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哐哐。”


    拍门声锲而不舍。邻居先受不了了,门开了一条缝,脑袋探出来。


    “你找谁啊?”


    徐知:“533,我是他朋友。”


    “这家住人了?”邻居嘀咕道,“什么时候搬来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戚风被给小礼物喂食的闹钟吵醒,闭着眼下床——


    坏消息:拖鞋自由了。


    不知浪迹到哪个角落。他赤着脚,大拇指踢倒了地板上一只空啤酒瓶,疼得眼泪差点出来。


    好消息是清醒了不少。


    门外还在响。他顶着一头东倒西歪的乱毛,眼皮勉强掀开一条缝。睡衣领口松垮,一边肩线快要滑到胳膊。


    “唔。”


    门开了一条缝,徐知侧身挤进来,随手扯过窗边的束带,三两下将帘子拢到一边。


    天光骤然灌满客厅。


    戚风被刺得抬手挡住脸:“你怎么来了……”


    徐知:“来看你还活着没有。微信也不回,去诊所才知道你请了年假。你自己拿出手机看看,我给你发了多少消息,打了多少电话?”


    说拿就拿。戚风听话地掏出手机:“今天十五号?还有一个月就过年了。日子过得真快啊。”


    徐知:“……”


    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


    他艰难地在地板上找到一处下脚的地方,弯腰捡起一个又一个啤酒瓶。瓶子碰在一起,叮叮当当。不消说,一看这样就知道——


    “失恋了?”


    戚风盘腿窝回沙发,从茶几上抄起一只苹果,果皮断断续续地垂下来。削皮、切块。刀尖戳起苹果,伸进nutella一转,裹满巧克力酱。


    他淡淡掀起眼皮:“哪壶不开提哪壶?”


    “你哪壶是开的?我请问呢。”徐知礼貌反问,“为了个学生时代crush过的男人,班也不上了,微信也不回,花了那么多钱办卡,现在还在这儿——我靠!”他抄起茶几旁边一个已经空了的nutella罐子,顺着又发现一个,再发现一个,一个两个三个,摇一摇,全空了,“你这是吃了多少啊?你知道这一罐热量多高吗?——四千五百多大卡!”


    “哦。”继续啃。


    “你鼻子上长了个痘痘。”


    戚风:“我是小丑。”


    “……”


    徐知忍不了了,手动抢过巧克力酱,把戚风推进洗手间:“自己收拾干净,饭好之前不许出来!”


    戚风靠在洗手池边,从睡衣口袋里捞出手机。往下划了很久,拇指发酸,才刷到宋识青。对话框安安静静。


    下唇边缘那道口子愈合了又被咬开,反反复复,周围泛着一圈淡淡的红,细细的破皮翘起来一小片,舔上去是腥淡的铁锈味。


    喉结滚动,他将手机翻过来扣在洗手台上,猛地拧开冷水龙头,掬起一捧水,把整张脸埋进去。


    冷水灌进肺里。让他想起小时候坐过的香蕉船。


    戚风擦干脸,拉开门走出去。餐桌边已经摆好了饭菜。徐知很有先见之明,来之前开车去超市买了一堆熟食,烤鸡、凉拌菜、清炒时蔬、米饭……微波炉热一下就能吃。虽然是预制菜,但已经是这几天以来戚风吃过最像样的一顿饭。


    他拉开椅子,拿起筷子就吃。吃完喝了一碗热汤,放下碗,抽出纸巾擦了擦嘴。


    “你之前说要帮我介绍对象。活动还有吗?”


    徐知愣住了。自己好像是这么说过——那是他智齿发炎去拔牙的前一天,感觉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啊?哦,有啊。但我先说明啊,像……咳咳……医生那种的肯定没有。”


    “没关系。”戚风盯着空碗看了片刻,伸手从果盘里抓过一颗苹果,“尽快安排吧。谢了。”


    ·


    年假结束,戚医生恢复了上班、回家喂喂仓鼠、画画、打打游戏的普通生活。


    回诊所第一天,大家都很关心他。


    去茶水间接水的时候,戚风隔着隔断板听见小赵压低声音和同事们议论。


    “戚医生是不是失恋了?”


    “我也觉得,好久没看见戚医生笑了。”语气低落,宛如一个失去少爷的管家。


    “前段时间还经常在朋友圈发自拍来着,现在别说自拍,都不更新了。而且我还好几次看见戚医生在吃巧克力饼干,脸都圆了一点!”


    戚风端着茶杯,伸出手捏了捏下巴尖。有吗?


    那天之后他就再没去过健身房。戚风有尝试过把为健身买的装备和月卡都挂闲鱼上卖了——跑步鞋和衣服很快被人拍走,咨询月卡的却个个狮子大开口,张嘴就是一折。


    都不看他的id吗?


    一个月五千九百九十九,一天不去损失两百。够多少张神券膨胀?


    戚风捏了捏下巴的肉,决定了——今天一下班就去健身!和谁过不去都不能跟钱过不去,否则人财两空,多得不偿失。


    下了班,戚风驱车来到健身房。本来还有点紧张,结果上下楼检视一圈——今天宋识青依旧没来。


    他爬上跑步机,忽然低眸,轻轻笑了一下。


    想起那天于黛玄的话。


    原来是真的啊。


    他边想边按着数字,将跑步机速度一直加到十。


    跑起来吧。


    四肢发达,头脑就简单了。


    s市的天气,十年内没有人懂。


    明明圣诞冷到要穿毛衣,今天又热得不行。健身本就容易出汗,戚风下身只穿了一条短裤。


    腿根到膝弯,再到脚踝,一条线顺下来,没有多余的弯,也没骨头的棱角,又匀匀覆着薄薄一层软肉。


    膝盖骨圆圆地嵌在关节处,小小一块。手指若是并拢掐上去,虎口卡着膝弯,指缝间能挤出一点白软的肉来。


    余光里闯入一双银灰运动鞋。


    边缘压着极细的反光条,走线干净,鞋带系的伊恩结,结心端正,尾端垂得利落。


    戚风腿部动作慢了半拍,没跟上履带节奏,差点平地摔一跤。


    宋识青也有。


    那天逛超市穿的就是这一双。


    戚风喉结滚动,装得很轻松,调整呼吸,收腹,背挺直,收紧核心,借助跑步机面板的反光检查自己的仪容,云淡风轻地微微偏了下头——


    “好久没看到你了。”


    戚风唇角上扬两个像素点,不到半秒又下降四个。


    可恶的搭讪狂竟然伪装成他男神……


    喉咙微微苦涩。现在不是了。


    主动开口的是个之前就同戚风搭讪过的男人。


    戚风似乎被抖音同城推送过两次,大概是大数据监控到他买了健身装备,抱着男菩萨入万家的决心,就这样自作主张地投放了。这家健身房定位不低,戚风才来一周,就见到了好几个小网红。


    “生病了吗?还是工作太忙?”男人关切地问道。


    戚风感觉双腿自上而下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


    自己没腿吗?有什么好看的?


    累得跟狗一样的时候真不想和人聊天,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行。


    他盯着前方面板上的里程数,数字一跳一跳。敷衍道:“嗯。忙。不像你,这么闲。”


    “……”男人被呛了一瞬。一时竟忘了想好的台词。


    美人有点脾气,反而呢,更生动了。太容易征服的猎物不能满足他的成就感。男人心平气和,胳膊轻轻搭上戚风所在跑步机的扶手,歪头,温和地问。


    “都忙些什么?”


    “给男的绝育。”


    如同跑完十公里之后的那种通透,舒服。天灵盖被掀开,风灌进来,五脏六腑打通,任督二脉全开。


    健身房已经没有戚风在意的人了。


    mean翻世界的感觉好爽。


    “就是去势。”


    戚风扭头,生怕对方听不懂似的,还礼貌地科普。


    “你知道去势是什么意思吗?就是骟。劁。”


    戚医生一边科普,一边弯了弯手心,比了个镰刀收割的动作。


    他美好的品德、性格、社交礼仪,伴随着他的爱情、初恋、crush、宋识青……如同无数个从他手中消失的q-q一般,通通卸载!


    “没办法。”戚风轻轻喘了一口气,摇了摇头道,“不阉不老实。随地发/情。不分时间地点。”


    男人咽了咽口水,原本自然分开的双脚莫名其妙地向内扣了十五度,战术性保护。他被噎了一下,顿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哦!我明白了。你是男科医生?”


    “兽医。不过——”戚风偏头,卧蚕弯弯,棱角柔和,眼睛亮而软,“有的人还不如动物呢。”


    男人默默将搭在扶手上的胳膊收了回去,讪讪地走开了。


    戚风盯着眼前的数据面板,这男的再敢来,他就直接摊牌——若对方欣赏不了婉约的措辞,他也略通一点豪放派。


    戚风将耳机往脖子上一挂,划了划手机,点开音乐软件。最近新出了个运动模式,据说能根据跑步配速自动推荐合适节奏的歌曲。


    前奏一响,鼓点贴地,很是带感。他把音量调大两格。


    鼓点一下一下砸在步频上。戚风跑得脚底生风,犁地都更有劲儿了。


    bodycrazy,curvy,wavy,bigtitties,lilwaist……


    履带在脚下飞速向后退,他正欣赏着真正的音乐,余光看见有人从侧后方走来。


    银灰色跑步鞋。


    隔着耳机模模糊糊喊他“戚医生”。


    戚风轻叹口气。


    我真该骟你了。


    “你的胸太小,屁股又不够翘。”


    他头也不抬道。


    “你可能没看出来,其实我是1——”童颜巨dior。喜欢老公的大口口吗?


    话说到一半,戚风偏了偏头。木鸡一样呆住。


    天王老子来了。


    他忘记自己正在跑步。脚下来不及动作,像工厂流水线上一块刚脱模的小蛋糕,哐叽,跌下去,被履带咔嗒咔嗒往前送。


    控制面板怎么越来越小了?


    戚风眨眨眼,清醒了一点,忙伸长手臂去按停止键。指尖用力绷直,差一点,够不着,错过了。


    往后看,履带末端不断地被一截一截吞没,消失得无声无息,像巨兽合拢的嘴,缓慢、安静、不近人情地执行程序,把靠近的一切都咽进去。戚风双腿一软,提前开始幻痛,想象自己下一秒就要被卷进去。完了完了,流水线上的废件会去哪里呢?


    啊啊啊——


    脚踝一轻。


    差点报废的小蛋糕被从天而降的机械臂精准抓住。


    戚风低头晃了晃自己腾空的双脚。


    他能飞了诶。


    可惜好短,飞不到一秒就结束了。


    再玩一次嘛。


    鞋底轻轻磕在地面上,宋识青单臂圈着腰,将他放下。


    戚风嘴巴还张着。


    唇瓣红润润的,内侧软肉被舌尖舔得湿软。


    宋识青视线停了一瞬,骨节绷出一点清晰的线条,指尖莫名其妙地痒。


    伸手,轻轻捏住两侧腮颊。


    好心替他合上。


    指腹贴上脸颊,软得不像话。像剥了壳的溏心蛋,一按就陷下去,松开又慢吞吞地回弹。


    本该收回的指尖,被那点温软绊了一下。


    奶1也算1了?


    戚风闭上嘴巴。


    咽了咽口水。


    挂脖耳机在刚才的过程中晃掉了一只。


    声音从头顶落下。


    如冰片落进雪碧里。


    三伏天,体测一千米跑完,直奔小卖部撬开一罐汽水。


    清朗温润,提神醒脑。


    “小吗?”宋识青问。


    咦?


    戚风视线自然垂落。


    双脚腾空的同时,求生的本能使他想尽一切办法寄生在眼前这个人身上。


    掌心正好贴着胸口。


    鬼使神差,鬼迷心窍,鬼斧神工……他揉了揉。


    口水怎么越咽越多了?


    小。还是大。itsaquestion.问题的关键在于找到关键的问题。


    千万不能掉以轻心。戚风向来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度资本家!健身房难道就没有鬼秤吗?


    掂一掂。


    再捏一捏。


    戚风闭上眼睛。


    感受。


    “不小诶。”他抬起头,老实摇了摇。


    宋识青得到满意的回答。偏了偏头,望向侧边的落地镜。镜面里,两重人影叠在一起。


    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一道影,戚风被他看得没办法,视线不得不也跟着往镜子里去。


    “不够翘吗?”


    “还可以吧。”没有多余的口腔容量来装口水了。戚风视线发直,不敢明白他的意思,随意瞄了瞄,敷衍道。


    呆呆的。


    宋识青眼尾慢慢弯下去。


    垂眸时睫毛压得很低,视线落在戚风脸上,眼睛有一点光,不亮。


    “一来就被戚医生亲口告知性取向——”


    他顿了顿,尾音在两个人之间悬了两秒,戚风眼皮一跳。


    视线撞上的一瞬。


    如隔着一层水。乌篷船在湖心晃悠悠地荡。


    “会不会有点太暧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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