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嘉言和李寻欢从楼里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街上的灯火稀稀落落，白日里的暖意退得干干净净，夜风从巷口慢慢吹过来，带着一点春夜特有的凉。
陆嘉言喝了不少酒，脸上已经染了薄薄一层红。那点红意隔着面具也能透出来，倒显得这张本来普通的脸多了几分鲜艳。
李寻欢看了她两眼，暗赞这面具实在做得精巧，连脸色都能透出来，就他见过的所有精巧面具，也无人能出其右。
陆嘉言很快就察觉到了，偏头问，“怎么了？”
“没什么，”李寻欢从来不细问别人不说的事，“只是没想到，你说你不爱喝酒，酒量却这样好。”
那一坛子酒王度数可不低，两人分着喝她也喝下了不少，更何况还有之前那些酒，哪怕一杯只沾唇一两口，算下来也喝了不少，但她的眼睛一直都很清明。
陆嘉言也不谦虚，“经常陪人喝酒，多少练出来一点。”
李寻欢道，“看来你的朋友都很喜欢喝酒。”
陆嘉言点头，“是啊，而且有些人尤其喜欢。”
两人一路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等走到醉月楼前时，楼里正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
门前高悬的红灯笼已经点亮，里面丝竹声、笑声隔着门窗透出来，仿佛同外面的夜色全然是两个世界。
陆嘉言在门口停下，李寻欢也跟着停了下来。两人隔着一盏灯笼落下来的暖光对望了一会儿，谁都没有立刻说话。
片刻后，李寻欢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纤细柔软，落在掌心里很轻。
李寻欢垂眸看了一瞬，才重新看向她，眼底还带着方才酒后的湿润，开口又似多情，“今日，是很好的一天。”
他动作很自然，也并不唐突。陆嘉言也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抽开，只笑了一下赞同道，“确实不错，酒王很好，”比她在这个世上喝过的绝大多数酒都要好，“抢酒也挺有意思。”
虽然增加内力什么的，听起来就很扯淡嘛，不过江湖传言就是如此，越是奇异越是有人相信。然后，就是掀起腥风血雨。
李寻欢微微一怔，随即有些歉意的看向她，“那原本是我的麻烦。”是他带她去的，否则她也不会碰到这些麻烦。
陆嘉言却摇头，“倒没什么麻烦的，”她一本正经地说，“就算有什么麻烦，那也和你无关，只能说明，”她看着他，眼睛清清亮亮的，“钱难赚，屎难吃。”
她说得干脆，没有一点犹豫，李寻欢当场一愣，差点被这话呛住，半晌才似是无奈的摇头，“依依姑娘，女孩子不该这么说话。”
江湖女子，也不是没有说话粗俗的，但她的手弱质纤纤，实在不是什么江湖女侠，自然也就不该这么说话。
陆嘉言却不在意，“为什么不该？”她反问，语气很自然，“女孩子又不是不拉屎，就算再是漂亮的姑娘也要拉的嘛。”
再说了，两个人行走江湖听起来浪漫，还不是一个人上厕所……一个人得遮。
“不过，这次还是你说了算。”她装模作样的叹口气，叹自己的职业道德感真强，“我不说就是了。”
李寻欢觉得她这句话说得很有意思，“这次我说了算，那下次呢？”
陆嘉言随意的笑笑，“李公子贵人事忙，明天说不定就把我忘了，大概也许不会有下次了。”
李寻欢轻轻摇头，“不会，我也说过的，我还没见到依依姑娘的脸，又怎么会忘？”
陆嘉言听了，不置可否的笑了笑，也不与他争辩。李寻欢会记得吗？他当然不会。
小李探花的手握过多少美人温软的手，而她现在这张脸，普通得丢进人堆里都不太容易找出来，就算他一时好奇，又能记多久？
他又不是真的风流，哪里会对哪个女人念念不忘呢？若真风流……嗯，那反倒忘得更快了，反正怎么都是会忘的。
陆嘉言想到这里，自己都忍不住想笑。
李寻欢却没有笑，他看着她的嘴角流露出的笑意，看得有些认真。
他那双生机勃勃的眼睛，安静下来时竟像是带着浓浓的情意，映着醉月楼的灯光，格外的醉人，“我不会忘的。”
陆嘉言也不反驳，“好，我知道了。”她轻轻抽回自己的手，“李公子，时间不早了，我就先告辞了。”
待李寻欢答应之后，她就往门里走了两步，又回过头，随意朝他摆了摆手。
李寻欢站在原地笑了笑，看着她转身走进醉月楼，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灯影与人声里，才终于转身离开。
夜更深了，街上的人已经很少，白日里还带着暖意的风，此刻吹在身上却只剩下凉。
李寻欢独自走了一段，方才酒后的暖意也渐渐散了。没走多远，他忽然低低咳了一声，最初只是很轻的一下，可很快又有第二声，第三声……
他停下脚步，偏过头咳了好一会儿，直到胸口也跟着隐隐发紧，才慢慢缓下来。
风从袖口灌进去，他却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往前走。不远处一户人家的院墙外，有花枝从里面探出来。夜色里看不清颜色，只能闻见淡淡的香。
李园的梅花已经谢了，现在，大概也正是满园春色的时候。
诗音，诗音……这个名字只在心里轻轻一绕，便已经足够让人难受。
她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正在赏花，是不是……有人陪在她的身边。
李寻欢闭了闭眼，他不该去想，不能去想，他早就做了决定，也做了选择。他告诉自己这是对的，他也相信这是对的。
可有些事情相信是一回事，难不难受，又是另一回事。
胸口的闷意还没有完全散去。他抬手按了按，指节微微收紧，过了一会儿又是一阵咳嗽。这一次比刚才更重，空荡荡的长街上，咳嗽声显得格外清楚。
等终于缓过来，他才慢慢直起身，街边的灯火把一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刚才握住过的那双手的暖意，早已消散在了夜风中。
李寻欢继续向前走去，神情已经平静了下来。这些日子，他已经渐渐习惯了一个人，他最不喜欢寂寞，却也偏偏开始习惯寂寞。
一个人也没什么不好，至少到了明天，他仍旧会是那个风流自在的小李探花。
或许还会去另一处酒楼，再喝一坛酒。或许还会遇见新的姑娘，再握住一双柔软的手。到时候多多少少的，总会有一点凉薄的温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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