他看了过来。


    姬幽垂目片刻,又微微勾唇,仿佛在宽慰她一个区区优人:“公子长庚在消磨这三人的力气。”


    屈颂露出不解。


    这时,连一旁的素女,目光也若有所动。


    姬幽道:“这三个北燕人,虽然剽悍过人,走的却是刚猛的路子,方才一掌拍在铜柱上留下了一道深可埋指的掌印,真气之足,实在不能小觑。长庚虽是宗师,但毕竟是以一敌三,在实力相差并不悬殊的境况之下,硬碰,即便赢了,恐怕自己也是一身重创,无法全身而退。但北燕人所习的这种武功,每一拳挥出,都至少需要打出八成的力量,否则就没法完全准确地出掌攻击到对方要害。”


    没有想到九公子对此也有研究,屈颂微微一怔。


    “屈先生看见了么,头插红羽的力士没发出一掌,他身边的裨将便也要同时发出一掌。”


    屈颂确实也发现了,她更明白,身为宗师长庚也一定早已洞悉了这一点。


    “这三个人同时发力,是为了形成包围圈,让罡风笼罩住长庚,让他逃无可逃。只是长庚步法精妙,轻功绝顶,反倒是不惧他们的重拳。待消磨些时候,等这个红羽力士倦惫,出手从功力最浅的灰羽力士处突破,先将其击倒。一击之下,此人必然重伤退场,接下来两人,阵势已乱,内力不足,也就自然不足为惧。”


    姬幽对她事无巨细地解释说道。


    他的声音极低极低,甚至带着病中的喑哑,在这个所有人都全神贯注看着台上的厮杀的空旷金殿中,没有人注意到,只有他们两人,以及姬幽身畔,微微浮出讶色,但很快便转过了脸去的琴师素女。


    姬九的脸上很快出现了一丝自嘲,他慢慢地笑了一声,起身。


    邱逢春忙把姬九的锦裘递上来,姬幽对他说道:“告知晋侯,幽不胜酒力,已先回了。”


    “诺。”


    邱逢春把姬幽送出了宫宴,也跟随他一道去了。


    这时,台上的公子长庚仍然在施展轻功与力士游斗。他是宗师,凡宗师,必气力充沛,远胜剑师,何况他一直到现在都在施以巧劲避战,还没用上什么力气,显得游刃有余,而渐渐地,明眼人都开始发现红羽力士有些力气不济了。


    只是这个时候,长庚仍然没有立时给予迎头痛击,而是仍在游走避战。


    屈颂的心慢慢地安下一些了,她侧目看向素女。


    她有点儿疑惑,素女是跟随着九公子一起前来的,是他的美人,但方才九公子咳成那样,连她一个外人都于心不忍了,也没见她有半分动容,这也罢了,九公子眼下已离去多时,她竟纹丝未动地在周公子的食案后坐着,也无人来催,这样的放肆,九公子也能容忍她。


    而且,这位跟随周国公子一路浪迹九州,不远万里而来的美人,始终蒙着一层轻盈面纱,目光笔直,一动不动,若说是在望着谁——屈颂循她的目之所及看去,那便一定是那位年轻有为的中山君了。


    难道……


    这时,宝剑倏然擦过铜柱,发出的铿然的如龙吟虎啸般的长声,一瞬间劈进了人心底,屈颂的注意也被登时拉扯了回去,她匆促地把目光转向台上,公子长庚的宝剑终于出手了!


    这时,所有人都看见,红羽力士的气力已经远不如先前足够,出现了颓势。


    公子长庚手中的剑陡然从腕中脱出,往前刺去。


    力士也没想到长庚已经躲了三十招,竟会突然发难。


    “嗤”一声,是剑锋入肉的声音传来,众人屏息以待,眼睁睁看着那个孔武剽悍,臂膀足有长庚两倍粗的灰羽力士一头栽倒在地,不复起来。


    中山国和徐国的使者都望向了正襟端凝的中山君,中山君见状,对身边人说了一句,立马便有中山国人走出,把那名倒地的力士拖出了比武场。


    裨将被公子长庚施以狡计击倒,红羽力士大为惊诧和愤怒,他板起脸来,鼻孔中重重地呼出一口让半丈之外的长庚都若有所感的气,一拳又再度朝他砸了过来。


    但他这时步伐已经乱了。


    长庚提剑,身形矫若游龙从他的剑锋之下穿梭了过去,与此同时,从侧向攻来双臂欲击他的胸胁的裨将,又被长庚长剑挑破了脖颈皮肉。


    一瞬之间,一道血练飞溅而出。


    “啊!”


    席上的贵族不少已是面色发白,脸上露出了惊惶颜色。


    但长庚下手始终是有轻重的,顾忌今晚本是自己父王的寿宴,没将这几个挑衅的北燕人打杀,长剑划破了那名力士的颈部皮肤之后,他伸出一脚,把这个怪叫不休的东西踹了下去。


    于是中山国的蜂拥而至,再度把他围上,四五人拉住他的臂膀把他拖下去医治。


    场上只剩下了长庚,以及那个板起了脸,双臂撑着膝盖,对他不住地喘气说着话的红羽力士。


    长庚不耳背,但他听不懂。他看向了一旁的中山君,挑了挑眉,让他解惑。


    中山君到底是中山君,一直到这个时候,面不改色。“他说,公子长庚,眼下正是战争之始。”


    话音落地,红羽力士突然重拳朝着长庚砸了过去!


    大剑师之力也不可小视,何况他已经近逼宗师级别。


    但是,也就是在这一刻,还没等众人提起的这口呼吸喘匀过来,骨裂的声音,伴随着刚猛的劲风,朝着长庚压了过来。


    骨裂的声音,显然不是长庚的。


    屈颂的心紧紧地揪住了,一瞬间呼吸都困难了。


    而正徒手把人的手腕掰折的长庚,一臂扣着红羽力士的手腕,那神情,仿佛不是捏着一个身形硕大的大剑师的手腕,而是拈着一朵花,轻易地,又是一声,骨折的脆响,红羽力士痛苦不堪,发出哀惨的嚎叫,他的尺骨与桡骨又被长庚断了三处。


    长庚几乎不用剑,也不用任何花架招数,一招克敌。


    没有那两个裨将的左右护法,以宗师之力克制一个大剑师,不过覆手之间,不费吹灰之力。这便是习武过程中森然的等级制度,一阶便如天堑。


    长庚的师父说,长庚是百年不遇的奇才,甚至远胜于当年的他。长庚十五岁便达到了小宗师的地步,但这几年以来,他亦能感觉到自己,再无寸进。当世还存活的大宗师,算上他的师父,也仅仅三人罢了,并且早已都不世出,江湖间也仅仅只剩下些不知真假的传闻而已,连这几个大宗师究竟是否尚在人世,其实世人都无法肯定。而一个阶品之间,其实也有着森然的不可跨越的鸿沟,长庚就立在这一边,俯视天堑,但依旧毫无门路。


    不过饶是如此,对付一个北燕来的只有蛮力的大剑师,长庚这些本事已经远远足够。


    他掷剑于地,盯着被抢上前来扶住身躯,正接受着巫医探看伤势的红羽力士,对方的眼睛充满了怒火和愤懑,长庚不予理睬。巫医检查伤势很快,按在力士手腕上的手一时凝住了,脸色僵住。跟着,他对红羽力士用惋惜的口吻说了几句晋人并听不懂的北燕话,红羽力士硕长的身板僵住了,眼中的光芒顿时寂灭,死灰绝望莫过于是。


    长庚看着他道:“知道为何你已经一脚迈入了宗师的门槛,却始终无法再更进一步的原因吗?你我今日虽是敌非友,但既胜你,吾可提点你。因你招式刚劲有力,手上却无变化,你若执剑,必也如盲者挥杖,不能以无招来应别人有招,不能应变。”


    他顿了顿,在红羽力士抬起双目望过来,充满了绝望时,长庚弯腰提起了剑,一步一步朝着红羽力士走了过去,抬起了他的手腕,运指如风,不知做了什么手脚只听清脆几声,红羽力士的手骨便已有所恢复,巫医忙呈上绷带夹板,长庚亲自取来给他包扎,神情淡漠。


    “但吾既能提点你,也要防备你。今日这一手,让你的手臂已经没法恢复以前的活力,就算接好了,也不能如正常人一样运用自如,你这一生,最多只能是个大剑师了。”


    说罢,长庚咧嘴一笑。


    他的笑容太恶劣,太促狭,让人恨不得拍他一掌。


    但是长庚没给人这样的机会,在话音落地之后,立马就往后退了一步。


    “长庚!”


    晋侯在提点他不要胡作非为了。


    长庚微微耸肩,对晋侯告罪,拎着剑转身走下了青阶。


    屈颂早已把他扔出去的剑鞘拾了回来,正抱着剑鞘倚柱等候。


    长庚看向她,神采飞扬,宛如西天之中最为明亮的长庚星宿。


    屈颂颊浮红云,悄然地把剑鞘放平,让长庚信手将剑插了进去。


    剑入剑鞘,长庚脸上的笑容更明亮了一些,手不断向她挥动。


    屈颂本来还不知道他这是何意,但看着他充满了孩子气的英俊的面孔,挂着薄薄的水亮的一层汗珠,眉梢眼睫之处尽是淋漓之意,也忍不住了,恰逢晋侯说话的声音响彻大殿,她偷偷地用手指敲了一下他的肚子。


    作者有话说:


    长庚:我赢了,快夸我快夸我!正经不了三秒哈哈哈。


    第50章


    这一下轻轻的, 除了公子长庚有感觉,心里仿佛荡起了一层浅浅涟漪外,几乎无人察觉。


    素女原本毫无偏斜的目光,这时正落在了两人中间, 但她只是看了一眼便又转过了面, 脸颊上覆着的一层轻纱微微曳动, 如她心里褶皱不平的心事。


    这时, 殿中再度传来的中山君的声音, 把这三个各怀心事的年轻人的思绪拉了回去:“今日晋公子长庚这番拳脚施为,才真让小王见识到何谓宗师开山之力,实在惊为天人。此三名家奴,在中山国虽也横行, 但遇见宗师,毕竟是有所不敌。小王惭愧,方算是见识到了天地广阔。”


    这个中山君说话行事风格,真是像极了姬九。长庚提着剑, 转过了身,目光凝然地把那个月白锦衣、清雅秀逸的男子盯着,心里不屑地想道。


    高座之上的王后一直在看着长庚,终于,长庚也察觉到了, 他转过身, 对王后颔首, 随后提步走了上去。


    “母后。”


    他走到了王后身边。


    王后让他坐下, 命孟鱼取了湿帕为他擦脸。


    长庚脸上出了汗,他随意接过孟鱼递来的素帕把脸擦拭干净,这时, 他的目光又转到了台下屈颂的身上,晋侯身边的常侍拉住了她的手臂,正要把他往外带去,长庚一怔,猛然回头看向右侧的晋侯和王后。


    他露出隐怒神色,但晋侯正在与中山君回以客套,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长庚的愤怒。


    王后拍了拍长庚凸起青筋的手背,迎着他的目光,嗓音温柔:“庚儿,你父王有一个决定,至关重要,还没告诉你,一会筵席散后,你同我们过来。”


    长庚正要问,但王后冲他慢慢摇着头,那神情是在示意让他不必再问,长庚环顾四周,知道这件事恐怕不小,不宜让外人听见,于是皱眉把头点了一下。


    不知小东西被带走是否与父王的这一个决定有关,但屈颂的离去,让他有些心绪不宁。


    中山君退去后,诸国的使臣均开始献上珍宝,举酒贺寿,晋侯笑容不断,与他们遥相碰爵。


    方才一场惊心动魄的恶斗之后,宫宴上竟不费吹灰之力又恢复了一派祥云和泰、歌舞升平的繁华态势,但长庚的耳中却再也听不进那些靡靡之音。


    不知过了多久,长庚借故如厕,得到了王后的首肯之后率先出了大殿,但没想到孟鱼竟跟了上来。


    长庚扭头看向这个脸色漠然的宫长,咬牙,把想去寻屈颂的念头压了下来,便真转身去如厕了,片刻后,孟鱼等到了回来的公子,微倾腰背,恭谨地说道:“公子勿忧,只是这段时日,传闻有些过分,先生久居深宫恐不知晓,晋侯派人为先生提点一二罢了,绝不是要动先生。”


    长庚没说话,一双凤眸溢出了火焰。


    “难道他想过要动屈颂?”


    孟鱼嗓音口吻不变:“晋侯知道公子心意,暂时无此想法,奴婢据实以告。”


    暂时,也就说还是有可能会动屈颂的。


    因何?因为这段时日里闹出了范子萍这个人,也不知从哪片污池里跳出来的鳖,一鸣惊人,一下让晋侯注意到了这个“劳苦功高”、“耿直忠谏”的人,从此自己的名声在晋侯那处更是一落千丈。无论长庚自己如何解释,晋侯都不信他的清白。


    其实并不是长庚不愿为自己辩白——从有记忆里,晋侯便只相信别人揣度亲生儿子的话,只信自己的儿子脾性暴戾先沾惹旁人在先,即便是路边田垄上的一个庄稼汉,河边钓叟渔夫的话,但凡是于公子长庚有所不利的,他都全部相信,然后罚他禁闭,不许他出来。长庚从据理力争,面红耳赤地为自己辩解,到最后已不愿辩解,也渐渐真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暴戾狠辣的冷酷公子,父子之间的间隙却也随之愈来愈大。


    长庚也还可以试图在父王面前为自己挽回名声,但,不需要了。


    他再也不想那么做。


    而从范子萍这件事后,晋侯除了降罪于他,只怕还要一并拿屈颂治罪。因为屈颂便是那个让百官如今揣度攻讦公子长庚的祸水,是妲己褒姒之流,就算罪不至死,也要重重地敲打一番。


    那么,晋侯做的这个决定是什么呢?


    长庚抿紧了薄唇,大步朝着宫宴冲了回去。


    他回去时,被方才拉走屈颂的晋侯的近侍告知,筵席已散,请公子长庚随王后前去菊英殿。长庚抬起头,高台之上,只见王后正在等着他,长庚的长腿迈了上去,奔到母后近前,王后朝他点了下头,转身领着长庚举步离去。


    菊英殿内,已事先有人点燃的油灯,新铺就的毡毯软硬合适,撒着一层散发幽芳的香豆于殿中四隅,长庚跟在自己母亲的身后,一直在目光示意晋侯身边的老仆让他把屈颂的下落说出来,老仆为难不敢说,只让公子宽心。


    此时,晋侯已经在端坐等候。


    一直到王后步入内殿之后,晋侯立马把人叫散,于是殿内只剩下这一家三人,晋侯殷勤地为王后布置毡毯,让她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安顿好王后之后,他看向长庚,脸色那种温柔和煦的笑容顷刻之间荡然无存:“寡人有事要与你说,这个决定至关重要,你必须听着。”


    长庚淡淡一嗤,目光瞥向了别处。


    晋侯强迫他看向自己,又叱了一声,直到长庚终于把眼睛转了回来,晋侯凝着他,一字一字说道:“寡人已决定,下个月,把身上晋侯之位传给你。”


    这个决定太过突然,但事先他已与王后知会过,因此王后并不太吃惊,但长庚原本讥诮的哂然的神情顿时收敛了,他震惊地看向自己的父王。


    晋侯神情严肃,双手负向身后,虎目一瞬不瞬地看着长庚,迫他必须与自己对视。


    “寡人江山,本就是先祖传下,但时至如今寡人膝下也只你一人,若不传于你,还有何人为继?”


    晋侯说得理所当然。


    这句话是理所当然的,但是长庚震惊的是:“父王为何决定得如此突然?”


    晋侯道:“并不突然,寡人已决意要北上。”


    长庚愈加惊愣,近乎失声:“北上?所为何事?”


    作为一国之主,他如此轻率地要离开王都,自是令人惊讶。新田无人坐镇,让公子监管,这是寻常,但晋侯的意思是直接让长庚坐上那个位置,这就不一样了,长庚若不糊涂这个时候都感觉到晋侯要做的事恐有危险,至少会是件棘手之事。


    “你不必问!”


    晋侯原本闭上的双目,突然睁开,他朝长庚呵斥道。


    长庚微微愣住,半晌之后,他紧绷的指骨倏然松开,垂落了下来。


    他的父亲一直是如此,做什么决定都不会理他的意见,长庚早就明白了自己在父王心中那无足轻重的地位。可是,他真的不喜欢自己的一生随意任人操控,由着别人决定自己该得到或不该得到的东西,而晋侯一直在做着这样的事。


    “父王要做的事肯定危险重重,才会把重任突然交托给长庚,但孩儿必须要知道,父王到底要面临什么。何况君侯出行,身边岂能无宗师相护?孩儿这就修书把老师召回!”


    他转身要走,晋侯几步冲上来,一把抓住了长庚的右臂,瞳孔瞪大:“寡人的话难道你不明白!你自小忤逆不逊,不论为父如何喝斥、制止你的狂诞妄为,终究都没办法把你拉回正途。但是长庚,你毕竟是我唯一的儿子,晋国我只有交给你,才能安心!这一日或早,或晚,终究是会来的。如今你已长大成人,羽翼渐丰,你有你自己想要完成之事,这些事从前寡人就阻之不住,以后更是不能,所以寡人把一个肃清了的朝局还给你,把鸢获留下照应你,这是盼着你能够立足王位,真正地做到为我晋国百姓谋福祉,莫再胡作非为!你可记住了?”


    父王的话,竟越听越如同交代遗言,长庚的眼睛睁得越来越大,他侧目看向王后。


    书案后,王后敛容而坐,脸色凝重,但她始终一言不发,只是目睹着他们父子的对峙和争执。


    长庚无力地后退了一步,双眉紧紧拧起。


    “父王,何时动身?”


    知道长庚这是已有松动,晋侯叹了一口气。


    “送走使者之后,约莫半月内便要动身,这一个月,长庚,寡人宫中所有奏报,都由你亲自查阅批文。”


    说罢,晋侯朝着王后走了过去。


    长庚陷入了一团沉思。


    ……


    从菊英殿退去之后,长庚问及身边跟来的良屈颂的去向。


    良如实回报说屈先生已先回了蘼院。


    说完,良偷觑着长庚脸色,小心问道:“公子,要去见屈先生么?”


    长庚顿了顿,忽然侧目:“不去了,回吧。”


    公子离去时的步伐比往日更加沉重,良能感觉得到。


    但他不知晋侯与公子说了些什么,竟能让公子如此心不在焉。


    偌大排场的晋侯寿辰,在翌日晨曦唤醒沉睡的晋宫时,便已经被人抛在脑后。


    又几日,几国使者都不再耽搁,全部告辞离去。


    中山君落在最后。


    他有几个不成器的奴仆被长庚殴至重伤,好像要赖在晋国似的,晋国尽心为其准备汤药,把这几个孔武的力士养得精气神都回来了不少。


    一场暮春宿雨,滋生了蘼院窗外的藤蔓,满窗幽绿翠色很是喜人。


    屈颂把窗子推开,听到报信的奴婢说,九公子来了宫里。


    九公子是来晋宫请辞的。


    只是他请辞的对象并不是晋侯,而是长庚。


    作者有话说:


    晋侯养儿子的方式有问题。长庚从自己的身上吸取教训,以后会把儿子养得很好很好的O(∩_∩)O哈哈~离长庚知道颂颂性别不远了,这是个地雷,不知道大家在期盼着什么,但是我阔以说了,现在还是甜甜的,知道了之后就未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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