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他找了个借口打发了货栈的看门老头,让他回家歇两天。
老头走了之后,他一个人来到货栈的后墙根底下把那块青石板撬开,往下挖了几尺深,挖到了一堆白骨。尸骨中还有一枚铜扣。他蹲在坑边看了很久,手在发抖。
那是他衣服上的扣子。当年埋完尸回家,他发现袍子上少了一个领扣。当时他也没多想,只当是掉在了路上。没曾想,这枚扣子竟然和沈世安的尸首埋在了一起。
他把扣子揣怀里,将那些骨头挖出来用一块旧布包了,塞进一只装货的麻袋里。
不能继续把尸首留在这儿了,得尽快处理掉!
当天傍晚天擦黑,贺万金扛着麻袋从货栈后门出来。此时,巷子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唯有杜老七的馄饨摊上还亮着灯。
贺万金低着头加快步子,麻袋压在肩膀上把领子都蹭歪了他也顾不上整理。
走过馄饨摊的时候他偏了偏头,杜老七正蹲在灶台边刷锅,见他路过抬头看了一眼。贺万金瞪了过去,杜老七这才把目光收回去继续刷锅。
贺万金没有停步,扛着麻袋往城门口走。入夜,城门关闭,只留着一扇侧门。门洞里挂了一盏风灯,一个老差役正倚在门框边打盹,旁边还蹲着一个年轻差役埋头啃烧饼。
老差役姓孙,在城门口守了二十年,是个老油条,平日里只要不闹出什么大事,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不会白白给自己找事。他身边叫做小丁的年轻差役倒是相反,许是年轻气盛的缘故,见着什么事都想管。
贺万金走到侧门的时候,老孙头睁开一只眼看了看,又合上了。
小丁站起来拦了一下:“贺掌柜,天都要黑了还出城呐?”
贺万金挤着笑回答:“刚刚收拾出一堆家里不要的旧衣物,打算拿去城外扔了。花费的时间稍微久了些,这才耽搁了。还望小丁兄弟行个方便。”
小丁看了一眼贺万金,只见他咧着嘴,笑容有些僵硬。他又看了看他肩上的麻袋,麻袋口扎得紧,但底下坠着,而且形状也不大对,衣裳不该是这个分量。
小丁眯了眯眼:“贺掌柜,把麻袋放下来让我看看。”
贺万金听闻心头一跳,陪着笑说:“没什么好看的,都是些破衣裳。”
小丁仍然坚持:“上头有规矩,出城的货都得查。”
没想到这小丁如此油盐不进,贺万金有些恼了,“什么货?都说了里头都是些旧衣物,能有什么问题?”
小丁没有接话,伸手去解麻袋口的绳。贺掌柜无比惊慌,连忙按住他的手,“小丁兄弟,行个方便。改天请你喝茶。”说着,便往他手里塞了一锭银子。
谁曾想这小丁竟不是那等见钱眼开的主,直接把手一抽:“不必那么麻烦,你让我看看就完了。”
贺万金没有松手。小丁抬头看了他一眼,手指微动。掌心的触感有棱有角,摸起来硬邦邦的,隔着粗布能摸出骨头的形状。
里头装的根本不是衣裳!
他站起来退了一步,把老孙头喊醒了,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老孙头睁开眼看了看贺掌柜,又看了看地上的麻袋:“贺掌柜,这里头到底装着什么?”
贺万金强装镇定:“是药铺收的药材,我帮人捎到城外去。”
小丁听闻有些怒了,“你方才还说是旧衣裳!”
贺万金强撑着笑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嘛。都是些珍稀药材,我这也是怕出岔子……”
老孙头蹲下来摸了摸麻袋外头,脸上的褶子沉了沉。他站起来看着贺掌柜:“你打开。”
贺万金笑容微僵,额角渗出了点点汗珠,“真就是药材。”
老孙头眉头一拧:“若真是药材你为何要在夜里偷偷摸摸扛着走?打开。”
贺万金站在麻袋边上没有动。老孙头朝小丁使了个眼色,小丁弯腰去解麻袋口的绳子。贺万金想要阻止,却被老孙头拦住。袋口的绳索系得紧,小丁解了两下没解开,后来直接从腰间抽出刀子把绳子砍断了。
麻袋口一敞,骨头滚出来,白生生的,在月光底下泛着冷光。
贺万金原本还像阻拦老孙头,猝不及防间,藏在怀中的铜扣跟着滚出来,叮叮当当落在地上。贺掌柜站在旁边看着那些骨头,攥着老孙头衣裳的手指瞬间一松。
老孙头挥开他的手,蹲下来看了看袋子里的骨头,又捡起那枚铜扣。他看了贺掌柜一眼:“贺掌柜,这袋子里装的是什么?”
贺万金的喉结动了一下,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路上捡的骨头,不知道谁扔的,打算送到城外埋了。”
老孙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一副“你当我是傻子吗”的表情。
他指着地上一堆骨头,“贺掌柜,你老实说这些骨头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贺万金没有接话。
老孙头将麻袋里的骨头倒了出来,在一堆零碎的骨架中,一颗属于人的头骨,明晃晃的躺在中央。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尘土,看着贺掌柜:“贺掌柜,你这药材,是人骨啊。”
贺万金的手开始抖了。
“孙叔,我这就去叫人!”
不等老孙头开口,小丁已然拔腿跑了。贺万金面对这一地骸骨,脸色惨白。被逼上绝路,他下意识的想要夺门而逃,可谁曾想老孙头直接一脚踹上了他的膝盖。一阵钝痛袭来,他“噗通”一声便跪下了。
“老实点!”
一柄长刀重重地压在贺万金的脖颈上,让他不敢动弹分毫。
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一瞬间便化为了灰烬。贺万金闭上了眼。
完了,一切都完了。
没过一会儿,小丁便带着衙门里的人过来把贺万金带走了。
另一边,杜老七翻来覆去想了一晚上总觉得不对劲,最终他鼓起勇气决定一早去县衙报官。可谁曾想刚一提贺掌柜的事,县衙的差役却说“人已经扣下了”。
杜老七便好奇询问情况,差役就说:“贺万金杀人藏尸数年,昨夜不知怎的,竟把尸体重新刨出来打算抛尸城外,结果被守城门的弟兄发现了。”
听闻,杜老七倒吸了口凉气。
原来昨天晚上,贺掌柜扛的麻袋里竟装着尸体!难怪他昨夜会那样瞪着他。
事实上,昨夜县衙在接到小丁等人的报案后便将贺万金缉拿归案了。人证物证俱在,都不用怎么严刑拷打,对方便认罪了。
除了杀人藏尸,还有沈世安发现了赌坊里骰子灌水银,贺万金跟县衙那位表兄分账的底细,拿着这些当把柄来赖账的事,都给交代了。
方县令坐在堂上听完,没有立刻宣判,而是先问了一句:“你那个表兄是谁?”
贺掌柜低着头:“姓吴,叫吴敬贤,在户房当书办。”
方县令没有再问,让差役把贺万金带下去收监,转头让人去查吴敬贤。
吴敬贤在县衙户房当了十几年书办,管的是田亩税赋的账目。虽只是个小吏,但手里掌握的实权却不小。
方县令让人翻了户房近几年的账册,发现有几笔“损耗”和“杂支”数目对不上,加起来不算大,但每年都有。
之后,他又让人去查了吴敬贤的宅子。
吴家不大,也就两进院子,外表收拾得整齐,看不出什么。但他婆娘手上戴着一对玉镯子,成色不错,不像是一个书办家里该有的东西。
差役在他的书房里找到了一本账册,封皮上没写字,里面记的是一笔一笔的进项,都跟贺万金有关。最早的记录是十七年前,最晚是五年前,每年都有,数目不等,加起来比吴敬贤十几年的俸禄还多。
方县令把吴敬贤叫来问话。吴敬贤四十来岁,白面体胖,蓄着短须,穿着书办的靛蓝袍子,站在堂上不慌不忙:“大人,这是我家中的账册,记的都是一些亲友间的银钱往来,与公务无关。”
方县令:“亲友间的银钱往来?你是指贺万金吗?”
吴敬贤说:“他是我娘家的远房表弟,亲戚间有走动很正常。”
方县令拧眉:“亲戚间的银钱往来会有这么大的数额?你是在糊弄本官?据本官所知,这贺万金先前是开赌坊的。这怕不是他给你的孝敬吧?”
吴敬贤面不改色:“大人此言差矣。早年他开赌坊的时候我在户房帮忙核过赌税的账。后来他关了赌坊,来往就断了。这账册上的数额确实只是亲戚间的来往。”
方县令听闻笑了,从来没见过有人把收受贿赂说得这般清新脱俗。他把那本账册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上面“四成”两个字:“那这四成又是什么?”
吴敬贤看了一眼,顿了一下:“那是他赌坊的进项,四成是赌税,该缴县衙的。”
方县令眯起眼:“既是缴给县衙的赌税,那自然得有凭据,账本在哪儿?”
吴敬贤死咬着说:“自然是库房。”
方县令让人去库房查账目。查了半天,账本是有的,但数目对不上。账册上记的“四成”比收据上的数额多出将近一倍。很明显,有人贪墨了这笔银两。
吴敬贤站在堂上,额头上开始渗汗。
谁能想到好端端的贺万金竟然闹出这些事情出来。他甚至都没来得及准备就被方县令打了个措手不及。
不过不要紧,只要他咬死不认,事情总归有转圜的余地。
果不其然,方县令没有当堂判他,而是让人先将他带下去。
第二天,吴敬贤的婆娘来县衙递了一张状纸,大哭冤枉:“我夫君在户房当差多年,一向本分,从没拿过不该拿的钱,还望大人明鉴啊!”
方县令把这状纸搁在一边没有理,这一晾就晾了好几日。
在狱中的吴敬贤见数日不见动静,心中愈发忐忑。思来想去,他决定托人递了一封信给方县令,信上写的是“在下愿退赃银,求大人从轻发落”。
哪曾想媚眼抛给瞎子看,方县令早就从其他人那儿寻到了突破口,查出了吴敬贤收受贿赂,贪墨税银的证据。直接把那封信还有账册收在一处充作罪证,最终提笔在案卷上批了四个字:“按律办理。”
一夕间,吴敬贤被革了职,判了三年劳役,受贿的赃银也都全部追缴。
与此同时,贺掌柜的案子也结了,判断秋后问斩。
陆掌柜得知消息后去了一趟县衙,把沈世安的尸骨领回来,买了一副薄棺,葬在了城外他师父的坟边。
这件事还是后来谢无妄同孙氏去码头边买蛏子时听老周讲起的。
老周一脸感慨:“老话都说‘十个赌徒九个光,输了钱米土地荒’。沈掌柜的儿子不仅输了钱,还把命给搭进去了,真是造孽哦!”
“可不是?”孙氏接过话茬,“不过总归也是找着人了,失踪那么多年也算有个着落。”
没想到陆掌柜师父那位失踪多年的儿子竟会是如此下场,谢无妄听闻不免唏嘘,回去后便跟谢德全说起这事。
谢德全喝了一口茶,“所以说做人还是得脚踏实地,别总想着不劳而获。”
“人开的是赌坊又不是善堂,借钱给人赌就是奔着今后利滚利赚收债钱的,这也敢信?”
“得亏当年沈掌柜把铺子交给了徒弟,要是交给那个败家子,只怕连棺材本都给赌没了。”
一旁洗蛏子的孙氏抬起头:“行了老头子,人都没了,你就少说两句吧。”
闻言,谢德全别过脸不再多言。
谢无妄虽然也觉得阿爷说得对,但到底死者为大,便主动打了个圆场:“好在老天有眼,那赌坊老板害人性命终究逃不过律法的制裁。”
若不是当年藏尸的那条巷子里闹鬼,此时摇身一变成货栈掌柜的贺万金也不会因为心虚害怕就自乱阵脚,做出聪明反被聪明误的事来。之后拔出萝卜带出泥,连带着收受贿赂的县衙户房书办也被查处。
只能说多行不义必自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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