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通文化基金年度晚宴将在海城半岛酒店举行。
主办方是顾钧去年刚设立的资助非遗传承和青年艺术家恒通文化产业基金会。
届时海城的顶级圈层, 投行人士,文化界名流均会参加。
顾钧下午专程给沈书钰打来电话,“今晚跟我一起去参加一个晚宴。到时候换上晚礼服。”
沈书钰把手机贴在耳边, 窗外海浪一阵又一阵。
她已经好几天不想跟他正面交锋了。
每次他靠近她,她都垂下眼眸或者将视线投向远方。
她怕自己稍一松懈, 就会溺进他偶尔流露的温柔里, 连恨都站不稳脚跟。
可管家周姐已经把一整套装在礼盒送到了她的衣帽间里, 盒子上烫着鎏金的图案。
那是一条烟紫缎面吊带鱼尾长裙, 裙身沿着侧腰往下绣了极细的银色暗纹, 垂坠的布料顺着裙摆铺开,光线下泛着柔和又夺目的光泽, 是顾钧亲自挑的。
沈书钰坐在床边没动。
她清楚这又是他的手段。
把她拉进他的世界,套上他选的华服,让她一步步习惯站在他身边。
傍晚时分,顾钧已经换好了黑色礼服西装, 高定面料衬得他肩宽腰窄, 口袋巾也折得齐整, 一丝不苟里透出名利场浸出来的矜贵与压迫感。
见她还是穿着自己的米色毛衣,他走到衣帽间取出那条烟紫长裙, 微微抬了抬下巴, 示意她换上。
“我不去。”
“你需要去。”
“我需要干什么, 你无权替我决定。”沈书钰终于回头看他, 句句带刺。
他往前迈了一步,扣住她的手心,指尖寸寸滑过她的手腕,“你不配合,秦筝那边”
“你除了会威胁, 还会什么?”
顾钧垂眸看着她,那双眼睛里除了冰冷还有一丝倔强。
他把礼服放在床上,抬起她的下巴。
“还会吻你。”他没有犹豫,覆唇上去。
他的唇压着她,力道刚好让她无法挣脱,又不至于让她咬破。
满腔翻涌的渴望尽数倾注在这个强势的深吻里,炙热褪去,他退远了一点,声音带着喘息,“不要乱动。否则我怕会控制不住。”
沈书钰气得剧烈起伏,在这个极近的距离间,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换成了极淡的檀香木和雪松尾调。
她站起来把床上那条长裙拎起来,背对着他走进衣帽间把门狠狠带上了。
换好衣服,造型师也刚好到了。
沈书钰坐在化妆镜前面,任由化妆师将她的长发从低髻中重新散开,烫出温婉复古的波浪,松挽盘绕在后颈,只留两缕慵懒碎发垂在耳侧。
眼尾则用眼影晕开一抹淡淡的浅墨,不艳不浓,衬得她肌肤雪白细腻,眼曈漆黑明净。最后给她唇瓣薄涂一层浅红,让整体妆妆造淡得近乎若无,显得又温柔又浑然天成。
化妆师出去后,顾钧从衣帽间外面轻轻推开门走进来。
他伸手从首饰盒里挑出一条水滴形祖母绿吊坠铂金项链。
浓郁的祖母绿等会撞上烟紫缎面,复古又高级。
他把项链绕到她颈前,手指绕到她后颈轻轻扣好暗扣,随即在她后颈那块极其敏感的皮肤上停留了很短的时间,感受着她的锁骨在自己的指尖轻颤。
“衣帽间里的那些珠宝不喜欢吗?”他在她身后低声问,气息从她耳边擦过。“平时怎样不戴?”
沈书钰轻咬着嘴唇,看着镜中的自己愣神。
顾钧绕到她身前退后一步看她。
烟紫缎面泛着柔雾般的暗光,顺着她的肩膀垂落,而那颗切割简洁的裸石静静坠在锁骨上方,像一汪清泉,看得人喉间发紧。
她的锁骨,她的下颌,她莹白的脖颈,全被这颗低调到极致但价值极高的石头衬出了某种清醒而冷艳的距离感。
偏偏这份疏离最是勾人。
越清醒冷淡,越让人想伸手去碰。
顾钧心中越发悸动,乃至身体已经先一步有了反应。
他下意识撑在了她腰后的化妆镜柜沿上,将她圈在自己和镜面之间。
化妆镜冰凉的镜面甚至比她的后背更先感知到他手心的温度,他低下头重新吻她,彻底失控。
他的左手护着她的后脑,右手从她腰侧滑上去停在她后背裙子的边缘。
祖母绿吊坠被两个人夹在胸口之间轻轻摇晃。
冰凉的切面擦过肌肤,激得沈书钰轻轻颤了一下。
她的一只手腕早已被他掌心牢牢扣在头顶上方的柜沿,滚烫的体温顺着肌肤往骨头里蔓延,烫得她经脉都跟着发酥。后背已经重重抵上穿衣镜上,她仅从眼角的余光里,就能看清镜中交叠的两道身影。
又是一个缠绵的快要窒息的吻,他慢慢停下了。用额头抵着她额头,呼吸从胸膛深处一下下撞在两个人缩至极近的距离里。
“对不起,我尽量克制。”他的声音已经完全暗哑了,
她恍惚的从镜面中看见自己鬓发微散,满脸飞红,口红也被他吃掉了好些。锁骨上那颗祖母绿更因为两个人刚才的纠缠彻底偏了,而锁骨边上那枚发红的指痕,分明是他刚才极度收敛但还没收住的力道留下的。
她终究还是在他触碰的第一瞬就浮出那些不可控的反应。
顾钧把她脖颈上的祖母绿摘下来,不想让别人看到她这个样子。
那个石头被他放回到自己的手心,还带着刚才被他热吻过的失控温度,整块被收进他西装内袋,贴近他心口。
给她重新换上了一条极简铂金锁骨链后,顾钧才带着她从衣帽间的防尘帘后走出去。
在厅内璀璨灯光的照耀下,她换上的那条烟紫缎面长裙,将她常年被职业装遮掩的曲线完全托举出来。
顾钧看着身侧由他一手打扮出的玫瑰,彻底移不开眼。
七年。
有些东西变了很多。有些东西却完全没有变。
当年那个在图书馆里穿着长裙被他牵着手指都会害羞的女孩,如今被这身高定裹着,即将站到这座浮华都市的名利场入口。
腰线还是那条腰线,肩膀的曲线还是当年她从被窝里探出时被他用鼻尖碰过的那片轮廓。
可时光流转,如今这副骨相裹在烟紫冷缎里,反倒比少年时更要他的命。
海城半岛酒店。
宴会厅。
沈书钰踏入垂满暖金色水晶吊灯的大厅时,厅内有瞬间的安静。
随后是不约而同的,从不同方向投来的打量。
烟紫缎面吊带鱼尾长裙把她衬成了一支被海风抚开的夜玫瑰,每走一步岔开的裙摆的银色暗纹就漾出一波闪烁的星芒。
入口处的两个年轻人看着挽在顾钧臂弯里的沈书钰,压低声音交流,“这就是北美案的那个律师?居然这么好看,难怪顾总被迷得丢了魂。”
“你看那裁剪,一看就是高定货。”
旁边另一位传媒人士接了一句,“传说顾总为了她,连王座旁的椅子都换了好几把。之前有几个董事拿她说事,没过两天就被各种清退出去了。”
他旁边的同伴摇头,“被一个女人冲昏了头,简直糊涂。”
另一个同伴抬眼看了看顾钧和沈书钰的方向,找补了一句,“牡丹花下死”
这些琐碎的交谈并没有影响到顾钧和沈书钰二人。
顾钧把她引到一众合作方面前,举杯时特地停了一瞬。
“各位,这是我的女伴,也是恒通医药此次北美专利纠纷案伦敦仲裁的主辩律师沈书钰。”
“北美六点七亿美元的案子就是她拿下来的。她的名字就在裁决书的第一页。”
顾钧开场这句介绍把她的分量说了,用的是那场可以跟满屋子上市公司老总们平起平坐的官司。
满桌高管纷纷站起来碰杯。
整场晚宴,顾钧不动声色地替她挡下了所有越界的试探与酒局。
有人端着酒杯绕到她跟前想攀谈,他总先一步举杯迎上去,三言两语便把话题引开,酒也尽数接了过去;服务员拎着冰桶过来要往她杯里加冰,他哪怕正与人说着话,目光也会往她杯沿轻轻一扫,指尖极淡地一摆,让服务员换成常温的矿泉水。
他应酬时永远游刃有余,笑意得体。可无论跟谁交谈,每段话的收尾间隙,他的目光总会极快地掠向她的方向。确认她是否坐得安稳,手里还有没有拿酒杯,裙子后面的防滑带有没有偏。
这些动作太轻太快,融在觥筹交错的光影里,重复了无数次。
沈书钰中途离席去自助吧台取温水,却没料到遇见了今天夜里对她冲击最大的两个人。
一个穿着深蓝西装的青年男人举着酒杯走到她面前,脸上戴着细银框眼镜,身材挺拔。
“沈书钰,还认得我吗?”
沈书钰抬起头。
这张脸她很熟悉,是顾钧研究生时的室友,姓唐。
她又看了一下他的名片,如今已经是恒通海城总部行政副总经理兼文化产业基金秘书长。
他身后跟着另一个同学,略微发福了,姓傅,自称是恒通药业医药研发中心分管供应链的副总裁。
“学妹。当年的事,我们都很抱歉。”唐晨说着,往顾钧那边看了看。
“顾钧在瑞士那两年,每周末的通讯时间全用来跟我们讨论国内经济政策,集团内部的权力格局变化,以及收拢他将来需要的人际储备,但他一直不敢给你发任何私人信息。”
傅涵接了过来,“主要是怕连累你。当年顾夫人”他压低了声音,“盯得相当紧。我们这些跟顾钧同时期联系的人,每一天的邮件记录都有人抽查,学校账号那边的邮件服务器截图有专门的人汇总报给顾家,他只要发哪怕一行的私人邮件给你,顾夫人能在半小时内就截获。他那次回汉大时,跟我们专门说过,只要他还没握住全盘决策权,跟你的任何接触就是在害你。”
沈书钰看着这两个人。
一个在行政层面帮他管集团事务。
一个在供应链上帮他守研发命脉。
当年在汉大校园里,他们还只是背着书包一起讨论课程报告的同学。
现在已经成长为恒通这台机器里的两枚高效运转的核心了。
“你们每个人都知道他在哪里,能跟他通信,能替他奔走做事”
她的声音颤中带着极致的疼,“我当年翻遍了通讯录,打遍了你们所有人的电话,一遍遍追问他人在哪里,换来的全是一句轻飘飘的‘不知道’。”
“学妹,你骂我们都是应该的。”唐晨看着她,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上浮起的薄雾,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力的歉疚,“我们现在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替谁开脱,无论你是否原谅但顾钧他从来没有忘记过你。”
沈书钰不想再说任何话,径直将水杯搁在台面上,转身绕过了他们。
眼下这两张带着愧色的脸,猝不及防的就和江城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重重叠合在了一起。
是听筒里循环往复的冰冷忙音,是发送后被拒收的红色感叹号,是一个个彻底清空的社交账号。
所有人都站在真相里,只有她一个人被蒙在鼓里,像个笑话似的找了一年又一年。
作者有话说:
唉!求收藏,求评论
第39章
后面沈书钰也不想去顾钧那里了。就这么独自站在距主桌不远的一扇落地窗边, 隔着一层玻璃看海。
外面的海水在夜色里比白天更暗,只有远处游艇的灯火在浪尖上零星地闪烁。
大厅另一端某家私募基金的合伙人喝多了,端着酒杯蹭到顾钧跟前。
他朝沈书钰的方向努了努下巴, 高脚杯里的酒差点洒出来,“顾总, 您的这个女伴是真够惊艳的。转手不?我是说能不能跟我介绍介绍?回头我那基金跟你们恒通搞个联合投资项目。”
顾钧唇边那点应酬式的笑意从酒杯边缘消失的一干二净, 连眼底最后一点温度也跟着沉了下去。
他放下手里的高脚杯, 杯底轻磕在桌沿上, 伸手慢条斯理的去扶正对方的衣领。
“你刚才在说转手?”他声音压的极低, 听不出半分怒意,却裹着极致的危险。
“开玩笑的我开玩笑!”
顾钧从西装内袋抽出钢笔, 在对方胸前的口袋巾上随手写了一个数字,拍了拍他,“这是今天下午你做空恒通的重仓保证金,明天开盘, 小心直接爆仓。”
他把笔轻描淡写的插了回去。
周围几个投行人士全僵在各自座位上不敢出声。
那个合伙人的脸更是涨成了酱紫色。
他以为自己只是在进行圈子里的插科打诨, 完全不知道顾钧把全港交所每一家做空恒通的基金底仓全查了个底朝天。
沈书钰从落地窗那边看见了这一幕。
她从刚才那个人对顾钧说话的那种语气里嗅到了这个世界真正的底层规则。
在这群人的眼里, 女伴只分两种。
能转手的,和暂时没法转手的。
这就是他强行带她来到的新世界。
满室金碧辉煌, 人皆衣冠楚楚。
里面弥漫着的却是更赤裸更污浊的利益交易。
而这些利益是顾钧现在每天早上六点半起来翻报表, 凌晨给华尔街打电话, 用一丝不苟的防御布局把来势凶凶的国际游资逼的寸功难进换来的。
沈书钰直接去了洗手台, 将龙头拧到最大,让冰凉的水流冲洗着双手,仿佛这样能搓掉方才那合伙人黏腻恶心的表情。
顾钧找到沈书钰时,她的指尖已经被冷水浇的冰凉。
台面嵌入式筒灯的暖色灯光落在她的侧脸,只剩满眼迷惘中混着压不住的厌弃, 像沾了一身洗不净的淤泥。
他立在门口没上前,心口像被无形的手捏紧。
她本该守着法条文书的干净天地,是他亲手将她拉进了这场满是算计与阴私的资本泥沼。
沈书钰抬眼看见了他,水珠顺着指尖滴落,声音在发飘:“你们搞资本的圈子,都这样吗?”
顾钧大步走过去将人牢牢圈进怀里。
她身上带着冷水的凉意,身子颤得发紧,他便收得更紧。
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苍白无力,她缺安全感,他给她安全感。
顾钧侧身将她护在角落的阴影里,裹着满溢的心疼和克制的占有。
走廊拐角处,唐晨和傅涵远远看见这一幕,都识趣地停住脚步。
“他俩也挺熬人的说到底,沈学妹更难。”
唐晨叹了口气。
当年沈书钰疯了一样找遍汉大商学院所有同学,挨个追问顾钧的下落,他们这群知情的人,全按着吩咐昧着良心说不知道。
只能看着她红着眼眶,渐渐崩溃。那份愧疚就像根细刺扎在很多人心里,一扎就是七年。
回别墅后,沈书钰整整一夜也没能睡着。
别墅卧室里只有海潮撞击礁石的声音。
她翻身起来赤着脚走到窗边拉开落地帘。
月光静谧的洒在海面,像一把散在水面交错纠缠的银线。
她忽然极其清晰地看明白了之前一直没有串联起来的所有事情。
在江城时他让陈特助扫平那些跟踪的人,那是他在发动社会资源替她扫清人身威胁;他逼她注销执业资格时说出秦筝所在公司的融资审查细节,那是因为他确确实实可以决定那些公司的生杀大权;他用集团高管的岗位引诱她,是因为他认为以她的资质放进资本法务圈是真的能大有所为。
但这种理所当然太过可怕了。
它全部都是建立在对别人的生杀予夺之上的。
他可以让她安全到连跟踪她那群人都不敢轻举妄动。
他也可以让她一无所有到连闺蜜都提薪无望。
所有曾经的妥贴照顾,如今全成了他绑在她手脚上的无形枷锁。
她靠在落地窗边把额头贴在冰凉的玻璃上。
今晚那个合伙人的嘴脸还深深的刻在她的脑海里。
在这个世界里,没有自己的权柄就是别人酒桌上的一道拍卖品。
有顾钧护着,她是安全的。
一旦他倒了,或是对她腻了,变了。
光是今晚这种“转让请求”就会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她撕碎。
她没有执业资格了。
她连独自生存的那把刀都被他缴掉,现在手里只有他发给她的黑卡和礼服。
她必须自己获得权柄。
但这条路怎么走?
她靠在窗边想了很久。
没有律师执业资格,她无法出庭,无法独立执业,而这个所谓的法务总监的身份在恒通内部都只是高管岗位而不是独立职业。
她唯一的工具是那颗在伦敦庭审室用英文逐段击破芝加哥律所的脑子。
她需要走一条不必依赖执业资格,且能让她在资本市场内部积累出独立于顾钧控制范围之外的路。
第二天早上。
顾钧没有去总部,这也是他这些天以来第一次主动在家里吃早餐。
他穿着浅灰羊绒衫坐在她对面的高背沙发椅上,手里端着咖啡,目光落在了她的脸上。
“昨晚的事以后不会再有人用那种语气跟你说话。那个人以后也不会再有资格参与任何与恒通相关的商业活动。”他说。
“你让他破产了?”她的声音带着讥诮。
“陈特助正在办。他挂靠那家私募基金在港股借的通道,刚好是恒通防御战里重点打击的四条加杠杆路线之一,即使没有昨晚的事,这一轮结束他照样会跌破平仓线。”
沈书钰把勺子里的山药鸡茸粥放进嘴里咽下去,抬眼看向他,“你觉得我会感动吗?”
“我不会用这种愚蠢的方式博你感动。”他把咖啡杯放在碟子上,认真的看着她,“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在我的世界里,任何对你出言不逊的人,都会付出沉重的代价。”
“你的世界?”她把粥碗放下。
“当年你每周都可以跟外界通信,你跟你的同学圈也从来没断过。你所有的这些左膀右臂都在说你是迫不得已。你们当年冷眼看着我崩溃,现在又说抱歉。这些,又该怎么算?”
顾钧右手紧紧握住了咖啡杯。
“那时候”他想开口又顿住了。
他没办法解释。
他当时不敢见她。
怕自己还没有把恒通完全从母亲手里夺过来之前忍不住重新靠近她,怕母亲发现她还没有从自己心里消失以后把她丢进某些不可说的地方。
他一遍遍的麻痹自己,以为只要不接触感情,不碰女人,全身心的投入工作就可以彻底放下。以为那样对她,对他自己,都是最优解。
她现在口中控诉的每一条都是他自己亲手做出来的,现在怎么解释都是在狡辩。
沈书钰没等到他的回答,站起身将眼泪压了回去,背对着他说,“你的世界脏得恶心。”
午后的别墅后花园。
沈书钰坐在海边廊下的藤椅上,翻着一本关于跨国集团资本运作的书。
海风每每想任性的掀起书页,都会被她轻松按下。
顾景瑶哒哒哒地走过来,把一杯热奶茶放在她胳膊边,“我自己泡的,姐姐你尝尝,这可是我的御用私藏,只给我闺蜜喝的那种。”
沈书钰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甜甜的,带着焦糖味。“不错。”
顾景瑶在她旁边把两条腿盘起来坐下,用靠枕垫着下巴,偷偷看了她一眼,“昨晚我爸给我打了个电话,问你在这儿住得习不习惯。他说他找海城这边的裁缝给你做了件新风衣,等会儿让司机送过来。”
沈书钰把书合上。
顾钧那个脸色苍白总是带着温和笑容的轮椅上的父亲,在这栋别墅里仅待了半天就记住了她那件旧风衣的磨损细节。
“替我谢谢伯父。”她轻声说。
“还有”顾景瑶抱着靠垫犹豫了一会儿,“昨晚那个在宴会上对你说混账话的事,爸也知道了。他说这种人没资格进任何跟恒通有关的商业场,然后还给慈善基金捐了一笔钱,说给大哥积点福气。”她说完把脸埋进靠垫里偷偷又看了一眼沈书钰,像只做了好事等着被夸的小兽。
沈书钰掩下心中的情绪,只抬手轻轻落在顾景瑶发顶,目光却在花园修剪齐整的灌木丛里渐渐失神。
夜深了。
顾钧照例很晚才从总部回来。
他今天制定完最后一轮港股收盘保卫战的策略时已经接近零点。
等他推开别墅大门,整栋小楼只有地灯闪着微光。
他径直走到她卧室门口。
她侧躺在床上睡着了。
他弯腰在她床边蹲下来。见她呼吸平稳,睫毛还是跟上次一样在床头灯昏暗的暖光里微微颤动。
起身在她额头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今晚她的呼吸没有停顿,也没有颤。
“晚安。”他用比呼吸还轻的声音说。
站起来替她把被子往肩颈方向再拉了拉,旋暗灯光转身出了门。
沈书钰在门合上的瞬间把眼睛睁开。
额头上他留下唇印的那一小块皮肤还是热的。
她抬手轻轻碰了碰那里。
今天她把被他触碰的本能反应完全压了下去。
她翻过身,窗外海的远处已经没有灯火,天色彻底黑了。
她从床头柜上拿起那本《港股做空机制》,翻到今天刚读完的一章,比对今天分析的港股的动态,她清晰的看到,恒通在股市买回自家股票的举措托住了股价,加上恒通本身现金流充足,这次主力做空恒通的基金里,大概率有人已经开始悄悄减仓了。
明天港交所一开盘,只要顾钧能守住关键位的股价,这场仗的第一阶段就正式结束了。
她合上书。
他说过的,一周以后入职。
不管他明天提不提她都要自己走进那扇门。
她没有执业资格了,但她不要做金丝雀。
作者有话说:
女主会走一条自己的路的
第40章
港交所收盘钟声敲响的那一刻, 恒通医药的股价稳稳落在了关键支撑位的上方。
四十层全景会议室里安静了好几秒。
财务总监长呼一口气靠上了后倚。
证券部负责人对着屏幕上的收盘线反复刷新了三次,那条被三只做空基金连续咬了好几天的红色做空线,第一次在收盘时没能压过恒通的回购量。
顾钧把玩着手中的传感器笔, 笔身轻磕在触控桌面,一声细响给这场多日鏖战的第一程画上了句号。
顾钧点着屏幕上的数据, “三家基金里有两家已经在散货减仓。至于第三家, ”他翻到下一页, “保证金的追加通知函, 明天一早就会送进他们离岸信托的注册邮箱里。最多再过三天, 他们自己就会跌破平仓线。”
他撑在桌上目光扫过会议室的每一个人,声线沉稳, “第一阶段结束了,各位辛苦了,项目专项奖金今晚全部派发到位,参与本轮的所有人绩效按双倍核算。”
所有人的眼底瞬间闪过喜色, 会议室里压抑了整整一周的气氛终于缓和下来。
陈特助推门进来把一杯温度刚好的美式放在顾钧手边,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这次什么也没说。
收盘以后,顾钧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把最后一份回购确认函签完, 拨通了别墅的内线。
沈书钰接起电话。“有事?”
“之前说一周以后带你入职。”他顿了顿, “明天上午九点。我带你去入职。”
沈书钰握着听筒靠在书房窗台边, 窗外海浪正一层一层地拍上来。
他没有等她去找, 就主动提了出来。
“好。”她挂断了电话。
第二天上午。恒通医药海城总部。
顾钧穿着一件深蓝色西装,面料垂坠,周身裹着在海城总部常年养成的上位气场,沈书钰走在他身侧,米白色西装外套内搭烟灰蓝丝质衬衫, 乌发在后脑挽成一个干净的发髻,简约装束里透着几分清冷的专业感。
“走吧。”
两个人并肩走进入力资源部时,前台的人资专员小李差点打翻了手里的文件夹。
她在这栋楼里工作了好几年,万万没想到总裁还会亲自领着人过来办理入职。
沈书钰在柜台前的椅子上坐下来。
面前摆着的是一份打印好的入职登记表。
岗位栏印着集团法务总监。
级别栏:集团副总裁。
薪酬栏的数字比她当律师那几年全部年收入加起来还要多。
她把表格上的姓名、学历、工作经历每一项都填完了。
在“法律职业资格证编号”那一栏顿了一下,她填上了一串数字。
她的律师执业资格证已经注销,但法律职业资格证是她从汉大法学院本科一路念到硕士,通过国家司法考试拿到的,是她所有法律专业能力的根基。
顾钧能逼她注销执业证,但这张法律职业资格证谁也拿不走。
小李接过表格核对了一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迅速按下系统确认键,态度恭敬无比。
“沈总监,您的办公楼层在四十层,门禁卡和电梯权限已经全部开通。唐副总已经安排法务部今天十点在四十层会议室跟您对接。”
沈书钰“嗯”了一声,接过门禁卡。
深蓝色的卡面上印着恒通的白色Logo,烫金字体写着她的名字和岗位。
沈书钰起身的刹那,顾钧几乎是下意识地探出手,想去牵她的手。
她却干脆利落的侧身避开了。
顾钧的手自然地收了回去,唯有眼底闪过一瞬的涩意。
等到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时,两人的呼吸声格外清晰。顾钧抬手按向四十层的按键,楼层数字一格格往上跳动,眼见着静默在狭小空间里慢慢发酵,他忽然开口,“你的办公室,还是在我隔壁。”
沈书钰抬眸看向他,“你安排的?”
“嗯。” 他答得坦然,眸子里全是她。
电梯到了,门慢慢滑开。走廊尽头有着两扇厚重的办公室门,中间仅隔着一堵墙。
这在恒通总部是从未有过的先例。
历任法务总监的办公室都在法务部专属楼层,从没有人能破格设在总裁隔壁。
沈书钰比谁都清楚这有多不合规矩,更清楚这又是他用权力铺就的 “安排”,将她牢牢圈在他触手可及的范围内。
他依旧这般强势越界,自作主张。
可偏生心底最软的地方,又被他这份明目张胆的偏私惹的……
顾钧侧过头看她,眸色比走廊的灯光还要暖。
整间办公室以米灰墙面与浅胡桃木色调为主,恰好是她偏爱的风格。
整面南向落地玻璃窗配着双层纱帘,地面则铺着厚密的短绒羊毛地毯,特意做了双层隔音处理。
宽大的胡桃木办公桌被打磨得温润细腻,桌面上早已规整得整整齐齐。
左手边分别叠着跨境知识产权案卷索引,集团旗下子公司法律事务汇总,近三年所有仲裁案全记录的全套档案册。
右手边的全新一体机正处于低耗待机状态,屏幕上已登录好她的集团专属账号。常用的办公软件也被固定在任务栏最显眼的位置,连桌面壁纸都换成了护眼绿色。
她伸手拉开椅子坐下,人体工学椅的腰托与颈枕的弧度都很贴合身形,扶手高度也调至与桌面齐平,分明是提前按着她的身形参数调试妥当的。
沈书钰敛了敛眸,看向倚在门口的顾钧。
“喜欢吗?”他问。
沈书钰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这些藏在细节里的偏爱,像细密的绳索顺着呼吸缠了上来,可她却不知道能逃到哪里去。
恒通总部对这位空降的法务总监,态度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三派。
第一派是跟了顾夫人很多年的旧部。
他们在茶水间压低声音交换眼神。
“竟然注销了执业资格过来当法务总监?”
“听说是顾总直接批的,连人力资源常规的背景调查都省了。”
“你看看她办公室的位置,咱们集团四十层总共才几间办公室?她一来就占了一间。”
这些小话流传了两天,然后忽然噤声了。
之前在背后说这些的一位资深法务专员突然被调去了子公司做后勤审计,另一位行政副经理的项目审批权限则被直接扒到了最低档。
第二派是顾钧近年亲手提拔的革新派。
他们大多在伦敦仲裁案期间跟沈书钰有过跨洋邮件往来,见过她写的答辩状,知道她在法律领域的专业和权威。
她的那段驳倒芝加哥方的论述现在已经被恒通法务部内部培训教材收为范本。
除此以外还有就是见识过顾钧对沈书钰上心程度的那群人,其中的代表人物就是现任江城分公司的总裁,此次沈书钰跟顾钧前脚刚走,他立刻就跟总部关系比较好的老伙计交代了一番。
像这样被老板放在心上的人,该有的眼色得有,别给自己找不痛快。
第三派则是唐晨和傅涵。
准确地说,是顾钧在汉大念本科和研究生时整个圈子的核心成员。
当年在校园里,这群人跟沈书钰在同一个食堂吃过饭,在同一个图书馆占过座,在同一个操场跑过步。
他们全部知道当年顾钧跟沈书钰的恋情,也全部在七年前接到过她打来问顾钧下落的电话。
他们每一个人当年都在说不知道。
七年间,这群人大部分都被顾钧陆续招募进了恒通。
唐晨在行政中枢,傅涵在供应链,还有人在证券部做港股操盘助理,有人在法务部做跨境知识产权的专员,有人在人力资源部做高管猎聘……每个人都在恒通这台庞大的机器里各司其职。
但他们对沈书钰的态度出奇地一致,有种无需多言的配合。
沈书钰入职没多久提出需要么司原始合同的归档密钥,这个在恒通的常规流程里需经过行政报备,法务复核,信息安全三个环节的审批,最少也得等三天。
但沈书钰在唐晨的办公室门口只是站了一下,话还没说完,唐晨已经拨通了信息安全部的内线。
当天下午三点,密钥发到了她的集团邮箱。
后来她又要调取恒通控股的一家生物科技子公司的全部研发外包合同。
那里分管采购的部门经理是顾夫人的老部下,接到她邮件以后拖了整整两天没有回复。
沈书钰把邮件抄送给傅涵第二天,那家子公司的总经理就亲自带着装订好的全部合同底本出现在四十层电梯口。
沈书钰还在茶水间碰到过一个年轻的法务专员,也是汉大法学院毕业的,晚了她好几届。
他端着咖啡杯站在她旁边,犹豫了一阵子才开口:“沈学姐。那个我以前在汉大法学院的时候就听说过你。你独立主办的那个国内商标案,我们那届的知识产权的课程还拿来当案例讲过。”他停了一会,“我当时不知道你跟我们顾总原来是反正,我们这些校友能帮上忙的,你只管说。”
她把咖啡杯放在台面上不置可否。
可这些不约而同的热络与配合,背后必然有着顾钧的影子。
他的布局从来都不是一时兴起。
七年时间,他将汉大的同窗旧友一个一个招进恒通,安插在各个核心板块。
从风控到投研,从法务到运营,看似零散,实则早已拧成一股牢牢受他掌控的力量。
这些人陪着他一路走到如今的千亿商业帝国,既是他信得过的左膀右臂,也是他撒出去的人脉触角。他们的一言一行都在他的掌控之中,收放自如。
这份能力,曾是她年少时仰望的光,现在却是将她困在身边的锁链。
时至今日,这张网依旧铺得又广又密,连她将来身边的社交场,都早被他悄无声息地笼在了里面。
她站在网中央,逃不开,也避不掉,连旁人递来的善意,都带着他留下的印记。
陈特助在这些汉大校友的私下配合里则充当着一条隐形纽带。
唐晨给沈书钰开数据库密钥的那天,系统后台自动生成了一条审计日志。按恒通信息安全条例,副总裁以上权限的扩容必须经总裁办备案。但陈特助将这条排队的日志直接找了出来并迅速完成审批。
傅涵要动那家恒通控股的一家生物科技子公司之前也曾给陈特助打过一次内线,“老陈,沈总监那边被顾夫人的老部下拖了两天。我如果动它们的供应链评级,会不会产生证券数据的联动风险?”
陈特助翻了翻屏幕上的证券部报告,回,“只管动。就算评级掉到负级,我这边也能处理。”
而在这场围绕沈书钰的权力格局悄然发生变化的同时,海城总部和江城分公司的八卦小队也没闲着。
海城总部人力资源部的小李跟江城分公司行政部的小周是大学室友。
沈书钰入职法务总监没几天,小李就跟小周偷偷发了消息,“你猜谁来我们海城总部了?”
小周秒回,“是不是沈律师?!她是我们江城分公司的驻场法务!真的去海城了?!”
小李指尖翻飞,“驻什么场?集团法务总监!办公室在四十层,隔壁就是顾总!”
“卧槽!你不知道她在江城的时候顾总也坐在她隔壁么!他们在江城的时候就官宣了知道吗?!顾总是直接从张律师手里将沈律师夺过来的!”
小李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烧,“张律师是谁?”
“沈律师之前的男朋友,汉诚律所的合伙人,长得温文尔雅的,每天接送沈律师上下班,后来突然就分了,再后来就是顾总每天跟沈律师一起了,那个氛围甜的都快冒泡了。”
“天,我们只知道之前北美案是顾总指定给她的,还追去了纽约”
小周那边好不容易打听到了顾沈CP的最新动向,还在继续问,“所以是沈律师跟顾总一起去了海城?!”
“顾总亲自陪着办的入职!我接待的你知道吗?话说在这栋楼工作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看到大老板亲自领人到柜台办入职的。”
“那她跟顾总现在还是甜甜又蜜蜜?”
小李犹豫了一会儿,“那天办入职,我看顾总想牵沈总监,但是被躲开了但你知道最刺激的是什么吗?总部这边整个汉大派的对她好像都特别不一样,相当配合。”
“你们那边还分派系啊?”
小李继续打字,“当然了,顾老夫人一派,顾总这边一派,还有一些两边不靠的中间派。不过中间派在上次董事会改选斗争的时候被顾总收拾过,而顾总这派里最核心的几乎都是汉大毕业的。”
“不愧是总部,真复杂。”
“唉,谁说不是呢?”小李最后总结,“看来我要对沈总监更客气点 ”
这些八卦在两边公司之间流转了不到一天就又变成了好几个版本。
但大家都清楚的就是,沈书钰是现在最不能惹的人。
她的背后不光是是顾总,还有盘根错杂的汉大一脉撑着。
作者有话说:
律师执业资格证和法律职业资格证是不一样的,一个是开庭的必备证书,一个是通过法考取得的……另外求收藏,唉,有没有评论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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