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沉和文哥被人簇拥着哄哄闹闹送进了洞房,这桩婚事总算是有了个着落。
两人都没有父母,虽然都是宁韫的人,可是她毕竟是未出阁的姑娘,并不便进去,远远听着里头传来的笑声哄劝声,心里头已经安稳了不少,只是宁韫今日可累坏了,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仍觉得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酸的。
梨儿在一旁扶着她,问要不要先回去歇一歇,宁韫点了点头,问陛下怎么样了?
也不知道陛下走了没有。
也真是她这个郡主做出些名堂了,本来只邀请了仪兰和杨瑜来府中,没想到午后不少人不请自来了,要么是来探望宁韫,要么是来送贺礼的,也不知道是何人走漏消息。
她不仅要一一应对,还要想着亲疏远近与朝中形势细细琢磨,若问起了陛下,更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回答,故而那阵忙起来,宁韫连喝口水都不得空,自然顾不上问梨儿陛下的动向。
梨儿道:“用过了午膳,陛下嫌吵就回了偏院,奴婢方才去瞧了一眼,陛下不但没有走,还让人从瀛台那边搬了好些折子来,说是等郡主回去。”
“搬了折子来?”宁韫回过头看梨儿,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不是说了所有的密折不能离了陛下的寝殿吗?
“陛下真是有定力,全然不管外面什么样,奴婢瞧着李公公亲自带人送来的,有许多,过了一些时候再去,已经批好了不少呢。”
宁韫笑道:“你倒是也明白折子的事了,这些时日是不是李公公他们也教你一些事?”
梨儿腼腆笑着,说自己原来在王府就是个给王爷送茶水的,都是因为来了郡主身边才有了长进。
进了偏院,宁韫放慢了一些脚步,理了理衣裳,让李俶和梨儿看了看发髻才推门进去。
元昭帝正坐在书案前,手里握着一支朱笔,听见宁韫的脚步声,他抬眼看了看宁韫,转而目光又落回到折子上。
“回来了?”
“是呀,父皇有没有想韫儿呀?”
听到他说了句“想你做什么”,宁韫反而笑得更开心了,走到他身边坐下,果然她的小案上堆了好些折子。
她一来,元昭帝就无心再看什么了,将手边的几张纸递给宁韫看。
“这是……这是正院的布置图?是陛下给韫儿画的?”
“嗯,你正院修缮过后原先的布置不适用,方才朕有些累了,替你重新画了几张,你看看合不合意。”
“你走后不久。”元昭帝放下朱笔,靠进椅背里,抬眼看她,目光里带着几分疲惫,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温柔,“睡不着,便找些事做。”
宁韫自是合意,撒着娇说自己累了乏了,自然是要去他身上歇着才最舒服,最后一把力气都用在了把自己稳稳当当放在他怀里,自然之后就没了精神,软在他身上,叫着苦,让陛下好好抱着她。
她问元昭帝:“陛下今夜是不是还要留下来呢?”
元昭帝低头看她,说是可以留下。
宁韫高兴,却故意反着说不愿意的话,把脸别过去:“那样可不行呢,韫儿今日已经累坏了,只想着好好歇息一会儿,陛下在这里,韫儿可不自在呢!”
若不是她攀着他的衣襟不放,身子也不愿挪动一下,旁人还当以为她要赶人走呢。
她既然赶人,元昭帝也不多留,起身就要走,完全不管怀里还有个宁韫。
宁韫感到身子一轻,人已经离了地,元昭帝还换了一个和平日不同的抱法,如今单臂揽着她的腰,像抱个孩子一样把她整个人托在身侧,还轻轻掂了掂她的分量。
宁韫晃着两条小腿求他,果然是不得回应,只能红着脸抱紧他的脖颈。
这算什么呢?好像小时候也就只有一次他这样抱过她,那时候她又瘦又小的,自然一只手就能托举起来,可如今她已经十七岁了,到底是个大人了,他用同样的姿势抱起她,竟然还是稳当坚实。
“陛下去哪里呀?”
元昭帝不说话,径直往门边走,步伐丝毫不因怀里多了一个人受影响,宁韫挂在他身上,随着他的步伐一晃一晃,偏偏他的手箍得极紧,即便她现在放开他的脖颈,也根本不可能掉下去。
“韫儿错了,父皇!韫儿不是那个意思的,您别生气了陛下!”
可不能就这样把她抱到外面去呀!宁韫急了,只恨自己认错不够快,“韫儿想您留下来的……明明说的就是反话,您别走了……”
元昭帝稳稳走着,丝毫不被她影响,她如今知道了,和陛下求饶是要看好时机的,若是错过了,陛下一点情面都不留,她就算是挥起拳头打他,也不过是奶猫奶狗抓挠人的力气,只能把脸埋起来假装哭泣。
一直到了门边,元昭帝才终于停下脚步。
门就在宁韫身后,她甚至能听见外头梨儿和李俶隐隐约约的说话声。
不等她反应,元昭帝忽然将人往门上一抵,低下头吻住了她。
后背撞上了门板,发出一声轻响,外头便忽然传来梨儿的声音:“郡主?郡主什么吩咐吗?”
宁韫不由得身子一抖,她的双腿还在陛下腰侧,整个人被他稳稳地托着,背后是冰凉的木板,面前是他温热的胸膛,哪里也逃不掉。
他吻得又急又重,也不知是惩罚她方才口是心非,还是宣泄这一整日被她“关”在偏院,被她限制着行动的燥郁和不满。
宁韫最怕他这样亲,她只能承受着他的霸道,任他的唇压着她的吮吻,任他撬开她的牙关,把她的呼吸一点一点地夺走。
梨儿又唤了一声,就在宁韫分神的这一瞬,他加深了这个吻,甚至舌尖在她口中缓缓地扫过,似是从容不迫,漫不经心,却都是恶劣的用意,偏要把她弄出声音来。
万幸外头传来李俶的说话声,他把梨儿匆匆带走了,可是陛下还是没放过她,他吻了许久,嘴唇发麻头脑晕眩都已经不是什么新鲜的事了,宁韫甚至分不清自己是在呼吸着还是在啜泣着,她被元昭帝全然掌控着,这一次更是连求饶的余地都没有。
他终于放开了她,指背在她面颊侧向上轻轻勾了一下,说他原谅了宁韫了。
她还没说什么呢,就已经被他认罪也认罚了。
万幸嘴巴只是用来亲吻的,不然她真的不知自己是不是早就被挞伐坏了。
宁韫也不记得自己方才说过求饶的话没有了,把脸埋在他胸口说自己错了,她其实想让陛下留下。
元昭帝笑了,唇珠蹭了蹭她眼角的泪痕,他就知道宁韫是不想让他走的,知道她有许多心机想往他身上用。
他甚至在想,左右已经撩拨了她,不如就现在转身走了,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算了。
不会的,元昭帝知道自己舍不得。
他揉了一把宁韫的头,将人放下来。
“去沐浴吧,沐浴过后就不乏累了。”
宁韫从他身上滑下来,双脚落地的时候觉得腿有些软,结果瞧见陛下正低头整理被她攥皱的衣襟,神情平静,若无其事的样子,好像她方才被亲得又哭又求饶是个笑话。
可她不敢再开口了,抱了抱他,就去更衣沐浴了。
人离了视线,元昭帝才坐回到书案前,自是无心再拿起折子,便翻看起宁韫桌上放着的经卷,翻了翻,瞧见她还在有些精妙之处写了批注,大多是些少女心性的感慨,偶尔也会有一两句俏皮的话。
他拿起书页里夹着的丁香轻嗅了嗅,摸着花瓣还有些湿润,瞧见那书上已经留了印字,便从旁取了一张纸垫好。
元昭帝年幼的时候就很是勤勉,认真做起事来从不分心,即便是太后将好吃好喝摆在他眼前,他也不会多看一眼,势必将手头的功课完成。
呵,宁韫把这些零碎的小玩意放得到处都是,想来也不能认认真真做事,怎么能看得进去书呢?他倒要看看她桌上都摆放了些什么,瞧着瞧着,就看见她桌角一个上锁的匣子,一掌见方,做工精细,挂着一把小花锁。
元昭帝看着那个匣子,忽然想起来康安殿里宁韫桌上也有这样的小匣子,似乎就是同一个。
当时他自然没有在意,只想小女孩家,有些私密的物件不愿意让人看见也是常理。
可是此刻,元昭帝心头忽然生出了好奇。
不过一个小匣子,何故上着锁,里头装的究竟是什么,值得她这样整日拿来拿去的?
宁韫心里惦记着她的陛下,匆匆沐浴过后,头发还没完全擦干,便回了内间,回去就瞧见元昭帝正靠在椅背里,拿着她的小匣子出神。
她脚步顿了一下,虽然立即走向他,可还是被他看出了神色有异。
只是见她披散着尚湿的长发,他放下这个匣子,微眉问道:“怎么头发也不擦干就出来了?”
“已经干了……韫儿头发长,发顶干了不让头皮受凉就好,发梢也无所谓的……”
元昭帝颔首,见她又瞧了那小匣子一眼,伸出手用指尖在匣盖上轻叩两下。
“这个匣子是做什么用的?怎么还要上锁呢”
宁韫摇头道:“没什么……就是些小女儿家的心事,不值当陛下看的。”
看着她的样子,元昭帝心里头那点好奇反倒深了几分。
这些时日,他愈发觉得宁韫不过是个聪明伶俐的小女孩罢了,韫儿有些小心思小脾气,会撒娇赌气,在他面前耍一些拙劣的小聪明,他都知道,他也是很喜欢的。
只是他不认为她有什么真正需要瞒着他的秘密,前世她对自己说那样的话,必然是另有隐情的。
他本不想追问,宁韫却忽然轻声说:“如果陛下看过了,那就要给韫儿一个奖赏。”
元昭帝挑了挑眉看着她,好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
“你想要什么和朕说便是,朕都给你。”
他声色一沉,多了几分严厉:“韫儿,这一次朕就不计较了,你不必这样对朕威逼利诱,朕不吃这一套。”
宁韫不情不愿地抿着嘴,站了片刻,终于还是从多宝阁的花瓶里摸出一把小钥匙,气鼓鼓走回来打开了那个小匣子。
掀开匣盖,里头静静地躺着一只小铜雀。
小铜雀不过手掌来长,铸造得却极为精巧,雀首微昂,尾羽舒展,翅膀上的纹路栩栩如生。
只是它缺了一只足,左边的那只足从根处断了,露出暗黄色的铜胎。
宁韫只把匣子往他面前推了推,元昭帝低头看着那只小铜雀,他没说话,宁韫便先开口了。
“父皇还记不记得这个雀儿?”
他拿起那只小铜雀轻轻颔首。
他记起来了,他记得。
这是宁韫十岁生辰时他送的礼物。
过去这些年,他已经忘了是哪个藩国进贡了一批巧器,其中有这只铜雀,元昭帝记得那使者说,这铜雀内里用了一种极精巧的工物之术,只要按动它的一只足,它便能如真的雀儿一般在地上蹦跳,头和身子可以偏向不同的两处,活灵活现。
元昭帝当时看了一眼,觉得不过是孩童的玩意儿,他留着无用,恰宁韫喜欢京州最普通最常见的那种雀鸟,他便给了宁韫哄她开心。
他没想到她还留着,还将它锁在匣子里,走到哪里带到哪里。
小铜雀躺在他掌心里几乎没有分量,头和尾羽被摩挲得很亮,一定是有人很喜欢它,反复抚摸才会留下这样的痕迹。
见他颔首,宁韫笑了,柔柔道:“韫儿很喜欢这只小雀,一直留在身边。”
可是益州落水的时候,韫儿抱着一些要紧的东西往岸上游,水里被木头撞了一下,这个便也撞坏了,那只可以按动的足断了,便再也不能动了。”
“是有些可惜,”他淡淡道,“……那,朕先把这个拿走,让宫里的巧匠看看能否修复,若修好了再给韫儿,若修不好,就命人查查是哪里的藩国呈上的,再给韫儿寻一个更好就是了。”
元昭帝瞧着这小雀,忽然脑海中就看到宁韫一个人在江水里挣扎,想起她差点就回不到他身边来。
那些他后来从奏报里读到的,从旁人口中听到的,甚至无数个深夜反复回想的让他不安的画面,此刻皆因为这只小铜雀变得清晰。
他虽说再给韫儿一个更好的就是了,可是他只想着命人修好,把这个小雀修好再送给她。
“也还好了,不必那样麻烦,韫儿也不再把玩它了,只是坏了,若是卷进水里面,就再也寻不回来了。”
元昭帝一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拿起她搭在肩上的干帕子,替她擦起头发来。他的动作很慢,一缕一缕地擦,从发根到发梢,不疾不徐,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耐心的事。擦完了头发,他又把她的脚捞起来,放在自己膝上,用掌心包裹着她冰凉的脚掌,慢慢地揉着,替她驱散沐浴后残存的寒意。
宁韫趴在他肩头,闭着眼睛,感受着他的掌心在自己脚底一下一下地揉着,力道恰到好处,又暖又舒服。她应该觉得安心的,应该觉得满足的,应该像方才那样,把脸埋在他胸口撒娇,说“陛下对韫儿最好了”。
可她心里头忽然涌上了一股酸涩。
因为她骗了他。
元昭帝微微颔首,伸出手将她揽进怀里。
宁韫顺从地靠在他身上,把头枕在他肩窝里,安安静静抱着他,像一只找到了栖息之处的倦鸟。
他拿起她搭在肩上的干帕子为她擦头发,托着她的小脚掌轻揉,想要替她驱散沐浴后足上的凉意。
宁韫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说了一声,痒,他便把力道放轻了一些,让她又暖又舒服。
她应该觉得安心和满足的,应该像以往那样,把脸埋在他胸口撒娇,说:“陛下对韫儿最好了。”
可她趴在他肩头,心里的伤感和酸楚却压坠不下。
她骗了陛下。
就在那个匣子下面的夹层里,放着她这些时日和徐禛往来的书信。
信里面她诉说着对徐禛的情意,或多或少,或真或假的给他透露一些陛下身边的消息,给他吃着定心丸,让徐禛以为她为当日抗婚惹恼了陛下,整日惶恐不安,六神无主,她离不开他这个太子殿下,总是求着他快些回来,求他来看望自己。
她隔一段时间就送出去一封,偶尔还送他一些小物件,他的回信宁韫也字字句句斟酌着,几乎要能背诵下来,确认了他没有发现异样才会收回这个小匣子里。
这些事都是不能让陛下知道的。
一滴眼泪从她眼角滑下来,落在他的肩头,宁韫如今对哭也是很有一套自己的道理的,如何哭来听得伤心,如何悄无声息的安静落泪,她都懂得了,只是不知道有时候为什么会在她不想哭的时候双目湿润。
元昭帝的手停了一下,而后在她腰上轻抚,任她靠在怀里。
他沉声道:“既然说起了益州落水的事,朕也该给你个交代,你的那几条船的确被人动了手脚,已经抓到了人,审出来说是和汝南王府有仇,报复到了你的头上……”
“朕有些不信,可是那人自知死罪难逃,在益州大牢里了结了自己,他的身世已经在查了,有了结果朕再告诉韫儿,今后别想着此事了。”
宁韫点点头,只是她没有说她自己的事,她还是在可惜着另一条船上的东西,里面还有不少好宝贝是她准备给陛下和太后娘娘看的。
元昭帝知道她哭了,把她从肩头捞起来抱到面前,捧着她的脸亲了亲,将她面上的泪痕擦拭干净。
“你就是宝贝,你平安到了京城就好。”
本来还好好的,忽然就惹得两人感伤起来,元昭帝也觉得是自己方才做错了,为她把那小雀收好,放回了匣中,他打算明日回了小瀛台就让李俶把各个宫苑库房里的东西仔细清点一番,若有好的,都拿给宁韫便是。
从前无论是对后宫还是孩子,他总是力求一碗水端平,可是如今才知道那有多荒唐,若是真心宠爱一个女子,自然会想把星星月亮都给她。
*
抱了一会儿,府中的建州厨子做了晚膳命人送来,宁韫便不伤心了,张罗着给元昭帝介绍都是什么菜品。
她要喂元昭帝,元昭帝也要喂她,险些又闹了起来,总算是消停下来安安静静地吃饭,相依的影子被烛火投在屏风上。
元昭帝忽然说道:“若是今后能得闲,朕也想去建州看看。”
宁韫有些惊讶:“陛下从来没去过么?”
元昭帝摇头,他登基二十年,去过许多地方,御驾亲征,微服私访,却从没有去过建州,他说他对建州的了解,或许还不如韫儿呢。
“那就当是韫儿代替陛下去巡查了三年吧,而且这有什么呢?”
宁韫吃得开心了,也已经忘了伤怀的事:“韫儿还一直想去北境看看呢,今后陛下一定要带韫儿去看,好不好?”
他答应了:“定州距离燕州没有多远——后就要去定州了,韫儿东西都收拾得如何了?左右就这一两日了,朕想你不如就留在郡主府,好好闲适安养,也不必对外称自己身体不适了,外出走动走动见见亲朋也是好的。”
“——不能见徐祎,也不能见汝南王府的人。”
宁韫不满,陛下就是这样,一哄好她就又来欺负她,一时这个能做了那个又不能做了,既然处处管着她,为什么不把她留在身边的好?
“陛下对外称病尚有人不信,韫儿年纪轻轻一直称病,还又要给陛下侍孝,又要看望太后娘娘,还用自己的府邸给绿沉办了婚事,这不就更没有人信了?”
“……而且我都要见杨瑜,为什么不能见睿王殿下还有父亲他们……不见也就不见,韫儿不会因为他们有心事的,您不能这样小瞧韫儿。”
这句话,她就不敢理直气壮大声地说了,她月信其实已经走了,那万一陛下吃起醋生起气来,又要教养她,最后逞了口舌之快却给自己累坏了哭坏了,那不就是得不偿失了?
元昭帝倒是不以为意,冷哼一声道:“信与不信不重要,有多少人相信,有多少人不得不信,要拿这些不信的人怎么办才是最要紧的,你既然说出了口,就要让他们不敢不信,韫儿慢慢琢磨这里面的道理吧。”
他揉了揉宁韫的脸,让她先去睡着,宁韫自然不肯,撤了饭菜后留在他身边帮他整理折子,忽然就看到了徐禛递上的密折。
这些时日,她想翻看什么就翻看什么,陛下从未阻止过。
犹豫再三,宁韫还是打开徐禛的折子瞧了瞧。
她看得出神,都没觉察元昭帝停下了笔,转过头看着她,眸色幽沉。
等宁韫对上他的视线,已经不知道被他打量了多久,她不知道陛下怎么用这样的神色看她,这是生气了?但是怎么瞧着不像啊。
“……宁王殿下,他居然受伤了?怎么燕州还会有叛乱之事呢,鹿州都安定了多少年了……昨日您召见大臣商议了那么久,就是为了此事和宁王殿下吗?”
元昭帝点点头,拿了另一个燕州将领的密折给宁韫看。
“他倒是报喜不报忧,同朕说是小伤,谁承想是中了一箭,险些伤了心肺。”
宁韫的确是有些吃惊的,徐禛今日本应送来的书信还没送来,这件事她的确是在陛下之后得知的,因为还不知道北营发生了什么,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那的确是很凶险,怎么会有这样凶险的事呢,若是射在了胸口处,那不就要没命了!”
“那多可怕呀,韫儿害怕……”
她心里想着事情,便呢喃着学着乖学着懵懂,说着自己的不安,附和着元昭帝,顺势钻到他怀里去,想着再撒撒娇,让他不要再批折子了,快些陪她去床上歇息。
她趴在他怀里面滚,在他肩上洗脸,把他的寝衣弄得松散了,手中的朱笔也抢过来了,密折也都合上了。
以往她这样子做,基本用不了多久,陛下就会宠着她纵容着她了,今日却不知道为何用了这么久。
宁韫以为自己就要得逞了的时候,元昭帝却忽然握着她的下巴将她脸仰起,温柔地笑着,抚宁韫的发顶,把玩着她的小发辫,摩挲她的唇珠。
他唇角翘了翘,似乎是很开心的样子,只有一双眼睛冷着。
“是凶险,也的确可怕——韫儿这是心疼宁王了?”
第52章 试探
宁韫瞧着这含笑的眼睛,心里咯噔一下。
说错话了。
小时候在道观里长大,宁韫坐在道长怀里,看来往求问的香客,学着察言观色,也学着识人的本领,知道了什么叫恰当的时候说恰当的话,长大后也日日操练着,这十几年来,她总是很会夸赞人附和人的。
只是她如今附和到了不该附和的地方上了。
陛下也是的,怎么这样笑面虎一般的,不想听她说这些话,不让她说不就是了?
他是不是早就生气了,一直隐忍不发,还看着她傻里傻气撒娇讨好那么久,让她以为自己很聪明?
宁韫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
元昭帝捏着她的下巴,把她唇珠当念珠一样来回点按,神情好不闲适。
“韫儿怎么不说话了?”他笑着问道,“方才不是还说得起劲吗?”
宁韫连忙从他身上下来,回到自己的小凳上,可是又觉得离他太远,又坐近了一些伏趴到他怀里,仰面瞧着他。
她笑着说道:“没有呀,韫儿不心疼宁王,韫儿心疼他做什么?”
若真有流矢伤人,宁韫恨不得那箭再偏了几分,不如把徐禛射死了的好,也省下来了日后许多费心谋算,还得给他书信,字斟句酌地编造情意。
只是见元昭帝听了方才的话也是无动于衷的样子,宁韫继续撒娇道:“韫儿心里面自然只有陛下啊。”
她说着,伸出手去抚他的下颌,又凑到他耳边说悄悄话:“韫儿只爱陛下一个人。”
元昭帝笑了。
不过这一次宁韫多了几分小心,她见过太多次他这种笑,不会以为他是真的被哄住了。
果然他神色不善地反问:“朕没问韫儿你爱谁,你怎么忽然说这样的话?”
这还不是最难回答的问题,他又说道:“若真是不心疼,何苦说了那么多话,又是凶险,又是可怕的,无心说出口的话,才往往是真心的话。”
他抚着宁韫的头,让她把脸抬起来和他对视,慢悠悠开口:“你方才说那些话的时候,心里头想的是什么?是徐禛吗?”
宁韫傻了,这有什么好问的,她想的是什么……她当时还想着,若是没有月信,就要勾引陛下让他赶紧把那些折子放下来,让他抱她去床上呢。
徐禛中箭的事,她也想了,只是根本没有用太多心思,不过是顺嘴接了几句,想着附和撒娇,她和陛下亲昵的是脏,才不愿心里想着徐禛呢。
可若是这样说了,便等于承认自己在他面前说话不走心,那似乎也比心疼徐禛也好不到哪里去。
元昭帝耐心看着宁韫想着骗他的话。
他自然是知道自己远比徐禛胜十分,他不会在意如何同徐禛比较,他不屑和自己的儿子作比,但是宁韫如何作比较很重要。
他是有些吃味,可是这都是宁韫的错,与他无关。
宁韫忽然想到前些时日她给绿沉请讲亲姨的事。
建州女子出嫁的时候,常常要请一些年长的女子来给讲一讲婚后的事,讲讲女子如何和夫君相处,把这样的长辈或熟人叫做教亲姨。
绿沉和文哥两人相识已久,各表心意,本不算太过需要,可毕竟出自建州,为了全了这礼仪,宁韫还是给她寻了一个,自己也跟着听了几句。
那位娘子说,若想夫妻和畅,女子也不是能一直讨好依顺,也要有点自己的脾性,偶尔闹一闹求着哄一哄,让夫君猜一猜,两人才能长长久久。
宁韫记住了这句话,前两日初来月信,她也闷着声不说话,让陛下猜她为何不开心,让陛下哄她。
但是这才几日呀,怎么她还没使几次小性子,就反让陛下学走了?
她哄着陛下,说自己没有想着徐禛。
她说自己只爱陛下,她已经是陛下的人了,陛下是她的天,她只要陛下。
“韫儿已经一天都离不开陛下了!若是没有了陛下……韫儿也不活了!”
更激烈的话还没说出口,元昭帝便把宁韫嘴巴捂上了,不让她继续胡说。
他蹙着眉在她面上拍了一下,略比平常重了一些:“韫儿再说胡话试试?
宁韫眨着眼睛委屈地说:“没有胡话,韫儿都是真心说这样的话的。”
原以为他心软了,要放过她了,元昭帝却不依不饶,静静看着她。
“韫儿,朕在位二十年,什么样奉承讨好的话没有听过?”
他冷哼完了又是冷笑的,把宁韫说的又气又羞。
“你什么时候学得这样依顺又谄媚的了,嗯?你以为你说的那些话,朕分不出真假?”
宁韫怕是要恨死徐禛了,若不是因为他,她方才早就瞧出来陛下面色不对,把话头止住了。
她正想着办法,元昭帝又用指腹在她眼角抚了抚,说这时候若哭,便更是要哄骗搪塞他了。
今日真是踢到铁板了,最后的路子也被堵住了,宁韫已经走投无路了,她真要急得哭出来的时候,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她方才能瞧见徐禛那折子,会不会是陛下故意摆在那里让她看呢?
宁韫看着他,愈发觉得不对劲,愈发觉得这就是一个圈套!
“陛下是故意让韫儿看见宁王殿下的折子的,是不是?”
元昭帝没有反驳,神色都不曾变,沉默有时候是最诚实的回答。
好啊,好啊!宁韫心里愤愤想着,那就是你承认了!
总算是挑到他的错处了!宁韫又得意起来,爬上了他身子,两手攀着他的肩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她嗔怪,又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说道:“陛下您怎么能这样呢!您怎么能猜忌韫儿对宁王殿下还有情意呢?您不信任韫儿了!韫儿好伤心——”
哼,这可就不是她的错了。
宁韫低头亲着他的面颊,得意地等他给自己道歉,元昭帝把她脸捧起来,让她先不要急着亲他。
他漫不经心问道:“方才那里的折子不止一本,韫儿为何单单看徐禛的?”
宁韫僵住了,听他头头是道分析,分析她是如何精准地挑过了其他人的密折,单单看了徐禛的。
这样也是把宁韫逼得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都是她的错了。
元昭帝拿起宁韫的手抚了抚,有意赏玩她如今又恼有委屈的神色,终于松了口。
“罢了……”
他沉声说道,带着几分妥协的意味,好像是他经受了委屈如今毫不计较了。
“朕也不逼你了,韫儿只要再跟朕说一遍方才说过的话,这件事便算过去了。”
宁韫小声道:“好……韫儿心里只有陛下,是真心的,陛下不要生气了,韫儿早就不喜欢宁王殿下了。”
他摇头,说不是这一句。
宁韫迟疑,茫然看着他,元昭帝便提醒她是后面那一句,但是不许再说什么生生死死的话。
宁韫怔住了,原来是那几句话吗?
但其实,这些话也是她跟着那本淫|曲集学来的。
就在香衾卧后头几篇,有一篇讲一个小寡妇上坟哭死去的丈夫,哭得那叫一个伤心动容,什么“奴家一日离了夫君便活不得”“夫君若是去了奴家也不活了”。
只是哭着哭着,那小寡妇就忽然一个人回忆起来和丈夫同房时候的妙趣了,前一刻还在哭坟,后一刻便红着脸说“夫君那夜好生厉害”。
只想若不是在戏文里面,一个小娘子去山野间一个人说着闺房之乐,倒也有些阴森。
宁韫也是因为这戏太过荒唐好笑,才记住了的,这也不是她的错。
她方才也是情急之下说的,怎么陛下还受用上了?
他方才那样冷心冷情,好像没什么能让他动容似的,没想到居然听进去了,不但听进去了,还要她再说一遍。
小寡妇哭坟,这不好吧?
宁韫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枕着元昭帝的颈侧,哼哼嘤嘤的,虽然没有眼泪,可是说着也很动人:
“陛下,韫儿好害怕,韫儿已经是陛下的人了,陛下是韫儿的天,韫儿已经一天都离不开陛下了……”
说着假话,忽然就掺杂了几分真情进去,陛下不让说的那句话,其实就是宁韫最怕的事。
她落了眼泪,又压着喉咙的哽咽,伏在元昭帝肩侧小声抽泣,身子也瑟瑟颤抖着。
她才沐浴完,穿着一身素色的寝衣,头上还搭着擦湿发用的干布,似乎这样子,还真像是个死了丈夫的貌美小寡妇,素俏俏地打扮着,趴在她丈夫身上伤心泪流,真像是死了丈夫那样伤感。
宁韫在他胸前抹眼泪,忽然想到,万幸陛下瞧不上粉戏,也不喜欢看这些淫词艳曲的,不然若是被陛下发现了,她可就要完了。
元昭帝本只是觉得这一两句话听来受用,想再听一遍,不料宁韫真的哭了,连忙安哄,可是有了方才他自己说的不许,有些话反而有些迟疑。
见他不语,宁韫知道这是她该进一步的时候了,抬起哭红的脸道:“陛下又欺负韫儿,本来就是随口一问的事,您非要追问,韫儿都快忘了宁王殿下是什么样子了……您惹韫儿伤心,韫儿这几日本来身体就不好呢……”
她委屈地说道:“您还不让韫儿说那句话,不许提,您就答应会陪着永远韫儿。”
他抱了抱宁韫,在她额角亲着,为着两人相差的年纪,他也并非没有烦恼过。
他是比宁韫大了一些,这件事两人心知肚明,只是这些时日来柔情似水的,也双双避讳不谈。
他不曾后悔过,也听宁韫说过不后悔,但是他怕有一日宁韫会反悔。
他用指腹在她颈侧轻轻摩挲着,安抚着说道:“朕年长韫儿的这些岁数,不是为了让你在朕不百年之后活不下去的,这句话就是不能说,明白了吗?”
若是真有那一天,她一个人也应当好好的,何故说这样的话,让他从现今起就放心不下。
宁韫闷闷说了一声明白了,元昭帝便低头吻她,揉着她的头亲吻安抚。
他抱着宁韫,小小的身子真是哪一处都合他心意,抚着这里,又怕冷落了那里。
不过宁韫到底还是太小了太善良而。
她年纪轻又心软,看见了徐禛中了箭,心下里不免有些担忧。
元昭帝想,她自然是不知道徐禛的心思深重的,不知道这中箭之事的古怪,别有用心。
“朕说过什么事,韫儿要一一记好了,不许你提徐禛就是不许,和他相关的事,朕会解决好,不需你来为他操心。”
“好,韫儿以后不提他了。”
宁韫心里轻叹一声,她虽然不能确定,可总是觉得徐禛受伤有些古怪。
她不在意徐禛了,陛下呢?
唉,果然陛下还是对他这个儿子心软了。
*
第二日晨起,宁韫送走了元昭帝,用早膳的时候,文月姑姑就急着来见她。
昨日文月在人群中偶然认出了李俶,还不等她怀着满腹惊诧寻到宁韫,就被几个秘卫带着去偏院见了元昭帝。
文月从没有想到过自己有朝一日能在郡主的寝室里见到安然饮着茶的陛下。
她是老汝南王妃的侍女,早年与宝华郡主一起长大,老汝南王妃死后,文月也为她守陵三年,元昭帝对她亦有几分敬重。
他先警告她不该说的话不要说,不该见的人也不要见,末了到底还是多提了一句:
“朕会对韫儿很好,以慰姑母在天之灵,你不必为为她担忧。”
文月在御前不敢多言,可一想起那日宁韫问她若是喜欢上一个年长几岁,更成熟包容的人该怎么办时,她便阵阵后悔,那时明明看出来了小女儿动情,却没有追问。
她恨自己没有早些关照好宁韫。
文月寻来,仔仔细细问了一遍宁韫的心意,问她是如何就同陛下走到了一起,宁韫知道她担忧什么,可是如今许多事情尚不明了,她不便和文月姑姑说明。
沉吟片刻,她提起了幼时之事:“姑姑可还记得才来京城的时候,您提点过韫儿,既然还是孩子,便不该有太多心机谋算,不要骗了祖母的一份真情。”
“自然是记得,”文月有些歉疚地说道,“郡主怎么又提起这件事来,那时是我不对,我——”
宁韫打断她:“要和您重提旧事,是想您记得年幼时宁韫也是如此。您知道的,韫儿幼时过得不好,无一日不在谋算着想要更好的,拿回自己应得的,抢自己可以拿到的,若是得不到,虽说是不强求了,可一旦有机会,我还是想要。”
“陛下于我而言也是这样。”
她说自认为自己的才貌配得上更好的夫婿,她自幼时瞧见了陛下的气度和样貌,就曽生过心思,想要与陛下一般的人,只是那时候的孺慕之情如今有了依凭。
如今陛下就是她想要的。
宁韫笑了笑,抬眸看向文月,神色却是异常坚定。
“情爱之事,本就是两人的事,我也不求人人都明白,您也无需问个明白韫儿为何要陛下,那便看些瞧得见的好处,陛下容貌俊朗,身体康健,更是大雍的君父,即便没有情爱,宁韫也会想要他。”
文月黯然思虑了片刻,轻叹一声,说她不是想要阻止郡主和陛下在一起,只是想着郡主今后安然无忧就是了。
“陛下那边不必担心什么……如今我更担心宁王殿下,您可听说了燕州大营那边出了叛乱?”
四日前,燕州大营内一支骑兵队忽然叛变,带着不少粮草和军马要投往东北关外赫莫人去,据说是因为这支骑兵队是前朝顾周灭国北蛮后其残部演变,归化大雍之后却屡生不轨之心。
想来是如今听闻元昭帝称病,近来鲜少临朝,便以为朝廷无暇顾及,投向了关外的赫莫人,要为自己寻根源去了。
这赫莫人原本也是草原部族,只是被前朝天熙帝灭北蛮时剿杀得四分五裂,其中一支逃到了关外藏匿山林之中,逐渐壮大。
元昭帝几年前就曽将其列为边境隐患,只是大雍军队不擅长山林作战,故而只能将其围堵关外,命燕州与朔州东南的军队严防死守。
“陛下仁厚,并非不给赫莫人生路,这几年来有不少赫莫人入了关内归化大雍,定居定州青州,甚至建州,只剩下几个贵族部落负隅顽抗。”
宁韫轻叹道:“此事本不需劳动兵力,只等时日长久,其人口凋敝自行瓦解便是,可是此次叛乱,却像是有意要打乱陛下的部署一般。”
那群叛军既然要逃,又为何要设伏带军追击他们的宁王呢?”
昨日宁韫帮着元昭帝整理密折,也将此事了解了个大概,她虽不曾上过战场,但是大小官员还算熟悉,从众人的密折之中,她可以看出事情的端倪。
或许……叛乱和徐禛受伤本就是两件事。
文月听了宁韫的讲述,一时有些惊诧,她都不知道郡主是何时对北地军政也如此通晓了。
郡主方才还提到陛下让她看密折?
可是密折不是只有陛下和大掌印公公才能看的么?陛下居然愿意让郡主过目知悉?
方才文月还有些忧心,怕郡主为情爱所迷,今后会后悔,可是她毕竟年长宁韫许多,自己也成婚有自己的孩子,还是能明白的。
若是一个男子愿把手上的权力分出来,不论是真心与否,只这权力本身,都已经是一份保障。
何况是至高无上的皇权。
她不懂政事,但是知道这密折乃是先帝晚年时陛下为自己收拢大权铺就之策,二十余年施行,从无变革。
本只有天子一人掌握的密折,如今却分给了郡主!这真是……
她定了定神道:“宁王殿下的事,我自不如郡主知悉众多,只想郡主与陛下去了定州,除了打理府中,盯着些公主府,再命人看紧了宁王府那边的动作,这样可好?”
“好,有劳姑姑,只是这样也不够……”
宁韫也顿了顿,命梨儿去寻芳文来,离开时把门关好。
“盯着他的府邸只是为了避免遗漏什么,这不要紧,不需您费心,我想着劳动您去一趟益州,一来帮我看看府里的人都如何了,慰问一二,二来便是帮我去查查那个在我船上动手脚的人,看看是何人收买他,陛下在查,我们也要从旁出查。”
“……郡主这样多的顾虑,不曾和陛下说起吗?”
宁韫垂眸摇了摇头。
昨夜入睡前,陛下还说她天真善良,若不是遇到了他,说不定要被人带坏成什么样子,宁韫也说自己有了陛下依靠就好了,如今她每日都很开心。
可是宁韫心知自己不善良,昨晚陛下睡着了,她偷偷起床看了许久的密折,还给徐禛写了一封书信,告诉他她就要跟着父皇去定州了,就可以见到太子殿下了,她实在是很想他。
*
定州在京州以北,或许因山林环绕,每至夏日清凉异常,前顾周朝强盛之时在此修建了一处行宫,自此历代君王常于暑热之时迁居行宫。
元昭帝早年在北境征战,也常把定州行宫作为皇城,也是不巧,宁韫只在十岁前跟随者太后去过两次,而后太后不愿走动,便最多是在小瀛台住着,已经有些忘记了那里的行宫是什么模样了。
这次陛下带了太后和她先前往定州行宫,宁韫自然是很开心,早早就带好自己的人和东西去了小瀛台,她瞧着今日就是个清朗的天色,愈发激动起来。
这些日子她一直来月信,断断续续折腾,之前几日虽说同在小瀛台住着,却不能亲近,这两日她又在自己府上住,连说话都没说上,早就想陛下想得厉害。
只是到了临上马车的时候,宁韫却忽然生出了一点小心思。
他是让李俶同她说过的:“陛下有吩咐,郡主等等去陛下的马车上就好,这次也算是从简出行,不必在乎那么多礼数。”
宁韫答应了,说好了要去他的车上,可她当时忽然就生出了坏心思,凭什么他让去就去呢,这两日也不来问问她好不好,她偏不去,又怎么样呢?
她远远瞧见元昭帝正与李俶说话,却不上前,悄悄绕到太后车驾旁,笑盈盈请了安:“韫儿好今日不见您了,想陪您说话,韫儿想坐您的车好不好?”
太后自然欢喜,拉着宁韫的手便上了车,宁韫偷眼去瞧元昭帝,他也似有所觉地望过来,却什么也没说,本就有些淡漠的神色不见一点波澜,全然不在意她的小心思。
宁韫也不由得安慰自己,也许陛下以为是太后娘娘把她带到车上的呢?
太后的马车与元昭帝的那辆一般奢华,内里一样铺陈得像座小宫殿,软榻熏炉一应俱全,车壁上甚至还嵌钉着匣阁,放着太后的东西,宁韫上了车便脱了鞋,陪着太后上床坐着,她偏偏就是要冷落着他,看看他是什么反应。
宁韫絮絮说起前些时日绿沉的婚事来,哄太后开心:“明明都说好了不让绿沉哭,结果她还是哭,文哥也是韫儿的人呀,不过是把她从这个偏院娶到了另一个偏院,她一伤心,韫儿也险些要哭。”
太后笑了笑,说这是两人感情好,着绿沉丫头是知恩的,不是要离了韫儿才哭,是到了那情形的时候,不由得就哭了出来。
前日太后就去小瀛台千芳苑住着了,或许是泡了两日汤泉,今日格外有精神,太后瞧着宁韫的小脸,忽然就来了兴致,说要给她换个发髻。
“你和玄儿也在一块了,还喜欢梳着姑娘家的发髻,素素打扮着,今日无事,哀家给你换一个样式吧,正好哀家也找出了好些首饰,你都拿去。
宁韫乖乖坐着,太后年纪虽然大了,可是手还是很巧的,不多时便为她挽了个堕马髻,又从妆匣里挑拣了好几样明媚艳丽的发饰,左右比量着。
“哎呀,哀家这辈子也活得够开心了,就是没有个女儿,谁像呢,这小孙女忽然也就成了女儿了——你瞧瞧,哀家是不是说让你好好打扮自己?”
宁韫对着镜子照了照,也觉得好看,在太后这里说笑着开心,太后娘娘给她漂亮首饰,给她打扮,还有许多好吃的,她愈发觉得自己做得就是对的,就不该上陛下的马车!
细细算来,似乎已经是有近十年没有走过出京郊的这条官道了,宁韫爱看景色,太后要小憩一会儿,便命人她把前面的窗子打开,让她瞧着两旁田畴与村舍,这远山如黛近树成荫的,宁韫看着很是喜欢,只是遇到了自己喜欢的事物,便不免想和人分享分享,说说话。
陛下怎么也不来问问她呢?
她是故意不上他的车的,可他难道看不出来她是闹着玩的,是有意气一气他?
还是说……他真的生气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宁韫便有些坐不住了,陛下一个人在那车上做什么呢?
然而转念一想,宁韫把自己劝住了,这样的事从前也不是没有发生过。
若她先巴巴地跑过去,必然要被他拿捏住错处欺负,而且那岂不是她先认输了?
不行,她偏要矜持着,看他能忍到几时。
就这么想着,宁韫眼皮也渐渐沉了,马车虽然又大又稳固,可是不免有些轻轻的晃荡,她回到太后身边,披上薄毯,不知不觉便也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经是午后了,马车不知何时停了,车外隐隐传来人声,大约是到了京郊的歇脚处吧。
“醒了?”
太后给她拿来了凉茶,慈爱地抚着宁韫的脸:“让你早上那样早就起,定是累了吧,睡了好大一觉呢,韫儿不能再睡了,不然夜里休息不好。”
宁韫理了理鬓发,又想起方才那个念头来,她犹豫片刻问道:“您和陛下也都休息好了吗?陛下来差人问过吗?”
太后看她一眼,眼中含了笑意:“哀家年纪大了睡不久,倒是李俶来请过安,说陛下昨日也没睡好,想在车上歇一歇,车停了,也就不过来请安了。”
陛下昨日没睡好?
宁韫心一下子软了,也不想着矜持了,同太后说自己想去看看元昭帝。
“去吧,放心去,过会儿不回来哀家这里也行。”
宁韫红着脸,说自己还会回来的,匆匆行了礼便下车去寻他。
元昭帝的銮驾在后面一些,宁韫穿过几辆随行的马车,尽量从边上走,免得侍女们休养中还要给她行礼。
李俶在车旁和宋天亭黄云饮茶,见她来了,忙起身迎上前,宁韫拿出一个小匣子给三人,说这是她新烹的茉莉茶,喝了提神,可以免了行路的乏累。
她往车窗瞄了一眼,瞧见窗子也是打开的,只是放着纱帘,低声问道:“陛下可在里面吗,是不是在午睡歇息?”
李俶道:“郡主放心,陛下才下车带人去前面的河道附近看了看,刚回来不久,您来得正是时候。”
宁韫很是惊讶,陛下他外出看风景也就罢了,居然不叫上她。
所以那些好看的山水他也都瞧见了么?还是他其实也不在意和她一起看景色的事。
她又问:“多谢公公,那陛下他……可曾提起我呢?”
李俶面上闪过一丝为难,垂眸道:“这个倒是没有……陛上车后便一直在歇息,饮茶看书,不曾提起郡主。”
好啊!她陪着太后看了那么久的景,那么好看的景色他都不瞧,老气横秋地看起书来了?
她偏不信。
“那我上去看看父皇,您不必通禀了!”
宁韫提裙便往车上攀,大有一副要冲进去的架势,若不是认出了这是郡主,只怕秘卫的刀都已经拔出来了。
她掀开帘子站定,瞧见元昭帝坐在软榻上,一手执书,一手拿着折扇轻扇,身前小几上只搁着一只茶壶,一盏青瓷茶碗呢。
她来了,他竟然没有抬眼看她。
宁韫目光落在他身上,忽然就移不开了,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换了一件常服,头发也改成了半束,用一枚翠玉簪松绾着,因为姿势太过安逸,有几缕青丝垂落在身前,竟然衬得他冷毅的眉眼间有些清隽之色。
她最受不了陛下这个样子,每次他这般慵懒坐着,即便是眼里没有她,都叫她心尖上发颤,恨不得扑上去黏在他身上再也不起来。
可如今不行,她正生着气呢,她才不小气,他不和她说话,她却是识得礼数的。
宁韫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柔声道:“韫儿参见父皇。”
元昭帝翻过一页书,这才淡淡开口:“哦,是韫儿来了,你坐吧。”
他用扇子指了指身前的那张圆凳。
宁韫看了一眼那孤零零的圆凳子,又看了一眼他身旁空着的软榻,心里酸恨着。
哼,坐就坐了。
她也不吭声,走过去缓缓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也规矩乖巧地搁在膝上。
她倒要看看陛下能装模作样到几时,太后还夸她漂亮呢,她不信他不会看她一眼
只是元昭帝真的不再理会她了。
他慢慢翻着书,神色安然,偶尔端起茶碗饮茶,做什么都是愉悦清闲,目光却始终不曾落在宁韫身上。
她偷偷瞥了一眼书封,好像是一卷道家经书,既然是经书,怎么不叫上她一起看呢,她懂得的多呀。
一炷香过去了,宁韫终于坐不住了,她开口说起这两日来自己做得事,自然也不是和他禀报什么,就是让他听着,让他不能清心,看不进去这经卷。
只是元昭帝不曽让她住口,也不应和,全当没有她这个人似的。
“还有呢……韫儿前些时日来月信,身子不好,总觉得身上沉重,小腹也坠痛,如今已经大好了,月信也走了,什么不适都没有了……”
宁韫声音已经不能再娇弱再甜软了,她明里暗里说了好几句自己月信已经走了,也不知道他听到没有,他就是不理会她!
终于宁韫恼了,她不悦道:“韫儿是替太后娘娘来看看父皇的。太后娘娘说陛下昨日没睡好,让韫儿来瞧瞧。既然陛下没什么事,那韫儿就先回去了。”
见元昭帝没有反应,她继续说道:“到了定州,韫儿便住在太后娘娘殿内,好好陪着太后娘娘,也就不去叨扰父皇了。”
元昭帝依旧是安静看书,宁韫险些都要气哭了,帘子都要掀开,预备下车的时候,李俶忽然来问:“陛下,都已经歇好了,马儿也饮了水,是否要现在走呢?”
身后传来书册合上的轻响,然后是扇子的收拢声,元昭帝说了句可以,撩开纱帘看了一眼外面。
宁韫才要喊李俶,她还没下车呢!她如今恼了,不要和陛下在一俩车上。
“李俶。”
元昭帝的声音在宁韫不紧不慢地响起。
“奴婢在,陛下还有什么吩咐?”车外李俶立刻应道。
“去和太后说一声,郡主在朕车上,她不回去了。”
马车已经缓缓动了起来,宁韫站在门旁,一时进退两难,她感到陛下的目光落在背上,良久才转过身去。
元昭帝靠在软枕上,拿着折扇一手搁在膝头,静静看着宁韫。
“韫儿过来。”
宁韫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就听话了,咬着内唇慢慢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马车轻轻摇晃,她有些难以稳住身形,在他面前扭扭晃晃的。
元昭帝上下打量着她,忽然抬起手中的折扇顺着她的衣襟上移,抵在她锁骨下方蹭了蹭。
而后那扇子便沿着她的身体线条一路勾勒,还不忘了欺负一下她腰上最怕痒的软肉。
扇子微挑起她的衣裙拨弄了几下,停在她两股间向上轻轻一拍。
他收回了扇子,宁韫也瞧见了上面反着亮的水迹。
第53章 车嬉(一更)
宁韫知道那扇子上是她的春露。
她杏眼圆睁,盯瞧着那片湿痕,羞红从耳根烧攀到脖颈,元昭帝却不放过,把那扇子往宁韫手上送,示意她打开来。
宁韫打开,瞧见绢布上清雅的墨色远山之间多了几道可疑的水渍,她攥着扇柄,把下唇咬得粉红。
在这马车里面,她如今是没处去了!
元昭帝向后靠了靠,拿回了扇子,翻了一个面挑起她的下颌,迫她抬起头来。
他端详着她,像是关切宁韫一般柔声问道:“韫儿,这是什么?”
宁韫咬着唇,垂下脸装傻说道:“韫儿不知道……没有什么呀,韫儿看不见。”
“是吗?”
他收回扇子仔细检查了一下,居然就把马车当自己的寝殿一样,直接毫无顾忌地说了出来:“韫儿在父皇的扇子上留了东西,却说没什么,欺君之罪,韫儿担得起吗?”
他抬手勾起宁韫下巴,真如他装出来的那样温柔又细心地问:“告诉朕,这是什么?”
宁韫眼睫轻颤,泪珠也滚了下来,顺着面颊滑进他指缝里,她张了张口,却还是说不出那几个字,这要她怎么说得出口?
她摇着头,可是脸还在元昭帝手中托着,反而不像是拒绝,倒像是在他掌心蹭着撒娇卖乖。
元昭帝瞧着太后给宁韫换的堕髻,愈发生出许多玩弄的念头,目光从她脸上滑落,转而扇子也向下描摹。
眼见着自己的衣裙又被一抬一抬地撩起,清凉的风钻进来,贴着肌肤往上爬,宁韫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声惊喘,慌忙伸手去压,声音又小又可怜,几乎听不见了。
“父皇……前后窗子都还开着呢。”
她瞥了一眼车窗外,随行的秘卫和护卫们骑马跟在两侧,甲胄轻响,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好像就是紧紧贴靠在马车边上一样,只有一层纱帘蒙蒙阻隔这内外。
“开着又怎么样?”
元昭帝明知故问,手上的动作却没停,才几下功夫,裙子已经在他的折扇上堆叠成了几折,被缓缓向上提扯。
宁韫急了,伸手去按他的手,可她的小手刚搭上去就被元昭帝反握住,十指交扣,动弹不得。
“韫儿最爱父皇了……不要这样,如果被李俶他们听到了,韫儿可怎么办呢,那就没脸见人了……”
元昭帝轻笑了一下,绕过了她的裙子,用折扇向上托了托她的手。
“怎么就没脸见人,韫儿好好在车里坐着陪着父皇,还能没脸见人了?”
“你想什么呢?”
宁韫给自己带上了哭腔,手上也没忘了,攥紧了元昭帝的衣袖轻轻晃着,越说越娇弱:“韫儿没有想什么,今日都是韫儿错了,韫儿不该出尔反尔,晨起去太后娘娘的车上,不该方才和父皇顶嘴,您饶了韫儿吧。”
她往常总要闹上一阵才肯低头,今日服软得这样快,她以为他总会心软的。
可元昭帝没有绕过他,扇子依旧在她身前拨弄着,他问:“父皇没说你去寻太后有错,父皇现在问的是为何韫儿要把这扇子弄脏?”
宁韫瞪大眼睛,不敢相信他居然还在追问这个,扇子自己会去那种地方吗?她都低眉顺眼成什么样子了,难道还不够吗?
只是有太多时候,形势比人强,宁韫想今日自己就不争强好胜什么了,反正之前也总是自己吃亏更多……
她就依顺着陛下,他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这样总不会再没理地欺负她了吧?
宁韫才给自己想了个办法,想主动一些到他身前去,可希望转眼就破灭了。
元昭帝侧了侧头,端详着她,转而又问道:“是不是故意的可以先不谈。”
他偏偏用审问臣子的那种口气逼问宁韫:“说说吧,为什么上了父皇的马车就成了这样?”
他分明坐在低处,宁韫站着,可是视线随着他的声音压过来,让宁韫腰上一阵阵发软。
“是谁教的,怎么韫儿就成了这个样子?”
宁韫自然也不是没有骨气的,眼泪滚下来的时候,她反倒生出了一股倔劲,抬起头,含着泪瞪他:“都是父皇教的。”
她提裙子跪了下来,趴到小榻上仰面看着他:“这里原本不这样的……都是父皇把韫儿教养成这个样子的。”
她说完便垂下眼,雨后娇花上颤巍巍凝着水滴一般,睫毛上盈盈挂着泪珠。
车内因她这句话一刹那仿佛呼吸都停止了,元昭帝眉梢微动,虽然还是冷着一张脸,神色却终于缓了一些。
他让宁韫坐下,这一次是让她坐在自己身侧的软塌上。
“坐近些。”
宁韫腿都软了,几乎是跌坐到了他身边,可刚一挨着他,她又仰起脸来泪眼婆娑地望着他,好像是还要挣扎挣扎不肯屈服似的:“父皇,韫儿还要回去寻太后娘娘呢……求您了让车先停停吧,让韫儿下车好不好。”
元昭帝气笑了,问方才他说了什么,难道韫儿没有听到。
说着就把宁韫拉进了怀里,握着她的脸把她唇上的胭脂都先吃去了。
他吻得很重很急,忍了多日,他也终于不必再忍了,故而释放出来的时候,难免有些强势和粗暴,碾过她的唇,掠夺着她的呼吸,将她唇上那层薄胭脂尽数吃去。
宁韫被吻得喘不过气,知道自己等下没有好下场了,也只能在片刻的清醒间安慰自己,是陛下先主动亲了她的。
“呜……”
宁韫假意哭着,一声细碎的哭腔从两人唇齿间漏出来,她偏过头躲开了他的唇。
她泪眼朦胧地望着,嘤咛声又软又哑,怯怯质问他:“韫儿想下去……父皇为什么不问问韫儿的意思呢?”
太过分了,这是在欺负她,她等等就要和太后娘娘告状去!
“韫儿,”元昭帝低头看着她,今日他目光里不仅有灼灼的情欲,还有一些冷酷不近人情的意味,“你都是朕的,自然朕说什么,就是什么。”
“这辆车上,哪里有你说话的份?”
他说这样的过分的话,不过就是挑个宁韫的错处,不让她再开口,故而说着说着,修长的手指就探到她唇边,将她的反驳堵在口中,指腹压在宁韫舌面上轻轻一按,宁韫便没了力气。
她想卖个乖亲一亲他,讨好讨好父皇,元昭帝却也不许,什么都不让她做,把人压在小榻上,托着她的后颈,让她仰面看着车顶的绣锦。
马车微微摇晃着,午后暖光从从窗纱间漏进来,投在宁韫的脸上,让她不自觉闭上了眼睛。
唇舌被他用手指拨弄得阵阵麻痒,涎液濡湿了下颌,分明是有些屈辱的戏耍,她的舌尖却不受控制地追着他的指节含吻。
其实她也很想他了,也不只是贪恋和他亲昵欢爱的滋味,这几日没有见到他都很想他。
元昭帝也偶尔将手指缓缓拿出,她也仰起头,嘴唇微张,追上去,像是鸟窝里的小雏鸟索食一般。
他居高临下看着她,眼底翻涌的情愫终于收敛了几分,拿出手指来,转而摩挲着宁韫的唇瓣细心安抚,用手背给她擦拭眼泪。
早听话些不就好了,有什么好哭的。
“今晨去太后马车上的时候,不是很能说会道吗?嗯?如今就哑巴了?”
他俯下身来,鼻尖抵着她的鼻尖,呼吸交缠,声音从胸腔之中低沉地碾压出来,让宁韫心头阵阵酸痒。
“怎么如今到了朕的车上,说了几句话,坐了一会儿,上下就都哭起来了?”
他用指腹细心擦拭宁韫湿漉漉的唇角:“还敢说想走?”
宁韫点了点头,他说了句好,也不再给她说话的机会,直起身从榻边的小几上取过那支白瓷盏。
盏内放着许多指甲大小的紫红色小葡萄,远远就能闻见香甜的气味。
这是甘州的特产玫瑰露。
宁韫今晨在太后马车上就吃过了,这玫瑰露的果粒比寻常的葡萄小得多,皮薄如蝉翼,汁水却极充盈,抓一把放入口中,轻轻一抿,口中便留有花香气,宁韫很喜欢。
元昭帝捻起几粒葡萄送到她唇边。
“张嘴。”
宁韫以为是要喂她,乖乖张开嘴,那几粒小葡萄便被送入了口中,微凉的果皮贴着上颚,她还未咬,他的声音便落了下来。
“等等若是韫儿把这葡萄咬破了一点皮,韫儿就永远别离开这马车了,朕就把你锁在这里面,朕若不来,你也成日成夜在这里面一个人等着!”
宁韫被他这句话凶得身子一抖,转而心头又流连起难言的滋味来,或许是因为他的动情,或许是因为他说了那样过分的,不留体面的话。
是为了她才这样的,他就是生气了,因为她今晨没有来寻他。
可是……怎么可能?这玫瑰露的皮薄得跟纸一样,含在嘴里都快要化开了,怎么可能咬不破?
她想说话,可口中含着葡萄,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她想侧身把葡萄吐出来,可她的裙子最上层的薄纱已经被撩起,覆在了她的面上。
元昭帝单手扣住了她两只手腕,压过了头顶,将她牢牢固定在软榻上,宁韫试着挣了挣,竟然是纹丝不动。
她的手腕太细了,他的手指交握过来还能余出一截,这点余裕不会让她吃痛,却也让她连转动手腕的余地都没有。
车帘外忽然暗了一瞬,是马车驶入了林道,这段路也是京州人常谈及的风景,这片林中多槐树柳树,枝叶交错着将日光筛碎。
林间清幽静谧,偶尔有几声鸟鸣从远处传来,清脆悦耳。
随行的秘卫和护卫们更提起了十二分的小心,马蹄踏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没有人说话,只有马车行驶的声音和林中鸟儿的鸣叫交织在一起,愈发显得四下安静。
宁韫喜欢鸟儿鱼儿,她认为这些生灵比猫狗更有灵性,更多些自由,原本她还想着行至这段路上时好好听一听鸟鸣,可入京已经无暇顾及了。
她真是后悔了,她真后悔早上使性子,是不是也该反思了,怎么每次都是她大吃苦头。
元昭帝见她老实了,就让她抓着头顶的软枕,不许把手放下。
她的口中含着葡萄,裙子被反撩起来,下层的丝绸堆叠在小腹上,上面的薄纱覆在她的粉面上,唇角的涎液将纱润透。
今日她穿的是一件新做的粉色夏裳,用的料子都十分轻巧透气,只是这样轻巧的纱却压得她无法呼吸一样,紧贴着她的口鼻。
她呼出的热气反将这层薄纱润的更透,贴在唇上,每一次呼吸,唇珠都让这纱磨蹭得阵阵酥痒。
宁韫心跳声越来越大,耳畔也嗡嗡作响,她像一只熟了的小虾子一般,反着弓挺起来,脊背离开榻面,在空中绷成一道脆弱的弧线。
元昭帝护着她的腰,让她落回床榻时不至于摔痛,又轻柔抚着她。
不多时,他抬起脸用方巾子擦脸上和唇上的水渍,仿佛刚才那一番纠缠不过是再寻常不过敦伦之礼。
他就这样自顾自地擦拭起脸来,把宁韫留在了不上不下的地方。
宁韫才初尝人事几次,哪里受得了这个,浑身都叫嚣着一种无处安放的焦灼。
她扭着腰嘤咛求着元昭帝,险些咬破了口中的葡萄。
元昭帝终于放下了方巾。
他俯下身来,放下了堆叠在她胸口的裙子,遮住了她颤抖的身体。
然后他伸出手,掐开她的口。
“别动。”
元昭帝的目光落进宁韫小嘴深处,仔细检视了一番,那几颗小葡萄还安安稳稳地躺在她的舌面上,圆润完整,没有一丝裂口。
他满意地“嗯”了一声,而后吻住了她。
舌尖探入她口中,不是去寻她的唇舌,而是去品尝那几颗玫瑰露。果皮在两人的舌间轻轻一碰便破了,清甜的汁水涌出来,混着她的涎液,她春露的味道,被他一同卷走。
他尝到了花香气,也尝到了她的味道。
“今晨为什么不来朕的车上?”
元昭帝在宁韫唇边声音低哑地问道。
宁韫已经被吻得神志不清了,她眨了眨眼,泪珠又滚了下来。
她没有说缘由,软黏地哭道:“韫儿上了太后娘娘的车……一直等着陛下来问一问的……”
她抽噎了一下,伸出手臂搂住他的脖子,把他往下拉。
“陛下怎么不来问问韫儿呢,您让李公公她们来问一句,韫儿就来寻您了……”
宁韫唇角还残留着葡萄的紫红汁水,面上全是泪痕,胭脂也早就被元昭帝吃干净了,故而嘴唇微微肿着,好不狼狈。
身下更是一片泥泞,锦褥都被洇湿了一小块,就这么可怜巴巴地哭着,抱着他的脖子求着他。
挨了一顿收拾,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又是哭又是闹的,就是为了这个。
元昭帝也觉得她可笑,忽然轻声笑了起来。
他吻了吻宁韫的耳朵,嘴唇贴着她的耳廓,低声道:“韫儿别装可怜。”
只是如今没有了冷意,全然是纵容的意味。
“又不是只有这一样错处。”
他又有些生气了,掐着宁韫的面颊揉了揉。
“朕算你的错处,可是从好几日前你来了月信的时候算起的。”
他嘴上说着不依不饶的话,可手却没有再冷着她,终于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将人往自己的腰上按。
宁韫“啊”了一声,下意识挣扎起来,腰肢乱扭,把他额上青筋都逼了出来。
终于是被剥了个干净净,像一只被剥了壳的荔枝,白白嫩嫩地蜷在他怀里,宁韫老实了,被抱着卷进了薄被下。
宁韫的视线里就只剩下了他的肩背。
他的肩背太宽了,她觉得哪怕是有两个自己窝在他怀里都填不满,她试着用手指攀在他肩上,进而发现自己的手一样很小,不知要在他肩上比量几次才够。
他是巍峨的山脊,她是山脚下一条细细的溪流,被他整个笼罩着,遮蔽着。
他俯下身来亲她的时候,车内本就有些昏暗的光线被他挡去了大半,宁韫的眼前暗下来,只剩下他的轮廓,近在咫尺,铺天盖地。
在他怀抱里的时候,宁韫才可以觉得自己很弱小。
小到可以被他一只手握住腰肢,被他的怀抱整个吞没,小到像是变成他的一个部分,而不是一个完整的人。
若是旁人让她有这种感觉,她会害怕,忧虑,会耗费心思去躲避,甚至除掉这样的威胁。
可是面对他不会,她从来都只感到安然。
老男人总是会装着矜持的。
除了第一次欢好时有些急切动情,之后到了这种时候,他也从来都是不紧不慢地,像是烹茶抚琴一样,一步步很是从容,把宁韫惹得又叫又喊,又爱又恨。
可是今日不一样。
今日是他第一次这样霸道,这样主动,甚至是蛮不讲理。
宁韫更受用了,舒服得所有声音都是从嗓子眼里漏出来,细细软软的,像猫儿似的哼吟,一声接一声,止都止不住。
喊了几声父皇,喊了几声陛下,她才想起来如今在马车上,窗子还都开着。
元昭帝不说话,像是知道她的心意一样,抬手把距离两人最近的车窗关上了。
他抱着她,马车颠簸的时候,她就离他更近一分,陷入他的怀抱无法自拔。
越是道路不平不稳,两人就越是陷在柔情蜜意里,抵死缠绵在一起不愿意分开。
宁韫从迷乱里恢复了一些清醒,眼神还有些涣散,泪痕挂在颊上,又娇又可怜。
她怯怯地伸出手,勾住他的手指,带着哭腔说道:“父皇,韫儿怕呢……父皇哄哄韫儿好不好……”
元昭帝抚着她额头细细亲吻,而后不给她反应,就把她往床边上送,惹得宁韫又是落泪,又是纠缠他的唇舌不放。
他任她吻着。
“等会儿自会让韫儿一点声音都没有的。”
第54章 车嬉(二更)
元昭帝想,自己应当早就过了情动难自抑的年纪才是。
他天生便是如此,冷静,克制,自幼懂得把欲望放在最后,他坐拥天下,心无旁骛地想着治国理政。
登基的时候他才十四岁,高高坐在龙椅上,看着群臣俯首脚下,元昭帝以为自己已经把这一生看透了,这一世只有他的手中皇权霸业才是最重要的。
至于什么情意?心爱的女子?那都是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他不需要,他会比从前任何一位君王做得好。
只是此刻才知道,不过是那时候他未曾遇到宁韫罢了。
小人软躺在他臂弯里,在他身下扭着蹭着,好像是没有骨头一样绵滑。
一旦被欺负狠了,就一个人摇着头甩乱青丝,踢踩脚下的绣褥,不懂得克化地在他身上乱摸,一时推阻他,一时又寻向他怀里,绷着小脸,也不知道睁开眼看看他。
所谓小别胜新婚,元昭帝没有皇后,自然没有成过婚,也没有同女子体验过这“小别”之意。
原来这话讲得一点都不错,当真是让人舍不得,他一点都不想离开他的韫儿。
方才说不让宁韫发出一点声音,元昭帝便一直堵着宁韫的小嘴,葡萄也好,亲吻也罢了,愈发往狠心了欺负,不听宁韫哭求,任她手在他背上一道道抓挠着。
早年在外征战,元昭帝背上自然是有不少伤疤,既然那些伤疤是他过往的荣耀,这些小小挠痕又怎么不算?
他一样骄傲。
呜咽声被撞得破碎在他胸前,宁韫闭着眼睛,睫毛湿漉漉的,不知是泪还是汗,面颊上红晕几乎就没有散去,像是要与夏花争妍一般。
如今他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想把宁韫压在身下,听她叫,听她哭着,声音和人一并软着,叫他的名字,叫他陛下,叫他父皇,喊什么都好,从她口中叫喊出来,他都愿意听,甚至回应着。
宁韫大口喘着气,又忽然停下来哽咽抹泪。
她说父皇最不好了,再这样下去就不理父皇了。
哼。
方才高兴了的时候还是父皇最好了,如今又说他是最不好,果然是没有一句实话,元昭帝碾磨着她的唇瓣,心想这样的小嘴就应该永远堵上。
元昭帝知道自己愈发乱了分寸了,他如今和一个被美色冲昏了头的昏君没有什么区别,恰好宁韫又到了一次情动时,在他肩头咬着吻着,一丝|不挂的小人几乎要把自己抬离了床榻,就是追着他不放。
他把人捞抱起来,不再欺负她的小嘴,给了宁韫片刻喘息的功夫,爱抚着她细腻的身子。
真是白嫩,上好的羊脂玉也比不上的颜色,这身上的许多小肉又远比玉石温软,他抱上了就不想放开。
宁韫沉浸在温存的余韵里,含含糊糊地亲吻他的面颊,哼声叫着父皇,惹得他喉结上下滚动,有热气自胸臆之中往上烧灼。
元昭帝原最是讨厌娇气的女子了,先帝后宫里凡是娇气妖媚的嫔妃,无有不在幼时欺负过他和太后的,他打心底里厌恶,不喜欢那种掉着眼泪诉苦,实则内心心机深重的女人。
他也不是全然禁了七情六欲,早年的时候,他也想过,若是要有一个皇后,相貌都可以往后放,一定要才情出众,性格爽利,若是能和他一同骑马射箭,吟诗作对,与他并肩,那就更好了。
宁韫自然是不同的,离了他三年,眼泪却愈发多了,学了许多蛊惑人心的手段,就像前些日子他在猎苑里捡下的受惊幼兔,恨不得将身子埋藏在他掌心里。
他从前是被那些妖妃坑害了,这样有什么不好,有什么值得厌烦的?
食髓知味,越是和宁韫亲近,元昭帝就越是沉溺,在她身前,他心中总有几分从年少时就有的野性,宁韫越是娇怯,他就越是想欺负,让她连喊得力气都不要有,甚至他觉得宁韫是喜欢这样的。
元昭帝在心中自嘲地笑着,手却比他的心思诚实,爱抚着宁韫不肯放手,勾描她的眉眼,宁韫却忽然转过脸,将他手掌压在面下枕垫着,探出小粉舌来在他掌心轻舔咬了一口。
愈发不像话了,她喘息匀了气,就来撩拨他,这是全然把他当做侍寝她的人了?
见他不为所动,宁韫眨了眨眼,小声说道:“父皇……您是不是不爱韫儿了,为什么不和韫儿好了。”
她拉过元昭帝的手放在她小腹上,小手把持着他的手掌,将他掌心一点点压下,闭上眼睛轻抿着唇瓣。
“好,韫儿真是学会了,你做得好,你就好好这样子吧,你也不要想着能去太后那里了,朕不会放你走。”
他想要她,像是着了魔一样,怎么样都要不够。
宁韫想要的就是这句话,她要陛下喜欢她,爱她,永远也不会离开她。
两人缠吻着,终于是到了最后的时候,宁韫也有些经受不住了。
她的足腕被搭放在了一旁的围栏上,试了试没有力气收回来,也就不动了,抱着元昭帝在他耳边小声说着荤话。
什么陛下太厉害了,韫儿受不住了,韫儿喜欢被陛下教养……平日不敢说一个字的话,如今宁韫一股脑都说出来了,只为看他情难自抑的样子。
结果,反而是她先被他揉着发顶,亲得唔唔直叫。
元昭帝擦着宁韫面颊上的汗,却回味着方才那几声叫喊,他算是明白了,史书上的昏君,大抵就是这么来的。
他把人抱起来,宁韫像观音高坐莲花台一般坐在他怀里,只是她没有那般坐相,小腿挂在一旁,不老实地蜷晃着脚趾。
两人耳鬓厮磨了片刻,元昭帝为宁韫穿寝衣,瞧她这样乖,任他摆弄的样子,还是觉得不够满足,便把宁韫又压进了被子里,顺着她的后脊轻吮。
元昭帝亲一下,就听宁韫猫儿一样娇颤颤叫一声,在他怀中哼哼唧唧,一声比一声勾人。
他在宁韫耳边喘息着问:“怎么像个小妖精一样,方才胡说什么呢?”
“这些当真都是周明月教的,不然韫儿怎么这么会勾引人?”
这撒娇的本领只当是她自己悟出来的,可那些让他欲罢不能的小情小态呢,那些孟浪不堪的话呢?
“是不是故意的?就是要把朕勾成史书上有名的昏君,是不是,韫儿?”
宁韫小声抗议着,却因为乏累抬不起眼皮,呢喃着说:“今日不是韫儿的错,是父皇强把韫儿留在这里的。”
她翻过身来,泪眼朦胧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搂着他的脖子:“父皇抱抱韫儿,韫儿就不生气了。”
“你还敢埋怨朕”
“是呀……父皇抱——”
元昭帝笑了笑,任她抱着他脖子将他向下拉扯,揉着她的额头,也不管给她穿衣服的事了,在她耳边吻着,宁韫得意坏了,虽然是有些累着了,可是陛下也依顺着她了,又舒服又得意着,宁韫便很快睡着了,她抱着元昭帝的手臂,睡得前所未有的沉。
*
定州至京州的官道几年前才翻修过,一路上几乎没有什么颠簸之处,马车行驶得很快,太阳落山前就到了今夜的要落御驾的丹枫台别馆。
宁韫在元昭帝怀里睡了一觉,经过那一番折腾,起来竟然不觉得累,打起精神来和元昭帝陪着太后一起用了顿晚膳。
太后毕竟是过来人,瞧着宁韫神色里的低垂妩媚,有意躲着和元昭帝对视,再瞧瞧自己儿子颈侧像是被含吮出的红痕,自然明白了两人这一下午在车内究竟做了什么。
只是知道自己这个儿子面皮薄,素日庄严矜持着,太后没有点破,只是怜爱两人,吩咐李俶给两人夜里备些夜宵,提醒两人要早些歇息,知道节制。
元昭帝听了神色如常,宁韫却是羞坏了,她都不知道自己把陛下颈侧亲咬成那样,他也是的……怎么不懂得遮一遮呢。
太后原本还想着再撑一撑,撑个一两年,想着万一今后有一日能看见自己的重孙辈。
如今眼看着自己将要有一个更小的宝贝孙儿出生,心里盼头更大,自然更有动力养好身体,用了一些晚膳,便还说要去寺内走走,留着两人独处。
撤了晚膳,沐浴更衣后,元昭帝靠在床头看一本前朝的曲集,宁韫则躺在他怀里翻看着太后给她的新首饰。
因为有了方才太后的规劝,两人没有再做什么,只是这样安安静静地待着。
可安静也只是表面上的,宁韫的小动作就没停过。
她看见陛下又冷着脸不看她的样子就不开心,想着办法地在他怀里蹭,却不料他看着那曲集很是入迷,坐在那里纹丝不动。
“父皇为什么这么喜欢前朝的曲集呀,就是因为您钦佩盛宁帝吗?”
宁韫大起胆子来,抓过那曲集看了看,发现还真是前朝盛宁皇帝编集的,似乎还是本古籍,已经有些年头了。
元昭帝由着她拿去,也不恼,只是伸手把她往怀里拢了拢,免得她从床边滑下去。
他很有耐性和她解释,说也不全是,幼时他什么都学得很快,唯有音律不是他的强项,所以对这些颇有些兴趣。
宁韫来了劲头:“韫儿也听说过盛宁皇帝和那姜皇后的风流韵事呢!听说盛宁皇帝擅长箫,常常让姜皇后坐在他腿上,吹箫给她解闷,后来为了方便抱着姜皇后又方便给她吹奏,特意发明了一种短箫,还给姜皇后写了不少曲子缅怀呢。”
她伸出手,用指尖勾住元昭帝寝衣的系带,慢慢绕了好几圈,再一点点松开,笑着问道:“父皇也给韫儿弹琴好不好,琴瑟和鸣的,那样多好啊。”
元昭帝“嗯”了一声,算是应了,转而浇了宁韫冷水:“韫儿老实点,今日已经亲昵过了,你才来了月信,就忘了自己身子不好了?这就忘了节制了?”
宁韫心里头那个气啊,她就知道是这样,真是太道貌岸然了,这才多久啊,就端起来架子冷着脸不认了!
宁韫委屈地说:“韫儿很老实呀……韫儿又没做什么,父皇为什么凶韫儿?
见他不回话,宁韫又换了个姿势,整个人倒在了他的怀里,仰着脸叫父皇。
她闷声道:“是不是因为别馆是在半山呀,韫儿觉得好冷呀。”
元昭帝翻了一页曲集,目不斜视地在她肩头摸了摸,确认触手温热,没有半点凉意,淡淡道:“如今都入夏了,怎么会冻坏了你,若还是冷,就先睡下。”
“……不!韫儿就是冷!父皇抱一抱韫儿,韫儿就暖和了。”
元昭帝终于低头看了她一眼,对上一双水盈盈的眼睛,他明知道她在装模作样,还是伸手,把被毯往上拉了拉,将宁韫裹得更严实了一些。
他的指尖在宁韫下巴上轻蹭了一下,这样细微的动作,宁韫反而感知得很清楚。
得了便宜,她便立刻得寸进尺,整个人贴到了他的身上,手脚并用地挂在他身上。
她是终于安静了,可元昭帝却再难静下心来看那曲集了。
他忽然想起方才在马车上宁韫说的那些话,现在回想起来,那些话像是生长出了倒钩刺来,勾着他的心,让他浑身燥热,坐立难安。
如今,他一低头就能看见宁韫枕在他小腹上,昏黄的烛光衬得她小脸十分白净,方才欢好后的慵懒和餍足还留在眉眼间,嘴唇也红肿着,像是一粒被咬开了的樱桃,汁水淋漓。
那是午后被他亲吻红肿的。
他瞧着那唇瓣,就看见宁韫忽然张开口了,又是唤他父皇,然后俏声问他从前学过最多是什么乐器。
“父皇……陛下您怎么不理韫儿呢?”
元昭帝起先不大喜欢宁韫用父皇这个称呼,他是想让宁韫全心全意只爱着他徐景玄这个人的,不是因为什么舒禹薄待过她,他又对宁韫好的缘故。
后来叫得多了,他也慢慢品出了其中滋味,知道其中的意趣不同。
只是他忽然觉得父皇这个称呼有些疏离了,像是隔着一层君臣之分,比起先前,反而少了一丝亲昵似的。
“韫儿。”
元昭帝轻声打断了宁韫,看她眨眼瞧着他,怜爱地轻抚她的面颊,而后低头温柔吮吻。
宁韫被他吻得有些发晕,正要闭上眼睛,忽然听见他低哑说了一句话。
“叫爹爹。”
宁韫呆住了,睁大眼睛看着元昭帝,张着嘴唇半天没说出话来。
啊?陛下这是在做什么呀……为什么?为什么亲她的时候这样说?
爹爹……
宁韫的脸一下子红了,连鼻尖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晕,她下意识地张了张嘴,又立即闭上了。
这怎么行呢?怕是柔嘉徐禛他们都没有叫过他一声爹爹吧?
宁韫又想起了香衾卧了,那苏喜妹和晋厉帝颠鸾倒凤的时候,忽然就在床上喊了他一声爹爹,说什么亲爹爹好爹爹的,把晋厉帝惹得春心荡漾,要了又要。
她初看的时候,是觉得很淫靡,可是读着读着,又看出些不对来。
怎么偏要用这样刺激的词,好像不仅是说苏喜妹不知羞耻,更像是亵渎了晋厉帝似的。
喊了几句,是低低依顺着献媚上了,也把高高在上的威严君父打碎在情欲里面了。
爹爹……
宁韫在心里无声念了几遍,舌尖抵着上颚,试着慢慢地吐出那个音,可终究还是有些喊不出口。
这可不行呢,怎么能把夫君当成爹爹来喊呢,她可说不出口。
元昭帝看着她这副撇嘴的模样,笑意更深,他的拇指还抵在她唇上,便用指腹轻轻碾了碾,带着几分催促的意味。
“快点,不会说这两个字了?”
宁韫低头不敢看他,她决定装傻,装自己没有听见,元昭帝自是不饶过她,几下就撩拨得她投了降。
“我……我不叫”,宁韫蹙眉道,“父皇胡说什么呢。”
元昭帝低头,眉头微微皱起,不悦问道:“怎么不能叫?你一口一个父皇都叫了多久了。”
是啊,宁韫不是没叫过父皇,她叫了他十几年的父皇,即便是如今还在叫着,从来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
可“爹爹”不一样,太亲了,太近了,像是寻常百姓家里的称呼。
宁韫有名义上的父亲,是汝南王舒禹,但是她没有爹爹。
爹爹应当是会把女儿当掌上明珠一样自幼疼爱的,自幼保护着她,关怀着她,寻常百姓家尚且如此吧?
她没有过。
……哼,宁韫知道自己如今必须要拿出些原则来了,不行就是不行。
“父皇是父皇,韫儿愿意这样唤您,但是……哪个词,您别问了,韫儿绝不要这样喊您!”
她第一次这样违抗他的意思,也不说话了,把脸埋得更深,却让元昭帝看着有些心痒,这副模样倒是让他格外新鲜。
他伸出手捏着宁韫的下巴,把她的脸从自己身前抬起来,逼着她看着自己,宁韫也是顺杆爬的好手,当即就湿了眼睛,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副誓死不从的模样。
元昭帝把声音放低了些,带着一丝温柔哄劝道:“叫一声,就一声。”
“不叫!”宁韫别过脸去,“父皇怎么不知羞呢?”
元昭帝挑眉,他登基这二十年来,还是头一回被人说不知羞耻。
只是他不但没有生气,反而觉得心里被宁韫留下了一道抓痕,痒痒酥酥,竟是说不出的受用。
“方才在马车上,是谁搂着朕的脖子胡乱喊话,朕不知羞耻?嗯?那时候韫儿还记得羞耻二字怎么写吗?”
她越是抗拒,元昭帝就越想听,他也不知自己为何忽然如此执着。
不就是一声“爹爹”,房中情趣罢了,也没什么特别的……他就是想听宁韫用那种软黏的声音再叫一声给他听。
元昭帝把人往怀里拢了拢,低头凑近她的耳边,温热的呼吸打在宁韫的耳廓上,叫她浑身发软,呼吸都乱了起来。
“叫一声。”
他的声音低哑深沉,落在宁韫脑中,让她险些失去理智。
“韫儿乖,叫一声爹爹。”
“父皇也是一样的呀……”
宁韫小声撒娇:“韫儿叫您父皇好不好?今后私下里韫儿都叫您父皇。”
元昭帝摇头,他自然不是为了这个。
“为何?给朕个缘由也好,觉得羞了,还是觉得朕轻薄了韫儿了?”
宁韫沉默了片刻:“因为……爹爹和父皇不一样。”
元昭帝神色微动,抱宁韫往怀里揽紧:“说说,哪里不一样?”
“韫儿从小就叫您父皇,跟着柔嘉他们一样称呼您,只是早前习惯了罢了……并没有深想过父皇是什么意思。”
即便如他三年前送她去建州前所说,从此不准再叫他父皇,在宁韫心里他也是那个教养她、呵护她,她最敬最爱的人。
她羞赧道:“韫儿爱陛下,只唤父皇也就罢了,韫儿把您当成夫君,爹爹太亲了,韫儿叫不出口。”
她说得不甚明了,可是元昭帝听明白了。
他的指尖缓缓插进宁韫乌发间,轻轻安抚着,柔声道:“韫儿幼时对舒禹叫过爹爹么?”
宁韫摇了摇头,她从来没有叫过他爹爹,从来没有想过要叫他爹爹。
爹爹这个词,在她心里一直是空着的。
不是没有人可以叫,是那个位置一直空着,等着一个人来填,她从前没有奢想过能把大雍的天子偷过来放在这个位置上。
“朕知道了,”元昭帝低头,下巴抵在宁韫发顶,有些歉疚地说道,“是朕失了分寸,今后不会强迫你,今日的事韫儿忘了吧。”
他没有再逼她,只是把有些失落的小人往怀里带了带,吻她额头和鬓角。
她闭上眼睛,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嘴唇微微动了动。
没有声音,只有口型。
爹爹。
她又试着在心里叫了一声,忽然就体会到了一些除了酸涩以外的滋味。
年幼时初来到京城,她都是叫他皇帝陛下的,叫得复杂拗口,但是元昭帝从没有纠正过。
而后有一次徐禛徐祎带着柔嘉去给她请安,顺带也领上了宁韫,他们三人都叫他父皇,宁韫也一时失了神,跟着叫了一声:
“父皇。”
柔嘉听了之后不停笑话她,说她真是糊涂了,宁韫好不尴尬,他却未说什么,反而让她再称呼一遍。
她叫他父皇,恭恭敬敬的,每一个字都在唇边咬得清楚,怕把这简单的两个字叫错了,叫得不够尊敬。
他回应了她,任由她叫着,叫了十几年,从怯生生的小声叫到自然而然的脱口而出,此前宁韫是在心里时刻提醒着自己,才学会了改称他为陛下的。
她珍视这个称呼,可是方才她默默唤着他爹爹的时候,忽然想到,父皇也不过是天下人的父皇。
他是君父,这个称呼其实也是属于所有人的,是属于陛下这个身份,属于天子这个位置。
可爹爹不一样,爹爹是可以只属于她一个人的。
她想叫他爹爹。
宁韫仰面亲他,说陛下把韫儿惹得伤心了,陛下是不是应当哄一哄韫儿呢?
元昭帝把那曲集丢在一旁,抚了抚她可怜的小雪团。
他说没有哄这回事,韫儿非要这样,那便算一算这些时日韫儿做的错事好了。
他说过的,等宁韫月信走了,就是求饶也没有用,他会好好教养宁韫的。
“是呀,都是韫儿错了,爹爹。”
她感受到他腰腹猛然绷紧,再看着她,方才目中从容和玩味都没有了,只剩下欲念。
而后,就是她淌着眼泪,在他亲吻的间隙里娇柔柔地声声唤着:“亲爹爹!好爹爹!”
第55章 当面
先前为了气元昭帝,宁韫有意说过自己去了行宫之后要和太后住在一起,远着他,让他见不到自己,自然也不能再教养她什么欺负她什么。
只是似乎他也就只有在京郊那日为此不满,之后宁韫再说相似的话,他就不理会了。
快到了行宫的时候,宁韫就更有些期待自己会住在哪里了。
从前两次来,她可都是和太后住在一处的,只有自己的一处小偏殿。
都知道前朝顾周强盛之时极为奢富,太皓行宫毫不逊色皇城,有许多处殿宇都清丽漂亮,宁韫幼时就很喜欢。
她想,这次总算是轮到自己能挑选一处心仪的地方了吧。
离开京城前日,宁韫带着仪兰和杨瑜一起去看望柔嘉,叮嘱她要安心养胎,不要动怒,不要思虑太多,以免伤了孩子也伤了她的身子。
当着仪兰和杨瑜的面,柔嘉自然是好声好色地带着笑说话,宁韫看她眼里都要恨出血来的模样,便愈发操持起长辈一般的口吻叮咛,还给柔嘉喂了药,瞧着柔嘉把那勺子咬得呲响。
气过了柔嘉,宁韫也寻了个由头让另两人先出去,柔嘉不说话,她便也不说,两人对眼看着,宁韫不管她是如何满眼杀恨之意,她只是觉得柔嘉这个样子有些不对,不是因为她身子重,身子不适的缘故,相较于那晚上的柔嘉,她忽然变得收敛了,不再那样轻蔑鄙夷看着宁韫,甚至有了一丝畏怯。
建州靠海的城市,许多百姓捕鱼谋生,有一种凶狠好斗但是非常鲜美的大鮸鱼,肉质鲜嫩,售价昂贵。
这种鱼长着一口利牙,能将人脚掌咬断,有时候被捕上了船,看似力竭,却总是能趁人不防备的时候狠狠挺身大咬一口,将渔民咬得鲜血淋漓。
宁韫不知道柔嘉在想什么,在谋划什么,但是她心中笃定,柔嘉这是在演戏给她看。
她喝完了一盏茶,也觉得柔嘉应当瞪累了,开口不紧不慢道:“玉驸马这几日都不曾回来看望公主,听说是一个人到外面去住了,这有些不大好吧?公主若是觉得不快,要不要我将此事告知陛下,让陛下为公主出气呢?”
柔嘉知道宁韫在激她,自然也没有好容色,讥笑道:“舒宁韫,父皇知道你背地里是这样一副嘴脸吗?”
“我想想……”宁韫垂眸认真思考,柔声惊叹,“应当是不知道呢……你父皇前日还陪了我一整夜,说最喜欢我,最爱我,这就要带着我去定州行宫,不让旁人打扰我们。”
她摇着头有些懊恼地说:“唉,他应该是不知道韫儿背后是什么样吧……怎么了,公主要告状不成吗?若真是要告状,只怕你没有姑母我快呢,这几日夜里我都陪在陛下身边,有什么话,转个身偏个头就告诉他了……公主是不是还要上表求见呢?”
之前太后说了要把宁韫认做女儿,宁韫说过自己要做柔嘉的姑母,如今也真用这个名头自称起来,瞧着柔嘉气得双唇颤抖,甚至不能合拢在一处。
想起此前柔嘉三言两语挑拨起来,将自己说得险些血崩伤了身,宁韫便觉得心中阵阵痛快。
“贱妇!”
两人毕竟是自幼做过玩伴,柔嘉本以为足够了解宁韫,她心知宁韫无所依靠,活在这世上没有什么底气,她若当真以公主的身份弹压宁韫,自然是棒打布口袋,连个回响都听不到,自幼便是这样。
可她没料想到就这不到月余的时间,这个从前谨小慎微的韫儿妹妹会变得一点都不知羞耻,还敢将这样的话说给柔嘉听。
她冷笑道:“韫儿,你也是被皇姑祖母抚养过的,居然能下贱成这个样子,你对得起她在天之灵吗?父皇宠幸你几次,你就能把尾巴翘到天上去了?你是个什么东西,如今父皇给你名分了吗?”
她上下打量着宁韫,瞧着她似乎是比前些时日更丰腴娇艳了一些,便说宁韫如今献媚元昭帝,以为自己承宠,实则连个婢子都不如。
“怎么没有给呢,郡主就是你父皇给我的名分,今后自然会有更多,公主这位父皇在我面前最是心软了,记得幼时就曾为我训斥过公主,让你谨言慎行,如今就忘了?”
宁韫拿起一粒她爱吃的蜜饯瞧了瞧,像是嫌弃气味熏人一般丢回了盘中,说这几日父皇给她吃的可要精致多了。
柔嘉神色一沉,怒道:“你还敢提此事?你自幼就会装可怜!你来之前,父皇从未有薄待过我——”
“所以你就怨恨我?”
宁韫抬眸看向柔嘉的眼睛,冷冷问道。
柔嘉不说话了,宁韫也不追问,她知道柔嘉想让她相信这就是缘由,可是柔嘉不傻,宁韫也不蠢笨。
“罢了……公主既然没有一句实话要讲给姑母听,姑母我呀,也就带着仪兰和杨家姑娘先走了,不过有一句话公主记得,说了什么话,可是收不回的,姑母今日心情好,就不同你这个小辈计较了,或许积攒着等到一日一起计较,也说不定呢?”
她起身拍了拍衣裙就要走,行至门边的时候,柔嘉忽然叫住她,叫了一声韫儿。
“父皇要带你去行宫,是不是?”
宁韫倚在门旁静静看着她。
“行宫其实不是个好地方,你没见过世面,心里高兴着,倒也不算是你的错,可你别忘了前朝盛宁皇帝的姜皇后,只想她从一介村妇一朝飞上枝头变凤凰成了皇后,你说她最得意的那日,有没有想过自己的孩子生不出来呢?她欢笑着进宫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会郁郁不平,失了圣心,最终一把火烧了自己?”
柔嘉收起了笑容,面目就愈发可憎起来。
“去了定州,韫儿不如去姜后墓前看看呢?韫儿会不会住进玉芙殿里面呢,会不会夜里她托梦给你,也告诫告诫你呢?”
宁韫还当真想住玉芙殿,为什么不喜欢?玉芙殿虽然在太皓行宫角落里,却是除了帝王寝殿最大的一处宫苑,虽然是有一些不好的流言,可胜在景色一绝,宁韫从前看过画册便深深喜欢上了,本以为自己这辈子也无缘一见。
她恨柔嘉,总是能给她最开心处埋一根倒刺,让她隐隐不舒服。
元昭帝在旁瞧着宁韫,自然是不知道她为何面色越来越阴沉,不知她一个人想起了什么,这样恼怒,便抬手抚了抚她的鼻尖。
“又怎么了,就因为朕不告诉你让你住哪里,就这样阴沉着脸,生朕的气?”
宁韫撇嘴,往他怀里一倒,柔柔道:“若真是这样,父皇会告诉韫儿吗?”
元昭帝轻哼一声:“你都敢怨怼朕了,朕不罚你,还要告诉你吗?”
“可是韫儿害怕呀……”
元昭帝没理会,以为她又是要撒娇卖乖,没想到宁韫有理有据说起来她害怕的缘由。
“韫儿在别馆听说了一些事,父皇知道吗,听说那位姜皇后不是病逝的,是她自己放火把自己烧死了,那多怕人呢,韫儿会害怕闹鬼的。”
“侍人们闲来无事议论的话韫儿也能信?”
他把宁韫抱到腿上,挑起她的脸来看看是真的害怕还是假装的,而后在宁韫眼角亲了亲。
“是有这样的说法,不过朕看过顾周实录,里面记载是玉芙殿失火,皇后姜氏受了烟气,不久后病故了,如今相距盛宁朝已有百年,谁知是民间传说对还是当时史官所记述的对呢?”
元昭帝端瞧着宁韫,笑道:“韫儿怕什么?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了?”
他要瞧瞧宁韫是不是有亏心事,说着话把人放倒在身边,夏日衣裳轻薄,三两下就被他拨弄开,还让宁韫自己抓着衣带,说是要仔细瞧一瞧。
宁韫把衣带放在唇边咬着,不声不响看着他,一副任他摆弄的样子,他总说这里凉,今日却故意用他手上的玉扳指凉她
“瞧着倒是比前些时日大了些。”
宁韫也不知道自己脑中怎么就想出来一句:“是父皇教养的好。”
实在是太不应该了,这几日和陛下一路上除了欢好就是欢好,连爹爹也成了惯常叫得出口的话了,再这样下去当真就不像话了。
宁韫哼了一声,转口说陛下总是轻薄韫儿。
元昭帝在她唇上吻了吻,便放开了她,宁韫起身把衣服穿好,才训了她父皇的话,转而又到他怀里趴着。
“父皇,您说怎么办呢,韫儿本来很想去玉芙殿住着的,但是偏偏有人说那样闹鬼的话,惹得韫儿也不开心了。”
“你喜欢才最当紧,旁人说什么何必管呢。”
宁韫窃笑着:“父皇果然让韫儿套出话来了,您是要让韫儿住在玉芙殿对不对?”
元昭帝不答,闲懒倚靠在身后的腰枕上,宁韫离不开他,自然也爬上前去。
“你猜中了又如何,朕就不能把你换到旁处去住,给你寻一个又小又偏僻的宫苑锁进去,等秋狩之后再放你出来。”
两人情迷的时候,他脑海中总是被不同的念头牵扯着,又想把宁韫牢牢禁锢在身边,一刻不离,又忽然生出些更阴鸷的想法,若是宁韫从前和他不相识……他给宁韫赐婚又反悔。
说不定,真的要强把她夺来,囚蔽起来,不让旁人见到她。
这都怪宁韫,妖媚着他,总让他遐想些禽兽不如的事。
“父皇舍得吗?”
他笑了笑,摇头说自然是不舍得,就这一句话,也把宁韫听得高兴了。
“若不是因为徐禛受伤回了定州,朕其实想和你同住一处。”
“宁王殿下?”
元昭帝抚着宁韫下巴,柔声道:“是,他虽不在行宫,可是在定州也有府邸,自宫宴那日算来,朕已经有月余不见他,他若要见朕,朕也不能一味推辞,到时候你难免要同他说上话。”
原本亲昵的好好的,他自己偏要提起来徐禛,提起来也就罢了,忽然就板起脸来冷了眉目。
“便是他要见你,也只能当着朕的面,韫儿记住了吗?”
宁韫就喜欢他这样霸道,抿了抿唇道:“韫儿记不住……本就不打算和宁王殿下说话,记住这个做什么?”
她才不傻呢,谁知道是不是陛下又试探她,看她是惦记徐禛还是心疼徐禛呢,她可不再吃亏了。
元昭帝说宁韫就是不折不扣的小妖精,抓起她的小手轻抚,挲按她手背上的小窝,一副不忍释手的样子。
“父皇要告诉宁王殿下您和韫儿的事了吗?”
他不以为意:“为什么告诉他,他是天子还是朕是,朕是他的父皇,朕宠爱韫儿,知会他做什么?”
宁韫哼了一声,抓着他的手玩他的玉扳指。
美人帐自是英雄冢,元昭帝发觉自己这些时日来一靠近宁韫就有些情难自禁,也不知她究竟是不是故意的,才听他说了几句话,忽然就发出甜碎碎哼叫起来,要他抱,还不能只是靠在他怀里,必然是要手脚并用赖在他怀里才行。
“韫儿好想父皇呀。”
想他,虽然这几日两人几乎是寸步不离,虽然她昨夜还缠着陛下不知足地取榨,还是能面不见红地说想他。
左右到了定州,就不能这样放肆了,元昭帝也干脆就大放情怀,宁韫想要,也就给了。
不过这是最后一次在马车上这样了,这里毕竟不是行周公之礼的地方,今后不会了。
等到他该离开宁韫的时候,才觉得分离是这样困难,被她缠裹着,难舍难分。
宁韫娇声道:“唔,韫儿冷,父皇抱着韫儿才行。”
元昭帝抱着宁韫翻了身,任她压伏在他胸前,爱抚着她的后颈。
“小毒妇,就会整日缠着朕,这几日就饶了你”
宁韫被骂恼了,挣扎着要从他父皇怀里爬起来,自然是被他单手制住了腰不能动弹。
他没和宁韫解释为何这样说她,宁韫便也只当是同父皇爹爹一样,是床笫之间的情趣罢了。
宁韫瞧着他眸色浓酽,沉溺柔情之中的样子,忽然使坏晃了晃腰,媚眼如丝看着他。
毒妇就毒妇,她就是毒妇,她可有许多歹毒的手段没有用出来呢。
*
元昭帝带着太后和旻宁郡主入住太皓行宫已经有数日了,与徐禛回定州养伤的时日也相差无几。
只是或许因为元昭帝太过心疼儿子,才到了定州入住行宫,第二日便去徐禛府上探望,可是徐禛那时刚好服了药睡下,父子二人便不得相见。
他伤势不轻,元昭帝下旨命人不许来打扰,赏赐了不少东西,不时还会派黄云宋天亭等来他府上慰问一二。
可是徐禛的心中却愈发不安起来。
父皇对他的关怀,他能感受到,赏赐慰问,让他好好养伤,不必挂念朝政的叮嘱也都是慈父温暖,都是真的。
他不是他那个软性的弟弟一般不知安危的性子,正因为是真的,徐禛才更害怕。
他的父皇很崇敬前朝顾周时候的盛宁皇帝,不只是因为盛宁皇帝文治武功卓绝,一身才情,是后世广为称道的明君,而是因为那位盛宁皇帝相较于他的弟弟顾周天熙皇帝,名声更好一些。
那位天熙皇帝一生传奇,少时临危受命,保国南都,青年时又挥师北伐,拓土开疆,之后壮年双目失明,却能于诡谲朝堂稳坐帝位十载,励精图治,堪称一代雄主。
不要说是他的父皇了,就是徐禛自己也钦佩这位天熙皇帝。
可是天熙帝却不会为世人称颂,因为晚年时他杀了自己的儿子。
那时天熙帝分明已经退位做了太上皇,却放不下手中的权力。
为了这皇权,他居然可以杀了自己的儿子承康帝,培养自己的孙儿,让孙儿长大后再继承皇位。
他的父皇十四岁就登基了,父皇称愿效仿古来明君,安养百姓,可是也一直在效仿这位天熙皇帝,二十余年将心血投注北境。
旁人知道元昭帝收集了不少盛宁皇帝的真迹,派人修复太皓行宫时还一并修缮了姜皇后的陵寝,可是徐禛知道,他的父皇还一直收藏着天熙皇帝的佩剑,命人整理其文章,甚至派人去寻天熙皇帝的陵寝究竟在益州何处。
徐禛也是爱读史书的,忘了是自己十四岁后的哪一日,他忽然发现,似乎自这位天熙皇帝之后,史书上没有记载哪位年轻帝王的长子或是太子会有好下场。
父皇春秋鼎盛,正值当年的时候,皇子居然也成年了,故而今后皇子活在世上的每一日,都像是在谋逆。
这个念头变成了一根刺,自徐禛过了舞象之年就扎在心底,年深日久,非但没有被血肉包裹消解,反而随着他年岁渐长,扎得越来越深。
故而徐禛不由得会想到,父皇会厌倦手中的皇权吗?
他能不能稳坐太子之位,他要什么时候才能坐在父皇的位子上?
父皇会不会再有新的宠妃,有比他更小的皇子出生,更得父皇的宠爱?
到那时候,父皇老了,他自己也不再年轻,那位弟弟却成了十几岁的少年。
说起来,父皇不也就是这样得到了先帝的皇位吗?
甚至还有更可怕的事,徐禛知道自己也会有孩子,若是有一日他做错了什么,或是父皇厌烦了他,会否父皇也可以抛弃他,选择他的儿子。
这些念头日日夜夜噬咬着徐禛,让他寝食难安。
他被逼无奈,无奈做了一些事情,徐禛知道自己其实没有办法,生在天家,身为皇帝的长子,他不得不这样做。
宫宴之后,人人都传言元昭帝性情大变,徐禛却觉得父皇一点都没有变,反而是比从前更加狠心,更加提防了。
父皇是心狠的人。
前年,他的太傅赵彦智就被谏院的人弹劾,罪名是纵容族亲侵占民田,这是徐禛的启蒙恩师,他求见过了父皇,想要为恩师辩白一二。
元昭帝没有见他,只是让李俶转告,宁王若是想要因私废公,便不必来见他这个父皇。
赵彦智被贬为七品小官外放,病死当途,徐禛为此一连做了好几日的噩梦,倒不是为了赵彦智,而是他梦见自己跪在地上,父皇高坐在上,他只能揣测父皇的心意,就连开口询问一句的资格都没有。
宫宴之后,这样熟悉的恐惧又来了,他的人接连被贬谪闲置,虽未有大张旗鼓的清算,却是温水煮青蛙一般,今日一个,明日又一个,有理有据,每次调动,父皇都会派人告知他,或是修书给他,甚至他能从笔迹上看到父皇心力憔悴的样子。
而后被派去监军,一路上都心怀忐忑,拼命打探元昭帝身边的消息,却总是得到同样的消息:
“陛下病重,喜怒无常,只有郡主在身边侍孝,陛下对朝臣多有不满,对太子殿下多有关怀。”
徐禛才至燕州,就听闻自己提拔过的一位小吏被下诏狱,而后是他的弟弟被父皇训斥的消息,不等他思考明白,父皇的关怀便如影随形到来。
除了众多药物补品,父皇还送来了一张弓。
“朕今日翻出旧物,看到你小时候用的那张弓,让人修了修,给你送来了,记得你七岁时便能拉开此弓,朕很是欣慰,你是最像朕的孩子。”
的确是这样,七岁那年,父皇也曾手把手教他拉弓,一点点教他瞄准,徐禛那时自然也把父皇当做天下最高大的人,想着自己长大后一定要像父皇一样。
只是当年……
更让徐禛百爪挠心的,便是宁韫的信。
她似乎去了小瀛台住着,说是奉太后娘娘之命侍疾元昭帝,起初那些时日徐禛的信不得回应,过了许久,两人才能重新说上些话。
宁韫信里写了许多小女儿家的话,徐禛自然不在意这些婉转之情,他在意的,是那些字里行间不经意透露出的,有关他父皇的态度。
“陛下今日还夸赞太子殿下呢,说您办事妥当,有他年轻时的风范。”
过了几日,信上又写:“今日睿王殿下来看望父皇,父皇留他说了好一会儿话,还夸他性情温厚,是个好孩子。”
“父皇近来很是看中睿王殿下?”
这些时日,宁韫的信少了,信纸上不知道为何有许多泪痕,字迹也有些模糊,只是只字不提他父皇。只说她心里难过,想太子殿下快些回来成亲。
徐禛有些忍耐不住了,这日,他偶然从宁韫那里探听得知,父皇应当就在这几日要去凌河上游玩,说是游玩,其实也不过是泛舟散心,这些时日南海战事转捷,他连日操劳政务,难得有几分闲暇。
他心知要把握住这次机会,便一连几日都去凌河上泛舟,隔着人传话,他终究感受不到父皇真正的态度,他需要亲眼看看父皇的眼神,听他的语气。
宁韫没有骗他,他等到了,在江畔远远看着,等父皇的船驶入河中,便也命人寻了一条小船,装作赏景的样子,慢慢往中心荡去。
父皇的秘卫藏在不见处,他还没有接近,就已经被几条散在一旁的小舟围住。
刘宇认出是他,面色有些为难,低声说了句:“殿下稍候,容属下禀报陛下。”
徐禛站在船头等着,远远眺望那艘大船,盯着那半卷起的帘子,父皇什么时候喜欢挂这样浅紫色的纱帘?
秘卫指引着他的小船靠近大船,徐禛未能上去,便向着船舱的方向恭敬地跪了下去。
“儿臣叩见父皇。”
帘内传来一声低哑的“嗯”声,徐禛迟疑地抬起头来。
是父皇身子不适?是旧疾又犯了,还是近日来太过操劳了?
等了许久,帘内才传来些声音,依旧是暗哑的,不紧不慢说着:“你怎么来了?伤的那样重,不好好在府里养伤,来这里做什么?”
徐禛说自己只是在府中待久了有些生厌。
他说了很多倾诉父子之情的话,他的父皇也静静听着,没有给他回应,徐禛心中愈发沉重了。
今日水面似乎不算平静,让他站在船头,身形有些摇晃,甚至他父皇的大船也是一样轻轻摆动摇晃着。
“父皇的身子可好些了?此前您就一直没有安养好,儿臣远在北境也不能为您分忧,听闻您近来操劳,儿臣心中很是担忧。”
“无碍。”帘内的声音依旧是淡淡的,“你回去好好养伤,朝中的事不必挂念。”
徐禛垂下眼,在衣袖中攥紧了手指,还想再问几句话,船舱里忽然传来一声细微的响动,像是衣料摩擦的声音,又像是有人轻轻哼了一声。
徐禛没有凝神听着,虽然不觉得那是父皇的声音,可是似乎也不是风带来的响动。
帘内传来一声轻叹,元昭帝压低声音说道:“去青源观外候着吧,朕身子不大舒服,等等再去见你。”
徐禛当即跪地叩首,默默退下了。
他的小船缓缓离开,徐禛看了一眼,清风将那紫色的纱帘吹起一角,他瞧见了一片杏色的布料,惊讶父皇居然会穿这样的颜色。
到了青源观,徐禛候了许久才终于得见他的父皇,这一次他终于不必隔着纱帘看他。
不知是否是天热的缘故,还是父皇身子不适的缘故,徐禛瞧见他出了许多汗,领口似乎也有水渍,
他问父皇安好,抬脸仰视着父皇,忽然就瞧见父皇颈侧有一片小小的红痕。
不大不深,倒像是被轻吮过留下淡印。
父皇穿的是淡青色的衣服,不是杏色……
徐禛脑中忽然炸开一声惊响——父皇方才不是身体不适,父皇是在宠幸姨妃?
父皇居然毫不避讳地,就只两船江水之隔,当着他这个儿子的面宠幸一个侍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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