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寂静、烛台微亮。
桑杳轻推开寝室的门时, 里面尚且昏暗,看不清什么。
厚重的窗帘拉的死死的,一点外头的光线都透不进来。
桑杳一顿。
难道岑怀宴已经睡下了吗?
这个时候, 确实有些晚了。
岑怀宴明日还要上早朝, 现下该睡了罢?
桑杳懊恼。
怪她, 在外头忘了时间。
早知刚才……去明心院算了。
可人已到了,哪有现在转身离开的道理。桑杳轻手轻脚的往里走,地毯厚重,叫她的脚步声都显得格外的轻。桑杳绕过屏风,忽的一顿。
床榻边,红绸罗帐垂落,烛台上只点燃一根蜡烛, 照着方寸之地。
一道黑影坐在床边、脊背靠着床板。
桑杳离得远,直觉却一下子明了那人的身份。
她熟悉的气息、这里只能存在的除她以外的第二人。
“……大、大人?”
桑杳险些失了声。
她实在震惊, 愣神许久, 才僵硬着身体走过去。
胳膊肘搭在膝盖上,身上的衣裳都没换,还是那身墨青绣金的长袍, 长袖皱着被压在小臂下面。
直到桑杳靠的近了,那人才动了动。
冷硬锋利的脸庞被昏暗的烛火照着, 平日实在拒人千里之外,这时候, 火光昏暗微弱,模糊了他的轮廓和距离感。
“大人, 您怎么、怎么坐在这里?”
桑杳蹲下来,还没从震惊中缓过来。
岑怀宴是谁?
当朝首辅、天子近臣、岑氏长子。
从前那么一丝不苟、平静如水,现如今, 这般——行为举止都透露着怪异。
岑怀宴掀起眼睫,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盯着桑杳,刹那间,桑杳打了个寒颤,好似整个人堕入冰天雪地、浑身发冷,可等她再去看,却发现岑怀宴眼里的冰冷已然消失的无影无声。
……好像刚才一瞬间的冷意是她的幻觉。
“……大人?”
桑杳轻轻地喊。
“杳杳。”
岑怀宴开口,声音微哑。
“我等了你很久。”
他直接的说。
桑杳一愣。
“等、等我?”
“我以为你也会等我,一直等我。”
岑怀宴平静的看着她,说出来的话却和他的这副眉眼实在违和。
“我只是离开片刻,拢共连半个时辰都不到,你就走了。”
他顿了顿,喉咙发紧。
“那么干脆的走了,带走了我的女婢、什么都没给我留。”
桑杳莫名觉得心慌。
“……岑氏不是暗中派了很多人监视我吗?而且,我是同岑怀萧一起离开的,鉴心院的仆役或岑氏的人应该都知道。”
“我不知你什么时候回来,所以……”
“所以你同岑怀萧走了。”
岑怀宴替她说。
桑杳被他盯的有些心虚、实在受不了岑怀宴现在这副模样。
她从未见过。
岑怀宴不再像她印象中的那般淡漠如水、高高在上,此时此刻,反倒是有些……像个怨妇?
桑杳觉得自己疯了。
“杳杳。”
岑怀宴抬手,轻轻捉住桑杳的腕骨。
那般细瘦、白皙、肌肤柔软。
男人薄唇微抿、漆黑的眼底一片平静。
“杳杳,我的心意,你还不明白吗?”
他问,声音低低的。
桑杳恍惚以为,这段感情、这段关系,岑怀宴才是那个下位者,才是那个苦苦挣扎、爱而不得的人。
可恰恰相反。
桑杳觉得稀奇、怪异。
“我、我自然是明白的。”
桑杳脸有些热。
她明白什么?
桑杳只懂个大概。
“哦?你明白什么?”
岑怀宴追问。
桑杳:“……”
黑暗中,桑杳咬着唇,心底懊恼。
怕什么来什么。
“我……”
桑杳张嘴,半天却说不出话来。
腕骨上的那只手微微发凉,骨节分明、修长细瘦,每一次肌肤相触,都漾开奇妙的触觉。
“呵。”
岑怀宴轻笑出声,那笑怎么听怎么都像讥讽。
桑杳红了脸,咬着唇不说话了。
“杳杳,你什么都不知道。”
岑怀宴说。
桑杳道,“我很笨……”
“笨不是借口。”岑怀宴低低道,“杳杳,你只是不在意、什么都不在意。”
他低下头,在桑杳面前。
岑怀宴很少低头。
真的很少很少,至少桑杳从未见过。
看着他沉默的模样,桑杳忽的想到了韦氏,想到了韦氏说的那些话。
孩子。
韦氏想要个孩子。
桑杳的视线落在岑怀宴垂首低落的模样,一下子脱口而出,“你希望我怀上你的骨肉吗?”
一句话,叫两个人都怔愣在原地。
桑杳反应过来,羞红了脸。
岑怀宴倒是应变能力强,只脑袋一思索,便明白其中弯绕。
“碰到母亲了?”
桑杳咬着唇点点头。
“……夫人说,要我生个孩子。”
无论是岑怀宴的还是岑怀萧的。
桑杳跪坐在岑怀宴身边,长而卷翘的眼睫低垂着。
“杳杳。”岑怀宴道,“你尚且是个孩子,我又怎能叫你去为人母?母亲那边你不必搭理,我自会处理。”
桑杳不知是岑怀宴实在眼神犀利,洞察了她的心思、顺着她的心意所说,还是他真的就这么想的。
她本该松口气的,毕竟岑怀宴已经说明了。
可是,若她不给岑氏留下子嗣,韦氏会如何?
是威胁胁迫、还是叫他们令娶妻?
岑怀宴说自己会处理,但韦氏显然不是省油的灯。这件事,韦氏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同他谈的,他当时该是应下来的,可不知怎的,从未跟桑杳明说。现在,岑怀宴又能有什么办法解决?
桑杳看着他,认真的问。
“大人,若是我说,我能、我愿意为您延续岑氏的血脉呢?”
她紧紧的盯着岑怀宴,试图借着昏暗的光线看清他的反应。
岑怀宴顿了顿,立刻微微蹙眉。
“不必。”
他语气冷静。
“你刚及笄,年纪尚小,现在怀孕不合适。”
桑杳提醒,“我已及笄一年了。”
“那也不行。”岑怀宴拒绝。
桑杳见他神色不似作假,便浅浅的笑了。
“夫人想要好孙子,你不叫我生,难不成是想娶妻、叫旁人生?”
话音刚落,岑怀宴平静的视线就落在了桑杳身上。
桑杳的笑容一僵,淡了淡。
“不要开这种玩笑、也不必试探我。”岑怀宴说,“桑杳,你乖一点,不要总想着离开。”
他轻轻拽了拽桑杳的腕骨,将她扯进怀里、抱在怀里。
唇瓣贴着桑杳的额头,温热的触感传到唇上,这种感觉,好似在同桑杳接吻。
他身上的冷香,闻的久了、习惯了,就不会觉得反胃、头疼了。
桑杳脸颊贴着他的胸膛,隔着衣裳、隔着皮肉,心脏的鼓动在耳畔绽放。
桑杳听着听着,忽的闻到一股味。
她抬头,看向岑怀宴平静的眼睛。
“你喝酒了吗?”
岑怀宴顿了顿,低头亲亲她的眼皮,声音很轻,“一点点。”
怪不得,怪不得今日这般反常。
都不像他了。
“不要听母亲的,要听我的。”
等不到桑杳的话,岑怀宴才又继续。
“你是鉴心院的人,我是鉴心院的主人,你不听我的,怎的老是想听母亲的?”
“杳杳,孩子的事,现在说太早了。”
他紧紧的抱着桑杳,吐出一口气,带着淡淡的酒味,喷洒在桑杳的头顶。
“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十年、二十年、一生,以后有的是时间生孩子。”
桑杳坐在他怀里,被他两条胳膊合抱着,抱的很紧,好像怀里的桑杳是什么稀世珍宝。
其实松开臂弯,只是个胆怯的、呆笨的普通女人而已。
桑杳觉得,岑怀宴喝了酒,说出来的话都变得幼稚、可笑、不切实际。
片刻,岑怀宴洗头问。
“你动什么?”
桑杳挣扎两下,他抱的更紧了,藏药无奈,只能老老实实解释。
“难不成你想这样坐一夜?大人,起来,时候不早了,该休息了,明日还要上早朝。”
岑怀宴抿着唇看她。
桑杳眨眨眼,推了推岑怀宴的胳膊,发现推不动便作罢了。
岑怀宴一言不发,薄唇抿成一条线,只是固执的收紧臂弯,不叫她动弹。
桑杳觉得岑怀宴幼稚。
岑怀萧也是。
他们兄弟二人都是幼稚鬼。
烛台上滴了许多蜡泪,融化、凝固,反反复复。
桑杳放松下来,窝在岑怀宴怀里,想,若是这样,平静的、幸福的过一辈子,她也不是不能接受。
过往种种,走马观花的在脑海里浮现、略过,桑杳想到他们的初遇、想到他们不算温和的交融、想到岑怀宴那晚的示弱。
她想,他们的一切,可能真的要尘埃落定了。
岑怀宴强大、可靠、平静、镇定。
岑怀萧狂妄、自负、嚣张、护短。
她呢?
桑杳在心里笑。
她比较笨、比较呆、比较怯。
这样看来,跟他们共度余生,也不算多差。
桑杳在心里问自己,还有什么不知足?
“杳杳,我想跟你这样,一直这样。”
岑怀宴闭上眼,额头跟桑杳抵着。
凛冽惹眼的眉目在桑杳眼前放大。
她看清了岑怀宴带着薄红的脸、看清了他因为紧张紧抿的唇。
她想笑,所以就弯弯眼眸笑了。
“幼稚。”
岑怀宴亲了亲桑杳的鼻尖,喉结滚了滚。
“这样,你只属于我一个人,只是我的。”
“只看着我的眉眼、只听我的声音、只闻我的气息、只注意到我一个人。”
不是跟谁共享、跟谁去抢。
“如果幼稚能得到你,那我……”
岑怀宴低下头,将脑袋埋进桑杳的颈窝,一开口,声音闷闷的,气流喷洒在桑杳裸漏的肌肤,激起一片战栗。
“我甘之如饴。”
桑杳一下子愣在原地了。
“你、你在说什么……”
“我说,我甘之如饴、我心甘情愿。”
岑怀宴平静的重复一遍。
“听不清吗?我要再说一遍吗?”
“大人,我觉得你——”
桑杳觉得气氛不太对,推了推岑怀宴的胳膊,想挣扎着离开。
太粘稠、太狎昵、太炽热了。
桑杳隐约害怕这种好似处在闷热梅雨季的感受。
岑怀宴却开口打断了她。
“你不该这样喊我。”
岑怀宴漆黑的眼看着她。
“杳杳,这不公平。”
桑杳心跳得有些乱。
她想。
够了,到这里就够了。
再说下去,桑杳真的怕听到让她觉得害怕的话。
可是,一对上岑怀宴的那双眼睛,桑杳便好似受到蛊惑一样。
她觉得自己也疯了。
她从岑怀宴的眼里,看到了控诉、嗔怨。
嘴巴不由自主的张开、吐出好似岑怀宴等了许久的话。
“哪里不公平?”
岑怀宴长睫垂落,在眼底投下一片阴影。
“你喊他哥哥、喊他岑怀萧,喊我,却总那么疏离、那么索然无味。”
他轻轻的说。
“你跟他笑、跟他闹,到了我面前,却总畏畏缩缩、安静好多。”
“你不能因为我的嘴笨,而选择给另一个优待,你不能这样对我。”
“明明……明明我比他更有用,不是吗?”
桑杳真觉得他们都疯了。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许久,桑杳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大、哥哥。”
桑杳咽了咽口水,叫自己不要太慌。
“哥哥,你喝醉了,早些休息才好。”
“我没醉。”
“醉了。”
“没有。”
“就醉了。”
“没有。”
“……”
桑杳真的确定他喝醉了。
不是醉了、就是疯了。
桑杳深呼吸,叹气。
“好,没醉。”
“不是说明日要陪我去过上元节吗?不早些休息,明日起晚了耽搁了怎么办?”
“你又逃避。”
岑怀宴抓着她的手腕,说。
“你总这样。”
“你就是偏心他。”
“杳杳,我比他差在哪里?差在一张只会甜言蜜语的嘴吗?”
“杳杳,凭良心讲,你不能这样欺负我。”
他今晚的话格外的多。
兴许是喝醉了的缘故。
桑杳想。
今日到底见了谁,怎的喝了这么多?
京都到底谁敢灌他酒?
她叹了叹气,还是决定先处理眼前事比较好。
“你哪里都不差。”
“那你为什么——”
“我没有。”
桑杳打断他,认真解释。
“我没有偏心谁、没有讨厌谁。”
“你喝醉了,脑袋昏了,先去睡觉,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好不好?”
岑怀宴看着桑杳清澈干净的杏眼,指尖微滞,片刻,才颤着眼睫移开眼、松开手。
桑杳忙站起身来。
“我叫之华为你煮一碗醒酒汤。”
桑杳说着,转身要走。
“不必。”
岑怀宴屈着膝,坐在原地,说。
桑杳脚步一停。
身后,男人撑着暗红的地毯站起身来。
高大的身影将桑杳整个人笼罩在阴影中。
桑杳没回头。
手腕却被人抓住了。
动作很轻、指腹微凉。
“杳杳,太晚了,早些睡罢。”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低的。
“抱歉,是我逾越了。”
桑杳眸光微动。
“我不该逼你的。”
桑杳没说话。
一时间,屋内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的。
“我不该逼你的。”
岑怀宴隔了许久,又说一次。
声音里是明晃晃的、桑杳能听得懂的痛苦。
她站的笔直、僵硬。
心却因为这句话久久不能平复。
平静的湖面荡漾起阵阵涟漪、一圈又一圈,越来越大、越来越动荡。
不该逼她什么?
是刚才固执的想索要的那个答案、还是其他的什么?
桑杳分不清。
她垂下头,明明岑怀宴没有用力,可是看着腕骨上的手指,她就是没有勇气再去挣脱开了。
她缓了许久,在长久的沉默中,任由岑怀宴挽留她、同她示弱。
她想,这一晚,会不会是岑怀宴长这么大以来,最脆弱易碎的一晚?
她实在是个心软的人,爱的彻底、恨却不能尽兴。
一夜无梦、一夜胡思乱想。
次日清早,桑杳睁开眼,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岑怀宴平静的睡颜。
她被岑怀宴抱着,汲取着彼此身上的温度,在棉被里共同捂热那么一点点的地方。
睡了的岑怀宴比平时要少了很多很多的锋利。
现在的他,像一把未开刃的剑。
桑杳盯着他俊冷的眉眼看了很久,才从被子里伸出手来,轻轻顺着眉骨往下抚摸。
他深邃的眼窝、垂落的长睫、挺拔的鼻梁、还有无情的薄唇。
忽的,这只手被抓住了。
桑杳不意外。
岑怀宴睡得很浅,往往她醒了,一动,岑怀宴下一刻便睁开了眼。
“今日醒的好早。”
他没睁眼,嗓音还带着未醒的哑。
“不多睡会吗?”
窗帘拉得死死的,桑杳看不清外头的天色,可岑怀宴这是已经下了早朝回来的,她再笨也能知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腰上横着男人坚实的胳膊。
桑杳想到了韦氏的话,脸有些热,便动了动,说,“我要起来。”
岑怀宴不说话了,收紧胳膊。
桑杳看着他平静的面庞。
“哥哥,我要起来。”
她声音软软的。
岑怀宴睁开眼了。
漆黑的、浓郁的眼看着她。
离得太近了,桑杳从里面看到了自己的眉眼。
“今日起这么早?”
岑怀宴问。
“……我是岑家起的最晚的人。”
岑怀宴挑眉,倒是意外。
“你怎的知道?”
桑杳鼓着腮帮,半晌才憋出一句话。
“……夫人说的。”
岑怀宴将胳膊收了,桑杳立刻掀起被子坐起来,岑怀宴便也跟着慢悠悠起来。
屋内有了动静,之华在外敲了敲门,带着几个女婢低眉敛目进来了。
今日上元节,岑怀宴将手头的事情都处理的差不多了,便跟桑杳提议,带她出门。
两人默契的都没选择提起昨夜的事。
桑杳脑海里还萦绕着岑怀宴那句“我不该逼你的”,她明明没做什么,可心里却觉得愧疚,故而岑怀宴说什么,她都下意识心软同意。
岑怀宴看着她,片刻,低下头,抬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有些痒,桑杳一愣,脸颊漫上薄粉,抿着唇问。
“干什么?”
岑怀宴道,“只是觉得杳杳今日实在乖巧可爱。”
桑杳脸颊更红了。
之华站在桑杳身后,看到他们两人你侬我侬、浓情蜜意的模样,眉眼舒展开来。
忽的,桑杳想到了什么,犹豫片刻,问。
“我今日……都没怎么看见岑怀萧。”
岑怀宴一顿,而后不动声色的看向桑杳,平静问。
“你找他?”
桑杳想到昨晚岑怀宴的埋怨,顿时觉得空气稀薄、呼吸不上来。
她尽量镇定,叫自己装的若无其事。
“没,就是想到昨天分开的时候,他说了几句奇怪的话,我没听懂,想问问。”
她极快的瞥了眼岑怀宴的脸色,发现有些冷的时候,顿了顿,不敢在提岑怀萧了。
“上次跟你说的外邦朝拜,来的是北境外的小国,岑怀萧从前在北境当兵,陛下思来想去,还是将接待之事交给岑怀萧了。”
桑杳点点头,“哦哦。”
“还有关于他的、要问的吗?”
岑怀宴盯着桑杳面无表情问。
桑杳:“……”
桑杳悻悻摇头。
气氛一时间因为某个不在场的人变得尴尬起来。
桑杳身处其中,更觉得手足无措、无地自容。
“对了。”
她忽的灵光一现。
“岑家上元节……晚上不用吃团圆饭吗?”
她记得从前在桑家,虽过的贫苦,但上元节一家三口还是会在一起吃顿团圆饭的。
虽然吃的也不怎么样。
岑怀宴看着她,很平静。
“岑家没有这个惯例。”
桑杳好奇。
“为什么?”
按理说,这不该是岑氏的惯例,该是天底下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
上元佳节、亲人团聚、和和满满。
“自从父亲离世后,母亲便不愿再过上元节了。”岑怀宴淡淡道,“所以,岑家已经很久没过这个节日了。”
桑杳一怔,显然没料到是这个缘故。
她一下子觉得这个话题烫嘴,沉默片刻,才轻轻开口。
“抱歉。”
岑怀宴牵起她的手,领着她往外走。
“不必道歉,不是什么大事。”
“岑家就是这样,在我父亲离世之后,冷清、冰冷,没多少人情味。”
“母亲本就是个冷血的人,我跟岑怀萧性子都像她,跟父亲那种热血良善之辈不同。这种虚的,家中除了父亲,没什么人期待。”
桑杳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模糊的男人的身影。
热血、良善。
她听过很多关于岑怀宴父亲的传言。
护国忠君的良将,为国战死沙场。
再没有什么其他的了。
这般赤诚之辈,在岑氏漫漫长河中,留下的痕迹竟这么浅薄。
岑怀宴的话从前面飘过来。
“杳杳,在京都,太善良、太单纯,不是什么好事。”
桑杳觉得他在说他父亲、也在说她。
是对他父亲的喟叹、也是对桑杳的提醒。
京都,并不如它表面看上去的那般繁华。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桑杳快走两步,跟上他。
两只手牵在一起,光明正大的出去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还是6k
第102章 闻言骇惧暗藏忧 “笨。”
因着岑怀宴身份特殊的缘故, 若真想不叫人发现、引起混乱,定然是要便服简装出门的。
因此今日,没有侍卫、暗卫、之华, 只有岑怀宴和桑杳两个人。
桑杳今日穿了身嫩粉的襦裙, 如雪的乌发被变成长辫垂在身侧, 发尾用发带系着,发间穿插着细碎的银花,格外乖萌可爱。
岑怀宴倒是一如平日,一身墨青长袍、玉冠精致冷清,更衬得他的眉眼淡而冷。
上元节这日,京都街市最为热闹,来来往往的人挤人, 不离得近些都听不见伴侣亦或是挚友亲人的说话声。
街两侧都是买东西的商贩,摊子紧紧挨着, 商品琳琅满目、数不胜数。
桑杳的手被岑怀宴紧牵着, 起先桑杳还觉得不适应,可一进了如梦街,看着眼前人头攒动、擦肩接踵的人群, 桑杳就不敢说什么了。
“……人好多。”
桑杳被人撞了下肩膀,微微的痛, 看着前面的人海,小声说。
岑怀宴脸色极冷, 听了这话,偏头看她, 缓了缓,应声。
“是,京都过节都这样, 人山人海。”
桑杳是知道岑怀宴喜静的。
她有些懊悔,今日邀岑怀宴出门,是不是她太单纯莽撞了。
岑怀宴好似看懂了桑杳的想法,温声开口,打消桑杳的忧心。
“早晚出来一趟看看,也不是什么坏事。总闷在家里、闷在书房,身体会垮掉的。”
桑杳看着他,片刻,不自然的移开视线,轻轻点点头。
白日,两人在京都艰难前行逛街,本来也只是为了出门体会这京都上元佳节的热闹劲儿,两人漫无目的的随心所欲,逛了小半个皇城区,手上倒是提了不少东西。
大都是桑杳买的。
有给之华的手帕、也有给宋玉成的暖玉,其他的零零散散也买了些,两人大包小包的提着。
等晌午过后,桑杳才跟岑怀宴逛累了,去了怡春楼用膳,顺道叫家中小厮将买的东西送回去。
下午,才是上元节刚刚开始的时候。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天还未黑,已经有不少人去护城河畔准备放花灯了。
街上小贩吆喝的更加卖力,几乎肉眼可见,人手一只花灯。
两人吃过饭,又在戏台子边看了会戏曲,戏台上唱的《富贵长春》,戏子咿咿呀呀的唱,台下一片掌声喝声。
桑杳听不惯,人又多,跟在岑怀宴身边,抓着他的胳膊借力垫脚,左看看右看看,最后叹口气,遗憾作罢。
“大白天的,小姑娘来看什么《富贵长春》?”身侧有人看了桑杳和岑怀宴好几眼,没忍住说。
桑杳一顿,“……不能看吗?”
岑怀宴瞥了眼那人。
那人摆手,“不是,只是……”
他上下打量着桑杳和岑怀宴。
“一般像你们这样的新婚小夫妻,不是都该等着看晚上的《西厢记》啊《牡丹亭》吗?”
“那张生崔莺莺月下相会、还有游园遇仙,多浪漫梦幻啊。”
桑杳脸一红,忙摆手。
“不、我们不——”
“确实。”
岑怀宴忽的开口。
“我们来的早了,《富贵长春》你该是不大喜欢的。”
“先去走走,等晚上再来看罢。”
那人连连点头。
“对啊对啊,晚上来,这里热闹的很!晚上来正好猜灯谜、赢彩头!姑娘啊,我看你夫君儒雅风流、面若冠玉,一看就知道是个猜灯谜的好料子!猜完灯谜还能去同心河放花灯呢!”
桑杳憋的脸通红,一张嘴,还想解释,被岑怀宴抓着腕骨轻轻往身边拉了拉。
“多谢提醒。”
他面容平静,道了谢。
那人摆摆手,又转过头看戏去了。
桑杳被岑怀宴从戏台子边拉走。
桑杳心里也知道岑怀宴什么意思,她低下头,耳垂发烫,不说话了。
“他说的话,你不必太放在心上。”
岑怀宴主动开了口。
“萍水相逢,他想说什么,反驳并无意义。”
桑杳一下子就想到了昨晚陪她买花灯的岑怀萧。
心想,这两人可真不愧是亲兄弟。
“嗯。”
桑杳面上还是乖乖应下。
“累了吗?若是累了,便休息休息。”
桑杳摇摇头。
“晚上还要猜灯谜、放花灯!我们现在再去看看。我还想买些东西,寄给母亲和弟弟。”
岑怀宴见她确实兴致勃勃、没什么疲态,便也颔首,随她去了。
两人逛了一整日,桑杳越逛越高兴,丝毫看不见任何累的迹象。
残阳西斜、圆月渐升。
直到西山最后一点光芒被吞没。
“猜灯谜、猜灯谜了!猜中有彩头,各位走一走啊瞧一瞧啊——”
“来来来!文采斐然的姑娘郎君、兄台姊妹,来我家猜灯谜!给亲人朋友猜一个!”
“……”
“一入了夜,如梦街怎的这么……”
桑杳杏眼睁得圆圆的,惊奇的看着扯着嗓子喊的商贩。
长藤架有二层楼那么高,上面每个节点挂着灯笼,灯笼上写着灯谜,白纸黑字、轻轻飘动。
桑杳拉着岑怀宴走到最近的一个摊子,看的眼花缭乱。
“好多啊……”
桑杳感叹。
岑怀宴道,“猜猜看?”
桑杳跃跃欲试的重重点头。
商贩站在她旁边,听了他们的对话,笑着同桑杳说。
“我看姑娘这么高兴,要不要猜试试?”
桑杳一顿,看向小贩,想了想,问。
“猜错了,有什么惩罚吗?”
小贩一听,反问。
“姑娘不是本地人吗?听着声音,是江南一带的罢?”
桑杳刚要摇头,又被小贩打断。
“兴许两地的猜灯谜习俗有差异,没事!我给姑娘讲一讲!”
桑杳:“……谢谢。”
“这猜灯谜啊,就是大家伙看灯谜猜,若是猜对了,后面的花灯。”小贩指给桑杳看,“那么多,好看罢?”
桑杳打眼一看,连连点头。
“我还以为花灯白日都卖干净了。”
小贩得意的笑,摆摆手。
“留了些好看的,等晚上猜灯谜添点乐趣!若是猜对了,自选一只免费拿走。”
“若是猜错了嘛,付点钱就好了。”
桑杳一听见钱,忙追问。
“付多少?”
“上元佳节,怎好败坏各位的兴致?不多,五文钱。”
桑杳忙松了口气。
“还好。”
小贩笑嘻嘻。
“怎么样?姑娘想试试吗?”
桑杳看向身侧的岑怀宴。
眼巴巴的。
岑怀宴喉结滚了滚,平静开口,“你猜罢。”
桑杳兴冲冲去藤架上挑灯谜猜去了。
“有面无口,有脚无手,有人讲话,陪人吃酒。”桑杳挑中一个,念出声来。
小贩捧场。
“好!”
小贩看她。
“姑娘可知这谜底是什么?”
小贩期待。
桑杳站在原地,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因着老板在这,许多看客也来了兴致,将目光放在桑杳身上。
桑杳听见耳边有很多人在说话,窃窃私语什么。
她竖起耳朵,想听听有没有人讨论这个灯谜,可是等了许久,都没听到。
她有些尴尬、无地自容。
桑杳绞着手指,觉得是不是有人在笑话她。
心里开始懊恼、后悔。
她没上过什么学、往年也没怎么猜过灯谜,怎的就来凑热闹了?
“怎的头发松了?”
忽的,身侧的岑怀宴弯下腰,微微蹙眉凑过来,抬手抓着桑杳的发尾。
桑杳的目光被他吸引、注意被他打断,一垂眸,发现发尾系着的发带果然松了,连带着辫子都是。
她脸一红,刚想抬手整理,就被岑怀宴打断。
“别动。”
他淡声道。
“好好猜灯谜。”
小贩也忙说,“是!是!姑娘先猜灯谜,这事儿还是叫你夫君来做!”
桑杳脸颊通红。
岑怀宴指尖挑起散乱的发,轻轻将冒了头将掉未掉的银花按回去。
“桌子。”
他声音极轻、微凉,好似山巅寒雪。
桑杳一愣,很快反应回来岑怀宴什么意思,看向小贩,说,“桌子。”
小贩立刻捧场鼓掌。
“好!猜对了!姑娘真是冰雪聪明啊!”
“继续继续!”
桑杳红了脸,觉得他夸的实在虚。
“还是——”
“哎!我看姑娘这面相啊便是大户人家的姑娘,定然蕙质兰心、满腹诗书!来!叫大家掌掌眼啊!”
小贩的吆喝恭贺将桑杳没说完的话堵在嘴里。
——算了罢。
桑杳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最后,众人殷切目光下,她只得硬着头皮,勉强笑了笑,嘴唇哆嗦着应下。
“……好。”
“春风一夜花千树,星光万点落长街。”
桑杳咽了咽口水,读出声来。
“好!”
小贩笑着鼓掌。
“这个谜底又是什么?”
小贩期待。
桑杳大脑一片空白。
桑杳欲哭无泪。
“笨。”
岑怀宴替她重新系紧发尾,说。
“花灯。”
桑杳忙不迭跟小贩说。
“花灯。”
“猜对了!”
小贩惊喜。
“我就说,姑娘一看便知是个读书人!这点灯谜怎的能难得倒姑娘?!”
小贩捧场。
“继续继续!”
桑杳想摆手拒绝,可是为时已晚。
桑杳:“……”
桑杳闭了闭眼。
“血压枝头犹未凋,一身清白不逢摇。”
“梅花。”
岑怀宴平静的在桑杳身前轻轻说。
桑杳好似找着救星般。
“梅花。”
“好!”
小贩震惊、鼓掌、期待。
“继续继续!”
桑杳身体发抖。
“生在青山叶婆娑,一身皮肉任人磨,粉身碎骨终不悔,留得清白渡山河。”
“宣纸。”岑怀宴道。
“宣纸。”桑杳重复道。
“好!继续继续!”小贩激动道。
“无枝无叶又无花,夜夜街头伴月华,只待游人轻一捻,千般光彩照千家。”
“烛火。”岑怀宴道。
“烛火。”桑杳重复道。
“好!继续继续!”小贩激动道。
“……”
“……半边红,半边绿,半边喜雨半边喜风。”
“秋。”
“……秋。”桑杳虚脱。
“好——”
小贩仰天大喊。
“好!我果真没看错!姑娘,你真是天纵奇才、京都第一才女啊!!!”
岑怀宴终于帮桑杳把头发理好了。
他站直身体。
小贩笑的真诚。
“这位郎君娶了这么个妻子,真真是好福气!”
桑杳吓了一跳。
岑怀宴倒是平静,颔首道谢。
至此,桑杳已经将小贩摊子上的灯谜都猜的干净了。
小贩看着桑杳的眼神都变得狂热,一副相见恨晚的模样。
“唉,这些灯谜可是我搜罗了许久,绞尽脑汁想出来的!甚至还有几个是找我那入朝为官的探花郎表哥出的,没成想这都难不倒姑娘。”
桑杳被他夸的心虚,忙摆手。
“……我、我也都瞎猜的。”
小贩大手一挥。
“姑娘别谦虚!既然灯谜都猜对了,这些花灯,姑娘都拿去!”
桑杳吓了一跳。
自己借着岑怀宴狐假虎威,怎么能真的收入家东西?
她连连摆手,要拒绝。
小贩毫不在意,“花灯值几个钱?姑娘拿去便是!正好,我还要回家陪妻儿,姑娘别推脱了!就当帮我早早收摊了!”
桑杳便不能再说什么了。
她从荷包中掏出钱来。
“要不……”
“不用!”
小贩豪横道,“既猜对了,哪有要钱的道理?姑娘,我先走了!”
桑杳再想说什么,那小贩已然一溜烟跑走了。
“唉?!”
桑杳喊。
“摊子——”
奈何人已跑远,再怎么喊都喊不回来了。
桑杳看着灯笼,又看了看岑怀宴。
“要不是哥哥刚才提醒我,我肯定要丢人了。”桑杳抿着唇红着脸说,“谢谢。”
“玩得开心便好。”
桑杳眨了眨眼。
“为什么我念一遍,你都能猜对?”
刚开始简单,他能猜对很正常,可是后来那些,桑杳一听谜底,怎么都觉得跟灯谜联系不上,甚至是八竿子打不着。
岑怀宴看了眼桑杳困惑的模样,淡淡开口。
“殿试的时候,大都是由我出的题。”
桑杳:“……原是如此。”
她轻咳一声,不想再说这个话题了。
显得她很笨一样。
“对了,这些花灯,怎么办?”
桑杳苦恼。
“我们现在在外面,拿着也不方便,岑家又没有小厮跟着,不好送回去。”
拿着这么多灯笼,累、占地方不说,走出去旁人都要以为他们是卖灯笼的。
桑杳忽的灵光一现。
“要不然,我们就在这里卖灯笼罢?”
即能挣钱,还能摆脱这些累赘。
岑怀宴:“……”
岑怀宴面无表情拒绝。
“不用。”
桑杳一愣,下意识追问,“为什么?”
岑怀宴瞥了眼桑杳。
“上元节不成文的规矩是白日卖花灯,到了晚上,大家都猜灯谜赢花灯,哪有你再趁此赚钱的道理?”
桑杳小脸一垮。
“那怎么办?”
岑怀宴:“……我送回去。”
“什么?”桑杳睁大眼。
“我送回去,你在这里等我。”
岑怀宴看着她,平静的说。
“上元节人多眼杂,你乖乖在这里等我,不要乱跑。等我回来,再一起去放花灯。”
“我、要不我去送?”
桑杳抓住他的手。
岑怀宴垂眸,若无其事的看了眼,而后摇头,“这里离岑家有些远,你又不大认得路,别到时候花灯没送回去,人也丢了。”
桑杳脸一红,手被岑怀宴拿下来。
“你乖乖的站在这里等着我,有人来同你搭讪,不要理、不要看,若有什么不对劲,这里人多,喊。”
岑怀宴认真叮嘱。
“上元节,许多官家子弟都会出来玩,怀萧带你见过最多,到时候,人群中定然能有人认得你,知道你是岑氏的人。”
桑杳没办法,只能抿着唇,听话点点头。
“那、那我在这里等你。”
桑杳被他说的有些紧张。
离开岑怀宴亦或是其他熟悉的人,留她一个,桑杳确实会怕、怯。
“我在这里等你,哪都不去。”
岑怀宴应了声,将花灯都拿起来,又看了眼桑杳。
桑杳跟他点点头,又保证一遍,岑怀宴才离开。
桑杳的目光一直都跟着岑怀宴的背影。他个子高、气质不凡,在人群中一眼就能瞧见,可是人太多了,他走的远了,身影就被淹没了。
桑杳往后靠了靠,冷香慢慢淡了,更多陌生的、杂乱的气息在她身边来来去去,叫桑杳心里不自觉的怯起来。
她站在藤架底下,手里捏着兔子花灯。
忽的,一道熟悉的童声响起。
“杳杳?!”
桑杳一顿,抬头循着声音看去,看清来人后一惊,转而笑起来。
“世——”
“嘘!”
宋玉成忙竖起手指冲着桑杳夸张摇头。
桑杳立刻闭上嘴,可是眼睛却亮晶晶的。
燕王妃和宋端允牵着宋玉成朝她走来。
宋玉成仰着头看桑杳,声音脆生生的。
“杳杳,你怎的一个人在这里?是不是迷路了?”
桑杳弯弯眼眸摸宋玉成的脑袋。
“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你们。”
“我跟大人一起来的,他有事,先回去一趟,叫我在这里等着。”
宋端允顿了顿,笑容淡了下来。
“岑首辅?倒是没想到,他竟能陪你一起过上元节。”
燕王妃捏捏桑杳的脸颊,笑的温柔。
“杳杳,一段时间没见,越发可爱了。”
桑杳被她夸的脸颊红扑扑的,羞赧笑两声,声音软软的,“还不是王妃您总送零嘴来,这段时间我都吃的胖了不少。”
话音刚落,捏脸颊的手一僵。
桑杳疑惑抬头,却看见燕王妃怔愣在原地的模样。
“王、王妃?怎么了?脸色怎么有些难看?”
燕王妃回过神来,看到桑杳担忧的模样,脸色有些白,笑了笑,摇摇头。
“无碍,只是想,我原以为岑氏对你……总会不会很好,这段时间常常担心,没想到,杳杳过的还不错。”
桑杳抿着唇笑的乖顺无辜。
燕王妃松开跟宋端允牵着的手。
“杳杳,上元节快乐,希望以后,杳杳能一直这样,平安喜乐、万事胜意。”
桑杳也忙笑,回应她的祝福。
“王妃也是!希望燕王府的所有人都能顺顺利利、健康顺意!”
宋端允指尖捻了捻,不动声色的看着桑杳明媚的脸庞,恍惚片刻,感叹。
“还记得初见杳杳的时候,是在怡春楼。那是我第一次见岑首辅身侧有人陪着,你那时候胆子小,怯生生的,很乖、很听话,岑首辅叫你如何,你就如何。”
他叹口气,笑,笑的有些苦涩。
“没想到,那时候可怜兮兮的小姑娘,一年,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燕王妃道,“这是好事。”
“杳杳以后,会过的比这还要好千倍万倍。”
偶遇旧友,岑怀宴又不在,桑杳激动的拉着燕王妃和宋玉成说了好久的话,三人在一起,言笑晏晏、眉眼带笑。
“哎呀,好了好了,不耽误你们去放花灯了!”
眼看着人群都朝着同心河去,桑杳才想起正事,忙开口。
“我在这里再等等,估摸着大人很快便来了,你们先去放花灯罢!”
宋玉成拉着桑杳的衣角,一脸童真。
“杳杳,我们下次什么时候可以见面?这段时间我好想你。”
桑杳笑着摸摸他的脑袋,声音甜甜的,“我也很想你呀世子,见面的话,等我们都有空,好不好?”
宋玉成瘪着嘴。
燕王妃拉着宋玉成的手将他拉到身边,柔声安慰,“玉成乖,过段时间我们再找杳杳玩好不好?”
宋玉成只好点点头。
燕王妃一脸歉意,“真是的,玉成不知怎的,特别喜欢你。那我们先去放花灯了,杳杳,下次见。”
桑杳点点头。
“下次见。”
燕王妃笑了笑,牵着宋玉成的手,转身离开了。
桑杳觉得不对劲,看了看宋端允,又看了看燕王妃和宋玉成。
“王爷,您不一起走吗?”
桑杳奇怪。
宋端允笑得温和,伸手,从袖中拿出来一团纸递给桑杳。
桑杳茫然接过。
“这是什么?”
宋端允没说话,转身走了。
桑杳一头雾水,一转头,宋端允的身影已然不知走到哪里了。她牢记岑怀宴的话,也不敢走,只好老老实实站在原地,犹豫片刻,还是打开了看。
桑杳看完纸条,手发颤、身发冷。
她想把纸条合上收起来,可是折了几次都歪歪扭扭,最后只能撕碎扔掉。
疯了吗?
桑杳不可置信。
他、他疯了吗?
那些话、那些字,如何都不能叫桑杳跟记忆中温润如玉的宋端允联系在一起。
她闭了闭眼,在心里安抚自己不要慌。
“杳杳。”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桑杳吓的浑身一颤,腿都软了。
“……哥哥?”
她嘴唇嗫嚅着喊,声音很轻。
“很乖。”岑怀宴说,“一直站在这里等我。”
桑杳想笑,可是却只能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我会一直站在这里等你的。”
桑杳软着声音说。
“我们、我们去放花灯罢。”
岑怀宴很自然的牵着她的手,颔首。
“走。”
他偏过头看桑杳,一顿,问。
“杳杳,怎么看着,脸色这般苍白?”
作者有话说:
差点没写完……明天有事,可能是4k,我尽量多写!
第103章 泪湿君面吻君唇 “你别欺负
桑杳心里一咯噔, 整颗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她闭了闭眼,叫自己不要表现的太过紧张,抬眸看岑怀宴, 笑的有些吃力。
“只是……刚才人来人往, 都不相识, 我、我有些怕罢了。”
岑怀宴盯着桑杳的眼,片刻,才微微颔首,若无其事的拉着她继续朝前走。
“确实。”
他的声音从头顶飘过来,淡淡的。
“杳杳胆子小,很正常。”
他手里留了只花灯,是很传统、普通的款式。
“还记得上次跟杳杳放花灯, 还是在淮州城之时。”岑怀宴道,“没想到这么快, 就到上元节了。”
桑杳一愣, 松了口气,也跟着感慨。
“是啊,上次在河畔便碰到了母亲和弟弟……放了花灯, 希望这一年到底,都要顺意平安、喜乐安康。”
同心河畔, 人来人往、欢声笑语不绝于耳。一眼望去,河中星星点点, 好似繁星倾泻,一直顺着河延伸到很远都能看得见光亮。
桑杳惊讶。
“这同心河竟这么多人?”
比她上次在淮州城看到的要多的多。
“同心河有个古老的传说。”
“京都百姓、权贵, 对此深信不疑。”
桑杳刚想问岑怀宴,是什么传说,岑怀宴便又开了口。
“走罢, 往里走,去人少的地方放。”
他牵着桑杳的手继续逆着人群、顺着河畔走下去。
一路上,桑杳看见了好几个熟悉的脸庞,有的是马场时候见过的,有的是出席宴会时候见过的。
她记性差,只模糊记个轮廓,可那些人看到她、看到她身侧的岑怀宴,总一副吃惊意外模样,叫桑杳想不注意都难。
桑杳想,看来这同心河的传说确实深受追捧,这群官宦子弟都来放花灯、祈愿。
岑怀宴喜静,今日陪桑杳在闹市已然让他心里烦闷,只不过因着桑杳在,他没说出来,压在心里没表现出来。
现如今,好不容易有机会寻个僻静的地方,岑怀宴便闷头顺着河走。
桑杳抬头看了看,四下都要没人了,同心河上的花灯也寥寥无几,该是没飘过来。
桑杳怀疑他们已经出了京都城门、到哪个犄角旮旯、荒郊野岭了。
“哥哥,还要往里走吗?”
桑杳没忍住出声问。
岑怀宴顿了顿,停了下来。
“便在这里放罢。”
他轻轻说。
桑杳接过河灯,在河畔蹲着。丛生的绿草还沾着水珠,被襦裙蹭到,脏污了裙摆。
她将兔子花灯放在身侧,灯内的烛火摇曳,照亮小片地方。
岑怀宴站在她身侧,垂眸看桑杳柔软、柔和的脸。
被暖黄光晕照亮的眉眼、忽闪着的眼睫、挺翘的鼻尖、饱满的唇珠。
都那样美好、美妙。
掌心托着花灯,桑杳手背慢慢没入水中,直到河灯从手中离开。
桑杳连手都来不及擦,忙合十双手、默默祈愿。
“杳杳许的什么愿望,这般认真。”
等她起身,岑怀宴问了一嘴,漫不经心的,该是没放在心上。
“……哥哥,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桑杳挽着他的胳膊软软的说。
岑怀宴偏头看她,薄唇轻抿,片刻,又低下头,声音极轻,“……又撒娇。”
桑杳一愣,刚想张嘴反驳她哪有撒娇,可是一看岑怀宴的反应,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浮上心头。
她试探的去看岑怀宴的脸色,弯着腰、凑上前、杏眸清澈。
“你是……”桑杳思索措辞,“是害羞了吗?”
此话一出,两人心里都咯噔咯噔。
扑通扑通。
岑怀宴难得愣神。
桑杳说完,心跳的也有些快了,脸发烫,极快的眨了眨眼,掩饰的又补充。
“不然,怎么我说一句话,你就说我在跟你撒娇?哥哥,你那么聪明,难道看不出来我什么时候在低头示弱、什么时候在正常说话吗?”
她的本意,是想说岑怀宴认错了、犯错了,误解了她的语气。
可是这番话落在另一个人耳中,却好似变了番味道。
岑怀宴垂落身侧的手紧了紧,又松开。
无人在意。
长夜寂静、长风微凉。
那盏由桑杳放进水中的河灯,摇曳着微弱的光芒,顺着河流、随波逐流,一点点的荡漾着离开。
桑杳看着岑怀宴的眉眼、看着他轻轻抿紧的唇,心神微动。
他们朝夕相处那么久,关于岑怀宴的一些小习惯,桑杳虽然笨,却也摸清了个大概。
他抿唇,总代表遇到棘手的、不好处理的事,若是添上蹙眉,便是不悦、苦苦思索。
现在,他觉得,桑杳这番话很难回答吗?
很难吗?
桑杳又想到岑怀宴昨夜的话了。
“我不该逼你的。”
我不该逼你的。
什么时候,傲慢冷漠如岑怀宴,竟也会低头认错,竟也会说自己不该如何做。
什么时候?
是第一次袒露心声、是第一次共赴巫山、还是第一次对上眼神?
桑杳不知道。
她总那么迟钝、那么呆笨。
“很难说吗?”
桑杳轻声问。
她抬手,抓着岑怀宴的胳膊。
岑怀宴小臂的肌肉紧绷着,或者说他浑身都紧绷着。
很紧张吗?
岑怀宴的视线她身上,片刻,那长睫轻轻的颤了颤,好似被惊动的蝴蝶展翅欲飞。
“杳杳。”
他轻轻的、声音微哑的喊。
总平静无波的神情,第一次,出现了类似于痛苦、妥协、低头的模样。
只一眼。
便将桑杳整颗心都俘虏。
桑杳一颗心都要挣脱血肉跳出来了。
她指尖轻轻动了动,掌心沁出汗来,黏腻潮湿、闷热滞涩。
她盯着岑怀宴那张薄薄的唇,唇形很漂亮,很适合接吻。
事实上,桑杳也许多次亲身体会过。
她莫名的有些怕,有些慌乱。
她怕岑怀宴会说出来一些叫她的人生都为之兵荒马乱的话。
“不、不要说话。”
她怕、她呼吸的越来越急促,终于,桑杳抬手捂住他的嘴,急急的说。
岑怀宴好似愣了愣,又好像没有。
他不说话了,轻轻颔首表示同意。
殊不知,他越这样温和、柔和、模糊棱角,桑杳的心就越来越乱、心跳就越来越乱。
岑怀宴任由桑杳如何。
他为什么要摆出这样一副姿态?
任她宰割、任君采撷的模样。
为什么?
是在变相的跟她示弱吗?
是在跟她低头吗?
是因为喜欢她而迁就她吗?
桑杳心如乱麻。
剪不断、理还乱。
掌心若有若无的擦过岑怀宴的唇。
桑杳闭了闭眼,竭力想压下心底的躁动,可是,男人的脸就近在咫尺,凛冽的了冷香裹挟着她,再怎么逃避,都无计于补。
“哥哥。”
她轻轻地喊。
手上好像没了力气,再也没有捂嘴的勇气。
岑怀宴觉察到,那双手从他脸颊落了下去。
他下意识的想去接,手刚抬起来,被他硬生生的压制住。
“怎么了?”
喉结不动声色的滚了滚,岑怀宴问。
他面上还是那样,平静的、夹杂着很难被发现的关心和宽容。
那一点点隐藏极深的柔软,把他整个人身上的冰冷都消融、棱角都磨平。
“我、我……”
桑杳张了张嘴,可是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能说什么?
她敢说什么?
她真的能狠下心来告诉岑怀宴,告诉他,宋端允给她留了密信,同她讲,她有机会可以逃离岑家、逃离京都吗?
她真的能狠下心来,将对她那么好的燕王府置于水深火热、万劫不复的境地吗?
可是、可是——
桑杳看着他,水汪汪的眼睛那么悲伤。
岑怀宴抬手,轻轻碰了碰桑杳的眼角,又垂眸,捧着桑杳的脸。
“怎么了?一副要哭的样子,谁又欺负你了?”
他一开口,声音也是那么熟悉、可靠。
岑怀宴那张脸近在咫尺。
“杳杳。”
他轻轻开口,语调平稳有力。
“我希望,你能一直很幸福、很快乐。”
“我不信什么神佛、什么传说,我只信我自己。”
“从前是这样的。”
他垂首,额头跟桑杳轻轻抵着,呼吸缠绵、气流喷洒。
“兴许是今夜、今时,良辰美景、实在惹人醉。若真有什么神魔鬼怪,便保佑杳杳,做什么都有勇气、有魄力、有韧劲。”
他的声音,总那么平稳、从容,好似山涧的溪流,潺潺而过、沁人心脾。
“杳杳,不要不去勇敢、不去争取。”
“你要相信自己、相信自己的心。”
桑杳眼眶一热,眼泪就那么滚烫从眼角顺着脸颊滑落、坠落,一滴一滴、好似珠玉落满盘。
桑杳隔着水雾看岑怀宴。
看他为她低垂的眼睫、看他为她柔软的轮廓。
那一瞬间,不可一世、清冷骄矜的岑怀宴为她低头、为她堕落,给桑杳带来的冲击,恐怕这一辈子,再难体会。
桑杳哭的溃不成军。
所有的顾虑、所有的慌张,那一瞬间,烟消云散。
桑杳什么都不想管、什么都不想顾了。
这天下那么大、往后还有那么长久的时间。
足够桑杳去迟疑、停顿、踟蹰了。
她现在、当下,最要做的,就是顺从本心。
桑杳闭上眼,眼泪决堤。
兔子花灯在河畔静静的亮着,这一片荒野,除了他们空无一人。
桑杳踮起脚尖,两条细瘦柔软的胳膊搂上岑怀宴的脖颈,微微仰头,贴上了岑怀宴的唇。
肌肤相贴、离得那么近,岑怀宴的身体反应最为诚实。
他浑身僵硬了那么一瞬。
像是震惊、像是意外。
意外桑杳这般主动。
桑杳的眼泪蹭到了岑怀宴的脸颊上。
唇重重碾上岑怀宴的唇,桑杳闭上眼,被泪打湿的眼睫一簇簇的黏在一起。
她的身体在发颤,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伤心。
桑杳张开嘴,舌头探出来,轻轻舔舐着岑怀宴的唇、描摹着他的唇形。
她吞吃着岑怀宴的唇。
那凉薄的、微冷的唇。
不止于此、不满足于此。
桑杳亲的很重,甚至大胆到主动撬开岑怀宴的牙关,单枪匹马、深入其中。
岑怀宴回过神来,顿了顿,大手轻轻覆在桑杳的后腰,护着她、半抱着她。
他没有选择便被动为主动,反而任由桑杳胡乱的亲、胡乱的宣泄、胡乱的忘情。
她的吻技很烂、很幼稚,只是被亲了几次,学了个大概,柔软的粉舌在他口腔中胡乱的搅动,引诱另一个它纠缠。
岑怀宴放任、放纵。
两人紧紧的抱在一起、难舍难分。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很久。
直到桑杳主动离开。
岑怀宴也没想到,桑杳今日这般执着。
唇瓣分开的时候,银丝还未曾断开,随着距离拉大,慢慢的、不舍的把他们连在一起。
岑怀宴伸出舌头将桑杳唇上的银丝舔掉。
一吻毕,两人都好不到哪去,气喘吁吁、呼吸紊乱。
岑怀宴脸颊一片潮红,可惜天太黑,桑杳并不能看的真切。
“……杳杳。”
岑怀宴开口,声音很哑、呼吸很乱,而且,不复以往的坚定从容,此时此刻,甚至有些发软虚脱。
“……你亲的我腿要软了。”
他说。
桑杳也好不到哪去,整个人眼前阵阵发黑。
她不会接吻的时候换气,这一吻,几乎要了她的命。
听到此话,桑杳浑身一僵。
岑怀宴扶着桑杳的腰,让她借着力站直,自己却弯腰跟她平视。
那双漆黑的眼,此时此刻,权势认真、全是桑杳。
“杳杳,亲的怎么这么凶?”
“我要被你亲晕了。”
桑杳抿着唇,借着昏暗的月光、河面反射的粼粼波光以及花灯的烛光,勉强看得清了些。
……岑怀宴那张薄唇被她亲的发肿。
不,不算是亲。
她又亲又咬、又啃又嘬。
她哪里懂什么接吻?
都是跟着他们兄弟二人学的呀!
桑杳红了脸。
“……你别欺负我。”
她闷闷的说。
岑怀宴伸出舌头给她看。
桑杳一看,羞的赶紧又要捂他的嘴。
岑怀宴这才老实。
“杳杳,是你欺负的我。”
他说。
“我的嘴都要被你咬坏了。”
桑杳瞪他。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岑怀宴一想,也是,就点点头。
“是啊,眼尖嘴利的。”
“你叫我明日怎么去上朝、怎么出门见人?”
岑怀宴叹气。
“我的清白都叫你毁了。”
桑杳目瞪口呆。
“你、你……”
桑杳说不出话来了。
这时候,脑子里什么杂念、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消失不见。
凉风习习,吹的人浑身舒坦。
夜晚的荒野是寂静的、暧昧的、孤独的。
“别欺负我呀……”
说来说去、转来转去,桑杳最后只能红着眼跟他这样说。
“你也别欺负我呀。”
岑怀宴轻轻的学着她说。
“杳杳,哥哥不欺负你,你也不能欺负哥哥,知道吗?”
岑怀宴轻轻的笑了,唇角勾起,弧度很浅。
“哥哥很脆弱的,经不起杳杳哄骗。”
桑杳看着他俊美的眉眼。
桑杳心跳的有点快。
作者有话说:
明天可能6k,也可能明天不更后天更。
第104章 半怀痴念半含嗔 “杳杳,眼
夜风徐徐, 微凉的风将两人脸上的潮红滚烫吹的平静下来。
桑杳不敢看岑怀宴了,她蹲下来捡起兔子花灯,别过脸去。
“回去罢, 天有些晚了。”
岑怀宴牵着她的手, 轻轻的说。
桑杳:“嗯。”
回去时候, 街市还很热闹,人声鼎沸、人潮涌动。
桑杳低着头,跟在岑怀宴身后。
她碰了碰还酥麻的唇,又不可避免的想到了宋端允给她的信。
“明日寅时,天未亮,携岑怀宴随身青玉赴城南老庙相会。燕王府返京之事疑点重重,本王已吩咐府内之人暗中离开, 不必有后顾之忧。杳杳,机会难得、务必珍视、切莫错过。”
他写的很简单, 信上的语气那么认真。
末了, 他想到了什么,又匆匆添了句。
“你娘和桑昱燕王府已安顿好。”
这句话好像在提醒桑杳,不必再顾东顾西、犹豫不决了。
她最担心的、最挂念的, 已经被燕王府保护起来。
桑杳觉得怪异。
岑家对她母亲和弟弟多有“照顾”,燕王府当真能在岑氏眼皮子底下动手吗?
她母亲和桑昱当真能安然无恙吗?
燕王返京, 陛下到底为了什么?
是要择一子立储吗?
可是、可是,燕王生母身份低贱, 且燕王府向来不争不抢,再怎么, 也轮不到他啊。
她跟在岑怀宴身后,目光落在岑怀宴摆动的衣袍,心却早已飘到天外。
秀眉紧蹙、心乱如麻。
她怕, 可是怕的同时,却隐隐期待。
该跑吗?
宋端允说,母亲和桑昱已经转移、不必记挂。她只需要顾及自己,只需要问问自己,想走吗、要走吗、敢走吗?
因为激动,桑杳的身体微微的颤抖着。
指腹按在唇上,桑杳纠结着,轻轻咬着指尖。
一时间,桑杳因为那张信,脑袋乱成一团。
她想到了很多事。
很多很多。
她想到替桑婉嫁进岑家的第一晚。她和岑怀宴的新婚之夜,岑怀宴冷淡告诉她“做好分内之事,莫要逾越”。
因为那句话,她一直很乖、很怕,可当时实在胆子太小、受人胁迫,不得不去扰他清净,他该是不在意,又或者早已看穿一切,对桑杳总淡然自若。
桑杳当时很感激岑怀宴的。
她被嬷嬷逼迫,总骚扰岑怀宴,岑怀宴还能淡然包容她、宽恕她。
她想到桑昱被抓紧岑氏地牢的时候。她想带桑昱走的,可是她太弱小了。天还下着雪,岑怀宴在她心里光风霁月的眉眼破碎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森罗鬼煞。
她抱着桑昱瘫坐在岑氏门外,岑怀宴高高在上的站在门檐下,淡淡垂眸看她,说的话,让她痛不欲生。
她带着桑昱走遍京都每个医馆,却都被拒之门外,最后的最后,她没办法了,只能痛苦的回到岑家,跟他低头、跟他流泪。
他那时候,是心软、还是得逞?
她想到桑家联合燕王府将她与桑婉换回来的时候。她天真以为,岑氏不敢闹大、懒得闹大。毕竟她只是个庶女、只是个有过鱼水之欢的低贱的假货。她看着近在咫尺的亲人,心却无论如何都不能安稳。
森森寒甲踏平了桑家的门楣,直到岑怀宴平静的问她“要往哪跑”的时候,桑杳才清晰的、绝望的意识到岑氏到底有多么权势滔天。
……
往事种种,再提起来,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过去的伤痛、眼泪,竟没在桑杳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一点都没有。
她的身体比以前更加白皙丰腴、柔软芬芳,过去的痛,连一道小小的伤疤都没留下。
可是,笨如桑杳,却将那些泪记在心里、记的清晰。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不去忘记那些让她难过、不堪的过往。
她曾经跪在旁人脚边、泪如雨下,也曾额头磕出血、求人抬手饶恕。
她忘不掉。
桑杳忘不掉岑怀宴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冷漠无情,望不到岑怀萧嘴里吐出来辱骂她不堪入耳的词。
她真的那么差劲、那么卑贱,必须要承受吗?
不,不是。
她虽身份低微,却也是个人,是个活生生的人。
她有一颗心,一颗炽热鼓动的心,会因谁的一句话、一个眼神,激动或难过。
难道不说、不提、不在意,就能用好来抹去过去的伤痛吗?
难道只因她无法脱身、放纵沉沦,就能让自己彻底忘却吗?
不能。
桑杳想。
不能的。
她是笨、是呆、是迟钝。
可是再怎么迟钝,痛也总会来。
只是别人都忘掉了、都觉得已经翻篇了,她才后知后觉的开始掉眼泪。
那她的眼泪就该被忽视吗?
不。
桑杳眼眶发烫。
她忽的又想起来刚才在同心河畔,岑怀宴捧着她的脸,认真的叮嘱她。
他说。
杳杳啊,不要不去勇敢、不去争取。
要相信自己、顺从本心。
他们都知道,都懂的道理。
桑杳慢了很久很久才被提醒、被告知。
可是现在也不晚。
桑杳将喉咙里的哽咽和委屈咽下去,无声无息的吞吐呼吸。
她这一辈子,从出世便注定这冗长的一生该是有很多伤、痛、泪的。
她是母亲膝下第一个孩子、是桑昱依赖的姐姐。
她心疼母亲的境遇和劳碌、不愿弟弟同她般被欺负,所以尽管自己受了伤,也咬牙坚持、不出声。
桑杳一直都知道,她是娇气的、是软弱的。
她也渴望有人疼爱她、纵容她、呵护她、爱她。
只爱她。
她也想依赖别人、有人给她兜底。
所以,她曾被迫选择妥协。
跟岑家、跟岑怀宴和岑怀萧妥协。
所有的眼泪都被延迟、模糊。
桑杳跟他们重新开始。
一个温馨的、充斥着强权的开始。
她有可以依靠的“哥哥”,有可以幸福的资本,甚至她的亲人,也因为她的妥协得到了最安稳的生活。
她曾经也问过自己,到底哪里不知足?
大家都过得很好、都幸福平静了。
桑杳,你到底为什么还要哭、还要闹?
为什么?
桑杳想,她现在知道了。
因为她过的不好。
因为她不喜欢这里、不属于这里。
她不喜欢被关在岑家,不喜欢非要这一生都围着两个男人过,不喜欢连跟亲人见一面都是奢望的生活。
她要自由。
要就算穷困潦倒、病痛缠身也接受的自由。
她是一个人。
是一个有喜怒哀乐、爱恨嗔痴的人。
她不是谁的金丝雀、谁的脔/宠、谁的关系户。
桑杳抬头,眼眶湿润。
她眨了眨眼,将那点泪眨掉。
夜空繁星满天、圆月高悬。
“走过的路过的不要错过!来我家猜花灯啊!花灯都是新灯谜,试试啊?!”
“客官,客官!来我家吃酒啊,新酿的果酒,男女老少皆宜!”
“……”
长街繁华热闹、人头攒动。
忽的,岑怀宴回过头看她。
“杳杳。”
他语气那么轻。
桑杳指尖微滞,一瞬间的慌乱,很快又平静下来。
“怎么了,哥哥?”
岑怀宴抿着唇,看着她不说话了。
桑杳有些愣,摸不清头脑。
可是看岑怀宴不自然的模样,却也知有事要说。
“哥哥?”
她又喊一遍。
岑怀宴这才别过眼去,掩唇轻咳两声。
“……前面的戏台,正在唱《西厢记》,你、你要去看吗?”
桑杳怔愣在原地。
她早已将这件事抛之脑后了。
“我……”
她张了张嘴,可是大脑一片空白,什么话都想不到。
她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她觉得有很多很多话都堵在喉咙里,可是就是说不出来。
她不知道要说什么。
她只想哭。
一看到岑怀宴柔和的眉眼、听到他轻轻的声音、闻到他身上的冷香,桑杳就想哭。
岑怀宴现在对她很好。
真的。
岑家现在对她很好。
她曾经靠在岑怀宴的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入睡,也曾被他护在身后,得他庇佑。
桑杳想。
她和岑怀宴、岑怀萧之间的爱恨情仇,真的难舍难分乱如麻了。
有爱、有恨、有欢喜、有委屈。
掺杂着眼泪和笑眼,利用和真心。
“……好。”
说来说去,她只能哑着嗓子应下。
岑怀宴似乎笑了笑,唇角勾起来极浅的弧度,又很快放下来。
桑杳的心更加酸涩,好似千万根银针刺入,质问她为什么要欺骗旁人的真心。
她是个心软的人、是个容易遗忘的人。
她会因为过去选择逃离,也会因为岑怀宴的低姿态而选择怜爱。
她是个矛盾的人,是个不彻底的人,是个顾头顾尾、畏畏缩缩的人。
岑怀宴拉着她的手,带她去白日的那个戏台子。
他的手掌宽大、微凉,指节修长、指骨泛着粉,极其漂亮的手。
戏台子上咿咿呀呀的唱着,台下围了许多人,大都是年轻男女、新婚夫妇。
岑怀宴和桑杳来的晚了,在后面寻了个僻静的地方。
“台上唱的什么?”
桑杳靠着岑怀宴的肩膀,轻轻的问。
岑怀宴看了眼,偏过头同她讲。
“张生跳墙赴约。”
他的声音格外的好听,声线平稳清冷。
“张生翻墙入府,撞见崔莺莺,手足无措,崔莺莺故作愠怒,问,‘你读圣贤诗书,怎可夜半翻墙私会女子?’。”
他的声音比戏台子上扮作崔莺莺的戏子要快一些,显然是看过这台戏的。
桑杳安静的听着。
“张生怕崔莺莺恼怒,忙跪在地上解释,他一片真心,只为崔莺莺,望崔莺莺恕罪。”
红娘在台上打趣。
“一个满心牵挂,一个口硬心软,何苦这般遮掩。”
岑怀宴说完,看她。
桑杳已然哭的泪流满面。
无声无息的,很安静。
岑怀宴一顿。
“哭什么?”
他抬手,指腹轻柔的擦拭桑杳眼角滚烫的泪。
桑杳扯出来一个笑,笑的很难过。
“只是觉得,今日很幸福。”
“幸福也要流泪吗?”
岑怀宴轻轻问。
“杳杳,眼泪好烫啊。”
作者有话说:
我本来打算今天不更,明天一起写出来,但是写着写着发现到这里可以凑3k+我想要日更小红花所以!更3k,明天大写特写
第105章 一身疏冷独念卿 “因为觉得
桑杳今晚格外的柔和、爱他。
岑怀宴搂着桑杳的肩膀, 垂眸,看她依偎在自己怀中,流着所谓“幸福”的眼泪, 想。
台上, 崔莺莺咿咿呀呀的用尖细的嗓子唱着, 张生拱着手,羞赧到不敢看她。
桑杳的眼泪是热的、烫的、悄无声息的。
若非他一直注意着桑杳,恐怕她眼泪流干了都不会吭声。
桑杳一直都是如此。
胆小、怯弱,连哭都不敢放声。
岑怀宴从前觉得省心、现如今只觉得怜惜。
他替她擦掉眼角的泪,可是桑杳的眼泪却是一场连绵不绝的寒雨,砸在地上、落在他指腹,竟然灼热。
桑杳心里装了许多事, 可是她不愿意说。
岑怀宴便也不主动开口问。
他轻轻亲了亲桑杳的额头,低低问, “天晚了, 要回去休息吗?”
桑杳已无心看戏,在这里呆着,没什么意思了。
果不其然, 他开了口,桑杳便抬袖擦了擦眼泪, 乖乖点点头。
岑怀宴盯着桑杳泛红的眼眶,没说什么, 扶着她起身,一起回府了。
岑怀萧被他支走, 现在这个时候,该还在宫内陪着外邦的使臣,抽不开身。
岑怀宴牵着桑杳那么小的手, 走在京都的街道、回家的青石板路,人群逐渐远去,连带着欢声笑语、万家灯火都是如此,将他们二人推开。
从明到暗、从喧嚣到宁静。
岑怀宴没说什么,只是握紧她的手、不肯松开。
岑家很冷清、黯淡。
上元节于岑家任何一人来说,都与平常别无二样。
这里是一座腐朽溃烂的牢、是一泓冰冷咆哮的湖。
里面的人慢慢的变得死寂、冷血。
岑怀宴想,这里真的不适合桑杳。
她太懵懂、单纯了。
在这里走的每一步,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可是他、他们,都不愿放手。
像是自甘溺水的人死死地抓着救命稻草。
他们都太贪婪了。
贪恋着桑杳的乖,又不肯放弃自己的坏。
这样纠缠着,直到最后,两败俱伤。
之华在门口等他们,挑着灯。
远远的便看到桑杳和岑怀宴的身影,从台阶上下来。
走近了,岑怀宴才发现,之华臂弯里还挂着件披风。
云锦绣金,是江南绣娘绣了小半年送进宫中,他们大婚时,陛下赏赐的。
之华同他行礼,可能连她自己都没觉察到,再看桑杳时,那微不可查的蹙眉。
“姑娘,夜半风大、小心着凉。”
连说话都不自觉的放轻了声音。
“披上披风罢。”
桑杳乖乖同她道了谢,被之华仔细的伺候着披上披风,交握的手自然而然的也分开了。
岑怀宴捻了捻指腹,面上若无其事。
今夜,自然该去鉴心院的。
自上次将桑杳从桑家捉回来,他和岑怀萧便默契的没有给桑杳收拾自己的住处。
鉴心院和明心院,便是她只能流连下榻的地方。
只是不知什么时候,两院变了味,不再威严,在三人之中,岑怀宴最先觉察。
他们都在赌、都在盼,渴望自己的院门口能出现那道单薄的、娇小的身影。
“哥哥,他……”
忽的,桑杳扯了扯他的衣角,在鉴心院门前,停下了脚,欲言又止。
聪敏如岑怀宴,如何听不出来她话中意思?
在关心岑怀萧吗?
岑怀宴下颚绷着,薄唇抿成一条线。但天色太暗了,若不凑近些、亦或是实在在乎他,否则,谁都看不清他那几乎毫无变化的面部情绪的。
可他面上还是平静如水。
“想问怀萧吗?”
桑杳一下子紧张起来,那双杏眼湿漉漉的、紧张的看着他。
岑怀宴很想问,为什么要这样露出怕他的神情?
他对她,何曾施过压?
他对她,不是已经袒露过心迹、示过弱了吗?
岑怀宴心底有很多很多、很多想要问出口的话。
锋利的、尖锐的、幽怨的话。
他喉结滚了滚,却还是将那些话都咽进肚子里。
“他今夜在宫内要陪外邦使臣,恐今夜不归。”
他顿了顿,云淡风轻道。
“你若想见他,我便叫之华送你去明心院住。许他天快亮时会回来。”
桑杳忙摆手,声音软软的。
“没有想去明心院,只是问问他的下落。”
是因为怕他生气,所以才这样说的吗?
岑怀宴什么都分辨不清了。
对于桑杳,有些时候,他竟只能连蒙带猜她温软话里的隐意。
回了鉴心院,沐浴过后,岑怀宴还是矜持的去了趟书房。
坐在书案前,目光落在书案上的密信,心却早已不知飘到哪里。
胳膊搭在扶手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的点着。
岑怀宴往后一靠,吐出一口浊气。
锋利清冷的眉眼暴露出来,此时此刻,他不自觉的放松、走神,柔和的橘黄烛光打在脸上,模糊了那点锋芒。
在想什么?
当然是桑杳啊。
想她猜灯谜时耳畔发颤却又坚强的声音、想她要卖花灯时闪闪发光的眼神、想她同心河畔那个主动却悲伤的吻、想她《西厢记》下无声痛苦的泪。
桑杳,你什么都不说。
岑怀宴心里闷着一团气。
他鲜少生气。
因为从前,一切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他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他能以一己之力变京都的天,他能叫帝王都避他三分。
从前的岑怀宴,冷血无情、只手遮天。
现在、现在。
全被桑杳打乱了。
都怨她、都怨她。
怨她含笑的眼、柔软的唇、温暖的身体、动人心弦的声音。
怨她什么都不用做,就能搅的岑怀宴心乱如麻。
岑怀宴无法发泄那股气。
郁结于心、眉心蹙起。
他同谁发泄?
自然不可能是桑杳。
可心病还需心药医,他的病是桑杳,药还是桑杳。
想来想去,岑怀宴只能闷在心里、直到自己将自己开解。
书案旁的烛台上,烛火摇曳、蜡泪滴落又凝固。
他又坐了片刻,心静不下来,什么事都做不好,索性作罢,任由自己胡思乱想。
待之华来敲门,禀告他桑杳已经沐浴更衣完,该就寝了。
岑怀宴这才慢悠悠起身,理了理衣裳,腰间的那块玉玉穗乱了,他手指穿插进去,又给理好。
他看上去,又是那副完美无缺的岑怀宴了。
开了门,他和之华对视一眼,没说什么,之华便带他去寝室了。
“对了,之华。”
快到寝室时候,岑怀宴叫住之华,平静吩咐。
“既宋端霖已废,府内的戒备便可松些,多把注意放在北境。”
之华应下。
岑怀宴推门进去。
屋内有些暗。
他走到床榻边的时候,桑杳光着脚坐在床沿、手撑在身体两侧,垂着眸,未施粉黛、出水芙蓉。
不知道在想什么,想的出了神,连他来也没听见。
也或许是因他走路本就轻。
刚沐浴完,之华给他擦了头发,可发梢还是有些湿,慢慢的冒着水珠。
发间的钗簪都拿了下来,长发披在肩膀上,看着格外的柔软、温顺。
岑怀宴在她面前慢慢蹲了下来,腕骨搭在膝盖上,抬眸看她。
桑杳的眼眶还是红的。
是刚才哭的。
这样可怜、惹人爱。
岑怀宴喉结不动声色的滚了滚。
屋内温暖安静、光线昏暗。
等了片刻,岑怀宴轻轻地喊她,将她的魂拉回来、拉回他眼前。
“杳杳。”
他轻轻喊。
桑杳一顿,一瞬间的慌乱,抬头看他,却是更紧张了。
“哥、哥哥。”
一开口,说话都磕磕绊绊、结结巴巴的。
你在想什么?
是在想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吗?
不然,怎的一见是他,这般心虚?
岑怀宴很想问。
他想把桑杳那颗心剖出来看看,看看血肉之中,他到底占几分。
可是不行。
岑怀宴只能将一切都尽收眼底,若无其事、面庞平静的问,话轻飘飘的。
“怎的一直在发呆?”
他刻意放轻、放柔声音。
桑杳身体是僵硬的。
“我、我在想……”
她急急的开口,却卡了壳,不知道说什么。
急的满脸通红,好乖、好可爱。
岑怀宴不急不缓的等她编。
“……想《西厢记》的崔莺莺和张生。”
她灵光一现,忙说。
岑怀宴便耐心的问。
“很喜欢这出戏吗?”
桑杳攥着衣角,硬着头皮应声。
“我没看过《西厢记》,只是瞧着他们唱的、哥哥讲的,觉得、觉得……”
她咬着唇,卷翘的眼睫轻轻颤着。
“觉得该是出美满的戏。”
岑怀宴很耐心的跟她讲这些有的没的。
“是,张生和崔莺莺最后成了婚,幸福美满、如你所想。”
他声音轻轻的。
“杳杳,很喜欢吗?若是喜欢,以后请戏班来府中搭戏台,唱给你看。”
“除了《西厢记》,还有很多很多。你若觉得乏了、无聊了,便能听听戏解闷。”
岑怀宴看着她。
她一下子又红了眼,呼吸乱了,看着他,要哭。
岑怀宴知道,他越这么温和、这么平静,桑杳就越是难受。
她心里在想着绕不开他的事情,心中有愧,自然流泪。
可是岑怀宴不愿意看她的眼泪了。
他起身坐在她身边,抬手,轻轻擦掉桑杳的泪。
“杳杳,怎的今日一直在哭?”
“上元佳节,是玩的不尽兴吗?”
他垂下眼睫,叹了口气。
“抱歉,是我太闷了。”
又在低头、又在示弱。
这招,他吃到甜头、也不觉得羞愧。
果不其然,桑杳眼泪一下子汹涌起来。
她咬着唇,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泪如雨下。
桑杳一下子扑上来,紧紧的抱着他的脖颈,将整张脸埋在他的颈窝,低声哭起来。
岑怀宴回抱住她。
刚沐浴完,只穿着里衣,更显得脊背单薄柔弱了。
“不、不是……”
她哭红了鼻子,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却还是挣扎着同他解释。
“不闷的,哥哥一点都不闷……”
“那你哭什么,杳杳?”
岑怀宴还是那副善解人意的模样。
他什么都不去明争、不去明抢,那出淤泥而不染、清冷出尘的模样,惹的桑杳心疼。
岑怀宴很想告诫桑杳。
杳杳啊,千万不要心疼男人。
会很痛苦的。
可是他不能说。
因为这份心疼,落在了他身上。
他贪婪的承受、乐在其中。
桑杳伏在他怀中,哭了很久很久,久到岑怀宴都以为,今夜她不会再说一句话时。
“因为、因为觉得幸福。”
桑杳开了口,声音发颤、发软。
这个答案,在岑怀宴意料之外。
“幸福?”
桑杳坐起身来,看着岑怀宴。
泪眼模糊、唇瓣湿润。
泪顺着脸颊滑落、坠落、隐没。
她说。
“因为觉得幸福,所以要哭。”
她说。
“哥哥,你对我太好了,好到我觉得幸福,止不住的想哭。”
她轻轻的笑了。
带着泪的笑,像被春雨打湿的花。
努力的生长、成长、绽放。
岑怀宴几不可察的顿了顿。
薄唇轻抿。
桑杳笑的很难过,却还在用力的笑。
她说。
“哥哥,我想好了。”
“我们要一个孩子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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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悄卸钗环离绣阁 “太笨了。
一夜缠绵、一夜情深。
次日清早, 天蒙蒙亮的时候,岑怀宴睁开了眼,怀中的人不知所踪。
他从床榻上坐起身来, 后背微微的疼。
是昨夜桑杳抓的。
做的太狠了、太忘情了。
他没有刻意的控制, 反而放纵本性。
桑杳被弄的疼了, 想跑却跑不掉,只能紧紧抱着他,胡乱的抓他的背。
道道血痕、爱欲狂潮。
屋内很暗,窗帘拉得死死地、烛台尽灭。
屋内弥漫着情欲的气息,浓烈、刺鼻。
岑怀宴坐在床沿,踩在暗红地毯上,面容极冷。
忽的, 外头一阵躁动,岑怀宴眸光微动, 听见了岑怀萧的声音。
“让开!昨日将我支走、今日早朝不去、叫我告假, 他岑怀宴疯了吗?!”
“之华,怀江,你们别拦着我!我倒要看看, 他到底打什么鬼主意!”
之华声音发冷,“二少爷, 这里是鉴心院,容不得您发疯。”
怀江也劝, “二少爷,主上今日政务缠身、是在疲惫, 您别扰了主上清净啊。”
岑怀萧却什么都听不进去。
是了,他横行霸道、无法无天惯了。
谁能拦得住他、劝得了他?
也许是桑杳。
可是,桑杳不在。
岑怀宴胳膊肘撑着膝盖, 揉了揉眉心。
这点功夫,岑怀萧已经从檐廊闹到寝室门口了。
之华和怀江拦着不让进,岑怀萧便在门口冲着里面喊。
他心里清楚,岑怀宴睡眠浅,有点动静都会醒来。
“岑怀宴!别装死!我有话要问你!”
岑怀宴从地上捡起来一件衣裳披着,哑声开口,“之华,叫他进来。”
他一发话,岑怀萧更是气焰高涨,一把将之华和怀江推开,一脚踹开门,气势汹汹的冲着岑怀宴来。
岑怀宴坐在床头,目光平静的看向岑怀萧。
“哥,好手段啊。”
岑怀萧哪里能不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
他讥笑,脸色很难看、很冷。
“我还以为,昨日把我推开,是为了陪她过上元节、增进感情,没想到……”
“床都上了。”
他死死地盯着岑怀宴,说话也是咬牙切齿。
“人都跑了,你还能睡得下去?”
“不然?”
岑怀宴反问。
“她偷了我的玉,仗着我的身份逃之夭夭,不知多久。我除了好好休息,还能如何?”
岑怀萧攥紧拳头,额角气的青筋暴起。
“岑怀宴——”
岑怀宴觉得吵闹烦闷。
他揉了揉眉心,微微蹙眉。
“急什么?”
“我如何能不着急?”
岑怀萧脸色沉的可怕。
“现在京都多乱,你不知道吗?宋端臻眼见皇帝病的要死,勾结朝臣、蠢蠢欲动。宋端允不知道发什么疯,带着燕王府的人又滚回封地了。后宫那些女人也不安分,膝下有皇子的日日往皇帝面前窜,就赌皇帝死之前谁能得他口谕。”
“岑家到现在还不曾站队,那些人又有不少认得桑杳,若这时候桑杳被人抓去,能落得什么下场?”
“正是因为岑氏没站队,桑杳才不会出事。”岑怀宴一字一句的说,“她偷了我的玉,谁都能知晓她是我的人、是岑氏的人。谁若有心,定然会以她为筹码、同岑氏谈判。”
“岑怀萧,你莫要忘了,我是本朝首辅。”
岑怀宴格外平静,声线平稳。
他还是那样从容不迫,哪怕天要塌了,也始终波澜不惊。
“岑氏选谁、谁才能坐稳那位置。”
“你手里没有私兵吗?我手里没有私兵吗?岑氏手里没有兵权吗?”
岑怀宴问。
“谁敢碰她、谁又能碰她?”
岑怀萧气笑了。
“所以,你觉得,你的权势、威名,能叫桑杳免于那些虎视眈眈之人的觊觎和诱骗?”
“岑怀宴,你怎的能这般胜券在握?”
“若真有人不顾生死,非要杀她,你又当如何?”
岑怀萧觉得岑怀宴疯了。
岑氏这些年来在京都恶名远扬,谁听了不是避如蛇蝎、避之不及?
岑氏手上的血和人命,谁又能数的清?
他这两年欺辱过的低贱的人,又有多少?
到底谁心怀报复、谁满腹怨毒,能猜的准吗?
不能。
桑杳生死不明。
岑怀宴看着他,面无表情。
“岑怀萧,你对她这般上心啊。”
“废话!”
岑怀萧气极了。
“岑怀宴,我说等等等等,你非要独自谋划,叫她在我不知情的状况下逃走,你什么意思?!”
“她不是你一人的所有物,她是你我共同的妻!你怎么能越过我处置她?!”
“香囊被桑赫那个蠢货撕扯坏了,我还未曾寻个机会交与她手,眼下怀云都找不到她的踪迹,我能不急吗?!”
他满脸怒火,满肚子愤懑。
忽的,他一下子想到什么,一脸凝重的看着岑怀宴。
“你安插眼线在她身边了?”
他一想,觉得说的通。
“对啊,你这人,对什么都掌控欲强,尤其是桑杳。你那么看重她,又怎的能不放眼线在她身边?”
岑怀宴淡淡瞥了眼他。
“谁跟你讲,我看重她的?”
岑怀萧:“?”
岑怀萧一愣。
岑怀宴语气平平。
“岑怀萧,她自己跑了。”
“偷了我的东西、没有告知任何人。”
她早就想走了,亦或是说,在留下和离开之间,前者从未被她看过一眼。
她向往自由、渴望自由。
她不想留在岑家,留在他们身边。
钱、权、爱,她都不要。
统统都不要。
“跑了就去找。”
岑怀萧平静下来,面无表情道。
“她能跑到哪里、能投奔谁?无非就是那几个。”
“去淮州城、去燕王府、去了无寺。”
他想到什么,嘴角扯了扯。
“别了,我这就派人去循着宋端允的踪迹找,除了宋端允那个蠢货,我想不到还有谁能够胆大包天、盲目自信的诱拐桑杳。”
岑怀宴看着岑怀萧。
他自己来发了疯、冲他发了火,现在又兀自平静,找到了解决的法子、找到了罪魁祸首。
为了桑杳。
他自乱阵脚。
实在可笑啊。
岑怀宴很想问问岑怀萧,问问他,桑杳到底给他下了什么迷魂汤,让他这般魂牵梦萦、眷恋不舍。
为什么非要同他争抢?
从小到大,岑怀宴作为长子,一直都是担责的那个、退让的那个、闭嘴的那个。
岑怀萧要什么,他让什么。
从前,是小物件、小玩意、父母的爱。
现在,他要桑杳。
可他不想让了。
他太任性、太自负了。
若要选,为什么不选他?
岑怀宴想不到什么理由,桑杳会选择他。
所以,他要争。
“说的没错。”
岑怀宴终于开了口。
“确实是宋端允。”
岑怀萧压着眉,有些凶。
“你早就料到了。”
他肯定的说。
岑怀宴不置可否。
他不知道什么?
谁知道呢。
“淮州城有我的人守着,桑杳若是去找他们,自然会惊动暗卫。”
“这一点,我们清楚、她也明白。”
岑怀宴眯了眯眼。
“只是,我很好奇,宋端允到底用了什么法子,能诱使桑杳冒着这么大的风险,也要离开。”
从前,他们把一切都牵制的死死地,桑杳不敢乱来。
她最在意的家人在岑氏眼皮子底下监管着,她一有异动,冯氏和桑昱便危在旦夕。
所以她不敢。
“你既然说,她家里人有暗卫看着,那桑杳又怎么敢跑?”
岑怀萧蹙眉。
岑怀宴没说话,片刻,起身。
“无论如何,还是要去看看的。”
岑怀宴站在岑怀萧身侧,轻轻说。
“杳杳不乖,怎的总是想跑。”
“陛下那边要不行了,叫暗探盯紧些。这个节骨眼,京都要变天、要乱,她也跟着搅混水,实在是……”
岑怀宴不说了。
实在是蠢。
可这个字眼,岑怀宴不舍得拿来骂桑杳了。
桑杳只是笨,呆呆的、迟钝的,别人说什么,她就信什么,以至于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她只是没人教她。
没人教她怎么辨认旁人的真心假意、喜欢憎恶。
“太笨了。”
岑怀宴把话说完,终于侧过头看向岑怀萧。
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如水。
“我让怀江去找,顺便打探下,宋端允忽的无诏离京的缘故。你若实在放心不下,便也派人去找。”
“别打草惊蛇便可。”
他开了口,岑怀萧便什么都不说了,转身离开。
“岑怀宴,别让我发现,这里面有你的手笔。”
快出门时候,他冷冷丢下这句话。
岑怀宴一顿。
没说什么。
从鉴心院离开,岑怀萧心里憋着一股气。
直到回了明心院,岑怀萧一剑砍断园中新种的梨树苗时,才发泄出来。
他脸色冷得可怕,手紧紧攥着剑柄,手背青筋暴起、血液偾张。
手中的长剑剑体锋利又冰冷,削铁如泥。
梨树苗长势喜人,冒着青绿的嫩芽,此时此刻,冷冰冰的躺在地上。
“主上。”
他的暗卫出现,跪在身后。
“属下查清了,昨夜姑娘同大少爷回来后便一直呆在鉴心院未曾离开,今早戒备松时,姑娘从西南角门偷溜出去。”
“她去哪里了。”
岑怀萧冷冷问。
暗卫抱拳。
“还未查清。”
岑怀萧低低的骂了出声,胸口起伏着,显然气的不轻。
“去查,查到了立刻告诉我。”
暗卫得令离开。
岑怀萧脸色沉沉的,看了眼明心院,怎么都静不下心来。
他心里挂念着桑杳的安危,如何能老实留下?
几乎没怎么思考,岑怀萧便抽身离开。
岑家兵荒马乱,外面也不见得多安宁。
桑杳同宋端允在老庙见面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她匆匆跑来、神色慌慌,提着裙摆,一瘸一拐的,可怜的紧。
宋端允在庙门口来回踱步,一见到她,忙上前迎去,扶着她的胳膊,面露关切。
“杳杳,怎么这么慌张?没事罢?”
桑杳今日穿的素净严实,远远跑来,好似摇曳的白荷。
“没、没事。”
桑杳气喘吁吁。
“真的没事吗?我怎么看着脸色这么苍白?别怕别怕,燕王府的人就在城外,待会儿我们就能离开了。”
宋端允说着,扶着桑杳叫她好借着力休息。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刚到家写不完了,差3k明天补,明天要出门坐车可以写1w!
第107章 万难终得离君侧 “我想四处
桑杳腰酸腿软、嗓子嘶哑。
她本来就体弱、娇气, 昨夜岑怀宴不知怎的做的那般凶,桑杳心里装着事,自觉亏欠, 便一句话都不说, 任由他如何放纵。
下场便是一身的痕迹。
这番话, 桑杳自是不敢跟宋端允说的。
“没、没事,只是匆匆出门,晨早露重、穿的单薄,有些冷罢了。”
桑杳轻轻道。
宋端允也没多想,点点头。
“我只带了几个亲信来,就在城外候着。你别怕,这边的城门守卫向来松懈懒散, 届时你拿了岑首辅的玉,不会有人拦着我们的。”
“那……若是大人查起来, 岂不是轻而易举便能知晓我们的下落?”
桑杳一愣, 忧心问。
宋端允却摇摇头,“杳杳,你不用怕, 这块玉牵连甚多,只是现在事态紧急、离开要紧, 我不便同你仔细讲清。”
“等我们离开京都,我会一一解释。”
桑杳抓着玉, 忽的觉得那玉有些烫手。
她看着宋端允紧张焦虑的脸,嘴唇动了动, 却还是没说什么,轻轻点点头。
“好。”
寅时三刻钟,天已经亮了许多。
今早起了雾, 空气潮湿微冷。
“还有一刻钟,守卫换班,到时候我们就走。”宋端允隔着衣袖攥着桑杳的腕骨,四下打探,说。
城南乞丐多,素质低、又脏又乱,寻常百姓或是达官贵人几乎从不涉足。
故而这边的守卫相较于其他,也宽松不少。
“去去去!在这堵着做什么呢?!来人啊,都先抓起来!仔细检查!”
忽的,一阵铁甲碰撞和整齐脚步声传来,乞丐窝忽的吵嚷起来。
宋端允一颗心立刻提起来,眯着眼看那边情况。
“怎么了?”
桑杳显然也注意到了,睁着水汪汪的杏眼问。
“爷,爷!轻点打啊!我们都半死不死的了,您行行好,轻点轻点——”
一堆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乞丐被从城墙底下赶走,士兵披坚执锐、一脸严肃的将这群人围起来。
乞丐中七嘴八舌。
“爷,这是发生什么事了?怎的劳驾您们来城南这破地方啊?”
“我们都没地儿住,墙角睡一觉活命,爷,您行行好,别赶我们走啊!”
人群立刻求饶起来。
“是皇城禁军。”
宋端允死死地夹着眉,语气很沉。
桑杳一怔。
“皇城禁军?禁军怎的忽然来城南?”
“你们老实配合,自然不会冤枉谁。”为首的人开了口,环顾一圈,喊,“这些都是上头的意思,说宫中有重要东西丢了。近些日子有小道消息传流落民间,这才叫我们仔细搜查、不可大意。”
“你们也别闹,闹起来,刀剑不长眼。好好听话,等我们查完了,自然会放了你们。”
“那、那怎的来了这么多禁军?城门都堵上了?”
有人大着胆子问一嘴。
统领看了眼那人,没生气。
“全城戒严、封锁一日,今晚能不能开城门,另说。”
这些话一字不落的落在桑杳和宋端允耳中。
桑杳死死地盯着那个统领,浑身发冷。
她认得那人,是岑怀萧的好友之一。
“宫里遭窃?”
“这般巧合吗……”
宋端允咬着牙,显然不信。
桑杳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心太慌了,静不下来。
“是不是、是不是被发现了?”
桑杳声音发颤。
“这块玉……”
她低头,隔着薄薄的泪雾看掌心那块青玉。
玉穗轻轻晃着,蹭着她的指节。
宋端允斩钉截铁。
“不是,杳杳,不是这块玉。”
“你听着,宫内丢什么,都跟你我无关。我的人就在城外,待会儿找机会看,能不能跑。若能,立刻走、别拖延,若不能,便等今晚。”
桑杳喉咙发紧。
冥冥之中,她有种直觉,这件事和岑氏有着不可言说的关系。
这个时候,岑怀宴该醒了、该发现她跑了罢?
是他吗?
是他在抓她吗?
桑杳不知道。
“别怕。”
发觉桑杳浑身发抖,宋端允一顿,语气柔和下来,转过头温声安抚。
“杳杳,别怕,一切都会好的,我来,自然做了万全之备。”
桑杳嘴唇哆嗦两下。
“会、会连累到燕王府吗?”
“若是真的要冒险,那殿下,您还是不要管我、快走罢。”
她不想因为自己的事情,牵连到无辜之人。
更何况还是良善热情的燕王一家。
宋端允如何能跟桑杳说实话?
“不会。”宋端允说,“杳杳,不仅不会,你还帮了我大忙。”
“别多想,听我的就是了。”
桑杳被他拉进老庙。
“先躲下,外头那群人显然没打算含糊,我们不能被捉。”
桑杳提着裙摆,被宋端允塞进菩萨像后面躲着。
这座庙已经废弃,菩萨慈悲,可石像却已裂痕,香火尽灭、满屋杂草蛛网。
宋端允拾起地上的干稻草。
“杳杳,我们先——”
“殿下。”
忽的,一道焦急的声音从老庙门口响起。
脚步声急急靠近,宋端允侧了侧身,将桑杳挡在身后。
看清来人,宋端允眉心微蹙,“连肆?怎么了?”
连肆单膝跪在他面前。
“不好了!皇城的禁军正往城外查,我们的人被扣住了!殿下!快走!”
宋端允心头一沉。
“被扣住?怎的可能?!不是都乔装打扮成商人了吗?”
连肆头埋的更低。
“殿下,他们并没有发现我们的真实身份,但,现在若不随着‘商队’出去,恐怕再想出去,便难了!”
他带着几个亲信伪装成外城来的商贩,一波在里,一波在外,里外照应。
宋端允眉皱的更狠。
他们一帮人都是这般打扮,远远的看,确实不像是皇亲贵胄。
连肆还在催促。
“殿下,我们的人现如今就在城门,郑家少爷还在查乞丐那边,若等他查完,便晚了!”
宋端允攥紧拳头,浑身紧绷到了极点。
是了,郑家是六部之一,郑家的少爷自然也认得他这张脸。
可是、可是桑杳……
宋端允迟迟不出声。
“殿下!”
连肆急得满头冒汗。
忽的,衣角被扯动,宋端允一惊,身体下意识做出反应,却在下一刻意识到是谁,不动声色放松下来。
“杳杳,怎么了?”
宋端允温声问。
桑杳眼眶红红的,像只兔子。
连肆下意识抬头,看了眼,一顿,又低下头。
“殿下,您先走罢……”
桑杳声音很轻、很怯。
宋端允却立刻皱了眉,开口要拒绝,话被打断。
“您若不走,我们两个就都难走的开了。”桑杳说,“我这一身出现在这里亦或是商队,都突兀惹眼。您先离开,刚才外头不是说了吗?今夜,许还有机会。”
“总不能两人都折在京都。”
连肆忙点头,跟着劝。
“是啊殿下!桑姑娘说的不错,我们先出去想办法。若您实在放心不下,您先走,属下在此陪着姑娘,待晚上换防再想办法离开!”
宋端允死死地攥着拳头、盯着桑杳。
桑杳的眉眼很柔软乖顺,看着谁,那双干净清澈的眼里就都是谁的倒影。
她很坚定的推了推宋端允,声线颤却没断。
“殿下,您身份尊贵、还有燕王府要顾及,先走。”
宋端允死死的咬着牙、下颌紧绷着。
桑杳在催、连肆也在催。
他闭了闭眼,心底涌上深深地无力感。
这种无力,从他出生,如影随形的伴随他至今。
他低低的自嘲笑了出声,而后松开拳头,平静下来。
“连肆,你照顾好她,今夜换防,我找人调开守卫,你们趁机离开。”
“是!”
连肆应声。
宋端允松开攥着桑杳腕骨的手,最后看了眼桑杳,转身跟着连肆大步离开。
桑杳整颗心都摇摇欲坠、紧张不安。
掌心沁出汗来,黏腻潮湿。
老庙没了人,桑杳才放松下来,扶着石像,堪堪站稳。
她哽咽两声,勉强压住。
卷翘的长睫颤了颤,又掀起来。
目光落在玉上,又移开。
她把玉收进衣袖中,稳了稳气息,镇定下来。
连肆很快就回来了。
“姑娘,外面快查过来了,先走!”
连肆一脸凝重。
桑杳忙不迭点点头。
“冒犯了。”
连肆低低说了句,而后抓起桑杳的手腕便拉着她离开老庙。
整座京都,人心惶惶。
这次突如其来的戒严彻查缘故未明,京都百姓只知禁军严查,生怕查到自家、惹来杀身之祸,故而人人门窗紧闭、家门不出。
昨日还热热闹闹的城,朝夕之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都仔细些!不准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人!一旦发现,立刻抓住!”
外头,禁军的声音高昂森森,落在桑杳和连肆耳中,像是凌迟的钟鼓声。
连肆看了眼,一队士兵刚离开,可是紧接着,街巷拐角又出现一队。
他们不得不停了脚,躲在狭窄潮湿的阴影中。
不断的逃亡、身体紧绷,叫两人早已浑身乏力,却不得不逼着自己打起精神。
桑杳不必说,手脚发软,就连武功高强的连肆都吃不消,呼吸又沉又乱。
“连肆,他们、他们是不是又来了?”
桑杳声音发虚。
连肆耳朵动了动,眉头紧锁。
他心里暗骂,面上却还是那副严肃模样。
“是,听着,像是北巷来的。”
“北巷追来、南街也来,那、那我们……”
桑杳声音发颤。
她无疑是害怕的。
桑杳胆子小。
连肆抬袖擦了把汗,心里纠结片刻,便转过身,按住桑杳的肩膀。
桑杳一愣。
“怎么了,连肆?”
连肆声音发紧。
“姑娘,你好好在这呆着,待会儿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直到他们走了。了,知道吗?”
桑杳有种不好的预感,她忙抓着连肆的胳膊,声音都带上哭腔。
“连肆,你、你要做什么?”
“我去引开他们。”
“不!不行、不行,你会出事的。”
桑杳眼眶一热,哽咽的说。
连肆极快的笑了笑,摇摇头,状似轻快。
“姑娘,瞧我这身装扮,只是个外地来的商贩罢了。京都的规矩,我能懂什么?再说,我们来之前就已准备好假身份,他们再怎么查,也查不出来。”
“姑娘,属下只希望你接下来好好躲、好好藏,晚上戌时,城南见。”
他说罢,拉开桑杳的手,毅然决然的快步从窄巷离开。
“那边有人?!站住!”
“什么人?!”
“快!抓住他!”
桑杳死死地捂着嘴,不敢发出声音,满脸泪痕、浑身发抖。
连肆身手极好,不多时便将南北夹来的守卫引开。
桑杳扶着墙,动作极轻的探头出去,发现没人,擦了把眼泪,忙颤颤巍巍的换地方躲。
巳时一刻,暖阁宁静。
外头腥风血雨、鉴心院却还是风平浪静。
轻纱帘子拉起来,窗户半敞、花香弥漫。
屋内,小桌上,炉子上煮的茶正沸腾着,滚烫的茶水不断的将茶叶翻涌上来,淡淡茶香摇曳。
礼部尚书一身便服,坐在岑怀宴对面,懒懒掀起眼皮,笑。
“茶还没煮好?”
王岚坐在他身侧,摇摇头。
“不知。”
礼部尚书轻啧一声。
“你一武将,这等风骨文臣之事,你能知道才奇了怪了。”
“君山银针,上好的茶啊。”
他笑的不着调,说话也不着调。
“怀宴啊,自从我同我爹返乡回家,吃着粗茶便饭,再没喝过这等好茶了。”
“这次真是托你的福啊。”
岑怀宴一身墨青长袍,眉眼平静清冷,长睫垂着,在眼底投下一片阴影,目光不知看向何处,薄唇微抿。
安安静静的,从来都是如此。
从容不迫,天塌了,还是那般云淡风轻。
王岚被礼部尚书呛了,轻哼。
“不跟你这等布衣计较。”
两人拌了嘴,见岑怀宴仍旧一言未发,互相对视一眼。
礼部尚书挑挑眉,王岚咳嗽两声。
“啊,怀宴啊,怎的今日没见你那个妻?”礼部尚书往后一瘫,倚着椅背,随口问。
茶煮好了,岑怀宴提着茶壶,将碎茶叶滤掉,给礼部尚书和王岚倒了杯热茶,开了口。
声音还是那么清冷。
“跑了。”
礼部尚书碰到青瓷盏的手忽的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
他掩着唇,激烈的咳嗽两声。
“哈哈。”
礼部尚书干笑两声。
“这、我不记得她人挺内向的吗?”
而且,他说岑怀宴今日怎的一脸鳏夫样,原来是桑杳跑了。
礼部尚书想到今早进城那戒备森严的模样,想到什么,看了眼岑怀宴,勾唇笑。
“怀宴,你没去抓?”
王岚也好奇。
“对啊,她跑了,你不难受?不去追回来?话说,她为什么跑啊?岑家对她不好吗?”
岑怀宴难得情窦初开、难得一腔真心,他们多年挚友,定然要好好关心关心啊。
岑怀宴悠哉悠哉倒完茶,终于矜贵的掀起眼皮,看了眼他们两个。
“话这么多?”
声音清冽淡漠。
“她要自由,便去寻自己要的所谓的自由去了。这是她选的路,岑氏未曾苛待她,她要走,谁能拦得住?”
“倒是你们,今日来做什么?”
礼部尚书笑,“你不知我们为何来吗?”
王岚老实点头。
“是啊,你今日这动静、这阵仗,委实把不明真相的吓得不轻啊。”
“一大早的叫皇城禁军全城搜捕,搞得京都上面阴云笼罩、人心惶惶。”
他吹了吹茶水上的热气,问。
“宫内也没丢什么东西啊,你到底在查什么?”
礼部尚书想了想,不着调的笑。
“难不成是借着找东西,偷偷找你妻?”
岑怀宴抬眸看他。
礼部尚书尬笑两声。
“开个玩笑啊。”
岑怀宴不看他了。
“宫内,从始至终,就从未找回来一样东西。”
“虎符啊。”
一声清脆声响。
岑怀宴抬头。
王岚笑容僵在脸上,手中的茶盏砸在地上,四分五裂,连同里面刚煮好的热茶一起溅的到处都是。
岑怀宴看了看王岚,又看了看礼部尚书,淡淡开口。
“开个玩笑。”
“怀宴。”
礼部尚书没笑。
“这件事,不能开玩笑的。”
“不能吗?”
岑怀宴问。
“能吗?”
礼部尚书反问。
王岚手发颤。
“虎符失踪多年,这次,怎的忽然出现了?”
宫内只说丢了东西,却未说明丢了什么。
“还有谁知道此事?”
岑怀宴喝了口热茶。
“你就当此事满城皆知。”
王岚险些晕过去。
礼部尚书反应过来,看了岑怀宴好几眼,欲言又止的,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怀宴,你这般冷静,难不成已想到了应对法子?”王岚缓过来,越看岑怀宴越觉得不对劲,忙问。
岑怀宴自幼做什么事都是这么平静,但他的这份平静,便是他们的定心丸。
因为岑怀宴的平静,是建立在一切都在他股掌之中的平静。
岑怀宴没说话,算默认。
王岚往后一瘫,松了口气。
“你真是……”
“罢了罢了,说这些有什么用?同我无关,同我们无关。”礼部尚书摆摆手,“今日叙旧,怎的又扯到正事上了?”
他把自己面前的茶推给王岚,笑。
“吃吃茶,放轻松,怀宴自会解决,你个五大三粗头脑蠢笨的武将操什么心?”
王岚懒得跟他贫嘴,仔细琢磨着这话,觉得也对,便叹气,作罢。
约莫申时,天微微的暗。
今日阴沉沉的,微凉的风不断的吹过街巷,叫这搜查都显的可怕。
桑杳浑身发抖。
冷的、累的、怕的。
她双腿发软,没力气继续走了,躲在了街边一堆破烂的灯笼堆里,浑身紧绷。
砰。
砰。
砰。
桑杳跪坐在角落,视线被灯笼纸挡着,什么都看不清,只能凭借一双耳朵去听。
心跳的很乱、很急促。
她已经逃亡半日了。
怕被发现,东躲西藏,好似身后有恶鬼在追,一刻不敢停。
本来白净俏丽的脸上沾满泥灰,脏兮兮的像只花猫,身上素白的衣裳也脏污不堪。
“这边查了吗?”
又来一队士兵,身上铠甲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桑杳现在听到这声音,下意识的身体发颤。
她已经没力气去躲了。
她很累很累、很痛苦。
身心都是如此。
不要发现她、不要抓她……
桑杳只能在心里不断的祈祷。
一整日没进食、没喝水,昨夜荒唐,今早逃跑,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
这双腿跑的要断了、这副身体折腾的要死了。
桑杳现在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查了。”
“查的仔细吗?”
“这……唉,哥,您看,这京都这么大,要找东西,也不说找什么,我们兄弟几人已经费心费力了……可疑的人也没见着啊。”
那士兵一脸为难,叹气。
“这些话少说!”那人严肃,“叫人听见了,小心你的脑袋!”
“待会儿有人要来,你们都管好自己的嘴,别说错话!”
“谁要来啊?这么紧张?”
桑杳心头一紧,竖起耳朵仔细听。
是谁?难不成还有人要来查?
皇城禁军、京都司、巡捕营,甚至是衙门的人都来了,还有谁?
不等桑杳去猜,一道有力发冷的声音就传进耳中,如雷贯耳,一瞬间,一切杂音都消失不见。
“叫你们抓人,在这聊什么呢?!”
远远的,铁甲凛凛、寒气逼人。
为首的青年身量极高、眉眼又冷又凶,极其锋利的脸没什么表情,那双漆黑的眼格外有压迫感,叫人看着,总不自觉的腿软。
是岑怀萧。
他一身劲装,身前绣着青绿的竹,金丝线勾着边,袖口翻着,露出里面一抹红。
实在贵气逼人、傲气凌人。
“岑将军!”
一群人看清他的模样,吓的忙低头拱手。
桑杳一颗心跳的更乱了。
她缩着肩膀,死死地咬着唇,力道太大,咬的下唇都泛白。
是岑怀萧?
怎么是他?
桑杳大脑一片空白。
他不是被革了职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查到什么异样了吗?”
岑怀萧一只手抓着剑鞘,一只手随意垂在身侧,问。
通过极其狭窄的缝隙,桑杳看到了他的背影。
宽肩窄腰、气质不凡。
他只是站在那里,就足够耀眼夺目。
桑杳却知道,那副好皮囊底下,到底藏着多么无情冷血的恶鬼。
她咬着唇,下唇渗出点血。
“岑将军,这一片我们都仔细检查过了,确实没什么异样。”
士兵道。
岑怀萧挑了挑眉,“哦?当真如此?”
那士兵便开始摇摆不定了。
“呃……将军,我们都掘地三尺了,确实未曾发现可疑之人。”
岑怀萧勾着唇,眼底讥诮更甚。
他笑了声,总叫人觉得不怀好意。
桑杳心头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
她屏息凝神、身体紧绷到了极点。
膝盖跪坐在冷硬的石板路上,跪的久了,被细碎的石子磨着,腿又酸又疼。
可她还是不敢吭声、不敢流泪。
岑怀萧转过身来,环视四周,忽的,目光落在了这堆废弃灯笼上。
“这是什么?”
岑怀萧开口,笑吟吟的。
“回将军,这是昨夜上元节街上扔的纸灯笼,本打算今早扔去城外烧了的。”
“怎的没烧?”
岑怀萧朝着这边走了一步。
桑杳脸色惨白,闭上眼,不敢看他,生怕被他发现,事迹败露、牵连甚广。
士兵尬笑,“这、这不没来得及,便得了消息,封锁城门吗……”
岑怀萧没说话了,一步一步的往街边走。
长靴踩地,步伐稳健。
桑杳一颗心提到嗓子眼了。
“唉?这不是岑二吗?”
一道笑眯眯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岑怀萧脚步一顿。
“礼部尚书?”
岑怀萧偏过头,挑眉。
“你怎的在这?”
礼部尚书拢了拢外袍。
“刚从岑家出来,跟你哥见面,叙叙旧。你怎的今日不在家,出来当值?”
“我哪像我哥,情伤在家休假。”岑怀萧轻嗤,话里话外满是讥讽,说话带刺,“我本也不愿出来做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啊,你该去问问我哥,怎的非要折磨我。”
礼部尚书尴尬的笑笑,摸摸脑袋。
“哈哈,这差事原是你哥交于你的啊?我说怎的……你哥定然是见你闲在家中无聊,正好,京都出了事,你出来锻炼锻炼,也在陛下面前露露脸。”
岑怀萧冷笑。
“陛下离殡天不远了,这时候朝他跟前凑,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也要跟那些皇子一同争皇位。”
礼部尚书吓的花容失色。
他立刻回头。
那群士兵立刻看天看地、一副什么都没听到的模样。
“岑二!!!你疯了!!”
礼部尚书无声尖叫。
岑怀萧勾唇嗤笑,没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四处搜查,仔细点,一旦发现可疑之人,立刻禀告给我。”
“是!”
士兵得令,铁甲碰撞,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再度响起。
没人理会早已被革了职的礼部尚书,岑怀萧一走,众人也都跟着散了。
“这臭小子,脾气真是一点都没变,不知道尊老爱幼、体谅弱小。”
礼部尚书叹气。
桑杳浑身冰冷。
“姑娘,还不出来?”
礼部尚书伸了个懒腰,语调含笑。
桑杳一僵。
是在喊她吗?
可是、可是,她被发现了吗?
桑杳不确定,不知道礼部尚书这是何意。
她不敢乱动。
礼部尚书等了片刻,发现灯笼堆里那道身影还是没动,呆呆的、笨笨的。于是叹口气,上前两步,扒开灯笼,露出来桑杳那张惨白的小脸。
礼部尚书弯着腰,笑眼弯弯。
“桑姑娘,喊你怎的不理人?”
“瞧瞧这张脸,多叫人心疼。若是怀宴在此,定然要斥你不知珍惜身体了。”
礼部尚书伸出手。
“腿跪麻了?拉你起来。”
桑杳头发凌乱,满脸脏污,整个人那么可怜的窝在里面,实在叫人不忍心苛责。
她眼眶一热,眼泪涌出。
“哭什么?”
礼部尚书叹口气,直接拉着桑杳的胳膊将她拽起来。
桑杳在这藏的太久了,猛地起来,眼前一黑,险些摔倒。
还好身侧的礼部尚书先一步扶住她的胳膊。
“……多谢。”
桑杳嘴唇苍白、声音轻轻。
她抬手,擦了擦眼泪。
眼泪混着脸上的污泥一起,勾勒出明显的泪痕。
礼部尚书贴心的从怀里拿出来手帕递给她,“怎的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
桑杳看了眼手帕,一时间没有接。
礼部尚书看穿了她的顾虑,哭笑不得。
“拿着罢,我不跟怀宴讲你的下落。”
桑杳这才低声道谢,接过来,却只是紧紧的捏在手里,没有动。
礼部尚书贴心后退一步,摇摇头。
“不谢。”
他顿了顿,又好奇开口。
“桑姑娘是打算离开京都吗?”
桑杳抿着唇,没说话。
唇上的血晕染开来,将苍白的唇染红,她的脸被冻的、吓的惨白,皮肤几近透明,看着愈发像鬼魅精怪。
“我……我出不去了。”
她开口,鼻尖一酸,哭了出来。
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一滴滴的砸在地上。
“岑怀萧亲自带兵巡查,城中有不少人盯着,城门又不知何时开,我、我……”
桑杳说着说着便开始声音发颤,哽咽到说不出话来。
她真的能安全离开吗?
可以吗?
桑杳从未想过,岑怀萧竟亲自来巡查。
宫内到底丢了什么?
真的是宫内丢了东西吗?
桑杳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出城机会渺茫、微乎其微。
怎么能在岑怀萧眼皮子底下出逃?
如何能在岗哨林立的京都悄无声息隐去行踪?
连肆如今不知所踪,今夜约在戌时城南,她当真能在戌时之前安全转移到城南吗?
仅凭她自己,真的能瞒天过海吗?
现在回头,去岑家,去求饶,还来得及吗?
若来得及,要去吗?
桑杳泪如雨下。
要去吗?
不。
她不想去。
她不想回头。
她想离开,想远走高飞。
去一个自由的、为所欲为的地方。
天南海北、天涯海角,都可以。
桑杳努力咽下呜咽,抬袖,不算温柔的抹了把眼泪。
“……抱歉。”
她低低道。
“大人若是无事,便先走罢。”
桑杳别过脸去。
“多谢大人刚才出手相助,杳杳感激不尽,若日后有机会,定然报答大人恩情。眼下京都并不安稳,大人,还是早日离开的好。”
礼部尚书笑眯眯的。
“你现如今倒是有自己的想法、能独当一面了。”
“还记得初次见你时候,只是坐在怀宴身边,腿就打颤。”
桑杳跟着他的话想到了第一次跟岑怀宴回门省亲。
她沉默片刻,才又说话。
“已经很久了。”
“是啊,已经很久了。”礼部尚书感慨,“现在真是物是人非啊,我也从正一品高官变成了一介平民。”
他摇头叹气。
“走罢。”
礼部尚书转身走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向桑杳,眼神催促。
“跟上啊。”
桑杳一愣。
礼部尚书还是笑眯眯的。
“不是要出城,找你要的‘自由’吗?走,今日我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带你离开京都。”
“我的车马就在前面,你跟在我身边,没人会查你身份。”
桑杳懵懵的站在原地。
“你……你为何要帮我?”
她嗓音艰涩的问。
礼部尚书挑了挑眉,诧异开口。
“你难道不知,上次岑氏因通敌叛国之罪入狱,也是我反的水吗?”
“那有什么动机?非要说的话……”
“能给怀宴添堵,我就乐意为之。”
他笑了笑,又催桑杳。
“你别怕,我一没杀人二没放火,怀宴不会同我计较的。倒是你,你若真被抓着,不会哭?”
桑杳大脑乱作一团,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是好。
礼部尚书叹口气,认命走两步抓着她的胳膊将她拉着走。
桑杳好似行尸走肉,任由礼部尚书牵着。
一刻钟后,礼部尚书将桑杳赶下马车。
他坐在车厢内,抬手挑起车帘,露出那张含笑的脸。
“桑姑娘,我妻儿和爹娘还在家中等我,抱歉啊,实在不能带你回去。”
“出了城,他们暂时抓不到你了。”
桑杳同他作揖,很认真的说。
“多谢大人,大人恩情,我不会忘记的。”
礼部尚书摆摆手。
“这有什么?我这人就热心肠,见你可怜,便施以援手,不求回报的。”
“姑娘啊,我先行离开了,下次见。”
说罢,他放下车帘,前面的车夫便驱车离开了。
桑杳站在郊野,看了很久,才收回目光,心慢慢平稳下来。
袖中的青玉硌的骨头疼,也在时时刻刻提醒桑杳,她背弃岑氏、逃离岑氏了。
桑杳低低的吐出一口气,心前所未有的平静。
她抬头,看了眼四周,都是荒野,见不到人影。
连肆跟她约定,今晚戌时在城南见面,她既先离开,连肆找不到她,自然也会出来先跟宋端允见面,再做打算的。
眼下,要先找到宋端允一行人才行。
桑杳很好奇,这块玉,到底牵连了什么。
宋端允到底知道什么。
西升的冷月被阴云遮着,阵阵凉风袭来,吹的桑杳身体发颤,脑袋也愈发清醒。
四周树木郁郁葱葱、满目青绿,到了夜晚,鸟鸣偶尔从林子里传来,叫的人心慌。
她不敢太靠近城门,只在四周转了转,但万幸,宋端允的人恰巧也在附近,桑杳没怎么费力便同他们汇合。
“怎么样?没受伤罢?”
一见面,宋端允忙抓着桑杳的肩膀,前前后后把她自己检查了遍,发现她虽狼狈,但幸好安全,松了口气。
桑杳裹紧旁边侍卫递给她的披风,摇摇头。
“对了,殿下,连肆还在里面。”
她把她跟连肆的事情简单说了遍,宋端允听了,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
“无碍,我已同连肆说了,若实在不行,便先行离开、再做打算。”
“我们等等,等连肆出来,便离开京都,去我的封地,可好?”
桑杳一顿。
“殿下,我、我现在很累,这些事,明日再说罢。”
宋端允看了眼桑杳,沉默片刻,放缓语气。
“好,都听杳杳的。”
“今日一直担惊受怕的,我想你定没怎么吃饭。待会儿去马车上,我将王妃为你做的糕点拿出来,先垫垫肚子,好不好?”
“多谢殿下。”
宋端允温和的笑笑,没说什么。
连肆动作很快,戌时一刻刚过,他的身影便出现在城郊。
“桑姑娘?”
见到桑杳,他先是一愣。
“你怎么出来的?”
桑杳于是又把她跟礼部尚书的事情说了出来,隐去了关于岑怀宴的话。
宋端允微微蹙眉。
“这礼部尚书……实在是个怪人。”
“罢了罢了,只要行迹没被发现就行。”
“有什么话明日再说,先走。”
他们不再过多纠结,敲定注意,立刻动身启程。
“燕王府的人现在都在去封地的路上。”
马车晃晃悠悠的行进,车内沉香浅浅。
桑杳吃了糕点、喝了些热茶,微痛的胃才终于好些。
她点点头。
“殿下,这次真的多谢燕王府的帮忙了。”
桑杳认真的说。
宋端允看着她稚嫩的眉眼,笑了笑。
“能帮到你便好,不必说这些客套话。”
桑杳捧着热茶,整张脸缩在羊毛大氅中,显得脸颊愈发的白嫩。
宋端允看着,片刻,移开视线。
“真不跟我们回封地?”
他状似不经意问。
桑杳蔫巴巴的。
“不要。”
她声音软软的。
“为何?”
宋端允追问。
“嫌我封地穷山恶水出刁民?”
宋端允开玩笑似的调侃。
桑杳被他逗笑,弯弯眼,摇摇头。
“怎么可能?殿下不要逗我了。”
“那是为何?”
桑杳思索片刻。
“我想一个人出门,找个谁都不认识我的地方,重新生活。”
“我想四处游山玩水、结识朋友。”
“你跟我去封地,也可以游山玩水、交新朋友。我的封地,除了燕王府,没人认得你。”宋端允说,“杳杳,这世道如今很乱,若无人护着,会出事的。尤其,你孤身一人,还是个弱小的小姑娘。”
桑杳长睫垂着,好似蝴蝶羽翼。她安安静静的坐在那里,抱着膝盖,额角枕着手臂,什么都不说、都不做,就足够惹人觊觎的了。
若真叫她孤身一人离开,去一个浑然陌生的地方,她真的能平安、能自由吗?
宋端允想。
未必。
“殿下,不会的。”
她浅浅的笑,梨涡若隐若现的。
“我知如今人心叵测,但我也信,这天下,还是良善之辈居多。”
“我不想跟你们一同去封地,一来太麻烦你们,二来,我更想离淮州城近些,方便找我娘和弟弟。”
“我们不嫌麻烦。”
宋端允低低的说。
“杳杳,你的事情,从来都不是麻烦。”
“若是你真的想亲人,不如将他们一同接走,也好有个照应,以防岑氏的人再找他们麻烦。”
桑杳却还是摇摇头。
“殿下,比起这些,我更担心燕王府。”
“岑氏如何,我心里清楚。我想问问殿下,到底是什么,能叫您冒着这么大危险,趟这趟浑水?”
作者有话说:
虽迟但到……
OMG好多字好累啊
嘿嘿好爽
第108章 半是相思半是怨 而他们,甘
到底是因为什么, 宋端允到底有什么筹码,能这般公然同岑氏作对?
桑杳匆匆出逃,自知行迹潦草、定会被发现。她当时心慌意乱, 未曾考虑这件事, 但现在冷静下来, 仔细去想,便发觉其中利害。
岑氏只手遮天,自然有无数种法子得知她的下落,那跟她一条蚂蚱上的燕王府,又该如何?
桑杳知道,宋端允一向成熟稳重、温和聪颖,他不可能弃燕王府上下安危于不顾, 鲁莽行事。
“殿下,您刚才说, 这块玉有蹊跷, 现在可否详细告知于我?”
桑杳抓着岑怀宴的青玉,问。
宋端允腕骨搭在膝盖上,片刻, 才轻笑,姿态从容、温润如玉。
“杳杳想知道, 本王自然不会隐瞒。”
桑杳微蹙的眉舒展开来。
“杳杳,我之前不是同你说过, 了无寺那次,我出手相助后, 是该回封地的。”
宋端允娓娓道来。
“父皇对于封了王的皇嗣格外严苛,若无诏书,是不得回京的。更何况, 前段时间,岑氏蒙冤入狱、端霖浑水摸鱼,惹得父皇大怒,不仅幽禁了七弟,还将云贵人打入冷宫。”
他顿了顿,看向桑杳。
“若无父皇之令,杳杳,我是段然不肯回京的。”
“京都太乱了。”
桑杳喉咙发紧。
是,京都最近太乱了。
“……所以,是陛下的意思?”
宋端允叹口气。
“不瞒你说,前两日父皇召我进宫一趟,同我说了许多秘辛。”
“杳杳,你可知,虎符如今下落?”
桑杳一愣,紧接着,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她张了张嘴,掌心冒汗。
“虎符、虎符自然该是一半在陛下手中,一半在军中才是。”
“本该如此。”
宋端允平静说。
“本该如此的。”
“可是四年前,虎符便悄然无声消失不见了。不仅是父皇手中那一半,还有军中那半。”
桑杳瞪大眼睛,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虎符乃调兵之物,北境百万军,都听命于这两块令,可想而知,若虎符失踪的消息传出来,该引起如何轩然大波。”
“故而,父皇不敢叫任何人知晓此事。除了持令将军和父皇几位亲信,便再无旁人知晓此事了。”
桑杳眼睫轻颤,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她隐约能觉察到宋端允说这件事跟岑怀宴的玉有关,可是、可是……
“殿下的意思是…?”
桑杳一开口,声音发颤。
宋端允眉眼平和。
“杳杳,好巧,虎符一分为二丢失不见,岑氏二子之手出现两块玉。”
“你觉得是巧合吗?”
是巧合吗?
桑杳身体细微的颤抖起来。
一时间,桑杳脑子里一片空白。
要她如何讲?
当然巧合。
岑怀宴和岑怀萧身上的玉出现的时间,同虎符失窃时间大差不差。
眼下,宋端允把话说的那么直白,桑杳再笨,也该知道其中腌臜了。
“万、万一……万一是巧合呢?”
桑杳眼眶一热,声线发抖。
宋端允一顿,看向桑杳,诧异。
他显然没想到桑杳能傻的问出来这句话。
“杳杳,你……”
他迟疑片刻,失笑。
“你心怎的这么软?不必为他们开脱。我知此事对你来说实在惊悚,但事实便是如此。”
“岑氏胆大包天、有谋逆之心。”
“岑怀宴伙同岑怀萧盗窃虎符,藏匿在青玉之中,实在是……该死。”
宋端允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
桑杳脸色煞白,小脸毫无血色、惹人怜爱。
“虎、虎符,在玉里?”
桑杳声线颤颤巍巍的。
宋端允颔首,他冲着桑杳伸出手。
桑杳眼睫一颤,眼泪砸了下来。
她低下头,骨节僵硬,温热的泪砸在手中的玉上,顺着玉的纹理流动。
手指死死地扒着玉,没有松开的迹象。
片刻,宋端允收回手,若无其事。
“杳杳,我知道你接受不了。”
“你胆子小,从来都是老实乖巧、规规矩矩,这般荒唐大事,你一时接受不了,也正常。”
桑杳喉咙哽着,眼眶泛红,一句话说不出来。
她想到岑怀萧将玉送给她的时候。
青年有些凶且冷邪的眉眼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他的声音那么懒散、含着笑,同她讲,拿着这块玉,出了门,便不会有谁敢对她不敬。
她那时候只是以为,这玉是岑怀宴和岑怀萧身份的象征,带在身上,无非同旁人讲,这人受岑氏庇佑,不可出言不逊、动手动脚。
她哪里能想到,这里面、这里面——
桑杳抓着玉的手发颤,指节攥得发白。
所以那时候,他是不是就已经决定要将桑杳当做自己人看待、对待了?
是不是那时候,他就已经决定,将桑杳划入岑氏一边?
桑杳呼吸一窒,一时间,脑袋乱作一团。
她的心也是,乱如麻。
从前压抑着的对于岑氏无边无际的情感抓着机会蜂拥而上,将桑杳所有的理智都冲散。
她想讨厌岑怀萧对她那么坏,第一次见面,从前种种。他那么霸道横行、自以为是,未曾告诉她一句话,便自作主张的把这么重要的东西赠予她护身。
可是桑杳又觉得不该。
不该这样对待岑怀萧的,他、他为她好啊。这块玉,确实曾庇护过桑杳,叫桑杳免于不必要的麻烦。而且,若非信任她、爱她,又怎的能把这么珍重的东西毫无防备的给她?
可是、可是——
……
桑杳对岑怀萧又爱又恨、又喜又悲。
兜了一圈,最后只能一口气憋在胸口,憋的身体发抖。
她勉强咽下喉咙里的那点哽咽和震惊,视线又落在手里的玉上。
上次同桑赫在淮州城见面,岑怀萧的玉被他砸坏,后送回岑氏,桑杳也没见过了。
这块……
里面也藏着一半虎符吗?
一时间,桑杳觉得这块玉烫手的很。
她秀眉微蹙,忧虑起来。
她不经岑怀宴同意,偷走这块玉,万一这玉被她弄坏抑或是弄丢……会不会闯祸?
桑杳眸光颤颤。
岑怀萧的玉在岑氏,该是好好保管起来了,那这块玉……
桑杳想到了今日京都戒严,说宫内有东西丢失。
难不成,是这块玉吗?
桑杳咬着下唇,内心摇摆不安。
眼下看来,这块玉至关重要,不可轻易交由他人、随手丢弃。
岑氏会因为这块玉出事吗?
这块玉同岑氏脱不掉干系,若是被皇室之人得到,又或者流落他手……岑氏会因此身陷囹囫吗?
桑杳心绪不宁。
她死死地抓着这块玉,许久才缓过神来。
“杳杳,不要担心,燕王府会一直保护你的。”
宋端允看出来桑杳的不安,温声安抚。
桑杳却看向他,杏眼满是认真。
“殿下,那……这件事,是陛下的意思吗?”
宋端允一愣,坦然点头。
“是,是父皇的意思。”
“杳杳,你也清楚,这些年来,岑氏愈发无法无天、胡作非为。若再不打压,万一哪天,他们同皇室分庭抗礼,我们又当如何?”
“这次,父皇偶然得知虎符下落,既想不动声色的收回来,又怕被岑氏觉察,这才想到我。”
宋端允想到前两日,皇帝身边的大太监来燕王府找他,说陛下喊他进宫一趟。
他诧异。
毕竟,他身份地位,虽是皇子中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封了王、有了封地的,但在皇帝心中,在众多皇嗣之中,他还是不起眼。
封地也是那么偏远、那么陡峭恶劣。
皇帝找他做什么?
宋端允好奇,也无法拒绝,便只能应下。
他去了宫里,去了御书房。
御书房内,沉香袅袅、墨香四溢。
宋端允踩在地毯上,无声的走到皇帝面前,跪了下来。
额头碰到地毯的时候,宋端允心里毫无波动。
他的出身太低贱了,自幼便被皇帝忽视、被仆从欺负、被手足嘲笑。
最开始,他恨皇帝,可是恨着恨着,经年累月,便也想清楚了,不在意了,一笑了之、不再在意。
他当时跪的背脊挺直,问。
“父皇,您找儿臣入宫,可是有事?”
皇帝年纪实在大了,心里装了许多事,便也不介意宋端允说话的不妥。
“朕有一事,要你去做。”
须发花白、眼神混浊的帝王开了口,声音枯败嘶哑。
这还是第一次,皇帝说有事要他去做。
从前,这份信任、委托都落在宋端臻身上。
定然不是什么好事。
当时,宋端允这样想。
定然是什么棘手的事、丢脸的事,否则,怎么都轮不到他的。
“儿臣任凭父皇差遣。”
他阿谀奉承、顺从圣意。
听完皇帝所言,他想,果然如此。
宋端允垂眸,敛去眼底的复杂的情绪,温声轻笑,抬手摸了摸桑杳的脑袋。
“杳杳,父皇已决定,势必要挫挫岑氏的威风,因此事实在麻烦,故而,交于我手。”
手掌心柔软的触感叫宋端允的心也平复下来。
“杳杳,现如今,岑氏手里只有半块虎符,他们调动不了千里之外的百万大军。就算能,也来不及的。”
宋端允的视线落在桑杳白嫩娇小的手上。
那块青玉太大了,她握不住。
玉穗垂落,蹭着桑杳柔软的手背。
“所以……所以殿下要对岑氏下手?”
桑杳许久才轻轻开口,颤巍巍的,可怜的紧。
“你不是一直想逃离岑氏吗?”
宋端允反问。
“这次,父皇真的动了怒,杳杳,岑氏树大招风。‘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个道理你要明白。”
“拨给我的这批士兵,是父皇这些年来最后的心血,这次,只能一举成功、不准失败。岑氏现如今丢了虎符,定然乱作一团,这些年来,父皇使了手段叫岑怀萧回京,同北境断联,便也断了他们向外招揽的念头。”
“我们只要把岑氏拉下马便好,其他的,叫父皇自己想办法便好。”
他忽的抓住桑杳的手,炽热的温度包裹着桑杳,桑杳吓了一跳。
一双杏眼湿漉漉的、惊慌失措的看着他,看的宋端允一颗心立刻柔软起来。
“别怕,别怕。”
他温声安抚。
“杳杳,你安心跟着我,日后定然不会受委屈、不会牵连进去。”
桑杳拿手往回拽,可宋端允抓得紧,桑杳试了几次,再抬头看宋端允,看他偏执认真模样,咽了咽口水,便也不挣扎、不说什么了。
“多谢殿下了。”
桑杳声音轻轻的。
宋端允的手覆盖在桑杳手背上,桑杳沉默片刻,偏过头,掀起来窗帘朝外看。
“……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桑杳问。
“幽州城。”
桑杳一顿。
“为何要去幽州城?”
“幽州城城主是父皇心腹,父皇拨给我的兵便在幽州城。”
宋端允言简意赅。
“幽州城离京都不算太远,而且幽州城城主政绩平平、人微言轻,适宜藏匿蛰伏。”
桑杳便不说什么了。
外头的冷风吹在脸上,吹的桑杳心里平静不少。
她的那只手还在宋端允掌心,被陌生的炽热裹挟,桑杳觉得不舒服,却也不敢抽走。
任由宋端允独自珍视。
马车行了几个时辰,终于停下来。
“殿下,到了。”
外头,连肆的声音传来,隔着车帘,闷闷的。
宋端允没动。
“殿下,该下车了。”
片刻,桑杳轻声提醒。
宋端允这才松开桑杳的手,起身下马车。
“杳杳!”
宋玉成的声音传来,脆生生的。
桑杳扶着连肆的胳膊,一顿。
宋玉成远远跑来,扑进桑杳的怀里。
“世子?”
桑杳轻轻喊。
“这么晚了,竟还没睡?”
宋玉成抬起头来,稚嫩的童音格外清透。他抱着桑杳的腰,脸上带着笑。
“是母妃还没睡,说父王在外,要等他回来!”
桑杳轻轻点了点他的鼻尖,浅笑。
“你怎的知道我要来?大半夜的,穿这么单薄,王妃呢?”
宋玉成傻笑两声。
“是母妃说的。我问母妃何时能再见杳杳,母妃说若无意外,今夜便能看到你!”
他忽的又瘪瘪嘴。
“可是、可是我太想念杳杳了,一听到你要来,我怎么都睡不着,想出来接你,母妃就生气了。”
桑杳笑容一顿。
“王妃……生气了?”
宋玉成点点头。
他们站在幽州城城门旁边,披坚执锐的士兵守在城门口,来往检查格外仔细严格。
火光映天,整座城几乎成了不夜城。
随处可见的士兵来来回回的巡逻,铁甲碰撞发出清脆紧张的声响,偶尔一声喊,嗓音好似紧绷的弦,叫人跟着紧张起来。
桑杳还穿着那身衣裳,单薄的、脏污的。
夜风吹来,吹的她衣袖晃荡,更显人影瘦削可怜。
她低着头,嘴角的笑容很浅。
“世子怎的能惹王妃生气?王妃对您这般上心、这般珍视,您真是——唉。”
桑杳看着宋玉成柔软的脸颊,狠话都说不出口,最后只是微微蹙眉,叹气。
宋端允跟守城的侍卫说完话,便走了过来。
“玉成,你看,父王把杳杳带来了,开心吗?”
宋端允蹲下来将宋玉成抱起来,笑着捏捏他的脸颊。
宋玉成搂着宋端允的脖颈,不是很高兴。
“怎么了?”
宋端允觉察不对劲,轻笑问。
“怎么一个两个的,都垮着脸?”
桑杳叹气,开口解释。
“刚才世子同我讲,他惹的王妃生气了,我、我一急,可能凶了些。”
宋玉成摇摇头,闷闷否认。
“杳杳没凶我,是我的错,我不该惹母妃生气。”
宋端允的笑容淡了淡。
“都怪我,如不是我不早些睡,母妃也不至于发火……”
宋玉成瘪嘴,眼眶泛红。
“父王、杳杳,对不起……”
宋端允刚想开口安慰他,一道柔柔的声音便由远及近的传来。
“知错就改,善莫大焉。”
桑杳一顿,转头看去。
燕王妃披着雪白的狐裘走来,嘴角还含着浅浅的温柔笑意,一双眼看向宋玉成,总那么宠爱。
桑杳看着她,却总觉得今夜,她身上多了些说不清的情绪。
“王妃。”
桑杳小声喊。
燕王妃抬手轻轻擦了擦桑杳脸颊的污渍,笑着开口,“杳杳来了,怎么把自己弄的像只花猫。”
桑杳红着脸笑了笑,不大好意思。
“京都戒备森严,我、我跑的急了些……”
“母妃抱……”
宋玉成看燕王妃不生气了,忙松开宋端允,两条胳膊冲着燕王妃摇。
“淘气鬼。”
燕王妃无奈摇头,但还是把他抱了过来。
从始至终,她都没有看宋端允一眼。
“夜里风大,杳杳身体又差,走,跟我去城主府说话。”
燕王妃抽出来一只手牵着桑杳,笑道。
“我已叫女婢收拾出来客房,你安心住着,有我跟玉成陪着你,不要拘谨。”
桑杳心底涌上来一股暖流。
她笑了笑,用力点头。
“那殿下,我跟王妃回去了。”
桑杳跟宋端允道别。
“路上注意安全,有什么事尽管跟王妃讲。”宋端允温和的视线落在桑杳身上,能溺死人。
桑杳无端觉得不舒服,勉强笑了笑,转身跟燕王妃离开了。
幽州城内,人本来就少,加上宋端允和皇帝有意做局,大街上,便几句看不见寻常百姓了。
满地的碎琼乱玉,笼罩在桑杳三人身上,淡淡的银辉好似给他们镀了一层光将本就柔和的三人磨的更加润平。
桑杳走了几步,忽的开了口。
“王妃,您在跟殿下置气吗?”
燕王妃脚步未停,笑着逗宋玉成。
“怎么这样讲?”
桑杳沉默片刻,说。
“我觉得,王妃生气了。”
燕王妃就笑。
“我已经不生气了,你看,玉成又变乖了,是不是?”
宋玉成重重点头。
“是!我以后再也不要惹母妃生气了!”
燕王妃笑个不停。
桑杳眨了眨眼,还想说什么,可是看到她怀里稚嫩的宋玉成,那些话便堵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了。
她沉默的跟燕王妃回城主府。
天实在太晚了,宋玉成本就是被桑杳要来的好消息冲的精神,这时候新鲜劲过去,困意席卷而来,还未回屋,便脑袋一点一点的,昏昏欲睡。
燕王妃失笑,轻轻说。
“你看,我叫他睡觉,他还不听。”
“世子毕竟年幼。”
桑杳轻声说。
燕王妃将他交给女婢,仔细看着他睡下,才拉着桑杳出门,笑。
“杳杳,你心这样软,这样宽容。”
她带着桑杳去了客房。
“所以,王妃为什么不高兴?”
桑杳纠结一路,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
燕王妃对她很好,是她的恩人、挚友,她把她当做亲姐姐爱戴。
“你怎的就这么固执,觉得我不高兴?”
燕王妃失笑。
桑杳抬手,抓着她的腕骨,脸颊蹭着燕王妃的手心,垂眸,也不看她,那么乖巧。
“不知道……我就是觉得王妃心里有事,沉甸甸的,压的王妃很累……是关于世子、还是殿下的?”
“我能帮得上忙吗?”
桑杳真诚的问。
燕王妃感受到掌心传来的微凉触觉。
燕王妃心疼的揉揉桑杳脸颊。
“穿的这么少,我光说玉成,没说你是罢?”
桑杳笑起来。
“还笑!”燕王妃佯装生气,板起脸来训她,“我看你就是不爱惜自己的身子,这般糟蹋,小心坏了根骨!”
桑杳就不说、不问了。
“我叫女婢替你备了几身衣裳,杳杳,有什么需要的,一定要跟我讲,知道吗?”
片刻,燕王妃抓着她,认真温柔的叮嘱。
桑杳笑着点头。
“时候不早了,你今日担惊受怕、实在可怜,先休息,有什么事,明日再讲。”
桑杳也觉得累,便不再挽留,应了声。
月影摇曳、庭院寂静。
燕王妃回了屋,发现宋端允已然回来,身体一顿。
“杳杳如何了?”
宋端允问。
燕王妃没了笑,淡淡的。
“你若实在忧心,自己亲自去看看不是更放心?”
宋端允闭了嘴。
燕王妃卸下了发饰,简单梳洗便准备睡了。
宋端允坐在暖榻上,盯着燕王妃单薄的背影,抿着唇,许久,叹了口气,起身离开。
“你好好休息,我还有事,去书房了。”
燕王妃没说话。
宋端允等了等,叫女婢灭了烛火,披着衣裳走了。
一夜无梦。
茶楼酒馆、大街小巷,京都昨日戒严,缘故不清,传的沸沸扬扬。
今早,城门城内的守卫卸下,好似一切都没发生。
正是因为如此,猜测声才这么大。
岑怀宴进了宫,皇帝那时候还在后花园赏花,身侧是贵妃和宋端臻。
太监把他带过去的时候,贵妃正为皇帝捏着肩,皇帝昏昏欲睡,宋端臻在一旁吃茶。
“陛下,岑首辅来了。”
大太监在皇帝耳边轻轻说。
皇帝没动,倒是贵妃和宋端臻看了眼岑怀宴。
他今日一身宝蓝长袍,腰间佩玉,腰带将精瘦的腰身勾勒出来,肩膀很宽,背脊挺拔如松。
日光打在他脸上,浓黑的眉眼格外锐利,高挺的鼻梁在脸侧投下一片阴影,他的轮廓无疑还是锋利的俊美,单薄的唇那样无情。
神色一如既往的冷淡从容、骄矜疏离。
他站在亭子外,一动不动。
片刻,皇帝才睁开眼,剧烈的客流咳嗽两声,开了口,嗓音嘶哑。
“爱卿啊,今日怎的来了?”
“微臣有要事禀告。”
岑怀宴声线冷清。
贵妃垂首,染着豆蔻的手指纤细白皙,力道刚好,捏着皇帝的胳膊,叫皇帝愈发的舒适。
“何事?不能等到明日早朝吗?”
皇帝问。
“今日早朝怎的不说?”
宋端臻勾了勾唇角,又不动声色的别开脸。
岑怀宴仍旧平静。
“陛下,兹事体大。”
皇帝幽幽叹气。
“你昨日叫京都戒严,说宫内有重要之物丢失,闹的京都人心惶惶……可有查出来什么?”
岑怀宴沉默片刻。
“陛下,虎符失窃已久,微臣以为,陛下会时刻将此事放在心上。”
此话一出,贵妃捏肩的手都僵了一瞬。
“放肆!”
皇帝忽的坐起身来,瞪大眼,混浊的嗓子里发出摧枯拉朽的怒喝,可他年纪实在大了,还未撑得过几息,便偏过头狠狠咳嗽起来。
身侧一阵兵荒马乱,宫女太监慌忙替他顺气,叫嚷着喊太医。
岑怀宴背脊挺拔,神色淡淡。
“虎符流落在外,这么大的事情,陛下竟还能这般平静,微臣佩服。”
“只是,微臣年幼惶恐,实在做不到陛下这般沉稳,便自作主张,戒严京都、抓捕贼人,只为将虎符归位。”
宋端臻看了眼岑怀宴。
“都给朕退下!”
皇帝眼睁睁的看着岑怀宴一开口,那么顺嘴的把他藏了多年的秘密说出来,气的不轻,抚着心口,很久才怒喝出声。
身侧的太监宫女忙退下。
贵妃身影娉婷的起来,福了福身,声音温柔。
“陛下,妾身也带端臻退下了。”
皇帝脸憋的发紫,抬手,声音很粗。
“端臻留下。”
宋端臻将茶盏放在桌案上。
等人都走了,皇帝才咬着牙瞪着岑怀宴,“爱卿,你好大的胆子,敢将这么重要的事情泄露出来!”
岑怀宴淡淡掀起眼皮看了眼皇帝,语气平平。
“陛下,微臣惶恐。”
“微臣认为‘兹事体大’,可陛下这般姿态从容,微臣还以为,陛下并不将此事当做大事。”
皇帝牙都要咬碎了。
“微臣已得知虎符下落,特来请示陛下,下一步,又该如何打算。”
皇帝拂袖,恼怒。
“我看你挺有想法,怎的还来假惺惺问朕作何打算?!”
“陛下息怒。岑氏忠君爱国、清正廉洁,陛下这番话,实在是寒了岑氏的心。”
皇帝身体一僵。
岑怀宴继续道。
“陛下,虎符流落民间,实在忧患重重,还望陛下早做打算,以免再次下落不明。”
“……你倒是说说,虎符在哪?”
皇帝一脸阴沉。
“幽州城内。”
岑怀宴毫不拖泥带水,直接道。
宋端臻瞥了眼皇帝,看到了皇帝微不可查的僵硬一瞬,又恢复原样。
“你的意思是,幽州城城主私藏虎符?”
皇帝沉声问。
“爱卿,你可知污蔑十二城城主的下场?”
岑怀宴抬眸,漆黑的眼平静的看向皇帝。
“陛下,这不重要。”
“重要的,难道不是虎符吗?”
“能号令百万师的虎符。”
“得虎符者,得翻云覆雨之势。”
他的声音那么平稳有力,落在皇帝和宋端臻的耳中,各有各的意味。
“十二城城主,难道比不上虎符重要吗?”他抬眸,又问。
皇帝紧闭着嘴,一言不发。
“爱卿啊,难不成,你有什么法子吗?”
隔了片刻,皇帝哑着嗓子问。
“依微臣所见,逆臣当斩、以儆效尤。”
此话一出,皇帝和宋端臻心里都一惊。
岑怀宴神色疏离。
“不劳陛下费心,微臣已替陛下查明。此次燕王回京,微臣并未听闻陛下有何诏令,既无诏,那便是违逆王法,有谋逆之嫌。”
皇帝眉心一跳。
“爱卿,燕王回京……”
岑怀宴平静看他。
“陛下,燕王无召回京。”
皇帝闭了嘴,胡须发颤。
“……爱卿,继续说。”
“燕王无召回京、实在蹊跷。可微臣观察几日,发觉陛下竟也未说什么,便想,陛下兴许是政务繁忙、无意忘了,微臣便在心里替陛下记住了。”
“燕王平日与世无争,这次实在叫微臣费解。”
可他面上却看不出来什么费解的地方。
“微臣便斗胆,派人跟踪燕王、探查实情。”
皇帝右眼皮一直在跳。
“查到什么了?”
皇帝沉声问。
“燕王勾结幽州城城主,调集私兵、蓄势待发。”
岑怀宴的声音发冷。
“燕王,有谋逆之心。”
“虎符的消息,恰巧也断在了幽州城外。”
宋端臻指尖摩挲着瓷杯,垂眸,掩下眼底的情绪,沉默不语。
皇帝身体僵硬。
岑怀宴说完,等了片刻,抬眸看皇帝,却发觉皇帝面如死灰。
岑怀宴平静如水。
“……爱卿,你有什么想法?”
隔了很久,皇帝疲累的声音才传来。
岑怀宴拱手。
“以微臣之见,杀叛臣、肃朝纲。”
“启楚多年来,朝堂鱼龙混杂、党羽众多,实在无大国风范。”
“若不趁此机会,肃清朝野、重立君威。”
皇帝不说话了。
“虎符虽落入叛贼之手,可北境的兵距京都有千里之远,此时调兵,为时已晚。若我们及时斩杀叛贼,未尝不能及时止损。”
岑怀宴眉眼疏离清冷。
不知道是不是宋端臻的错觉,这两日的岑怀宴,比往常更加的……寡淡冷漠。
是因为宋端允叛变的缘故吗?
宋端臻不动声色的打量着岑怀宴。
皇帝闭了闭眼。
“端臻,你有何看法?”
宋端臻顿了顿,抬眸看向岑怀宴,却发现岑怀宴还是那副冷淡模样,连眼皮子都不抬。
“父皇,儿臣……”
宋端臻内心斟酌片刻,继续道。
“儿臣认为,岑首辅所言极是。”
“儿臣也未曾料到,皇兄他、他竟然……唉,皇兄实在糊涂啊。”
皇帝又开始咳嗽了。
一开始只是掩着唇闷声咳嗽,可是后来,他死死地抓着扶手,弓着身,脸憋的通红,好似回光返照般,整个人神情痛苦、唾液横飞。
岑怀宴仍旧沉默平静,长身玉立。
宋端臻上前扶着皇帝的胳膊,神色慌张着急,大喊,“快!快来人啊!叫太医!叫太医!”
凉亭一阵兵荒马乱,太监宫女侍卫着急忙慌跑过来,乱作一团。
“陛下息怒。”
岑怀宴淡淡道。
“燕王举叛,帝盛怒难平。年高体衰,咳喘损元。颁下诏敕,令三皇子监国理政。”
他站在凉亭外,日光普照,打在他脸上,他的面庞平静到几乎冰冷,说的话也是。
宋端臻瞪大眼,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他。
岑怀宴疯了?!
宋端臻心慌意乱,一转头,却发现那群太监宫女好似什么都没听见,还围着皇帝忙前忙后、满脸焦急。
“德公公——”
宋端臻以为他们没听见。
又或者是他疯了、他幻听了。
他喊了一声,德公公立刻回过头来,谄媚的笑了笑,“咱家现在这里恭喜三殿下了。”
宋端臻:“……”疯了。
“既陛下身体有碍,那微臣便先行告退了。”
岑怀宴在下面淡淡道。
他说完,也不等谁应允,转身离开了。
背影还是那样高挑挺拔、清冷疏离。
宋端臻被砸的头晕眼花。
“三殿下,这里咱家看着,您先去贵妃娘娘那儿报喜罢。”
德公公笑眯眯的同宋端臻道。
宋端臻看着他,一时间好像看不清他。
德公公自从皇帝能走路时便跟着他,这么多年来,皇帝虽政绩平平,但对他倒是不错的……
宋端臻又看向那群宫女太监。
什么时候?
宋端臻这时候才感觉背脊窜上来一股冰冷。他打了个寒颤,勉强跟德公公笑笑,恍惚应下,匆匆离开。
岑怀宴回到岑家的时候,午时三刻。
怀江道,“主上,夫人和二少爷在主院,夫人有话要同您讲。”
岑怀宴微微颔首,脚步不停的去了主院。
花香馥郁、枝繁叶茂,满眼青绿之中,山水恬静。
韦氏坐在廊台的美人榻上,胳膊肘撑在桌案上,指节抵着额角,淡淡掀起眼皮,嘴角含笑。
岑怀萧在她对面,没个正形,懒懒散散的倚着椅背,不知道说了什么,惹的韦氏笑吟吟的。
“母亲,您找我。”
岑怀宴来,淡声问好。
韦氏朝他招手。
“来坐。”
岑怀宴在岑怀萧对面坐下。
“进宫如何?”
“陛下老了。”
岑怀宴抿了口茶,道。
“说话做事,实在荒唐。”
岑怀萧笑问,“那你觉得,谁不荒唐?”
韦氏也看他。
“陛下这些年来,行事确实鲁莽,朝堂上下怨声哀道,只是碍于皇室颜面……”
“自是正统为上。”
岑怀宴道。
韦氏思索了下。
“三皇子?”
她沉吟片刻,颔首。
“三皇子母族为书香门第,又有贵妃悉心教导,这些年来得陛下青睐,确实比其他皇子要成熟稳重些。”
岑怀萧勾勾唇。
“是啊,而且我听闻,三皇子的侧妃前些日子诞下皇子,皇帝高兴的赏赐了许多。”
韦氏一顿。
“这我倒是没注意……”
她偏头看向岑怀宴。
“怀宴,三皇子与你年纪相仿的。”
岑怀宴颔首,“儿子确实跟三皇子有过同窗之谊。”
韦氏皱眉轻啧,嗔怒,“我说的不是这件事。”
岑怀宴抿着唇不说话了。
“你尚且年轻,可母亲已经年迈。”
韦氏叹气,又来软的。
“母亲相较于旁的高门望族,对于你已然松了许多,你总不能这般苛待母亲,是不是?”
“你也知三皇子与你有同窗之谊,你瞧瞧跟你有同窗之谊的,谁没有个妻妾、生个孩子?”
“跟你交好的王将军膝下有一儿一女,就连前礼部那孩子儿子都快一岁了,你叫我如何不急?”
岑怀宴闭了闭眼,略显疲惫。
岑怀萧在一旁看着,笑的前仰后合。
韦氏瞪了眼岑怀萧。
“你把桑杳放走,打算何时抓回来?”
韦氏淡声问。
岑怀萧不笑了。
檐廊下,流水潺潺、池鱼腾跃。
“陛下心急、燕王糊涂。”
“如今内忧外患,启楚实在腾不出时间同他们胡闹了。”
“先除逆党、再扶新皇。”
韦氏颔首。
“你打算如何拿掉燕王?他手里兵可不少。皇帝这些年来防着岑氏,积攒了不少军火。”
岑怀萧哂笑。
“再怎么亡羊补牢都没用啊。”
“皇帝这次,是要害死宋端允。”
岑怀萧讥笑出声。
“宋端允也是个蠢的,竟还想着‘冲冠一怒为红颜’。”
“他蠢,我们才不用多费心思。”
岑怀宴道。
“我有法子,不费一兵一卒,自可叫燕王败北。”
韦氏意外的挑眉看他,红唇勾着。
“我儿,什么法子能不费一兵一卒?”
岑怀萧:“别迂回了,不若直接起兵杀去,就幽州城那些虾兵蟹将,用不了三日,便能开城投降。”
岑怀宴没理他,漆黑的眼底平静如水。
“母亲,燕王生母身份低贱,燕王此人也优柔寡断。他劫持、迷恋桑杳,无非是因为桑杳当时境况跟他、跟他生母相似。”
“他既能疯到为了个女人抛弃燕王府,便能看得出,他不分轻重的。”
岑怀萧想到桑杳。
想到近在咫尺的昨日。
她像只兔子一样红着眼躲在他眼皮子底下,那双眼睛那么清澈、那么可怜,看着他的时候,岑怀萧恨不得立刻将她抓回去。
是啊,谁能不为那双眼睛动容?
宋端允不能、岑怀宴不能、他也不能。
桑杳太可怜了,太懂得利用自己的弱势去示弱、讨好高位者了。
他深陷其中、无可救药、无法自拔。
这么大一出戏、一盘棋,竟然都是围绕一个女人展开的、绵延的。
而他们,甘之如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昔日低眉今坦荡 “我想走,
启楚大乱。
皇帝病倒、三皇子掌权, 燕王起兵造反、在幽州城跟京都僵持。
剑拔弩张的气氛弥漫开来,两座城人心惶惶、紧张不安。
唯有城主府一片祥和。
桑杳在府中住下,本想着休整片刻便离开, 可是接下来一连好几日, 桑杳都碰不上宋端允。
她还有事要跟宋端允商榷, 行程便也搁置下来。
檐廊角的风铃轻轻晃着,铃声清脆悦耳,檐外花草馥郁芬芳、竞相开放。
桑杳一身鹅黄襦裙,头发编成辫垂在身侧,面庞白皙稚嫩,眉眼温和如水。
“姑娘。”
府中的女婢同她行礼。
桑杳忙开口问。
“你可知燕王殿下现如今身在何处?”
女婢一顿。
“殿下还在忙吗?”
“回姑娘,殿下这两日都在跟城主商议要事, 若姑娘实在有急事,可去城主书房。”
城主书房。
桑杳敛下心神, 同女婢点头道谢, 思量再三,还是动身去找他。
她老是跟着燕王府也不是个事。
若有机会,还是该离开的。
去城主府的路上, 来来往往都是带刀侍卫,严肃巡逻、不时扫视, 看的桑杳心也提起来。
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是关于岑氏的吗?
桑杳想到从京都逃走的那夜,宋端允说的话。
那么冷、那么坏。
所以现如今, 连皇帝都容不下岑氏了吗?那岑氏在京都,还有什么容身之处?
明枪易躲, 暗箭难防。
桑杳心乱如麻。
她心里矛盾,面上也纠结,内心摇摆好久, 桑杳才松开攥紧的拳头,吐出一口浊气。
“站住!干什么呢?!”
院门口,桑杳被侍卫拦住。
桑杳吓了一跳。
“我、我是燕王殿下的人,有事要同他商议,听闻殿下近些日子都跟城主在一处,故来叨扰。”
桑杳稳住声线,将腰间宋端允给她的令牌拿出来。
那侍卫接过令牌,看了看,脸色一变,忙还给她让开路。
“原是姑娘!殿下吩咐过,若姑娘去哪,自该放行。姑娘请进。”
桑杳讶然,没想到这块令牌这么有来头。
“多谢。”
桑杳把这件事放在心里,进去了。
越往城主院子里走,巡查的人便越少、越幽静。
桑杳顺着长廊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里面闷闷的传来宋端允和男人们的说话声。
桑杳本打算等他们聊完再敲门进去,可退的时候,忽的耳朵飘进来“岑氏”的字眼。
她动作一顿,后退的那只脚要落不落。
偷听,非君子所为。
桑杳捏紧衣角。
宋端允的声音还是那么沉稳、从容。
“……殿下,这件事,不能再拖了。”
宋端允:“本王知道。”
“陛下病重,这个节骨眼,实在蹊跷!京都要变天!我们都是跟着陛下行事,得陛下之令做这么铤而走险的事,若成了,便是一等一的功臣,若不成,还有陛下撑腰……”
那人又慌又急。
“可是、可是现如今陛下忽的病倒,三殿下执政,还有意任命岑氏那小子作国师!若非朝中有人反对,我们现在又该如何?!”
宋端允:“本王知道。”
“殿下!京都现如今疯了的传幽州城勾结燕王府意图谋反,我们按兵不动多日,偏生京都也未曾派人来谈判,难道其中没有蹊跷吗?!”
宋端允:“城主,先莫要着急。这两日本王一直在想法子同父皇联系,可不知为何,传过去的信……都石沉大海。本王觉得,该是有人暗中做了手脚。”
“定然是那贼人岑氏!”
“殿下,想必现在三殿下定是和岑氏狼狈为奸,所以我们的人才难同宫里联系!”
宋端允没说话,过了片刻才开口。
“至少……岑氏手中,并无完整虎符。”
“父皇的兵都在幽州城,八万兵,无论如何都能镇压京都叛乱。七日,若七日后,京都再无人来,岑氏再不派人来,便举兵北上,入京都、护驾。”
“……”
桑杳听不下去了。
砰、砰、砰。
桑杳抬手抚上心口,脸色惨白。
他们说的什么意思?
皇帝病重?岑氏扶持三殿下执政?
那、那燕王府怎么办?
燕王府不是和皇帝——
桑杳指尖发颤。
怎么办?
要怎么办才好?
桑杳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若顺着宋端允,那下场便是岑氏落败、受千夫所指。若宋端允出事,便是整个燕王府都跟着遭殃。
她不希望燕王府的人受到伤害,可她更不希望岑氏的人狼狈。
桑杳背脊抵着廊柱,微微冒汗。
里面又争吵起来,吵来吵去,最终还是没商量出什么好的解决法子。
城主带着几人拉开门,气愤离开。
桑杳从拐角走出来,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此事容后再议……”
吱呀一声,门又被推开,宋端允瘫坐在椅子上,捏着眉心,头都没抬的说。
他以为是城主那群人去而复返了。
“……殿下。”
怯怯的、轻轻的声音。
宋端允身体一顿,抬头。
“杳杳?你怎的来了?”
他忙起身,将椅子推给桑杳,“快坐。”
桑杳在宋端允对面坐下。
屋内气氛沉闷,刚才一番争论,宋端允憋屈,脸上的红晕还没消散。
“打扰到殿下了吗?”
桑杳轻声问。
宋端允咳嗽两声,摆摆手,放缓语气。
“你来,便没有打扰这一说。今日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桑杳手指交叠,抿着唇垂眸,卷翘的眼睫轻颤,好似蝴蝶羽翼,展翅欲飞,那么脆弱、唯美。
“确实有事要跟殿下聊聊。”
她轻轻开口。
“殿下肯舍身冒险,将我从岑氏救出来,我、我感激不尽。”
桑杳深呼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再睁开,整个人好似变了模样。
她下定决心,在心里演练一遍,开了口。
“殿下,我今日来,是有些事要问。”
宋端允捏了捏指尖。
“问。”
“殿下再三舍身相救,救命之恩、自当尽力报答。我今日想问,殿下如今,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若我能做,竭尽全力、哪怕要我这条命,我也在所不辞。”
宋端允微微蹙眉。
“哪里用得着这般言重?”
“我愿意救你,是我的事。救命之恩你记在心里便可,若我救你,是为了得到你的报答,那还不如不救。”
“你好好活着,便已经是报答我了。杳杳,我知道你心思细腻敏感,这是好事。燕王府上下谁都不用你还恩,只希望你平安幸福。”
桑杳呼吸乱了一瞬。
“殿下,我刚刚……”她嗓音艰涩,看着宋端允,停了停,才轻声继续说下去,“我刚刚在门口,无意听见您跟几位大人的对话了。”
宋端允一顿。
“关于京都如今局势、关于岑氏和三皇子?”
桑杳迟疑的点点头。
宋端允无奈的叹了口气。
“这件事在京都闹得很大,这两日愈演愈烈,我本打算瞒着你,不想叫旧人旧事牵绊住你,没想到……”
他笑了笑,丝毫没有斥责桑杳的意思。
“没想到还是叫你听见了。”
桑杳喉咙发紧。
“燕王府会有事吗?”
她知道,宋端允这番冒险,本是因皇帝同他里应外合、得皇帝诏令而为,意在拉下岑氏。可现如今,皇帝病倒、生死不明,岑氏伙同三皇子执掌朝政,燕王府和幽州城好似一枚弃子……
燕王府会如何?
桑杳怕。
怕燕王府出事。
她这人就这样,心太软了。
总想着先顾及旁人的事。
宋端允沉默片刻,装作若无其事的笑笑,语气温和。
“杳杳,不用担心,我同你讲过的,燕王府不会出事。父皇自有他的打算,我们只要顺着父皇的意思做事,不会有错。”
桑杳还想说什么,被宋端允堵住。
“你还不相信我吗?”
他故作轻松,给桑杳倒了杯茶。
“岑怀宴在朝中权势太高,是好事,也是坏事。三弟虽平日稳重,但毕竟是贵妃所出,他跟贵妃,可都不是好惹的。岑怀宴权势越盛,便越遭人忌惮。”
“岑氏,毕竟是外姓。就算三弟现在被岑氏出的条件迷惑,等劲头一过,他还是会同我一致对外的。”
桑杳却放不下心。
“可是……”
宋端允打断她。
“杳杳,我不是在安慰你。前两日,我已暗中给三弟寄了信,信中言明一切,三弟今日回了信,只是我还未曾来得及拆开看。”
“皇室有龌龊,可再怎么样,都不会叫外人看了笑话。岑氏从来都是皇室心头的刺,这根刺不拔,实在不舒服。”
桑杳掌心沁出汗来。
她想张嘴说什么,可是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两人之间,沉默下来。
隔了很久,桑杳才重新开口。
“殿下,燕王府能平安无事,我就放心了。”
门半敞着,屋外,日光照进来,打在桑杳的脊背上,一头乌发格外柔顺。
她低着头,眉眼还是那么柔软、那么乖巧。
桑杳是一枝白芍药。
那么纯洁、清澈、柔美。
引得那么多人争先恐后、前赴后继的来争抢掠夺。
宋端允舒展眉心。
“那我就只有最后一个请求了。”
桑杳轻轻道。
宋端允笑了笑,温和问。
“还有什么事?不必瞻前顾后,一并说出来就行。”
桑杳抬头,目光却没有落在宋端允身上。
“殿下,我想问,既然燕王府无事,我……我什么时候可以离开?”
此话一出,屋内又安静下来了。
桑杳搅着手帕,心里惴惴不安的。
宋端允的笑容僵在脸上。
“杳杳,你说什么?”
“我想离开了。”
第一次说出口,后面的话就变得顺畅了。
桑杳盯着面前的茶盏,继续道。
“殿下,多谢您的救命之恩、燕王府的收留之恩,我无以为报,日后若有机会,当牛做马、在所不辞。”
“我知殿下和王妃心地善良,怕我年纪小,在外漂泊恐受人欺骗,便想留我在身边,但我心里,其实并不愿意。”
“我想自己出去看看这大好河山、世间百态,我想只做自己,不必牵挂谁、忧心谁,利落的去闯荡。”
她低低的、浅浅的笑了,眉梢都变得柔和,嘴角梨涡也可爱。
说出来这种话,她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一年多罢,不到两年。
谁能想到,刚嫁入岑家的时候,她还只是个唯唯诺诺、胆怯懦弱的小姑娘。
现在,如今,她都能这么平静的说出来自己的诉求了。
“从前,我在桑家、在岑家,始终惶惶度日、胆战心惊。我跟母亲和弟弟在一起,却过着寄人篱下的日子,后来,母亲和弟弟离开,我却继续过着寄人篱下的日子。”
“刚开始岑家对我不好,后来慢慢的,欺负我的也欺负累了,生活逐渐不那么尖锐、那么刺痛,可我还是谨小慎微。”
“我想要自由,要每日不必因为高门望族的规矩早起、与谁共用早膳、与谁行礼问好。我不想去讨好谁、同谁赔笑示弱了,我只想自己安安静静的活着,哪怕活的艰难、平庸。”
嫣红的唇一张一合的,柔软的、带着少女独有的柔和的声音缭绕着宋端允。
“……燕王府不会苛待你。”
宋端允听到自己艰涩开口。
桑杳就笑,微微偏着头,笑的那么甜美乖巧。
“我知道。”
她说。
“可是殿下,正因为燕王府对我好,所以我更不想留下来。”
她跟岑家纠缠不清,跟岑怀宴和岑怀萧纠缠不清,留在燕王府,她就成了个祸害,成了个随时随地能威胁到燕王府安危的隐患。
正是因为燕王府对她好,所以她更不能恩将仇报。
唯一的法子,就是走。
走的越远越好。
“我不想和京都的任何一个人再有牵扯,也不想同高官权贵牵连太多。”
“桑家如此、岑氏如此,燕王府,亦是如此。”
她说话怎么这么无情?
宋端允看着她,抑制不住的想。
为什么这么无情无义、狠心果决?
她什么时候这么勇敢无畏了?
是不想跟京都藕断丝连,还是仅仅不想跟燕王府、跟他有联系?
宋端允想笑,可是笑的却格外难看。
“杳杳,外面很危险。”
“我知道。”
桑杳说。
“我知道外面很危险,所以才想离开,才想起看看。我不想一辈子都被人庇护、保佑,成为一枝风不能吹、雨不能淋的娇花。殿下,我出身卑贱、平庸无能,我从出生时候便注定是草芥而非鸿珍,外面的险恶,我该去承受、体会、抗衡。”
“殿下,我不想一辈子都被谁保护着,那太痛苦、太可怕了。”
她手无缚鸡之力,那么柔弱可怜,旁人喜欢她,便随手将她护在身后,若被人厌弃,便随时随地能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她的一条命,赤裸裸的被人拿捏。
生死都由不得自己。
她不想,她害怕。
所以,她要自由,要离开。
从前她不能,现在有了机会,无论如何,桑杳都要抓住,死死地抓住。
桑杳内心平静许多。
“我想远走高飞,孤身一人。”
她继续说。
“什么都不要,就我一个人。日后长命百岁也好、做短命鬼也罢,都是我自己的命,我不怨谁,我接受。”
宋端允沉默良久,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桑杳也不催他,同他面对面坐着。
宋端允忽的觉得自己离桑杳很远。
明明一伸手就能碰到的人,这一刻,他们之间好像隔着千山万水。
“……杳杳,这些,等一切尘埃落定再议。”
宋端允手肘撑着桌案,抬手揉揉眉心,满脸疲惫。
“我现在分不出心来处理你的事情。”
桑杳道,“殿下,我不用你做什么,开城门,天地辽阔,我随处可去。”
宋端允额角青筋浮现。
“桑杳,现在局势复杂紧张,你身上还带着岑怀宴的玉,里面藏着半块虎符,城外定然有许多人盯着。”宋端允沉声道,“你就是我们与岑氏博弈的筹码,这个节骨眼,你不能走。”
桑杳不说话了。
宋端允吐出一口浊气,放缓语气,努力劝她。
“杳杳,并不是我不愿意,而是我现在不能放你走。”
“你先在幽州城好好呆着,若实在无聊了,便去找王妃、找玉成玩,等一切解决,我们再商议此事。”
他还是没有给桑杳一句明确的话。
再商议,要如何商议?
到底放人不放?
桑杳嘴唇嗫嚅着,她还想说什么,可是看着宋端允疲惫劳累的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知道了。”
桑杳轻轻道。
“殿下,别太劳累、注意身体。我先回去了。”
“路上小心。”
桑杳不再同他讲什么,从城主院子离开了。
她不知为什么宋端允不肯放她离开。
是因为虎符的缘故吗?
桑杳走在青石板小路上,低下头,看着腰间坠着的玉。
该是如此罢。
这块玉里裹着虎符,虎符牵连甚广,岑氏丢了一半,定然心急如焚……
桑杳想到岑怀宴那张永远平静、永远清冷的脸。
桑杳想到岑怀萧吊儿郎当、懒散疏狂的眉眼。
心急如焚……?
她又有些不确定了。
可是宋端允说得对,这块玉在她身上,她若离开,确实不妥。
外头就算没有岑氏的人,也该有其他势力的眼线。
桑杳想,一切都一切,都是因为这块玉。
她把玉拿在手中,指腹抚上玉表面的纹理,一双杏眼轻轻地颤。
可是,她不愿意丢弃、转赠他人。
这是岑怀宴的玉。
上一次,岑怀萧将玉给她,她不慎弄坏,实在心里愧疚。
这一次,她偷走了岑怀宴的一半,知晓其中秘辛,便不能再鲁莽了。
日光打在身上,暖洋洋的。
桑杳觉得无聊,便想回客房了。
幽州城戒严,两城关系僵持,桑杳不想给宋端允惹麻烦,也没心情出门,每日便总闷在房中或者找燕王妃。
回去路上,忽的有人叫住桑杳。
桑杳一顿,转身看,是燕王妃。
桑杳笑起来。
“王妃?您找我吗?”
“刚才去客房找你,没找到,问了女婢也都不清楚,便想着,你是不是无聊了,出门逛了,便想去找玉成带他也出去走走。”
燕王妃温柔的牵着她的手说。
桑杳不好意思的抿唇笑。
“我刚才有事去找殿下了。”
燕王妃几不可察的顿了顿。
“你们……聊了什么,怎的聊了这么久?”
燕王妃脸色有些白。
桑杳道,“没聊什么。我不是一直想离开京都吗?这次得殿下相助,便想来问问,若实在用不上我,能不能叫我先离开。”
“王妃,其实我跟岑家……”
她顿了顿,低下头,浅浅的笑了。
“我跟岑家两位之间,什么都说不清楚。我既想离开他们,又不想看他们落败。我不知道该如何,也不想掺和进来,所以我想走。”
燕王妃看着她乖顺的眉眼,心一阵钝痛。
“岑家两位对你如何,我看在眼里。”
她笑着,温声安抚。
“杳杳,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况且是你,你心那么软。”
“岑家待你不薄,他们又不是非黑即白之人,你难以抉择,实在正常。”
桑杳感激的看着她。
“多谢王妃体谅。”
她说。
“可是现在这时候,许是不大方便离开了。”
她想到刚才同宋端允的话,想到宋端允不算明朗的态度,眼神黯淡下来。
燕王妃敏锐觉察到她情绪的低落,顿了顿,柔声问。
“可是殿下不允?”
“殿下说,我身上拿着大人的玉,这玉事关重大,外头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不能轻易放我走。”
桑杳闷闷道。
燕王妃笑容僵在脸上。
“那……杳杳,你想走吗?”
她喉咙发紧,问。
自己都没发现眼底的期待。
在她期待的目光中,桑杳点了点头。
“我想走,万水千山,我想去看。”
她说。
声音那么柔软,眉眼那么乖顺。
说出来的话,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坚毅。
燕王妃看着她稚气未脱的脸庞,鼻尖一酸,险些哭了出来。
她一时间想了好多事。
她想到第一次见到桑杳的时候,她瘦小、孱弱,像饱受欺凌般的蜷缩自己,那么可怜。
第一眼看到她,燕王妃的心便软下来了。
她向来心善,从前在家中又多受委屈,便更加懂得怜爱旁人。
她那时候只是可怜桑杳,可怜她的眼泪那么苦涩。
现在,那个曾经一碰就怕的发颤的姑娘长大了。
天翻地覆的变化。
她变得勇敢、坚强,同时还保留着属于自己的乖顺清澈。
燕王妃想,桑杳这样就很好了。
什么苦难,最好都不要折磨这个可怜的孩子。
“杳杳,你很少说自己想要什么。”
燕王妃极快的眨了眨眼,将眼中的湿意眨掉,宽慰道。
“我向来喜欢你,你既开了口,我便不能坐视不管了。”
桑杳一顿,反应过来她话中意思,睁大了眼。
她笑了起来,可是很快又意识到什么,愁云笼罩。
“可是……可是殿下说——”
“杳杳。”
燕王妃笑着打断她的话。
“你想走,有一千个、一万个法子叫你得偿所愿。只是殿下这两日实在疲累,分不出心罢了。”
“我能帮你离开,杳杳,你想走吗?”
想走吗?
当然想啊。
做梦都想走。
桑杳一下子说不出话来了。
她看着燕王妃温柔的模样,紧紧闭上了嘴。
片刻,她低下头,声音很轻。
“想的。”
那么乖。
燕王妃就笑了。
“你想,就能如愿。”
“不要担心,这两日我替你出主意,好不好?”
桑杳脸颊漫上层薄粉。
“……王妃,会不会太麻烦你们了?我、我等等也可以的。”
“傻孩子。”燕王妃笑道,“我是不愿看到你难过的,更何况,这本就不是一件难事。”
“你放下心来,只等我好消息就行。”
桑杳浅浅的笑起来。
“谢谢王妃。”
她软软道。
燕王妃摸了摸桑杳的脸,心里格外平静。
等送走桑杳,燕王妃脸上的笑容才淡了下来。
“娘娘,您真的要帮她离开吗?”
身侧女婢一脸忧心。
“可是、可是王爷看她看的紧,外头又有岑氏的人监视,要帮她离开,难如登天啊。”
燕王妃回了屋,坐在软榻上,支着脑袋。
“我知道,难如登天。”
她缓缓道。
“可是,送她走,是最稳妥的法子。”
“玉成不能没有完整的家和爱,杳杳也对王爷无意。我不能因为王爷,一下子伤害那么多人。”
宋端允对桑杳有情,可桑杳对他无意。
他不能逼迫桑杳的。
桑杳那么干净单纯。
燕王妃闭了闭眼,叹口气。
“而且,岑家那两位,未必能狠的下心把杳杳捉回去。”
燕王妃轻声道。
“王爷昏了头,我没有。岑氏在京都什么地位、什么身份,我们心里都一清二楚。这次陛下忽的病重,病倒前只见了岑首辅,其中没有蹊跷,我是不信的。”
“他有能力把杳杳捉回去,可是却迟迟不出手……”
“要么没玩够,要么不想。”
“岑首辅没有那么无聊,跟杳杳玩你逃我追的戏码。”
女婢想了想,又担心。
“可是,若是叫王爷知道是王妃您放走的……”
燕王妃就笑。
“他只能生气,并不能把我怎样。”
“我是玉成的娘,是他明媒正娶的妻,他再怎么生气,也不会对我怎么样的。”
燕王妃有些惆怅,感慨。
“我同他相敬如宾多年,本以为以后都会这么平淡过下去了,谁想到呢?”
“他这人,平时是不敢这么出格的,这次也不知怎么了……竟敢同岑氏抢人,实在荒唐。”
女婢瘪嘴。
“王爷也真是的,跟着了魔一样。王妃多年来相夫教子、温柔大气,到头来换得王爷这般对待。”
“杳杳也是可怜,好不容易自由身,还要被王爷扣留。”
燕王妃就笑,看着女婢,也不批评,只是耐心解释。
“他见到杳杳,便好似见到年幼的自己,受人欺负还不得还手,一时共情、一时失控,人之常情。”
女婢心疼她,但也不好多说什么了。
“王妃打算如何送杳杳离开?我看这幽州城这般戒备森严,恐怕出去不容易啊。”
“仅凭我一人,自然是不能送她走的。”
燕王妃道。
“不必担心,我有法子。”
京都那边还是没有皇帝苏醒的消息,而幽州城这边,看似平静,实则早已乱成一锅粥,全靠着宋端允镇着,才没露怯。
宋端允拿出来宋端臻送来的信。
天已经黑了,今日同幽州城城主和几位地方官员争论许久,还是没能安抚下来。
他实在疲惫。
本打算借着皇帝的手落下岑氏、救出桑杳便抽身离开,可是眼下,皇帝却一病不起。
他不怎么学政论,毕竟皇位从始至终都与他无缘。
维系官员之间的利益关系,实在艰难。
烛火摇曳、屋外寂静。
书案上堆着信和折子,他看了很多,还剩很多。
打开宋端臻的信,宋端允细细看了遍,看完,脸色铁青、指尖发颤。
他低低的骂了一句。
他将局势说了一半、留了一半,递过去的意思是希望同宋端臻联手,面上对立、实则暗通款曲,拿下岑氏。
可宋端臻竟想都不想的拒绝了。
甚至还好言相劝,劝他抓紧开城投降。
为何?
岑氏到底许了他什么好处?
皇位吗?
可是,皇位不本就是属于宋端臻的吗?
谁还能同他争抢?
宋端允脸色难看的很。
他捏着手里的信,指节攥的发白。
现在,幽州城当真“孤立无援”了。
还有什么办法?
真的带兵,杀到京城护驾吗?
京都那些人,真的没有后手了吗?
宋端允怕。
他怕自己带兵去,反倒被他们联手设下的陷阱暗害,到头来落得个“造反”的恶名,功名利禄、一个不剩。
他手中有什么筹码?
宋端允咬着牙,想让自己冷静下来。
除了八万兵、除了帝王密令,他还有什么筹码?
半块虎符?
毫无用处啊。
百万兵在千里之外,两块虎符无论是谁拿到,短时间内都不可能调的来。
胡思乱想、绞尽脑汁之际,宋端允忽的一顿。
脑海里浮现出一张青涩稚嫩的脸。
是桑杳。
他一下子又想到桑杳。
岑怀宴带她放花灯、岑怀萧替她撑腰。
为什么又绕不过她?
为什么还是要跟岑氏扯上关系?
宋端允心头无端的来了气,眉头紧皱。
他又想到了桑杳今日来找他说的那番话。
要走,要走。
要往哪走?
不知道。
万一死了呢?
听天由命。
为什么不能安安稳稳的呆在他身边?
他有能力保护她,有耐心呵护她,他不是岑氏那两个恶鬼,为什么还要走?
外面这么乱、这么多吃人不眨眼的野狗。
她出去,不消片刻便会香消玉损。
她会死的。
只有在他身边,在他眼皮子底下,桑杳才能安然无恙、幸福快乐。
她不是也喜欢燕王府的氛围吗?
不是也喜欢燕王妃、喜欢宋玉成吗?
留在燕王府不好吗?
他与世无争,他的家气氛柔和。
到底哪里不好?
今日一桩桩一件件的破事积攒心头,宋端允却无人诉说,只能闷在心里独自消解。
信在他手里被他攥成团,力气大到手也发颤。
收拾好心情,回寝室的时候,燕王妃还没睡。
宋端允一顿,绕过屏风,看到未施粉黛的燕王妃正坐在软榻上,借着烛火低头缝补什么。
宋端允想到这些日子忽略了她,心里过意不去,便放轻动作走了过去。
“这么晚了,还不睡?在给玉成缝衣裳?”宋端允温声问。
燕王妃长睫垂着,一言不发。
宋端允看了眼,尺寸确实是宋玉成的衣裳。
“这两日是我忽略你了,王妃,不要同我置气了。”
宋端允放低姿态,笑着说。
“待此事了结,我们就回封地,再也不来京都这是非之地了,好不好?”
燕王妃缝衣裳的手一顿,终于抬头看他了。
她看了片刻,终究还是不忍,叹了口气。
“殿下,妾身未曾同您置气,您既做了抉择,妾身尊重您。妾身只希望不要波及玉成,玉成年纪尚小。”
宋端允在她身侧坐着,抬手搂住她。
“玉成是我们的孩子,我自然疼他,你放心,我出事了,玉成都安然无恙。”
燕王妃伏在他怀中,秀眉微蹙,声音很轻。
“妾身不放心啊。”
她忽的抬头。
“妾身明日想去选几个身手好、心思细的侍卫做玉成的贴身侍卫保护他。”
“殿下,您觉得如何?”
她提了要求,便是递了台阶。
宋端允自然该顺着下来。
“当然可以,我明日便挑几个送过来。”
燕王妃摇摇头。
“我自己去选。”
宋端允笑。
“那边很乱,都是些五大三粗的莽夫,别冲撞了你。”
燕王妃无奈摇头。
“我知道。”
“王爷挑人,挑出来的人身手妾身自然是放心的,可妾身还希望,那人能心思细腻些,顾及到玉成所需。”
“王爷莫要忘了,您同他们,也大差不差。”
宋端允想到了之前的趣事,终于笑了出来,笑的真心。
“好好好,都依你,明日便叫人带你去选。”
燕王妃道,“多谢王爷。”
这边你侬我侬、琴瑟和鸣,桑杳那边倒翻来覆去睡不着了。
她脑子里装着事,乱七八糟的想了许久,夜深了、整座城灯都灭了,赶着末尾,桑杳才睡下。
然而睡的也不安稳,梦里,桑杳又梦见了许多人,梦到了母亲和弟弟、梦到了贵妃的宴会、梦到了宋玉成和慧恩,兜兜转转,最终都变成了岑怀宴和岑怀萧。
她被吓到了,醒来的时候,外头天才蒙蒙亮。
桑杳想再睡会儿,可是躺在床榻上,困意全无,只好起身,简单收拾收拾,又没什么事可做了。
宋端允怕她无聊,给她送了几本话本子,桑杳看了几眼便看不下去了。
她心里装着正事,这些谈情说爱、妖魔鬼怪的民间故事越看心越烦。
在屋里闷了半天,桑杳不仅一件事都没想清楚,反而因此头晕眼花。
“杳杳!”
外头忽的有人敲门,听着声音,是宋玉成。
桑杳去开门,看到了满脸笑意的宋玉成。
他身边只跟着个女婢,桑杳四下看看,再无旁人。
她侧开身,让他进来。
“世子,怎的今日来找我了?书念完了?”
桑杳勉强打起精神笑着问。
宋玉成自来熟的爬上软榻上,捏起桑桌案上的葡萄吃了,开口回话时候含糊不清的。
“我昨日在屋里刻苦钻研许久,今上午才把书背完,立刻马不停蹄来找你了!”
桑杳讶然,顺着夸他。
“这么厉害呀。”
宋玉成得意的昂着下巴。
“怎的把这几日的书都一口气背完了?”
桑杳随口问。
宋玉成晃着腿,道。
“母妃今日去给我选贴身侍卫了,待会儿就能给我领回来,等他们来了,我们一起出去玩!”
“为了出门玩,特意把书背完了?”
桑杳笑。
“世子真是勤勉好学。”
宋玉成傻兮兮的笑。
桑杳不逗他了。
“幽州城内那么多士兵巡逻,街上实在没什么人,要出去玩,去哪里?”
桑杳趴在宋玉成对面,歪着脑袋问。
宋玉成学着她,声音稚嫩清脆。
“反正只要不念书就好。”
桑杳看着他认真模样,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我要告诉王妃!”
宋玉成一惊。
“杳杳你怎么这样?!”
桑杳从软榻上下来,佯装要出门。
“我跟王妃第一好!”
宋玉成怕她真的去找燕王妃,到时候被燕王妃批评,忙去追她。
“杳杳!我们也是好朋友啊!”
他试图唤起桑杳的良知。
桑杳一把推开门,本打算同宋玉成玩闹,可没想到一转头,燕王妃正笑吟吟的站在台阶下。
桑杳一下子站住了。
宋玉成从后面跑来,还在喊。
“不要告诉母——”
话忽的没了声。
燕王妃:“这批侍卫是给玉成找的贴身侍卫,日后便跟着玉成,保护他的安危。”
“对了,玉成,你刚刚要说什么?什么不许告诉母妃?”
宋玉成往桑杳身后一躲,心虚摇头。
“没、没什么。”
桑杳浑身僵硬,宋玉成抓着她的手,却发现她胳膊正细微的颤抖。
宋玉成疑惑抬头。
“杳杳,你抖什么?”
桑杳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她的视线越过燕王妃,停在几名侍卫中间。
青年肩宽腰窄,一身普通劲装,墨发高束,身姿挺拔。太久没见,眉骨和下颌还是那么锋利,不笑的时候显得凶。
他站在日光底下,一只手握着腰间的剑,一只手随意搭在身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硬挺浓黑的眉眼落在桑杳眼中,人群里,总格外显眼突兀。
桑杳嘴唇都在哆嗦,眼眶一下子红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纵卿远去泪千行 他开了口,
喉咙里忽的好似有巨石堵塞, 桑杳浑身发抖,想说话,可连嘴都张不开。
那人还在下面笑, 笑的那么漫不经心、懒散随性。
同过往的日日夜夜一样, 不知不觉的少了藏匿其中的讥讽、嘲弄。
“杳杳, 你是不是冷了?脸色那么差?你哭了吗?”
宋玉成仰着头,一脸担忧的晃着桑杳的胳膊。
燕王妃上前将宋玉成拉到身边,蹲下来耐心解释。
“杳杳同旧友相见,玉成,我们不要打扰他们,先去后院放风筝好不好?”
宋玉成又回头看桑杳,咬着嘴巴跟燕王妃重重点头。
“好罢。”
燕王妃笑着摸摸宋玉成的脑袋, 起身,跟余下侍卫吩咐, “都先下去罢。”
路过那人时, 燕王妃顿了顿,放轻声音,“公子, 我和孩子先离开了。”
说罢,不等他答, 便径直走了。
“好久不见。”
岑怀萧微微歪着头,高高束起的长发随着他的动作晃动, 浓黑的眉眼含着笑。
他的声音很轻,好似怕惊扰了桑杳。
桑杳喉咙哽咽一声, 抑制不住的。
似乎意识到很狼狈,桑杳难堪的低下头。
岑怀萧一步步朝她走来,步子不紧不慢、悠闲自在, 长靴踩在石阶上,不消片刻,便站在了桑杳面前。
很近,一步之遥。
身上那股凛冽的、锋利的气息压迫而来,桑杳才后知后觉的开始怕。
要被抓回去了吗?
为什么岑怀萧会在此?
桑杳身体细细的抖、牙关打颤。
她、她好不容易跑出来,好不容易要远走高飞……
真的很不容易啊。
她鼓起勇气,用了那么久,她下定决心,用了那么久。
要功亏一篑了吗?
桑杳闭上眼,豆大的眼泪好似断线珠玉般滴滴砸落在地。
一场阴沉的、潮湿的寒雨。
她自作聪明、背叛他们。
明明离他们要的辛福只有一步之遥,明明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她跑了。
毫无预兆的,甚至临走的时候偷走了岑怀宴的玉,偷走了一半虎符。
他们会怎么想她?
会觉得她别有用心、居心叵测吗?
会觉得她城府深吗?
桑杳想着、怕着。
岑怀宴该是脸色极冷,对她的那丁点儿好感迅速湮灭,恨不得将她抓回来,千刀万剐。
岑怀萧就更不必说了,他本就睚眦必报、嗜血狠戾,桑杳抛弃他,他定然要更加生气,定然放话要她生不如死才对。
岑怀萧生气了吗?
桑杳眼睫颤着,不敢睁开。
滚烫的泪源源无尽的从桑杳那温吞的杏眼中滴落,她的心也洇湿一片。
“怎的连我的脸都不肯看?”
岑怀萧的声音就在耳畔萦绕,桑杳辨不出喜怒。
她想,该是很生气的。
她不敢睁开眼,生怕看到岑怀萧怒火滔天的一双眼,看到他阴沉可怖的一张脸。
相较于岑怀宴,岑怀萧的感情更加炽热。
爱如此、恨如此。
这时候,桑杳心里跟明镜一样。
岑怀萧敢爱敢恨、热烈奔放。
岑怀宴心静如水、内敛沉稳。
桑杳这时候很想跟他开口道歉的。
她想说,抱歉,她错了,她不该跑,不该叛出岑氏,她知错了,不要打骂她、憎恨她。
她该这样说的。
像从前一样,从前在桑家、替嫁时候那样,放弃所有的尊严、脸面,卑微的、卑贱的跪在地上乞求原谅。
她不是最擅长这件事了吗?
用自尊换苟且偷生。
尽管所有人都知道,她没错、她无辜。
桑杳呜咽出声。
可是现如今,她的腿好似灌了铅,直挺挺的站着,脊背笔直,一点弯曲的弧度都没有。
她不想、她不要。
她不该如此。
“杳杳。”
他轻轻地喊。
桑杳死死地咬着下唇,用力到唇瓣泛白。
她心一横,攥着手,睁开了眼,抬头。
心里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直面岑怀萧的怒火、怨恨。
可是,看清岑怀萧的脸色的时候,桑杳却忽的一愣。
预料到的气红了眼、面目狰狞,通通没有
他竟然在笑。
笑的很浅、很轻。
他站在桑杳面前,肩宽腰窄、身量极高,将炽热的、刺眼的日光都遮挡,叫桑杳被他的阴影笼罩着。
桑杳的眼泪挂在眼睫上,呆愣的看他。
没有斥责、谩骂、狠话。
他只是眉眼弯弯,一丁点怨气都没有。
对视片刻,岑怀萧率先打破安静。
“瘦了。”
他轻轻道。
桑杳眼眶一热,眼泪夺眶而出、泪如雨下。
心里莫名的委屈难受涌上来,桑杳再也忍不住,哭了出来。
哭声那么细弱、那么可怜,呜咽声、哽咽声,断断续续的、不曾停下。
岑怀萧想装的很轻松,可是看着她的眼泪,笑容却越来越淡、越来越僵。
他一言未发,薄唇轻抿,沉默片刻,抬手将桑杳瘦削的身体抱进怀里。
熟悉的、炽热的体温同桑杳贴近。
桑杳的眼泪决堤而下。
“哭什么?我又没打你又没骂你的。”
桑杳整个人被岑怀萧护在怀里,远远看去,好似融为一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他低下头,轻轻亲了亲桑杳柔软的发顶,喟叹出声。
“杳杳,一别数日,怎的一见我,一句话不说就算了,哭的也这般凶?”
“这件事怎么说都是我吃了亏罢?你哭的这么伤心,好似都是我的错。”
桑杳哭的太狠,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岑怀萧轻笑着,大手在桑杳脊背轻轻抚摸、为她顺气。
“好好好,别哭了别哭了,我这趟来本就没打算诘问你,不要害怕,好不好?”
“我来时候三番四次告诉自己,千万不要吓唬你,你胆子小、自尊心强,一说两句就该掉眼泪。本来我都压制好自己了,可你怎的不按常理,一见我就哭的这么狼狈?”
桑杳放声哭泣。
眼泪都蹭在岑怀萧衣裳上,岑怀萧胸前洇湿一片深色。
他浑不在意,反而嘴角带笑。
“看来杳杳还算有些良心,知道自己做的不对,见了受害人还能掉两滴泪哄哄。”
桑杳被他说的脸憋的通红,她努力的想把眼泪憋回去,可是心里那股委屈和伤心怎么都按不下去,最后只能边哭边道歉。
“抱、抱……”
她一张嘴就打颤。
岑怀萧笑。
“这时候还不忘撒娇?”
“抱着呢。”
桑杳耳垂红的要滴血,伤感氛围被岑怀萧轻松诙谐的话打岔,分散些许。
桑杳抓着他的胳膊。
“抱歉……抱歉……”
岑怀萧心情颇好。
“我没怪你,我哥也没怪你。”
“岑家没有谁怪罪你。”
桑杳听了,好不容易抑制住的难过劲儿又卷土重来,她眼泪更汹涌了。
岑怀萧忙替她擦去。
“怎的又哭?”
桑杳呜呜不停。
“我没诓骗你。”
岑怀萧笑着解释。
“大家都知你尚且年幼、心思单纯,被骗了、鬼迷心窍了,都正常。”
“我跟你讲过,岑氏都是黑心人精,哪个拎出来都有八百个心眼,你这样缺心眼的,一举一动都瞒不过岑氏的谁。”
他嘲笑她,却带着浓浓的怜惜。
“杳杳,你年幼,犯了错,岑氏为你兜底,不必害怕、哭泣。”
岑怀萧捧着她的脸,很认真的、很平静的说。
桑杳满脸泪痕、泣不成声。
岑怀萧凑上去,探出舌头,舔舐着桑杳湿咸的泪。
“杳杳,这只是一件很小的事,天没有塌、地没有陷,你按自己的心走下去、活下去就好。”
他同她抵着额头,气息交缠、呼吸交叠。
桑杳透过朦胧的泪雾看他。
他就笑了。
“小没良心的。”
桑杳吸了吸鼻子,缓了好久才好歹缓了过来。
“我知道错了。”
她哭哑了嗓子,嘴巴湿润、亮亮的。
“知道错了,要改的吗?”
岑怀萧问。
桑杳不说话了。
岑怀萧无奈失笑。
“你又不改,便是心里觉得做的不错。”
桑杳瘪着嘴。
脸被岑怀萧捧在手里,掌心温热的温度通过接触的肌肤传来,他没用多少力,桑杳的脸颊肉挤着,格外稚嫩可爱。
“既然你说你知错,那我问你,你要跟我回岑家吗?”
岑怀萧笑吟吟的问。
“……不回。”
桑杳偷偷看他脸色,又怕又怂却又不肯退让。
岑怀萧亲了亲她通红的鼻尖。
“这不就得了?”
“你又不跟我回去,道歉便没什么用了。”
隔了片刻,桑杳还是没忍住,问。
“你、你不是来抓我回去的吗?”
岑怀萧挑眉。
“杳杳,你真叫哥哥寒心呐。”
“我何时说要把你抓回来了?不过数日未见、实在想念,便偷溜出来想看看你,恰巧碰到燕王妃,我们一拍即合,她替我打掩护,便叫我进来了。”
桑杳脸颊漫上薄粉。
“我、我以为……”
她嘟囔着,说不出来了。
岑怀萧自然知道她要说什么。
“我起初生气过,砸了许多东西、发了很大的火,当时气红了眼,提着剑就想把你抓回来锁在地牢。”
他笑着,语气平淡。
“可是等我冷静下来,仔细想想,便又心软了。”
“你想走,是实在不喜欢岑氏吗?”
“该是如此。”
“你既不喜欢,留下来也是折磨,倒不如随你心意,放你自由。”
桑杳瞪大眼睛,震惊的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什、什么?
她幻听了吗?
“……放我……自由?”
桑杳喃喃道。
岑怀萧又把她抱在怀中,力道有些大,抱得那么紧。
“杳杳,我爱你,所以我不想看你再流泪、痛苦。”
他开了口,可这次,痛苦的是他。
他的声音在发颤。
桑杳僵在原地。
这是第一次,岑怀萧那么清晰的、明确的说出来“爱”这个稀缺罕见的字眼。
“我想占有你、幽禁你,叫你只看我、只爱我一人。”
他像一条毒蛇一样死死地缠着桑杳。
“可是我又想,那样的话,岂不是每日都要与你的眼泪为伴了?我不想你再伤心难过、流泪蜷缩了,那样,我的心会比你更先感受刺痛的滋味。”
桑杳大脑一片空白,呆呆的听他艰涩的话。
“你要自由、你要自我、你要平静,可偏偏不要我。”他自嘲的笑了笑,“我恨过,可也体会了无能为力的绝望。杳杳,我想了很久很久,还是觉得,你确实不该留在岑氏,岑氏太混浊,不适合你。”
“我这次来,也不过是得知你为了离开遇到难处,听了燕王妃的话,便答应她协助你离开。”
“你不是担心玉佩该何去何从、担心燕王府安危、担心两城交战吗?你无能为力、放不下心,所以迟迟不能动身。”
他的声音落在桑杳耳中,那么沉稳有力。
“所以我来了,能解决这些事的我来了。”
“你安安心心的顾着自己,不要被这些琐事缠身啊。”
作者有话说:
明天正文完结,今天先更3k过渡一下和岑二的感情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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