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一开,里面走出来一个男人。只见他向两人做了一个手势,示意两人停车后下车。
等他走近了才看清楚,原来拦住她们的警察,正是刚在中餐馆里遇到的那个万年不化的冰山男。
丁铛也认出了他,低声低估了一句,“真是有缘。”
卓乐没好气地纠正,“孽缘。”
还不来及多说上几句,就听他在那边问,“这是谁的车?”
丁铛,“我的。”
“请您出示驾照和行车证。”
丁铛虽然平时豪放不羁,但在警察面前也不敢造次,这里毕竟是德国,没有后门可走。她态度端正的将证件递上去,安静地等他检查。
他认真地检查了一遍,并无可疑,于是又将证件还给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酒精测试仪,道,“吹一下。”
丁铛要开车,所以一口红酒都没喝,自然是查不出什么问题。
做完基础的查检,他的目光又转回丁铛的机车上。他围着她的机车走了一圈,问道,“这车的改装通过tuv审核了吗?”
丁铛点头,从包中抽出另一张证明,道,“这是tuv的zulassung(登记许可)。”
他接过看了一眼,又道,“许可上并没有允许您安装led灯。”
这是丁铛的软肋,她顿时心口一跳,忙道,“可是我并没有使用。”
“按照欧盟法,安装也需要特殊许可。”
丁铛顿时语塞。这点她其实是知道的,只是平时开的时候不开灯,这灯装在轮子里,一般情况下也看不到。今天这才高调装了个逼,现世报他就来了。
见她不说话,他也没再在这话题上绕下去,而是转而将目光转向卓乐。
卓乐不玩机车,将他们对话听在耳里,也只是一知半解。她只是单纯地想,她们一没超速,二没酒驾,三不是犯罪分子,一会儿检查完就能桥归桥路归路,各走各的了,所以连头盔都懒得脱,等着赶下一场。
正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地打着酱油,谁知,他话锋一转,就把注意力转到她身上了,道,“小姐,您的身份证件。”
丁铛人精似的一个人,一看这情况,瞬间了然,原来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于是,她压低声音用中文道,“看,你的逆缘来找你了,你去解决他!”
卓乐还没来得及消化好友这句话中的含义,就听他一脸严肃地在那道,“请您配合我的工作,取下头盔。”
好吧,谁让你是警我是民呢。
她摘掉头盔,放在车身上,然后从包中掏出证件。
想到刚才在饭店的种种,卓乐有些气不过,所以,在他伸手来取之际,突然手一缩,让他扑了个空。
见他望过来,她一脸无辜地道,“你怎么证明你是警察?你又没穿制服,你的警察证呢?还有你的警号?我怎么知道你是真的警察,还是……”
假冒两个字在他瞥过来的目光中消融,她下意识地住了嘴,这双眼睛可真是太犀利了,总让她想起40年代的纳粹军官。这是怎么回事?
一旁的丁铛掐了她一把,一脸佩服,那表情仿佛在说,果然,谁的逆缘就得谁来解。
一开始,卓乐是有点畏惧的,但转念一想,觉得自己说的也没错。她深吸一口气,继续道,“你看,这个月黑风高夜,我们两个弱女子,被你一个壮汉逼停。万一你是什么犯罪分子……而且,德国不是一个讲究民主人权的国家吗?你要检查我们,这没问题,但我们也能小小质疑你一下,是吧。”
临末了,又加了一句,“这也是我们的权利!”
一番话说的理直气又壮,有理有据,还逻辑清晰,叫人没法反驳。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明情绪,但还是没有迟疑地从他的皮夹里掏出了警察证。
他展示地太快,她还没看清楚,就要收回去。于是,她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拉到自己眼皮底下,又仔细地瞧了瞧。
这一眼,她终于看到了他的名字。
原来他叫海德里克.冯.霍亨索伦。
除此之外,还有那一连串的官衔,柏林地区特种作战突击队总督察。
虽然看不懂,但莫名感觉很厉害。
他低下头,两道深邃的目光扫过她的手。皮肤上的温度一丝一丝钻入她的手指,怎么都觉得有点暧昧,于是,她赶紧松了手。
好吧,人家是如假包换的真警察,不但是真的,还是个官儿。
她没话说,只好乖乖递上自己的护照。
他打开第一页,第一眼瞧见的是她的名字,第二眼是她的出生日期,最重要的两个信息。
“今天是你的生日?”
听他这么问,她点头。
冷不防,他说了一句,祝你生日快乐。
没想到他这万年冰山会这么说,她不由一怔,下意识地抬头。只见他嘴角微微扬起,似乎露出了一个微笑。这笑容虽然又淡又浅,却柔和了他脸部的线条,让他看起来也不是那么铁血无情。
这一瞬,她觉得也许这事还有商量的余地,便扯出一个讨好的笑容,软言软语地道,“督察先生,看在今天是我生日的份上,你就放我们一马吧。我保证,回家就把车灯全部拆掉,该整改的整改,该送审的送审,绝对没有第二次。”
她说这话时候的语气,是既有点软糯,又有点讨好,甚至还带着一点点的撒娇在里头,让人听了很上头。
见他不说话,她觉得有戏,于是又继续道,“你看,这也不是你的执勤时间……估计,交通也不是你的工作范围吧。你逮了我们,回去还得写报告转交交警,有这时间,不如回去陪老婆孩子。我们不如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怕自己说得太婉转,他这一根筋的直男听不懂,她一咬牙,索性心里想啥就嘴里直说了,“要不,您就高抬贵手,把我们放了吧。皆大欢喜。”
他沉默着看向她,浅蓝色的瞳孔干净纯粹,可那两道目光却厚重深邃,压迫感十足。
他本就人高,几乎高出她一个头,再这样深沉地看着她一瞬不眨,让她不由背脊一凉。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隐约意识到,刚才自己似乎犯了一个错误。
果然——
“我希望您知道,您现在所说的每个字都在妨碍我执行工作,您的行为已构成了妨碍公务罪。”他的语气没有抬高半分,可冰冷的声线自带锋芒,透着警务人员独有的疏离和严肃。
卓乐站在他身边,觉得自己都要被他自带的寒气冻伤,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这么铁面无私的男人,还是平生第一次遇到。
她抬头望向他,一时无语。好吧,是她小看了德国人的严谨和古板。
看来这逆缘,今天她是解不开了。
她转头求助地转向丁铛,脸上带着无措,还有一丝不解。
卓乐其实挺纳闷的,如果不是对自己有好感,他为什么要盯着她不放,从饭店一直跟到这里,别说只是偶遇,她可不信。抓贼似的,跟了一路,难道就是为了秉公执法?
见好友搞不定那冰山男,丁铛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别急,天塌了有我撑着。”
丁铛身高175,穿上一双高跟鞋,也能有180+,所以两人身高相差并不多。降低了物理攻击,心理攻击也小了一半。
她态度端正地道,“警官先生,那现在您要怎么办我们?”
海德里克道,“我现在要没收您的车牌。”
“没有牌照,那请问我怎么开回家?”
“不能开回去。”
“难道要我把车停在这里?”
“不能停在这里。治安法规定,被撤销牌照的车是不被允许停靠公共停车场的。”
就连丁铛心理这么强大的女人,也觉得一阵头晕,追问,“那这车现在该怎么处理?”
海德里克道,“只能喊拖车。”
“然后呢?”丁铛。
“然后你要把车子送去tuv重新检验,合格后重新得到zulassung,再带着合格检验报告去车管局重新申请车牌。”
德国的官僚制度再度露出了它锋利的獠牙,无处不在,杀人于无形。
她又问,“一定要这么处理吗?没有其他解决办法?比如罚款?”
“款也是要罚的,账单会随后寄到您家。”
“……”
卓乐在一旁插嘴,“这就是虐了你的身之后,还要虐你的心,的最高境界。”
这句话,是用德语说的,zuerstquaelterdeinenkoerper,danndeinherz.
虽然,德语不能完全表达出这句话的精髓,但海德里克听懂了。一时无语。
气氛诡异且低迷,沉寂了半晌后,海德里克道,“抱歉女士,这就是法律。”
丁铛,“对中国人来说,法律是用来打破的。”
海德里克不带表情地道,“这里是德国。”
丁铛哼了声,“谢谢你提醒我。”
海德里克从口袋里拿出手机,通知她道,“现在我需要取证。”
丁铛挥手,示意他爱干嘛干嘛吧。
于是,他360度无死角地将机车拍了一遍,尤其是装灯的部位,反复拍摄细节图。那认真严谨的模样,让两人怀疑是不是她们刚撞死过个人。
这男人真是……
卓乐装了一肚子的邪火,心里气不过,头脑一热,几步走过去,问道,“督察先生,你有老婆孩子吗?”
不等他回答,她又自顾自的回答,“我猜一个都没有,因为没人能受得了你这不近人情的作风。这才不是恪尽职守,这是偏执,是心理病,得治。”
他皱着眉,似乎想说什么,但又被她抢去了话头,“怎么,你又要说我侮辱公职人员?那你抓我好了。你们德国人不是自称是个自由的国度,什么语言自由,什么思想自由,都是摆设吗?我又没说脏话骂人,我只是说了我的想法而已。”
他本来蹲着拍照,听她说话,就站了起来,那一股子压迫感顿时点满。
不过,卓乐这会儿没退缩,向前一步,道,“怎么,你还想要用武力镇压我?”
反正车牌也被没收了,该罚的款一分也不会少,破罐子破摔了,她怒道,“你要是看我不顺眼,就冲我来,干嘛要整我朋友。一路跟着我们,就是为了让我们倒霉,你也真够闲的。还有,我也不知道哪里得罪你了,事实上,我们根本就不认识!我说,你这人是不是有种族歧视呀,歧视我们是外国人,讨厌亚洲人。”
卓乐越说越上头,反倒是海德里克一脸平静,抱胸看着她,眼底还是那样的深不见底,像浩瀚无垠的汪洋。
等她发泄完情绪,冷静下来,他才道,“第一,我没有种族歧视,我也不讨厌亚洲人。第二,我没有看您不顺眼,我只是公事公办。第三,我没有跟踪您,这是我回局子的必经之路。第四,您的车确实是违反了公共条约,法律就是法律,不容人挑衅。”
这还是他第一次说这么多话,她一怔,但仔细一想,觉得自己和他的脑回路压根不在一个平面,说不到一起。
她无力地挥挥手,“算了你是官,我们是民,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说完,卓乐懒得搭理他,转头用中文对丁铛道,“现在怎么办?”
丁铛也没办法,耸了耸肩,“牌照都被拆走了,还能怎么样?只能打电话叫拖车了。”
她叹了口气,“disco也去不了了,唉,我22岁的生日呀。我这是走了什么狗屎运,招来这尊瘟神。”
见她气恼,丁铛只好反过来安慰她道,“没事,下次补上。”
将牌照拆下来后,海德里克又走了回来,从口袋掏出一张名片,道,“这家拖车公司和我们局里经常合作,出现场非常快。我觉得您们会需要。”
卓乐看见他就烦,鼓着腮帮子一转身背对他,都不想看见他。
还是丁铛沉得住气,接过名片道了声谢。
卓乐气鼓鼓的声音传来,“你还谢他,搞成这样还不都是因为他。”
丁铛取笑道,“你是逆缘解不开,恼羞成怒了吧。”
“瞎说!”
丁铛打了个电话给拖车公司,他们最快也要三十分钟才能过来,这么一折腾,现在已经近午夜。不过,除了耐下性子等,也别无他法。
两人聊了会天,卓乐一转头,发现那辆奥迪竟然还停在那。
“他怎么还不走?”
“估计是想当护花使者。”
半夜三更,这里又是荒凉之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两个妙龄姑娘在这单独待着,确实叫人不放心。海德里克没有驾车离开,但也没有很靠近,而是远远地陪她们一起等待。
闻言,她哼了一声,忍不住吐槽,“这人真是个奇葩。”
“确实。也许这就是德国人。我们是永远搞不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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