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等等,让我梳理一下。”


    徐知把冰袋往脸和肩膀之间一夹,腾出两只手在空中比划,“也就是说,宋识青仓鼠的骨灰撒到了你身上,你晕倒正好撞到了树下的石头,然后产生了认知障碍,醒来管他叫主人。这种情节我以为只有短剧里才有。”


    戚风:“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徐知眯着眼凑近屏幕:“小蛋糕,你不会是故意的吧?短剧里都是这么演的,其实主角早就恢复了记忆,还一直假装失忆。”


    戚风目移。


    “诶,怎么不说话——不会真被我说中了吧?”


    “你卡了。”


    “哦。”徐知检查了一下网络,“三格啊。”


    徐知:“你这种症状统共持续了多久?”


    “一个月。”


    “那最后是怎么好的?”


    “某天一觉醒来,忽然就好了。”


    “这也太戏剧化了。”徐知往后一靠,冰袋从肩膀滑到腿上,“不过换作是我,要是有个人天天管我叫主人,还喊了一个月,我估计到死都记得ta。宋识青怎么会忘记呢?是不是你变化太大了?或者说,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宋识青出过车祸?他失忆了?其实他是改造人?”


    短剧里都是这么演的,集抓马之大成。


    徐知打了个哈欠。


    戚风:“你是真的困了。”


    “没失忆的话,那就不应该啊,怎么会一点不记得呢?连名字都没印象。”昨晚牙疼失眠,今天又搬了一整天家。徐知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皮也一点一点往下掉。


    戚风:“我改过名字。”


    “哦?”徐知困得眼睛快合上了,全靠对八卦的渴望撑着,嘴唇动了动,“叫什么?”


    “……”


    徐知迷迷糊糊地皱了下眉,不确定听清了没有:“跟宋识青还挺配。”


    戚风听着耳机里均匀的呼吸声,一下比一下沉,挂掉视频。


    伸手关了灯。


    房间暗下来,他躺好,被子拉到下巴。


    还有一种更大的可能。


    因为不在意。


    所以,忘就忘了。


    ·


    “哥哥哥哥哥哥哥!”


    宋识青皱着眉,从睡梦中苏醒。


    沙发床虽然不小,但睡一个将近一米九的男人多少有些拘束。


    宋识青双脚踩在地毯上。


    上一秒还清楚地记得,提醒自己,应该要记住什么,下一秒就被抽忘了。


    骨节分明的大手一把抓住于黛玄抽他的枕头,轻而易举夺过来,宋识青丝毫没有哥哥架子地拍了回去。


    “干嘛?”


    于黛玄如陀螺般旋转了两圈,跌坐进沙发。


    “哥!我喜欢的男团来s市了!”她举起手机,眼睛扑闪,从小到大最会这招,“哥哥送我去吧。”


    招数虽老,有用就好。


    等二人收拾出门,抵达那边时却被告知男团早就走了。


    于黛玄也没失望:“来都来了,逛街!”


    一头扎进商场一楼,在男团代言的品牌专柜连扫十套护肤礼盒,摞起来比她半个身子还高。


    “宋识青!都说我已经长大了,干嘛还掐我?”于黛玄揉着脸道。


    “数数你有几张脸。”宋识青垂眼,扫过那摞礼盒,一瓶一瓶数过去,“涂得过来吗?”


    “你不懂,买礼盒送小卡,据说里面还有我担的隐藏款,你知道最贵的隐藏款在海鲜市场能炒到多少钱一张吗?”


    宋识青:“多少。”


    “一万八!所以我现在是在花钱吗?我是在赚钱啊,万一抽到隐藏款,不就赚了?你要这么想,这些都是前期的投入。”


    反正是用于黛玄的奖学金买,宋识青对他人的钱没有支配欲。


    “自用一套,送妈咪和小姨各一套,剩下的我还会挂闲鱼回血,放心吧。”她拎着小提篮准备去结账。


    收银台那边传来刻意压低了声音的训斥——


    店长将业绩表拍在柜台上,指着上面的数字对一个店员道:“这个月第几次了?加微信的指标就你没完成,你看看别人,今天一天就加了二十个。让你开口跟顾客多说两句话有这么难吗?”


    店员低着头,没说话。


    于黛玄将十套礼盒往收银台上一放,勾手点点那个低马尾的店员:“你好,结账。”


    店员抬起头,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去扫条码。


    店长在旁边看了两眼那摞礼盒,转身走了。


    ·


    “戚医生——”前台小赵推开门,视线从戚风脸上移到桌面,又移到垃圾桶里。酒心巧克力的糖纸摞成一座小山,金灿灿的,酒香四溢。


    “这些都是你吃的?”小赵小心翼翼地问。


    “嗯。”戚风将最后一张糖纸攥在手心,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指腹上沾了一点可可粉,他低头看了一眼,抽了张湿巾,“有事吗?”


    小赵:“诊所最近不是主推那个体检套餐嘛,何医生让大家都帮忙在朋友圈转发一下宣传海报。”


    “好的,我知道了。”


    小赵退出去,带上门。


    全诊所数他和戚风助手的关系最好。


    “小王,你有没有觉得戚医生最近怪怪的?”


    “怎么怪了?”


    “他经常一个人发呆,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小赵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关着的门,“而且——我刚刚进去,戚医生居然在吃巧克力!我来咱们诊所都快一年了,戚医生吃甜食的次数一个手都数得过来,你说奇不奇怪?”


    小王手里的笔停住了,慢慢抬起头,笔帽在指尖转了个圈:“这么说的话,的确挺不一样的……”


    “会不会是——恋爱了?”


    “恋爱不会更不想吃甜食才对吗?”小赵皱眉,“都说人的睡眠、x欲和食欲,只要满足任意两个就可以,我看,更像——”


    他嘴唇动了动,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小王几乎是根据口型猜出来的。


    失恋了。


    戚风将手机放在桌面上,单手托着脸。


    他眨眨眼,解锁了。


    一进去就看见微信。


    戚风猛地闭上眼,将手机翻了个面。


    手指在桌沿点了几下。


    又翻过来,第一百次点进宋识青的朋友圈。


    典型的工作账号,除了转发诊所公众号推文和科普牙科小知识外就没有别的。


    ——人机来的。


    难道宋识青真是改造人?


    那戚风可以考虑原谅他一点都不记得自己这件事。


    指尖继续向下滑。


    聊天记录里躺着一排整整齐齐的转账——10000,10000,10000……


    今天是第十一天。


    转完最后一笔钱,宋识青就又和他没交集了。


    戚风咬了咬嘴唇,已经快愈合的那道口子又被牙齿蹭开,舌尖抵了抵,尝到一点fe??o??味。


    嗡。


    小赵将宣传海报发了过来,搭配一段写好的文案。


    戚风盯着那张花花绿绿的海报,右手在桌面弹琴,尾指落到食指,反复三次,突然坐直。


    两分钟后,所有戚风好友的朋友圈都刷新出一条新内容——


    「冬日暖心大礼包!即日-12月30日,凭此朋友圈到店即可享受毛孩子基础体检八五折,异宠同享。名额有限,先到先得!戳我预约。」


    静音模式-已关闭。


    叮。


    戚风立刻捞起手机——最后一笔钱到账。


    和前十次一样,附言栏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戚风把手机放回桌面。


    两只手抬起来,十指交扣。尾指先弯,无名指跟上,中指、食指,一节一节收拢。咔哒,咔哒。骨节发出一连串轻响。


    吸,呼。


    吸,呼。


    戚风微笑着重新点开和宋识青的对话框。


    :[宋医生,您养宠物吗?我们门店现在做活动,免费体检。犬、猫、异宠也可以,比如仓鼠。]


    :[还有,蛇、蜥蜴、鹦鹉……都可以哦。]


    宋识青刚下手术,拧开水龙头,手消结束,抽纸擦干。


    他捞起手机。


    退出聊天框,重新认真读了一遍朋友圈。


    他可能遇到了陷阱。


    宋识青:[八五折怎么变免费了?]


    戚风:[低声些,只对你免费。]


    有没有感到很荣幸^^


    脚尖在桌下晃了晃。瞬间文思泉涌。


    :[因为你帮了我大忙,还不厌其烦,每天给我转钱。表达了作者的感激之情。]


    :[不止体检,疫苗、驱虫……总之,只要你来,全场费用由戚医生买单。]


    宋识青垂着眼,门被敲了两下——


    “宋医生,预约的客人到了。”


    戚风盯着屏幕上方消失的【对方正在输入中……】,看了五分钟。


    确认对方不会回了。


    伸手,将草稿箱中的来不及发出去的内容,一个一个字地删掉——


    [宋医生,我可以请你吃饭吗?]


    打开购物软件,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几下。


    狠狠消费五盒酒心巧克力。


    隔了好久。


    对方终于回复了。一句。


    宋识青:[谢谢,暂时不需要。]


    咋这样?


    戚风好难过。他连着十天,天天在被窝里背梗背到十一点。手机砸脸,捡起来,继续背。为了跟宋识青聊天。


    不是说天道酬勤吗?


    :[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骚扰你的。]


    戚风咬了下唇,估计那道口子是养不好了。


    在个人形象与合伙人形象中果断选择前者。


    :[我们老板很凶,业绩压力有点大。以后再看到我发那种朋友圈你直接略过就行了。]


    :[哎,资本家。]


    你有没有为和crush找共同话题拼过命。


    爱你头皮。


    戚风继续硬着头皮尬聊:[你们老板不这样吗?]


    消息发出去,又隔了许久没有回复。


    戚风将手机放回桌上。


    宋识青下了手术,消毒完,拇指在屏幕上划了划,解白大褂扣子的手指停顿,忍不住笑了一下。


    关上柜门。


    戚风颤抖着手点开男神发给他的第一条语音。


    “怎么办?”


    第二条——


    “我就是老板。”


    戚风拉开抽屉,默默拆开仅剩的最后一块巧克力,面无表情嚼嚼。


    手动撤回一条资本家。


    戚风:[…打扰了。]


    ·


    休息日,徐知依惯例来戚风家里吃火锅。


    食材满满拎了两手,敲门却敲了好久才有人来开。


    门一打开,徐知就使劲吸了吸鼻子:“哪来这么香一股酒味?”


    答案揭晓——他在客厅垃圾桶里发现两个空了的巧克力盒。徐知捡起来,低头研究包装上的酒精含量:“不要告诉我这两大盒全是你一个人吃的?”


    “不。”戚风笑一笑,高高举起手中的酒杯,“surprise!”不止。


    茶色的瞳仁里晃着一点碎光,蜜与酒仿佛从眼底漫了出来。


    “就你那个酒量……”徐知将盒子扔回去,又去开窗,“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吗?”


    戚风盘腿坐在茶几前,两只手扶着酒瓶,手机屏幕暗下来,手指才离开。


    戳一下屏,又亮了。


    “不是我说你——”徐知要说他了。


    “钓就发裸照,约就发地址。”


    徐知插上电,往火锅底料里加水,搅一搅:“别伤春悲秋,整得跟小学生失恋似的。”


    火锅煮好了,大部分是徐知吃的。


    戚风一直在喝酒,喝到最后,整个人都着了火,从耳根一路烧到锁骨。


    “呲啦——”凳子腿划过地板的声音,有人离开了桌边。


    “……手机。”


    戚风寻着手机的指引,跪坐在茶几边,手指戳开微信。


    拍了拍“宋识青”。


    宋识青:[有事吗?]


    戚风歪着头,凑过去,嘴唇几乎贴上了收音孔:“测试。”


    他的声音像甜白葡萄酒开了瓶,在空气中醒得过久。


    蜜与糖全化在里面。


    宋识青:[测试什么。]


    “测试你有没有偷偷把我删掉。”


    每个字都裹着酒气,一种甜白葡萄酒发酵后特有的温软。


    适口,且入耳。


    “扑通——”惊掉了徐知的虾滑。


    十二月的s市还不太冷,火锅咕噜咕噜冒着热气儿。徐知撩起毛衣搓搓胳膊。


    “……辱小学生了。”


    ·


    攀岩馆。


    宋识青自岩壁上下来,拍掉手上残余的镁粉,将运动饮料的瓶盖拧开,仰头灌了两口。


    攀岩会使人的心率长时间维持在最大心率的百分之七十到八十五之间,肌肉持续充血,睾酮素水平在运动后的一段时间里居高不下。


    屏幕亮起,他随意看了看消息。


    指尖在瓶身上停了一拍,手臂青筋微微浮了一下。


    单手打字。


    [测试什么。]


    陌生男人从身后走过,宋识青将手机音量调至最小一格,喝空的水瓶扔进垃圾桶。


    走到寄存柜前,捞出健身包,咔嗒一声,柜门锁上。


    推开更衣室,宋识青找了个靠里的隔间,拉开拉链,将健身包挂在钩子上,耳机从侧袋里扯出来。


    塞进耳朵,指尖按了下,压实了。


    “测试,你有没有偷偷把我删掉。”


    宋识青扣住手机的指腹蜷了蜷,像上墙前忘记往手上倒足够的镁粉,打滑。


    悬在半空,随时往下坠,又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住了。


    “不要删掉。”


    “好不好?”


    宋识青眼前闪过,上次陪于黛玄去商场,在柜台见到的那名店员。业绩没达标,被店长骂了。


    “好不好嘛?”


    他嗓音低低的,软软的。像哭过,又像快要哭了。


    像被人欺压得狠了,还不敢大声去说。显得好委屈。


    没人教过他吗?


    出来混的第一条法则:不能轻易示弱。


    哭得这么可怜,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多好欺负。


    被坏人盯上就惨了。


    ……


    戚风睁开眼,睫毛缓慢眨了眨,扭头,四肢酸涩得好像被人打过一顿。


    又困又渴。


    他闭着眼摸进厨房,脚趾猛地踢到一个空易拉罐——疼得闷哼出声,抱着膝盖单腿跳了两下,啪,又撞在冰箱上。


    戚风捂着太阳穴睁开眼。


    茶几上吃剩的火锅凝成一层蜡似的红油。


    满地金色糖纸,混着东倒西歪的啤酒罐。


    想起来了,昨晚葡萄酒喝完,他又叫了外卖来着。


    记忆如酒水般,一帧一帧倒灌回来。


    戚风猛地抬起手,捂住脸。


    他手指很长,指节细瘦,从白t松松垮垮的袖口垂下来。


    戚风拿脑袋轻轻撞了一下冰箱门。


    嘭。


    他的语音,谁敢听?


    嘭。


    嘭。


    这个弱受音是人类发出来的吗?


    戚风梆梆给了手机一拳。


    都能拉丝了!


    紧跟着他最后一条语音的,也是一则语音。


    戚风捞起手机,深呼吸两下,显然,他必须做足心理准备才有勇气点开。


    别酗酒。


    酗酒会手抖。


    计划赶不上变化——


    “好。”


    戚风眨眨眼,还没来得及消化。


    嗡。嗡。


    手机就响了。


    “喂。”开口说话,戚风才发觉嗓子有多哑。


    昨晚那个声音真是自己发出来的?


    他将否认。


    “戚风,昨天有人给咱们诊所的募捐账号打了一万,指定用于救助流浪动物,这儿还有留言——”合伙人何宜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困惑,“「希望贵司以人为本,关注员工心理健康」。”


    她和戚风给员工开的工资远超行业平均水平,没有业绩要求,同事也都年纪相仿,关系融洽。


    何宜忍不住反思自己对员工的关心还是不够:“最近诊所里有谁的精神状态不对,戚风你知道吗?”


    戚风抵着冰箱,整个人滑下去。


    完蛋了。


    他躺在满地糖纸和酒瓶中间,无可救药地翻过来,覆过去。


    狗狗神啊,猫猫神。


    教我如何不喜欢他。


    “不知道是吧?”何宜等了一会儿,“没关系,那我一会儿问问小赵。”


    “别!”戚风抓起手机,耳根一点一点烧起来,“……可能对方就是好心,随口一提。”


    “有则改之。”他声音还哑着,努力维持镇定,“无则加勉。”


    “那我安排一次团建?”何宜转念又一想,团建占用员工休息时间,是否也不够以人为本呢?算了。直接打钱。


    叮。


    群聊更新,何宜发了两千块红包。戚风开团秒跟。


    个人资产-2000。


    发完红包放下手机,戚风心平气和地看着满地狼藉,一骨碌爬起来,抻开一个大大的垃圾袋,往门口一提,跪在地上捡散落的酒瓶。


    窗外的阳光散落进来,暖洋洋照在身上。


    让人觉得心情很好。


    戚风决定丢完垃圾,随机在大街上捉一只流浪母猫,拉去绝育。


    他连接上蓝牙音响,随机播放音乐。


    说唱?


    不错。


    戚风捉住只易拉罐凑到嘴边:


    “listen——这里是兽医之神,流浪猫绝育爱好者,宋识青微信持有者,好友列表常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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