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晚上关了铺子,谢无妄帮着孙氏打下手做晚饭,谢德全突然开口:“阿妄,明天你去县城送一趟货,四时香那边要的香烛到了,你替我跑一趟。”


    谢无妄顿了顿:“四时香?就是县衙那条街最南边卖香烛纸钱的铺子?”


    先前陪着张文武去县城的时候,他在那儿买过扎灯笼的白纸,因此有点印象。


    “嗯。”谢德全点点头,“说起来他家铺子开得比咱家还早。原先的掌柜姓沈,是如今陆掌柜的师父。我年轻的时候曾在沈掌柜手下干过一阵子,后来攒够了钱就回江口镇自己开了铺子。”


    虽然谢德全很早以前就已经自立门户了,可即便如此这么多年他也一直没跟沈掌柜师徒断了联系。


    谢德全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后来认识你邵叔,觉得他做的蜡烛好,就顺带卖去了县城的四时香,权当赚个差价。”


    这事谢无妄知道,他们家的纸扎铺子虽然也兼卖香烛,但这些香烛实际上并不是谢德全做的,而是在镇外的桃花村进的货。谢德全口中的邵叔,就是那位家住桃花村手艺很好的烛匠。


    寻常的烛匠大多都会用猪牛羊之类的动物油脂来制作蜡烛,但桃花村的那位却喜欢用乌桕树的种子外皮来制腊。


    只因为桃花村附近长着很多乌桕树,而邵叔在无意间发现乌桕树的种子能够拿来制作蜡烛,并且效果不错,价格还比动物油脂低廉。于是,乌桕树蜡烛就成了他的招牌。


    谢德全喝了口茶徐徐开口:“大概八九年前,沈掌柜得病走了,临走前将铺子交给了徒弟陆掌柜。香烛这门生意也一直延续了下来。你去了别怯生,喊陆叔就行。”


    谢无妄应了一声好,孙氏从灶台边探出头来:“你头一回进城送货,明天跟着码头上老周的船去,跟他说一声是去四时香送货,他认得路。”


    “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谢无妄把装满香烛的竹筐用麻绳捆好装在板车上,推着车子出了巷口。到了码头先把板车搁在岸边老周惯常停船的位置,跟旁边另一个船工打了声招呼,让他回头帮忙捎回去。


    老周的船已经靠在岸边了,船不大,乌篷底下堆着半船货。看见他来便招了招手:“阿妄来了?你阿爷昨天跟我说了,把东西搬上来吧。”


    谢无妄应了一声,把竹筐搬上船搁在船尾,自己在船帮边上坐下来。老周解了缆绳,竹篙一撑,船顺着水流往县城的方向去了。


    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晨雾,两岸的芦苇在微风中摇晃,船底的水流声哗哗地响着。


    谢无妄从怀里掏出孙氏塞给他的馒头啃了两口,老周蹲在船头撑篙,顺嘴跟他说了几句闲话:“听说你要去四时香送货,最近他家铺子可不太平。”


    谢无妄嚼馒头的动作停了一下:“怎么个不太平?”


    “他家铺子闹鬼了!”


    一听这话,谢无妄顿时来了兴致:“怎么说?”


    “这事我也就是从县城码头的老赵那儿听了一耳朵,是真是假可不敢保证。”


    说着,老周撑船的动作缓了缓:“前阵子陆掌柜发现铺子里的账册天天都有被人翻过的痕迹,账本上总是会莫名其妙多出个折角来。”


    “一开始他以为是徒弟动了账本,问了徒弟,结果徒弟说没有动过。他不放心就把柜子锁了,结果第二天还是老样子。他本以为是铺子里遭贼了,可银子一个没少,货更是好端端的。毕竟四时香是香烛铺子,谁没事会去那种地方偷东西?”


    “陆掌柜不信邪啊,就留在铺子里守夜,结果你猜怎么着?”


    见老周卖起了关子,谢无妄连馒头也顾不上啃了,追问:“怎么着?”


    “他看见那账本竟然自己动了!”老周说着拍起了大腿,“这事可把陆掌柜吓得够呛,当即去城隍庙求了道平安符贴在门框上,不过也没什么用。”


    谢无妄把馒头咽下去:“所以四时香现在还闹鬼吗?”


    “谁知道呢。”老周摇了摇头,“我前两日在县城见到陆掌柜,感觉他的脸色不太好,人也瘦了一圈。问他怎么了,他只说夜里没睡好。估计是怕人笑话,不好意思说。”


    谢无妄没有再问了,安静地把剩下的半个馒头慢慢啃完。


    河面上的晨雾还没有散尽,两岸的芦苇微微荡漾。他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把竹筐拢到脚边。


    船到县城码头的时候日头刚升起来没多久,他把竹筐搬下船,跟老周道了谢。


    竹筐很重,以谢无妄如今的小身板想把这大几十斤的香烛送到四时香也不太现实。好在码头上有个挑夫正好在等活,他花了两个铜板让对方把竹筐挑到四时香门口。挑夫脚程快,他空着手跟在后面走,穿过两条巷子很快便到了南街。


    四时香的门脸不大,牌匾上的漆有些剥落了,但打扫得干干净净。他抬头看了一眼门框,上面确实贴着一张黄纸符,边角已经卷起来了,被门框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一掀一掀的。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圆脸男人,穿一件半旧的棉袍,袖口磨出了毛边,正在低头拨算盘珠子,听见门响抬起头来:“你是——”


    “您是陆叔吧?我是江口镇谢家的,我阿爷年岁大了腿脚不便,让我替他来送货。”


    谢无妄把竹筐搁在柜台上,解开麻绳,“这里是三百根香烛,您验验。”


    陆掌柜从柜台后面绕出来,凑近看了看竹筐里的货,又抬头仔细看了看谢无妄,忽然笑了:“你就是阿妄吧?你阿爷以前总夸你,说你手巧得很。”


    谢无妄笑了笑,目光扫了一眼柜台上的账本,那本子摊开着,页角折了一道浅浅的印子。陆掌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把账本合上推到了一边。


    谢无妄没有急着开口,把货单递过去让他点了数。


    陆掌柜对完了单子把货往后面库房搬,搬完之后出来倒了杯茶递给他,接着打开抽屉将准备好的银钱拿了过来。


    “我跟你阿爷做了快二十年的生意了,他那人实诚,卖的香烛也好。先前都是他亲自送货,如今换成了你……”


    陆掌柜絮絮叨叨地同谢无妄说起了谢德全年轻时的事,说着说着,话锋一转——


    “那个,阿妄……有桩事我想问问你。你们家祖辈都是干这一行当的,想来懂的也比我多。”


    谢无妄接过银两看了看,揣进怀里坐下来,“您客气了,有什么事您就直接说吧。”


    陆掌柜坐在柜台对面的高凳上,手指在算盘框上敲了两下,像是在犹豫什么。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开口了。说的正是铺子之前闹鬼的事儿,内容与他先前在老周那儿听到的版本差不多。


    谢无妄问:“您现在还在铺子里睡吗?”


    陆掌柜摇摇头,“平常我不在这儿睡,但这几天我怕出事,就留在后头的杂物间里守着。”


    说到这儿,陆掌柜搓了搓手,“我先前听你阿爷说你或许有这方面的本事。不知道你方不方便帮我看看?要是不方便就算了,我再想别的法子。”


    “您与我阿爷是多年老相识,说什么方不方便的?”谢无妄放下茶碗:“这样吧,今晚我陪您在铺子里守一夜,看看到底什么情况。”


    陆掌柜愣了一下,脸上那点犹豫松动了些:“若是能如此,那自然再好不过。只是你晚上不回去你阿爷阿婆不担心?”


    谢无妄说:“待会儿让周叔带个话回去应该没事儿。”


    陆掌柜想了想,点点头:“成。晚点我去后院收拾收拾,拾掇出一间能住人的屋子。”


    谢无妄摆了摆手,“用不着那么麻烦。只要有个能睡觉的地方就成。”


    见谢无妄这么说,陆掌柜也没再坚持。


    当晚,谢无妄在四时香后院的杂物间里铺了一张草席,陆掌柜在前面柜台边搭了一张窄床。


    夜里两人都没点灯,只留了柜台上那一盏。谢无妄躺在草席上没有合眼,通玄手的炁顺着地面铺开,能感觉到前面铺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陆掌柜翻身的声响。


    到了后半夜,他忽然听见铺子前面有动静。那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翻书页。他坐起来披上衣服走到前面,只见柜台后面有一团灰气凝结成的人影正在低头翻账本。


    那是个穿袍子的老头,身材精瘦,弓着背,手指捏着账本的页角慢慢翻着,一页一页翻得很慢,翻到某一页就停下来,手指点着上面的一行字不动了。


    谢无妄在柜台后面站了一会儿没有出声,那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惊吓也没有避让,只一脸镇定地低下头继续看。


    谢无妄在柜台边的凳子上坐下来,远远观望。那老头也没有开口,只翻了一会儿账本,把折了的页角压平了放回柜子,转身往铺子后墙的方向走了几步就不见了。


    第二天早上陆掌柜从窄床上坐起来揉眼睛:“昨晚有动静吗?”


    谢无妄便把昨晚看到的景象说了一遍。陆掌柜坐在高凳上沉默了很久,开口道:“那是我师父啊。”


    他站起来从柜子里把账本翻出来,翻到最近被折了角的那一页——页面上写着“修庙捐银”,后面附了日期和数额,但没有写明银子的去向。


    陆掌柜盯着那一页看了好一会儿,把账本合上,手有点抖:“这笔银子,是世安拿走的。”


    “世安?”


    “世安是我师父的独子。账面上说是修庙,其实是拿去还赌债了。我师父不知道这事,是我在查账的时候发现的。世安求我别说出去,我就把那笔账记在‘修庙’底下,没有写明细。”


    谢无妄问:“那您师父的儿子现在还在吗?”


    陆掌柜沉默了一会儿:“不在了。那笔银子拿走之后没多久,他就没了消息。我师父找了他几年也没找着人。后来师父病倒了,过世前把铺子交给了我。”


    他把账本翻开又看了看,“这笔银子我一直记在‘修庙’底下,没有写明细。那几年师父因为世安的事,无心打理店里的生意,走的时候也没问过。”


    谢无妄想了想说:“我猜您师父应该只是想搞明白这笔银子的去向。毕竟您一直没写明细,你写个条子说明白了,烧给他,他应该就不会再来翻账本了。”


    陆掌柜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按照谢无妄说的,写了一张陈情条,把事情的原委都写清楚了,写完之后在铺子的后院烧了。


    当天傍晚,谢无妄搭老周的船回江口镇。走之前陆掌柜塞给他一包茶叶:“给你阿爷的,特意给他留的秋茶。”


    谢无妄道了谢,揣着茶叶上了船。老周竹篙一撑,船顺着水流往镇上的方向去了。


    暮色从西边漫过来,把河面染成一片暗金,谢无妄坐在船上看着水面发呆。


    船到江口镇码头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拎着空竹筐下了船,沿着河堤慢慢往铺子走。阿乌在巷口等着他,看见他回来了尾巴摇了一下,“怎么才回来?”


    “有点事耽搁了。”


    阿乌不可置否地甩了甩尾巴,“快回去吧,你阿爷阿婆都在家等着呢。”


    回到家,谢无妄把茶叶交给谢德全,将这两天发生的事同二老说了。谢德全听闻不由唏嘘:“真是造孽啊。碰上这样一个赌鬼儿子,连死了都不安生。”


    “可不是?”孙氏在一旁插了句嘴,“连亲爹走了都不回来看一眼,真是不孝。”


    谢德全:“估计是在外欠了太多赌债,怕回来被债主抓个正着吧。”


    “可是就算他不回来,债主也完全可以去他家要钱啊。”


    此言一出,不仅是谢德全和孙氏,就连说这话的谢无妄本人也不由顿住了。


    就算沈掌柜的儿子欠了赌债,赌坊那些人也会去他家上门催债。即便要不到钱也能逼迫沈掌柜把铺子交出来给儿子抵债。可四时香到现在都还开得好好的。


    难不成沈掌柜的儿子并不是因为欠了赌债所以才多年不归家的?这件事背后或许还有其他隐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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