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首都星来了一只S级雄虫阁下!


    这个消息像龙卷风,迅速席卷过首都星的每一寸角落,席卷过星网。


    S级雄虫,那是什么概念呢?是真正的世之罕见。


    当今被雄保会记录在册的,只有三只S级雄虫,大皇子安东尼便是其中之一。至于其他两位,不愿意透露姓名。却有隐隐的猜测,使大家把目光投向帝国历史上最古老的几个家族之中。


    而现在……帝国多了一位S级雄虫阁下!


    那是世之瑰宝,是千载难逢,是真正的贵族,是帝国之幸。


    一时间,雪花般的拜访名帖,涌向香印大道尽头的绿墙白瓦小洋房,收叠成册,放入门口的高杆原木信箱里。


    却从未被虫取出。


    有虫按捺不住,想直接登门拜访——即使这在上流社会的交际圈中,是十分不礼貌的行为。可面见一位S级雄虫,这样的诱惑太大了,所有不乏有虫想碰运气。


    可那些虫,无一例外被四周驻守的兵士拦下。


    森严的守卫,来自两股力量。一股是诺斯上将的亲兵,一股是六皇子殿下的亲兵,两股力量的驻军,将小洋房护卫得严严实实,阻隔了任何窥探与登门。


    并且,两派驻军之间,彼此虎视眈眈,硝烟四溢,暗中较劲。


    ……


    ……


    谢恩租住了香印大道尽头这栋小洋房,绿墙白瓦,墙身上爬满某种清香的藤蔓,结出白色与紫色的喇叭状花朵,点缀在深深浅浅的绿色之间,优雅好看。


    他如今不缺钱,阿伦经营着他俩的生意,源源不断的星币进入他的星联卡账户。离开荒图星前,他曾拒绝过的帝国银行黑卡,也强行被鲨塞进他手中,作为购买信息素压片的钱。


    小洋房的月租金为10000星币,并不算价格高昂。


    埃尔极力劝他去皇子府,李管家也来了好几次,请他去住山间府邸,那是他前世的家。


    可他全都拒绝了。


    因此,两边都派了驻军前来,保护他的安全。


    在雄保会的专用仪器上完成精神力等级测试后,谢恩没有选择保密。前世他隐藏了二次分化后的S级身份,仅以A级行走于世,在与安东尼的交锋中,全方位落于下风。重来一次,他不会再做那样的傻事。


    ……


    如今,是圣辉星的初夏时节,微风暖融融的,阳光温和,非常舒服。


    小洋房清凉、美丽,足够大,谢恩住得很舒服,并不想出门。


    选择这座房子时,他看中的是后院的土地。圣辉星的土质很好,土壤湿润,适合种花,种菜。


    他每天在晨出的阳光中醒来,做一杯自己爱喝的气泡果酒,吃早餐,读读书,看看电影,拾掇花园里新种下去的花苗。他想种菜,可没有找到种子。


    埃尔帮他找来一些蔬菜种子,他种了下去,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发芽长大。


    ……


    来到圣辉星已经七天,埃尔每天都来看他,给他讲事情的进展。


    这些天,谢恩在星网新闻里看到,格罗元帅的副将在办公室自杀。二皇子被远调偏远荒星,名义上是剿匪历练,可实际上,大家都清楚,这是一场变相的流放。


    再联系起二皇子殿下与格罗元帅的姻亲关系,这件事情便无比明了。


    埃尔道:“二哥做出这样的事情,虫皇陛下对他失望透顶,虽然保留了他的府邸与爵位,但剥夺了他的一切力量。格罗元帅的副将留下绝笔书,担任罪责,自杀谢罪。这件事便了结了。”


    谢恩非常清楚,虫皇可以将二皇子流放,是因为帝国共有六个皇子。可军部只有一个元帅,格罗元帅是军方的代表,是有着赫赫战功的军方首脑,即使他在皇储一事上表现出了错误的提前站位,为了军方的稳定着想,虫皇也不能直接将他削职流放。


    何况,格罗元帅有着实打实的军功,是帝国当之无愧的功臣。当年他与虫皇陛下并肩作战,开拓疆场,情意也并不假。


    即使如今,他受一位皇子的借力,来刺杀另一个皇子,虫皇也不会将他的荣誉一撸到底。


    但,区区一个元帅副将,显然不能够平息虫皇陛下的怒火。


    于是,该有的权力让渡,该有的妥协,在暗中发生。


    谢恩已经猜到了。


    果不其然,埃尔道:“等诺斯上将养好伤回到军部,会成为军部的实际掌权者。但元帅之位依然在格罗手中。”


    谢恩点点头,心想,比前世早了三年。


    蝴蝶扇动翅膀带来的世界线偏移,已经逐步显现。前世,埃尔被刺,失去继承权,背后的军方力量并未受到制裁。于是塞维安在三年后,才获得军部的实际统治地位。而今生,埃尔全须全尾的回到首都星,那么刺杀者遭到审判,提前为塞维安让了位。成王败寇,向来如此。


    埃尔的目光带着犹豫,迟疑,他欲言又止。


    谢恩将热水倒入茶杯,笑道:“想说什么你就说。”


    “我……”埃尔顿了顿,耳朵先红了起来,目光却又变得坚定,“我其实非常的纠结、矛盾。”


    “一方面,我想起前世的事情。你……你与他,令我嫉妒,痛苦,我知道,他对你不好。我恨他。可是另一方面,他帮助我,我必须感激他,感激他在遇袭时奋勇迎上,杀出生路。感激他站在了我的这一边。我能明白他的选择,他虽然并不愿意,可他在支持我——在这一方面,他与我同处于矛盾之中。”


    埃尔想了想,用一句话概括:“明明是恨不能发出决斗邀请的死敌,却要维持表面的和平。这很奇怪。”


    谢恩听得忍俊不禁,笑了起来。笑完,他摇了摇头:“殿下,你不用考虑我。我只是个无关紧要的角色。”


    埃尔摇头:“你是我做这一切事情的动力。”


    他的喜欢是那样的明显,是那样的坦诚,从不遮掩。


    谢恩转移了话题:“殿下,你今天来,是有什么事吗?”


    埃尔道:“前几天,我向雄父和雌父讲了这段时间的经历,讲到是你救了我、收留了我,他们想见你一面。你不想去也没有关系,我已告诉过他们,对于我敬爱的雄虫阁下,我会在一切事情上遵循他的意志。他们理解我,并尊重我。”


    埃尔提到的雌父,指的自然是虫皇陛下。可他用了“雌父”这样的称谓,意味着这是家事,而非国事。这场见面,是出于他们对自家虫崽爱慕的虫的好奇,而非帝国统治者对臣民的传唤。


    谢恩略一思索,道:“好的。但我希望以朋友的身份前去。”


    他知道这一趟见面势在必行。他总不能躲一辈子,他迟早会在社交场上露面。迟早会对上前世的宿敌。


    就算他是S级雄虫,是普世意义上的珍宝,他也必须在皇权下低头。


    埃尔明白他的意思。这些天的相处中,谢恩总是以这样温和委婉的方式拒绝他,提醒他。


    “我会遵循您的意志。”埃尔道,“可是,我这一世是为您而来的,虫神接收到了我的祈求,指引我回到您身边。就算您不会接受我,我也不会有其他虫。”


    谢恩无奈地摇了摇头:“殿下,我承诺,我们会是最好的朋友,可无法更多。”


    埃尔狡黠地冲他眨了眨眼,笑道:“我现在做的事情,并不超出朋友的界限,不是吗?”


    阳光在他的黑发发梢跳动,无比活泼。


    他又问:“你有没有想做的事情?我可以帮忙。”


    谢恩倒还真有一件事想做,他挠了挠头:“可以安排我去帝国的图书馆工作吗?”


    在如今的星际时代,纸质书籍、文件少之又少,可帝国图书馆依然保留着,作为对知识、对远古文化的尊敬。


    埃尔笑道:“当然没问题,我去安排!”


    他眼睛亮晶晶的,说:“阁下,就是这样,对我提要求,好吗?”


    ……


    ……


    这一场见面安排在皇室的年宴上。


    上流社会中有头有脸的虫,都会受邀参加这一场年宴。往来皆是名流贵客。


    谢恩虽然可以躲在小洋房,过自己的躺平懒散生活。可他知道,这一关终究是躲不过去的。与其任由大家大肆胡乱的猜测,好奇心无限膨胀,不如一露面,让大家看见他不过如此,话题的热度自然会过去。


    好在他身边有埃尔,他不用动脑子进行社交。


    埃尔天性健谈、活泼,他带着谢恩,彬彬有礼的与往来的虫交流。他虽然和善,可一旦有虫想打听谢恩的身份,他就会用不失礼貌却又暗含力道的话语挡回去,令虫不敢再造次。


    面对不时落在他身上的好奇、友善、敬慕的目光,谢恩报之以微笑,他端着杯果味儿气泡饮料慢慢喝着,再次确定,安东尼并不在宴会厅里。


    埃尔并不沉湎于与虫闲聊,擅长,但不沉溺。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关切的问谢恩:“累吗?要不要休息?”


    谢恩微笑的摇摇头。


    一圈应酬下来,谢恩身体不累,却被一道又一道的目光压得心累。那些狂热的、追寻的、艳羡的、爱慕的目光,让他非常难承受。


    他不禁想,前世有这么累吗?似乎没有。前世他与塞维安一起时,塞维安浑身的冰冷气息能让虫退避三舍,那些来打招呼的虫都是迫于礼节,战战兢兢的来,并不是真心想来。自然就没有虫敢明目张胆的看向他。


    想到这里,谢恩随意的看了眼宴会厅,并没有看见塞维安的影子。


    自从在回程的路上遇袭至今,已有半个月的时间,塞维安驾驶那艘轻装舰离去后,就再也没有在公众场合出现过。


    第72章


    埃尔带着谢恩来到宴会厅角落的休息处,谢恩稍微休息了一下,喝了点热茶。


    即使在角落里,他依然感觉到有视线频频落在他身上,仰望的、艳羡的、渴望接近的,不带恶意,却让虫很无奈。


    换做是一个开朗些、外向些的虫,或许会享受这样的目光。


    可这样的目光落在谢恩身上,让他感觉很无奈。他更愿意像一株撑着伞的小蘑菇,独自躲在阴湿的角落里,默默的发霉。


    埃尔看出了他的不自在,站在他身前,为他挡住那些目光,略带自责的说:“抱歉,阁下。下次不来了。我没有想到,他们会这样放肆。”


    谢恩道:“没关系,不用抱歉。今天是为了面见虫皇陛下,这场宴会是躲不过的。”


    埃尔坚持道:“以后不来了,再有这种场合,我开星舰带你去环游近地。”


    谢恩笑了起来:“好吧。”


    他又问:“现在过去吗?”


    “不用着急,等你休息好。也不用紧张。”埃尔看了眼时间,“陛下会在会客厅一直待到宴会结束。”


    谢恩道:“如果陛下方便的话,我们现在过去吧。”


    以他的性格,是很难将这样的会面当做家常的,他不具备那样的社交天赋,只能当做面见顶头上司,是不得不完成的任务。


    任务没完成前,挂在心上,始终令虫悬着心,非常不适。


    埃尔非常绅士地伸出一条手臂,谢恩稍微借力,站了起来。两虫向宴会厅西南部的玫瑰长廊走去,穿过带着淡香的僻静玫瑰长廊,来到一扇金碧辉煌的双开镶钻大门前。


    埃尔微笑地向值守侍卫示意:“烦请向陛下通传。”


    侍卫:“好的,殿下。”


    正在这时,一道冷淡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等等。”


    玫瑰长廊尽头的背光处,出现了一道高挑的身影,他走过来,看了一眼紧闭的大门,道:“里面还有别的虫。”


    近半个月未见,塞维安似乎清瘦了些,脸色略显苍白,他依然穿着一身黑色便服,衣摆飘飘。银白色长发垂落在后腰,松松搭在铜金腰带上的手指显出一种失血的苍白。


    他看了眼埃尔,略一点头当做问候,目光便落在谢恩身上,声音很轻的说:“我承诺过,我会为你排除一切危险。你不用见任何不想见的虫。”


    这话一出,谢恩和埃尔自然明白过来,会客室里面“别的虫”,指的是谁。


    埃尔懊恼的拍了下脑袋:“抱歉,我得到的消息是他不会来,我应该在过来前最后确认一次的。”


    塞维安略带讥讽的说:“殿下,等您确认好,恐怕虫蛋都孵出来了。”


    沉浸在自责中的埃尔并没有反驳他,转头诚恳的对谢恩道:“阁下,非常抱歉。是我考虑不周,让你糟心了。”


    这一番对话下来,谢恩自然清楚,原本不会赴宴的安东尼,此时正在会客厅内与虫皇陛下待在一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当然不想见安东尼,此时连带着也不用见虫皇了,他下意识松了口气。


    他向埃尔确认:“这个时候决定不进去,不会对你造成什么影响吧?”


    他站在朋友的角度设身处地为埃尔考虑,他怕此举会败坏埃尔在陛下眼中的形象,暗自祈祷,陛下不会因为埃尔有一个不懂事的雄虫朋友,而迁怒埃尔。


    埃尔笑道:“阁下,你太小看我了。请让我来处理吧,你完全不必担心。稍等我一段时间,好吗?等结束,请让我送你回家。”


    “那么,趁您去对付多事的兄弟时,我会陪伴我的雄主。”塞维安淡淡的说着,微微欠身,向玫瑰长廊的另一侧示意了一下,“请。”


    那边连通着皇室的后花园。


    谢恩确实在室内呆闷了,便向花园的方向走去。


    他前世来过这里,曾经有一个夜晚,他在花园乱跑乱玩,发现花坛里有一枝红色蔷薇,便急吼吼的跑回宴会厅,拉着塞维安的袖子让他随自己去看。他质疑花朵的来历,塞维安将敷衍和不耐掩藏得很好,却仍有一丝漫不经心从语调里溢出,答应会为他去查一查。


    走到玫瑰长廊的尽头,初夏夜晚的微风柔柔的吹来,拂在脸上,如温柔的抚摸。


    夜风中捎带着浓郁的“暗夜玫瑰”香味。


    后花园中种着满园的暗夜玫瑰,被夜风吹拂,穿过长廊,飘入另一侧的宴会厅中。因此,连接花园与宴会厅的长廊,就有了“玫瑰长廊”之称。


    塞维安慢慢的跟在谢恩身后,向外走去,不明显的轻微咳嗽了一下,按了按胸口。


    在半个月前的遇袭中,面对敌方的致死一搏、疯狂反扑,在兵力和火力远不如敌方的情况下,他将排兵布阵用到极致,支撑到了近地驻军来援前一刻,身负重伤。可最致命的伤却不是来自于此。他偶然发现,身边行经的星系,是前世星网新闻里报道过的、发现上古异兽遗体的星系。


    那种罕见的上古异兽,早已灭绝,心脏肌肉经过亿万年的硅化,形成了比钻石更致密的结构,凝结成一种深粉色的半透明矿石,名为薇拉之心。


    这种矿石极其昂贵,一克的价值是一百亿星币,却依然有价无市,只因太过珍稀。


    薇拉之心的宣传语是——“当心脏停止跳动后,爱意永恒。”


    前世,他送过谢恩一颗镶着薇拉之心的戒指,谢恩非常喜欢,一直戴在手上。


    于是,他没有任何犹豫,便驾驶着轻装舰前往。他调用了帝国最尖端的检测与扫描仪器的使用权,对整颗星球进行覆盖式搜索,很快,他收到了异兽遗体所处位置的坐标。


    他赶了过去。


    在这蛮荒偏远的荒漠之地,上古异兽那如小山一样的尸体四周,围绕着一大群虎视眈眈的镇守。


    这种镇守的异兽攻击力极高,也格外脆皮,放在平常,塞维安怎会将这群东西看在眼里。可他受了重伤,行动迟缓,本就是强弩之末。勉强将异兽全砍完,他不可避免的再次受到重创,甚至有一道几乎贯穿胸口的致命伤。


    在亲兵救援队赶到时,他已经陷入昏迷,手里仍紧攥着那颗无比珍贵的薇拉之心。


    好在,在驾驶轻装舰来寻找异兽的途中,他已向诺斯家族的管家发去消息,安排好了以后的事情。


    这半个月,他一直在第一军区医院养伤,大部分时间在昏迷,偶尔醒来,却也维持不了太长时间。


    他养伤的事情是绝密,除了爷爷和院长,没有任何虫知道他的伤势。可就在今天下午,安东尼进入病房找到了他。


    他在昏迷沉眠,但能感觉到外来的气息。他听到安东尼在低声喃喃一些话语。


    “原来……你喜欢的虫就是他?”


    “躲着我,就是为了他?休假也是为了去找他?”


    “你知道他今晚要陪老六去参加年宴吗?可惜了,他身边不是你……”


    “我要去会会他,看看你喜欢的虫到底是什么模样。”


    塞维安醒了。


    他艰难的起身,出门,胸口的伤已不致命,但每一次牵扯都会带出疼痛。


    他现在没办法驾驶航行器,便让亲兵开着陆地航行舰载着他来到皇室宴会厅。


    幸好,他来得并不晚。


    ……


    皇室的后花园非常大,花的种类繁多,美丽。


    花坛由小红砖砌成,添了古意,显得稚拙又温暖。


    谢恩慢慢沿着花园散步,塞维安沉默的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一片安静中,塞维安轻声开口:“我试过,他没有前世的记忆。目前他手里也没有力量。你放心,我不会再让你受到伤害。”


    谢恩没有说话。


    他在想一件事情——为什么埃尔会有记忆?什么样的情况下,能够保留前世的记忆?


    就目前已知的线索,他与埃尔都是自杀身亡,所以保留了前世的记忆。那么……塞维安呢?也是如此吗?


    他知道自己需要去询问,去验证,来掌握更多的消息,可是他此时并不想说话。


    沉默的在花园里逛了一圈,回过神来,谢恩发现自己停在了前世那枝红色蔷薇的位置。不过现在的时间线还早,那里并没有红色蔷薇,只有一些绿色的杂草,叶片上溅着黑色泥土的痕迹。


    塞维安在距离他十几米外的位置,慢慢的走过来,看了眼布满杂草的角落,道:“我查过了。”


    “副议长来我办公室时,看到了我桌上的红色露辛蒂亚花,感到惊奇。在一次与陛下的家常闲谈中,他随口提到了这件事情。”塞维安说。他的语气比平日要低缓一些,说了几句,便停下来,掩唇轻微咳嗽了一声,平复了一下呼吸,继续道。


    “当时陛下的雄夫也在现场,听到了这件事情。他是一个很喜欢园艺的虫,于是,他召集来植物学家和土壤研究员,进行研究,一个月后,得到了一枝红色露辛蒂亚花,移植到了后花园中。”


    “所以你会看见那一枝花。”


    谢恩安静的听着,并不言语。


    第73章


    谢恩不说话,塞维安并不觉得尴尬,或许他生来就没有尴尬这个概念。


    他只是站在谢恩身后,安静的看着对方赏花。


    月色朦朦胧胧覆盖,四周皆安静,只有不时传来的飞蚊嗡嗡。


    谢恩走累了,在花坛边缘坐下。


    这是非常不雅的行为,或许在前世时,他会注意不要这么做,可是现在,他并不想顾及太多。


    塞维安迟疑了一下,擦了擦花坛上的灰尘,挨着他坐下。


    塞维安道:“住得还习惯吗?”


    谢恩沉默的低着头,他一直在想该以什么态度和塞维安相处。重新回到圣辉星,他不想再要那些爱来恨去的浓烈情绪,他想要一切都是平淡的,疏离的。


    等他哪一天面对塞维安时心如止水,连恨都生不起,那么,他便是真正的放下了。


    虽然他已决定完全放下,可仍需要时间来达成。


    回到圣辉星,就是迈出了第一步。


    他不可能永远逃避……而且,凭什么他要逃避?他可以堂堂正正的在圣辉星生活。埃尔说得对,圣辉星不是独属于某个虫的星球,它是一颗博大的宽广星球,包容来自星海各地的虫,只要有钱,都可以在圣辉星生活下去,并且生活得很好。


    他一直都很喜欢圣辉星的生活,喜欢这里超快的网速,喜欢这里洁净好闻的空气,喜欢香甜的、矿物质含量高的水。既然如此,他当然没有必要为了避嫌而放弃圣辉星。


    “很好。”谢恩终于开口了,“感谢关心,上将。”


    塞维安愣了一下,轻轻的笑了。雄主不再横眉冷对的与他说话,而是换上了一副疏离的礼仪面具,这件事情新奇不已。


    一瞬间,两虫的关系倒转了。前世是谢恩不断的找他说话,他却因种种原因疏离礼貌待之。


    他有很多的原因,或许全都不算原因,但确实曾经困住过他——有雌父的前车之鉴在,他害怕坠入爱河;他不知道如何处理亲密关系;他认为雄虫不爱他;他不喜欢雄虫对别的虫好,却又没有更好的表达方式;他带着傲慢审视,却又无视。


    可是,那一朵烟花将他炸醒了,重来一世,他看清了自己的心,也看清了雄虫的心。


    他会慢慢的来,慢慢的等。


    塞维安一边想着,又问道:“有没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谢恩礼貌的拒绝:“多谢您的好意,我过得很好。”


    塞维安略一点头,又道:“你身边那个刀疤脸……”


    他顿了顿。


    谢恩的心提了起来。莱昂是个逃犯,这些年来一直躲避着星网生活。只要他的身份信息被无处不在的电子监控捕捉到,等待着他的就是军方的通缉和捕杀。他将被流放到星海的荒漠之中,了此残生。


    因为莱昂的身份信息不能联网,意味着他不能在星网上进行任何需要实名认证的事情,可是,老天,现在连最基础的转账都需要实名认证!先前在荒图星,他可以用纸钞,用私下的面对面交流,可这里是首都星,智脑占据了生活中99.99%的场景。莱昂在这里生活,着实比在荒图星不自由得多。


    来圣辉星之前,谢恩便想着,千万不能让莱昂的身份被发现。


    可是现在,即将收拢权柄的军方首脑——他的前夫,就这样轻飘飘提起了他身边的逃犯。


    谢恩无比清楚,按照塞维安骨子里掌控一切的风格,他一定早就把自己身边一切打过照面的虫查得底朝天。


    莱昂绝对逃不过他的筛查。


    想到这里,谢恩略显紧张的看过去,却正好撞入塞维安的眼睛,很漂亮的深蓝色眼睛,就像一汪无垠的大海,美丽无比。


    谢恩意识到自己上当了,因为他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一丝戏谑。


    他抿了抿唇,重新低下头,看着袍角。


    “你可以让他放心。”塞维安说,“你也可以放心。”


    这两句话蕴含的意思,谢恩不会不明白。


    他说:“谢谢。”


    “您不用对我说谢谢。”


    塞维安在怀里摸了摸,拿出一个精致的天鹅绒绸面深蓝小礼盒,递给谢恩:“祝贺你乔迁新居。”


    谢恩摇头拒绝:“请收回吧,我不需要。”


    塞维安道:“不看看吗?”


    谢恩接过,因为对方刚刚帮了他一个大忙,所以他应付性的打开看了看。


    一枚镶着薇拉之心的戒指,中间的深粉色渐变矿石在月色下熠熠发光。


    谢恩合上小礼盒,递还给他:“谢谢,我不能收。”


    塞维安并没有伸手去接,他说:“我以为,您会很喜欢这种矿石。”


    谢恩坦然道:“现在不喜欢了。”


    这一句话让塞维安的脸色变得更为苍白,他偏过头去,掩唇低低咳嗽了几声,带得胸腔一股又一股剧烈疼痛,忍不住伸手捂了捂。


    “抱歉。”他声音沙哑。


    谢恩见他不接,便把盒子放在花坛边缘的红砖上,站起身来。


    不远处,埃尔看见花坛边两虫的身影,松了口气,他加快脚步跑了过来,挥了挥手道:“阁下。上将。”


    谢恩微笑说道:“处理好了吗?”


    “完全是小事一桩。”埃尔爽朗的笑了笑,“我说过的,不用担心。”


    “嗯。”


    塞维安起身,站在谢恩身侧,神情冷冷淡淡,听着他们的闲聊。


    埃尔道:“上将,感谢你刚才的提醒。”


    虽然两虫是情敌,可贵族之间的礼仪往来,使他维持着表面的良好礼仪,这是他们从小就学习的行为举止规范。


    塞维安道:“这是我对雄主的提醒,与您无关。”


    埃尔并不让步,语气温和:“那么,我代表雄虫阁下向您的提醒表示感激。另外,我在婚匹系统里查询过,您与阁下并非婚姻关系,‘雄主’这样的称呼,会为一位单身雄虫阁下带来不必要的麻烦,还请慎言。”


    塞维安冷笑了一下,正想说什么,却又蹙起眉,偏过头去,掩唇咳嗽了一声,脸色很差。


    埃尔关切道:“上将伤势还没好,不要在这里吹风了。需要我为你联系医生和副官吗?”


    塞维安道:“多谢殿下关心,死不了。”


    埃尔道:“但愿如此,帝国需要上将。”


    ……


    谢恩抬头看天,云层掩住了月亮,花园里变暗,风也变大了。


    他紧了紧衣服,又看向花坛里的花朵。


    埃尔注意到他的动作,问:“累了吗,要不要回家?”


    谢恩点头:“走吧。”


    他率先走在前面。


    埃尔与塞维安告别,很容易追上他的脚步,轻快问道:“回家的路上想喝荔枝味气泡果酒吗?我现在让虫送来。”


    “好。如果不麻烦的话。”


    “当然不麻烦,连举手之劳都算不上。”埃尔道,“噢,应该说,连举指之劳都算不上。”


    “殿下,你真幽默。”


    “这是赞美吗?”


    ……


    被云遮住的月亮,此时又露出的真容,花园恢复了明亮。


    塞维安站在原地,看着两虫的身影渐行渐远,声音却还隐隐的传来。


    欢快的,轻松的,柔和的声音,那样的随和,就像最亲密的朋友。


    可面对他时,雄虫是紧绷的,冷硬的,淡漠的,挂在嘴边的是疏离,是拒绝。就像面对仇敌。


    他看向花坛边缘,深蓝色的精致天鹅绒小盒子静静躺在那里,被银白月光镀上一层淡淡的微光,显得无比孤寂,寥落。


    胸口的闷痛突然加重,塞维安眼前出现一阵黑影,他走到雄虫刚才坐的位置,坐了下去。


    他掩着胸口,却感觉指尖濡湿,等眼前的黑影消失,他看见指尖上沾了鲜红的血色。


    大概是伤口崩开了。塞维安冷静的判断。


    他喉口瘙痒,忍不住咳嗽,带得胸腔阵痛。他从怀里掏出手帕掩住嘴唇,一股灼烫的热流自唇边涌出,将手帕染湿。


    塞维安依然很冷静,他再次看向那个被遗弃的深蓝色小盒子。


    他还记得前世把镶着薇拉之心的戒指送给谢恩时,对方高兴得结巴起来,蜂蜜浓金色的眼眸里闪耀着惊喜,拉着他的袖子,一遍遍的和他确认:“我看到过这种矿石的广告,很贵的,对吗?塞维安,真的不会太贵了吗?”


    那双眼睛巴巴的望着他,是非常想要、却又担心价格太贵的眼神,是明晃晃的喜欢却又在掩饰的眼神,是湿漉漉的,带水的,带雾的,像突然长出了小尾巴,轻软的蹭了蹭他的心脏。让他的心脏发起痒来。


    “不贵。”那时他说,“很便宜。”


    “好吧好吧。”那时的谢恩笑得停不下来,爱不释手的把玩着戒指。甚至跑到阳光下,对着光线仔细看。直到晚上睡觉,仍然趴在枕头上看个没完。


    那时,塞维安问:“有那么喜欢吗?”


    谢恩笑眯眯的说:“超级喜欢。”


    ……


    可是现在,谢恩淡漠的对他说。


    “现在不喜欢了。”


    他还记得对方说这句话时的语调,无波澜,无起伏。


    是在说不喜欢薇拉之心了么,亦或者在说,不喜欢他了?


    塞维安随意的用手帕擦了擦唇角的血迹,胸腔的刺痛越来越重,令他耳边出现短暂的嗡鸣,他有点坐不住,手指甚至开始颤抖。


    他用智脑给副将发送了消息。


    而后,他小心翼翼的用颤抖的手指打开盒子,露出里面的深粉色透明矿石戒指。


    他把戒指拿在手上看了看,又像是在透过戒指看前世。


    再如何美丽的戒指,不被喜欢,也孤零零,残落不堪。


    重伤后的手指颤抖得厉害,没有拿稳,戒指滚落在花枝根部的泥土上。


    塞维安本想去捡,转念一想,既然谢恩不喜欢,这东西便全无价值。


    那便算了。


    来接他的副官开着陆地航行舰过来,担忧地喊道:“上将。”


    塞维安走上航行舰,很快驶离,前往第一军区医院。


    徒留美丽却不被接纳的薇拉之心,在漆黑的泥土上渐渐失色。


    第74章


    帝国图书馆是一座古老但美丽的建筑。


    浅紫色的冬茜草爬满了砖红色的楼体,紧紧与楼体相连的,是一个倒扣碗状的金色楼顶,胖胖的如一顶圆帽子,为肃穆的图书馆添了些活泼灵巧之气。


    前世,谢恩每天乘坐悬浮艇下班时,路过帝国图书馆,他都会扒在窗边往下看。


    在塞维安的陪同下,他去过帝国图书馆一次。那时他说,他想寻找一本机械修理方面的书籍,问塞维安是否有空陪他去图书馆。塞维安冷淡地说,星网上有无数的书籍,可以进行精确检索。并且有无数的视频教程。纸质图书似乎没什么作用。


    可是后来,塞维安依然陪他去了,在工作日抽了半天的时间陪他去了图书馆。当初他用了什么手段使塞维安答应,如今已经记不清了。大概是做饭一类的事情。


    帝国图书馆足有二十一层楼高,藏书千万,却空空荡荡,虫迹稀少,有时一整天都等不到一个虫来。


    偶有须发花白的老教授,来寻找未经录入星网电子系统的古老典籍。或者军校的年轻学生,来寻找偏僻冷门的书看,大多只是好奇所谓的“纸质书籍”到底长什么模样,而不是真心想读书。


    倒有几个孤僻的常客,比起电子阅读,他们更喜欢手指摩擦过纸张的粗糙触感,在图书馆办理了借阅证件。每逢周末,就坐在靠窗的位置,点一杯咖啡,晒着太阳,慢慢读书。


    来的虫太少,借阅的数量太少,绝大部分的书籍都已很久未动过。


    谢恩的工作,便是擦一擦书籍上的灰尘,使它们保持整洁。当然,并没有虫要求他这么做。他天生喜欢把东西收拾得整整齐齐,这会让他有收纳的成就感。


    图书馆的工作虫只有三只,谢恩加入后,变成了四只。


    他只见过其中两只虫,年纪大,行动迟缓,笑容和善,穿着深黑色袍服,如藏书一样苍老而安静。至于另外的一只虫,谢恩从没有见到过。


    只在偶尔的闲聊中,两虫提到过“奥利弗阁下”,看来从未露面的那个虫,是一位雄虫阁下。


    ……


    日子就这样平静而缓慢的过去,谢恩在图书馆的大部分时间里,都坐在书架下面翻阅书籍——竟然有如此多好玩、好看的书籍!


    那句非常经典的话是如何说的呢?书籍是智慧的海洋,是进步的阶梯。


    每天下午四点,埃尔会准时来接他下班,带一束路上买的鲜花,或是玫瑰,或是紫木槿,或是天竺葵,或是洋桔梗。


    谢恩会将花插在餐桌上的花瓶中,于是,家里每一天都有不同颜色的鲜花。


    莱昂的身份解禁后,行动不用再躲躲藏藏。每天早晨,他开车去帮谢恩采购新鲜食材,然后,谢恩会把食材处理好,中午做饭。


    圣辉星的新鲜食材可比荒图星好太多了,像谢恩这样对饮食有着高要求的虫,回到圣辉星,简直像回到天堂里的快乐老家。


    周末,谢恩不用去图书馆工作,便在家里拾掇花草,做小蛋糕,读读书,看看电影。


    门外的两队驻军依然分庭抗礼的守候着,阻挡绝大部分的来客。出乎谢恩意料的是,在年宴之后,社交场上的虫们并未在他露面后就丧失兴趣,而是更加迫切的想与他认识。


    拜帖比之前更多了。


    遇见埃尔在他家时,谢恩会与他一起,见一见某些贵客。其余时间,他从不单独见客。


    外面的驻军可以挡住圣辉星上大部分的虫,可仍有极少数的虫,是他们挡不住、也不敢挡的。


    ……


    在一个飘着细雨的下午,大皇子安东尼来到了谢恩的家里。


    驻军自是不敢拦他的,他既是帝国的皇子,又是一只S级雄虫,再给驻军们十个胆子,他们也不敢拦。


    因此,安东尼很容易的走到了那扇复古深绿色的雕花双门前,按响了门铃。


    见到安东尼的第一眼,谢恩先是怔了一下,很快恢复了平静:“请进。”


    他让莱昂倒茶。


    隔着一张桌子,安东尼探究的望着谢恩,他把探究很好的藏在话语里,可谢恩依然捕捉到了。


    前世的安东尼令他觉得无法应对,可是如今,他面对的是比前世年轻了十年的安东尼。此时的安东尼还没有接触政治,紫罗兰色的眼睛还无法很好的藏住事情,是一个削弱了的对手。


    安东尼道:“他们都在阻止我见你。”


    他开门见山。


    谢恩淡淡反问:“哦?”


    “在某一天,塞维安对我的态度大变,他用非常不礼貌的方式告诉我,要和我绝交,不再见面。因为他爱上了别的虫,要与别的虫结婚。”


    谢恩看着杯中的茶水,等着对方接下来的话。


    安东尼微笑说道:“我了解他,还有老六,他们在阻止我见你。塞维安的态度转变非常突然,是什么让他在一夜之间改变了态度?我思来想去,只有一个可能——”


    “他不知通过什么方式,得到了关于未来的预示,在那个未来中,我伤害到了你。所以此时,他防范我、阻止我与你接近。”


    “外面他的亲兵会即刻通知他,从军区第一医院到这里,用最快速的陆地航行舰,需要20分钟的时间。即使他现在重伤未愈,但想必也不会慢上多少。你猜,他多久后会到?”


    “哦,对了,还有老六——不过他今天奉虫皇陛下的旨意,正在上议院参与议事。你猜,他会到吗?”


    谢恩想,即使今生的安东尼是一个削弱了的对手,他依然是一个睿智的对手。他的猜测已经非常接近事实,重生这样的事情太过匪夷所思,安东尼能猜到未来的预言,已是非常厉害。


    他看着安东尼那双淡紫色的眼睛,感受到对方精神力的试探,稳稳的接下了精神域里的过招,他说:“殿下,你离开吧。”


    安东尼脸色略显苍白。


    他没有想到,眼前雄虫的精神力竟然略胜他一筹。方才的交锋,他没有占到丝毫便宜。从他出生到现在,这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与此同时,他听懂了对方的话——“你离开吧”,并非让他现在离开,而是让他离开帝国政治权力中心的漩涡。


    安东尼优雅的笑了:“阁下,你好大的口气。”


    谢恩平静无波的看着他:“殿下,你会后悔的。”


    安东尼不明白他的笃定来自哪里,可这不妨碍他感到愤怒。他很快的把怒气压制下去,用一种劝慰的语调说道:“阁下,你以为雄虫只能是被养在家里的花瓶、废物?养尊处优,却没有话语权,是这样吗?不,你身为雄虫,却不理解,雄虫也是可以做出一番事业,可以站在帝国的顶峰。”


    谢恩道:“殿下,您已经是了。”


    “真的是吗?”安东尼嘲讽的轻笑一声,“虚无的名誉、高贵的身份地位……这些有用吗?这些不过是金色镣铐上雕刻的花边,是黄金鸟笼上沉重的枷锁。他们赞美你,歌颂你,可承诺与话语从不值钱,可以无休止的流淌而出。没有真正的权力,与一具行尸走肉何异?”


    “阁下,我正在为雄虫同胞送去福音,而你,一只站在金字塔顶端的高级雄虫,竟然质疑我,阻拦我。希望你不要忘记,我才是你真正的同类。”安东尼道,“你不会傻到去完全依靠那两个可怜的雌虫的,对吧?难道你真以为,那两个傻乎乎的雌虫能护你一辈子?”


    谢恩早已知道安东尼是一个多么狂热的权力主义者、雄权主义者,对他这番话并不惊讶。


    谢恩并不想与他谈论这些遥远而缥缈的问题,没有意义。他承认自己眼界低,他想的最远的事情就是晚上做什么菜,至于什么帝国的权力、帝国的未来,与他有什么关系呢。他可以窝在蜗居里一辈子不出门。


    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深绿色木门被推开,塞维安站在门口,他紧张的神情在目光扫过谢恩后变得放松下来,一步步走来。


    “送殿下回府休息。”塞维安淡淡说道,向桌边走来,“以后,没有我的命令,不得放他进来。”


    亲兵应下:“是,上将。”


    安东尼冷笑:“20分钟,塞维安,你真是一秒钟都不耽搁。”


    塞维安没有理安东尼,也没有往他身上看一眼,而是径直走到谢恩身边,就像很渴似的,拿起谢恩面前的茶水一口喝掉。


    两个亲兵来到安东尼两侧站住:“殿下,请吧。”


    军雌们的第一要务是服从军令,军令之外的一切都往后靠。即使面对的是皇子,是S级雄虫,两个亲兵也面无表情的执行军令,要遣送安东尼回府。更何况塞维安亲自训出来的亲兵,那更是只听上将一个虫的话。


    安东尼恼羞成怒,冷冷道:“塞维安,你别太过分。”


    塞维安依然没有看他,就像把他当做空气,只是拎起水壶又往杯中倒满茶水,慢慢喝着。


    亲兵面无表情的说:“殿下,请。”


    安东尼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装:“你会后悔今天的所作所为。”他向外走去。


    随着房门的掩上,房间里恢复寂静。


    谢恩道:“上将,请回吧。”


    他冷眼旁观的看着刚才的那一幕,觉得有些好笑。前世的一切倒转了,他却没有什么情绪,只有淡淡的疲惫。


    塞维安微微叹了口气,拉过椅子坐下,声音里透出一丝不知是不是故作出来的虚弱:“来得急,伤口很痛。休息一下,可以吗?”


    他的声音更低,更柔了:“雄主,您疼疼我。”


    第75章


    如果声音有旋律,此时塞维安的语调无疑是“撒娇”。


    而撒娇还有另一个说法,叫做“示弱”。通过把自己放在低位,来祈求对方的爱怜和心软。


    塞维安从未做过这样的事情。两世加起来,他在作战中受过许多次伤,甚至重伤危及生命,他也很轻松的扛了下来,从未对任何虫、哪怕是主治医生,吐露过任何表达不适的话语。他只是安静的忍耐着,等待恢复。


    他是将军,他的手下有无数的兵士,等待着他的指示。他永远都要像一座不会倒塌的塔,维持着冷静、从容,泰山崩于前而面色不改。


    可是现在,他尝试着对雄虫撒娇。


    显然,他并不擅长这一点,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拙劣不已。


    塞维安知道这句话说得不够好听,不够自然,不够引起雄虫的怜惜。于是轻咳了下,再次倒上一杯茶水,垂着眼眸,安静的喝着。


    谢恩站起身来,向卧室走去:“请您自便。”


    他并不想与塞维安多待。


    塞维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卧室门关上,隔绝了视线。茶杯里还留着一些雄虫信息素的味道,很轻很淡,像一滴烈酒融入大海,几乎不可分辨。


    很快,大门被敲响,塞维安瞥了眼,放出一股暗含威慑力量的精神力,却被当空截住,受到反击。


    他脸色骤白,喉口闷哼一声,掌心抵住胸口按了按。


    埃尔从门外进来,道:“上将,重伤未愈还到处乱跑,实在是太不养生。”


    “有劳挂念。”塞维安不轻不重的讽道,“殿下与其管我乱不乱跑,不如管管您那位不省心的兄弟,让他不要乱跑来打扰我的雄主。”


    埃尔平静的反讽:“雄虫阁下允许您这么叫了吗?”


    塞维安轻轻晃了晃手里的水杯,很漂亮的青藤花图案蓝色杯子,他用杯子喝着水。动作很平常,却莫名透着股炫耀意味。


    埃尔的目光落在那个杯子上,顿了一下——那是谢恩常用来喝茶的杯子。


    塞维安说:“雄主并没有阻止我使用他的杯子,即使我当着他的面拿走。”


    埃尔耸耸肩:“那您真是不够礼貌。”


    “夫妻之间,没有那么多可讲究的。”


    两虫你来我往,对话从暗含机锋到完全敞露敌意,空气中弥漫着硝烟。


    在卧室里的谢恩,合上手里的书,推开卧室的门,两虫齐刷刷的看过来。


    埃尔懊恼的反应过来,意识到被拖入了无聊的拌嘴,羞愧的说:“抱歉,阁下,打扰了你的休息。”


    谢恩摇摇头:“我没事,你们请回吧。”


    埃尔道:“你放心,我已下令给亲卫队,不会再发生今天的事情。”


    “没有关系。”谢恩道,“这不是什么大事。”


    埃尔道:“阁下,可以借一步说话吗?”


    谢恩让他进房间。


    塞维安坐在原处,冷冷的看着紧闭的卧室门,手指下意识捏紧,却又在伤害到杯子前反应过来,松开手。这是谢恩非常喜欢的一只杯子。


    两虫不知道在屋里说了什么。很快,埃尔从房间出来,脚步很轻快,冲他微微示意了一下,离开了房屋。


    谢恩站在卧室门口,委婉的下了逐客令:“上将,请回吧。我这里并没有多余的晚餐。”


    塞维安道:“你需要什么食材,我让亲兵去商场买。”


    “并不需要。”谢恩来到开放式厨房,从冰箱拿出腌制好的猪肋排,放在案板上。


    塞维安道:“他刚才弄伤了我。我想再休息一会。”


    谢恩并不打算再理他,拿出平底煎锅,倒上一层薄油,待油热,将色泽诱人、裹着淡绿色酸橘皮的猪肋排下锅煎,香味飘了出来。


    他煎得很认真,煎锅里并排着五条猪肋排,煎至每面金黄,盛到一个淡绿色椭圆形盘中。


    塞维安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他身边,手里拿着蜂蜜罐,将蜂蜜均匀的洒在猪肋排上。


    前世,他也帮谢恩洒过蜂蜜,谢恩喜欢在猪肋排上沾一层薄薄的蜂蜜,甜香与焦香混合,非常美味。


    谢恩沉默了一下,道:“请不要擅动我的东西。”


    “抱歉。”塞维安低声道,“我记得您喜欢这样。这样会很好吃。”


    “好吃?”谢恩反问,“你真的会觉得好吃?”


    前世他有一段时间沉迷于做饭,塞维安每晚会准时回来吃饭。每次都会赞美味道。后来谢恩在星网刷到那条“雌虫最爱食物投票”的帖子,里面评论熟食是“馊掉的生肉混泔水”的味道。他后知后觉,原来塞维安的赞美是多么言不由衷。难为对方连续吃了好几个月,还能面不改色。


    塞维安道:“我从来没有欺骗过您。”


    谢恩冷冷的说:“这并不好笑。”


    “在这样的小事上,我没有必要欺骗您。”塞维安缓缓的说,“我早些年间受过伤,味蕾与平常雌虫不一样。”


    他旋上蜂蜜罐的盖子,把蜂蜜罐放回置物架顶层的小木垫上。


    “比如,您在腌制时加入酸橘皮擦出的碎末,是为了去除生肉的腥味。”塞维安道,“黑胡椒起到的是同样的作用。而您拌入了橄榄油,是为了阻止水分的蒸发流失,使煎出来的猪排不柴不腻,口感丰润。喔,您还加入了蛋清,对吗?为了使肉质更为细嫩。”


    说到这里,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笑意:“您学不会分离蛋清和蛋黄,还记得吗?我总是为您效劳。”


    “……”


    谢恩听到这番话,宛如听到雄虫肉搏打赢了SSS级军雌一般不可思议。


    塞维安又道:“您以为我在欺骗你,其实,并没有。我总是说,您无需亲自做饭,如果不满意厨师,我会随时更换。这话也并没有任何否认您的厨艺的意思,只是单纯不希望您累着。”


    “所以,我们之间有很多误会,我想请求您给我一个机会,再次熟悉了解彼此。”


    谢恩没什么表情的听完,平静的摇了摇头,近乎于心平气和的说:“塞维安,这不可能了。”


    塞维安道:“我会努力,直到您给我一个机会。”


    “这和努力没有关系。”自重生以来,谢恩第一次这样完全平静,就事论事的和他说话,“观念不同,就算再努力,也是在背道而驰。你天生习惯身在高位,发号施令,做一切的决定。你适合的是一个完全依赖你、崇拜你的雄主,比如阿伦那样的。很遗憾,我不会是这样。所以,请离开吧,不要再白费力气了。”


    塞维安略微愣了一下,稍显急切的说:“我并不是您想的那样。我会在任何事情上征求您的意见。”


    谢恩笑了起来,而后,他不甚在意的耸耸肩:“那么,如果不是办理离婚手续时,雄保会能够以最高级别的权限调取双方的信息,或许我永远不会知道,我们曾经有过一颗虫蛋。”


    塞维安懵了,随即,他脸色霎时煞白,无比紧张的说:“我、我可以解释,雄主……”


    “不用解释,已经不重要了。”谢恩倒上一杯温热的玫瑰柠檬茶,放到餐桌上,又端着香煎蜜汁猪肋排过去,坐下开始吃饭。


    塞维安惶急的跟过去,站在他身边,无措的说:“我不是故——”


    “嘘。”


    谢恩阻止了他:“上将,打扰吃饭是不礼貌的行为。”


    塞维安立刻停止说话,站在旁边,安静的等他吃饭,并在玫瑰柠檬茶见底后,为他添满。


    谢恩安静的吃完饭,塞维安依然站在旁边,重伤未愈使他脸色苍白,满腹心事使他看起来非常痛苦。


    “请您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塞维安道,“我……”


    “时间不早,请回吧。”


    塞维安:“雄主……”


    谢恩不耐烦了:“上将是把礼仪老师教的东西全部还回去了吗?听不出这是明显拒绝的意思么?前世在社交场上的技巧,难道忘光了么。”


    “我们不是在社交,我们是在谈心。”塞维安坚持道:


    “前世,在我入主军部前,意外发现有了虫蛋,可是经过基因检测,判断出虫蛋的质量并不高,有13%的几率是天生畸形。所以拿掉了。我不想让您为一颗未成型的蛋难过,所以并没有告诉您。隐瞒这件事,绝对没有任何不尊重您的意思。”


    谢恩语气冷静:“你看,你没有给我知情权,并且替我做了决定。这是你习惯的处事手段,并没有对错之分,只不过我不想接受罢了。你会找到完全接纳你的虫,不必再来浪费时间了。”


    重伤再加上心情激荡,塞维安有点站不稳,索性单膝跪下去,握住谢恩搁在膝盖上的手:“我以后会告诉你任何事情,不再替你做决定,请求您。那一颗蛋不好,我们会有新的蛋。”


    谢恩低头看着眼前有着深蓝眼眸的虫。他曾用无比迷恋、爱慕的眼神看他,也曾用失望、绝望的眼神看他。可现在,他用没有任何波澜的眼神看他。


    谢恩一根一根的抽出被紧握的手指,甚至微微笑了起来,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上将,不会有了。”


    第76章


    前世,当雄保会以最高级别权限,调取出双方婚姻期间的重大事件后,雄保会一条一条向谢恩确认。


    “夫妻双方有过婚前协议的签署。”


    谢恩道:“是的。”


    “夫妻双方目前处于分居状态。”


    “是的。”


    “夫妻双方没有经济上的纠纷。”


    “是的。”


    “夫妻双方曾有过一颗被放弃的虫蛋。”


    “是……您说什么?”谢恩陡然怔住。


    雄保会官员确认了一遍条款内容,重复:“夫妻双方曾有过一颗被放弃的虫蛋。”


    也许是谢恩沉默的太久,雄保会官员小心翼翼的问:“请问阁下,这一条是否确认?”


    谢恩稳了稳思绪,道:“确认。”


    他的指尖无意识点了点面前的液晶大屏,上面清楚的记录着这一条款项的详细信息,包括医院的检测报告、基因实验室的检测报告、检测时间、放弃虫蛋的时间。


    以塞维安的身份地位,这些资料密级非常高,是绝对的个虫隐秘。若非塞维安本虫的允许,这些资料绝不会外泄。


    可这里是圣辉星,是雄虫保护协会的大本营,雄保会的权力非常之大。而根据雄虫保护法的规定,在雄虫阁下主动提出与雌君离婚时,雄保会将被授予最高级别的信息检索权限,凌驾于所有信息库的管理员权限之上,得到所有相关信息,确保雄虫阁下在与雌君离婚前获得信息自主权,不被蒙骗。


    雄保会官员善解虫意的让界面多停留了一会儿,道:“若令您感到不适,请忽略我接下来的问题——请问阁下,您的雌君是否告知过虫蛋的事情?”


    谢恩从液晶屏上收回目光,淡淡道:“请继续吧。”


    他看到了虫蛋被放弃的日期,是塞维安入主军部后的那一段时间。那段时间塞维安非常忙碌,每晚回家时,谢恩都已经睡着了。


    那一天,离开雄保会时,谢恩驾驶着他的小型悬浮艇,略有些恍惚。


    他们竟然有过一颗虫蛋,而他完全不知情。塞维安在丝毫没有知会他的情况下,放弃了这颗虫蛋。


    平心而论,他对小虫崽并没有什么好感,它们吵吵嚷嚷,爱搞破坏,活泼得像上了发条的玩偶,一刻也不停歇。


    可是,若这颗虫蛋是他与塞维安的,他想,那他应该是会喜欢的。


    他不禁想,蛋里的小虫崽会是什么样的?会像谁?会是叽里呱啦的,还是安安静静的?


    他想了很多,却发现自己在做无用功。


    虫蛋已经不在了。


    而塞维安甚至没有告诉他。


    塞维安不想要这颗虫蛋,这并没有什么。无论是因为处于事业的关键时期,因为13%的畸形率,甚至单纯因为塞维安不想要,这一切的一切,任何理由,谢恩都理解,都尊重,都支持。


    可是……他是不是应该拥有知情权呢?


    哪怕只是晚餐时、睡前,提一句呢?


    可是,没有,什么也没有。


    谢恩想,原来他的婚姻比他想象中的更为失败。


    ……


    ……


    重活一世,当塞维安单膝跪在他面前着急地解释时,谢恩发现,自己已经心如止水。


    连塞维安自己都不在乎的蛋,他又何必在乎。塞维安从未真正尊重过这一场婚姻,事后的追悔莫及,完全是不必要的事情。


    他们已经用前世的整整七年,证明了彼此不合适,既然虫神已给了第二次机会,那自然不必重蹈覆辙。


    谢恩的眼睛和语气都像无风的湖面一般平淡:“以后我不会再见你。请回吧。”


    这段时间,塞维安在尝试,在努力,用前世曾有的点点滴滴温情来试图打动他。比如那一盆红色的露辛蒂亚花,比如今天的蜂蜜,比如智能管家、抱枕,比如那颗无价的薇拉之心。


    长此以往,谢恩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动摇。


    可他不能动摇。


    塞维安手握着军方的实权,又出身于金字塔尖的古老贵族家庭,身份太过超然。就凭他手握实权这一点,除了去觐见虫皇陛下时需要通报,其余地方都能畅行无阻。何况是谢恩这一座小小的洋房,谢恩压根没有办法将他拒之门外。


    听见谢恩说以后不会再见他,塞维安温顺的垂下眼眸,拉过谢恩的手,贴在侧脸上,轻声道:“我会谨遵您的意志。可是,能否请求您,稍微可怜可怜我。”


    谢恩冷笑。塞维安就是有这样的能力,每一句话都用上敬语,听起来无比谦恭,可话语里的执拗傲慢劲儿却满溢出来。这话明摆着的意思是,他不想,他依然要强行进来。用最软的语气说着最强硬的话,何尝不是一种天赋。


    手心的触感冰凉,谢恩抽回手,道:“随你吧。”


    塞维安心下一紧,莫名的感觉到不妙,似乎有什么事情脱离了轨道。


    谢恩站起身来,向卧室走去:“请自便。”


    卧室门关上了,对方摆明不会再理他。


    塞维安沉默的待了一会儿,指挥亲兵来把碗洗了,又把椅子推到桌子下面放好。他想了想,又让亲兵给后院的花朵、蔬菜浇了水。


    月色浓郁,塞维安站在紧闭的卧室门前,轻声道:“祝您晚安。”


    他离开了。


    ……


    一盏白瓣黄蕊、绿叶横生的雕花台灯在床头柜上,散发淡淡的暖黄光晕。


    谢恩手肘撑着床,趴着翻阅一本纸质书籍。


    灯光很淡,但足以照明。


    等看完,已是凌晨。


    他感觉口渴,来到客厅倒水喝,却没有在熟悉的位置找到自己的杯子。被偷了?他环视一圈,最后终于在置物架上找到了。


    第二天,他照常去图书馆工作。下午四点下班后,按照昨天与埃尔的约定,谢恩在图书馆前的喷泉处等他。


    昨天埃尔说,要带他去看一件神秘东西,到地方再揭晓秘密。谢恩说好。


    此时,谢恩坐在图书馆前的黑色铁艺长椅上,看着白鸽起起落落,停在图书馆的砖红色墙体上,宛如落下白色的雪。


    喷泉变幻出各种图案和形状,完美的跟上了悠扬音乐声的节拍,像一曲伴舞。


    很快,一艘轻巧的悬浮艇在广场降落,埃尔兴奋的冲他挥手,跑来,气喘吁吁的说:“抱歉,上议院的会议延长了,增加了一项议程的表决程序。”


    谢恩点点头。埃尔总是把帝国大事像闲聊一般说给他听,比如,二皇子被判流放后,大皇子安东尼进了几次宫,成功说服了陛下,由他接管了二皇子残余的力量。比如星图与航道规划总署、基因安全局、公共信息与广播总台。这些职务部门都是二皇子的势力范畴。


    埃尔说:“不能让他的力量逐步变大起来,我们的计划必须提前了。半个月后陛下会举办三年一度的巡猎会,那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谢恩道:“你决定就行。”


    埃尔笑道:“走吧,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谢恩跟着他一起登上悬浮艇,轻巧的小型悬浮艇在空中的飞翔非常顺滑,转弯流畅。谢恩习惯性的站在舷窗边,看着帝国图书馆的砖红色圆顶渐渐变小。


    “你见过星火燎原号,觉得怎么样?”埃尔站在他身边,与他一起看着下面的风景。


    谢恩衷心的说:“非常漂亮的一艘星舰,通体喷涂的赤红材料颜色非常美,驾驶着它在星海中沉浮,应该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情。只可惜……”


    只可惜他只目睹了“锦鲤”伤残累累、坠毁、散架的那一幕,美丽的赤红色星火燎原号,碎成无数的零件,那些零件将在星海中被引力拉扯,直到成为尘埃。


    埃尔笑道:“我也非常喜欢星火燎原号,我想把它送给你。”


    谢恩一时不解,可是目光随意的从舷窗外掠过,他惊讶地睁大了眼——


    在越来越近的地面上,一艘通体赤红的星舰停在那里,宛如死去的星火燎原号复生了!


    那是一艘完好无损的美丽锦鲤,尾翼线条流畅,侧翼腹舱紧致,噢,它与原先的星火燎原号不同,这艘星舰的顶端点缀有灿金色的波纹。


    与谢恩的眼眸一样的金色,浓郁如粘稠的蜂蜜,美丽,闪耀。


    这是一艘赤红色缀鎏金的星舰。


    如果说原来的星火燎原号状若锦鲤,那么越来越近的这一艘星舰,是一条罕见的金色锦鲤。


    悬浮艇缓缓降落在地上。


    谢恩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喃喃道:“老天……这太美了……”


    埃尔非常绅士的伸手邀请:“我猜,你会喜欢它。很抱歉这些天我去拜访你的次数有所减少,我在准备一些东西,希望能让你看见。”


    谢恩道:“前世,我在军备局工作时,总是听见同事们的闲聊,他们说,星火燎原号是最好、最美的星舰。”


    埃尔笑得自信又开心:“那么,他们说的是实话。阁下,我敢说,全帝国没有哪艘星舰会比星火燎原号更尖端,不过,现在有了——”


    “瞧,请您为他命名吧。”


    谢恩笑道:“我吗?”


    “当然了,这是我想送给您的乔迁礼物。”埃尔的黑眸里满是笑意,“如果您喜欢的话,就请收下吧。”


    谢恩道:“我非常喜欢。可是,还请殿下收好星舰,让它陪你征战吧。”


    “我更想驾驶它与你一起去环游星海。”埃尔又道,“你和鲨是朋友,他送了你富贵号,你收下了。那我呢?我们不是朋友吗?”


    他用这样真诚、澄澈的眼神看着谢恩,像一只毛茸茸的小狗,绕在他脚边追问着,我们不是朋友吗?我们不是最最亲近的吗?


    谢恩抿唇笑了起来:“老天……”


    埃尔知道这是松口的意思,开心的笑了起来:“名字你慢慢想,好吗?来,我们过去看看。”


    两虫离开悬浮艇,来到星舰旁边,谢恩用指尖抚摸过星舰的外层涂料。那是非常美丽的丹砂色,色泽明丽,可是从远处看时,星舰通身呈暗色哑光。


    埃尔贴心的解释道:“星舰外层用了特殊的军用涂料,在不同距离之下,光线的散射和衍射角度、焦距不同,会产生不同的视觉效果。”


    近看珠光,远看哑光,谢恩全程惊叹的绕着星舰走了一圈。


    埃尔兴冲冲的跟在他身后,追问:“怎么样?有名称吗?”


    谢恩想了想:“赤霞流金,你决得如何?”


    “非常好!那就这么定了,这艘星舰名叫‘赤霞流金’,作为我献给您的乔迁礼物。”


    谢恩微叹道:“殿下,您付出太多了。”


    “我只恨把全世界捧到你的面前你却不想要,这只是一艘小小的星舰,什么都不算。”埃尔真诚的说,“我还有一些话想对你说。”


    刚才被美丽的赤霞流金号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此时谢恩才恍然惊觉,他在一片红色的花海之中。


    层层叠叠的鲜红玫瑰花,被绿色的枝叶托生,开出了燎原之势。而赤霞流金号就在玫瑰花海的中央,他与埃尔也在玫瑰花海的中央。


    埃尔单膝跪下,拉住谢恩垂在身侧的手,仰头看着他:“从荒图星返回圣辉星的路上,我看到诺斯上将送你的那一盆红色露辛蒂亚花。我能察觉到,那是你们两虫之间的秘密。我坦诚,我无法掩饰我的嫉妒,于是,我想送您这一大片红色花海,请您来这里住下。”


    埃尔的背后是晚霞,铺满了半边天,美丽如金海。


    这里是远离喧嚣市区的皇子府邸。


    埃尔道:“我以朋友的身份邀请你过来小住,请给我一个尽地主之谊的机会。我向你保证,在这里,没有我的允许,即使是陛下也不能擅进,更不用说其他虫。”


    谢恩思考了一下,道:“好。”


    第77章


    谢恩在皇子府邸住了下来。


    这片府邸地处远郊,幽深美丽,从空中向下俯瞰时,整座府邸的建筑群像一个“回”字。却并不封闭憋闷,反而像迷宫一般有趣。


    进入由青砖砌成的外墙,蓊蓊郁郁的阔叶林覆盖了整片府邸,在地上落出一层厚厚的金黄色扇形叶子,踩上去软软的,窸窣作响,为府邸增添凌乱、随性的意趣。


    内院的墙体并不厚实沉闷,而是由镂空的木栅做成,上面爬着青藤,自有一番生机。


    木栅并非连续,而是随处都有洞开处,每一处门都很窄,只容两虫并肩通过。经过时,两侧木栅栏上的紫色牵牛花悄然盛开着。


    府邸的西北角连接着一片密林,近期是雨季,常有夜雨,每天清晨露水最重的时候,密林深处的湿润土壤上,会长出鲜嫩的蘑菇。


    埃尔会带着谢恩去采摘,两虫拎着带花边的小木篮,把一朵朵形态各异的蘑菇丢进去,每次出去,都能带回满满的一篮子。


    此外,在东南角有一小片茶园,种的是谢恩常喝的茶叶。这种茶叶入口微苦,回甘却百倍,生津解渴,非常好喝。


    ……


    埃尔说想要尽到地主之谊,他比任何虫都做得更好。


    他与谢恩在夜晚的壁炉前谈心,空气里充满快乐的笑声;两虫每天一起乘坐“赤霞流金号”去工作,谢恩去图书馆,埃尔去皇宫,下午时分,埃尔会驾驶着美丽的星舰降落在图书馆的广场上,接谢恩回府邸。


    偶有遇见急事,不能陪伴谢恩时,埃尔会叫来自己的朋友,一个快乐健谈、善于社交的虫来陪伴谢恩。


    这个虫名叫布朗,是埃尔最好的朋友。一开始,当埃尔提出带他去见朋友时,谢恩在犹豫是否要与布朗见面,他担心自己会表现得不好。


    埃尔大笑了几声,道:“噢,阁下,如果全世界有一个虫能让你感到全然的放松,那一定是布朗了。相信我,你一定会喜欢他的。”


    于是,在某个阴雨绵绵的下午,埃尔邀请布朗来府上喝茶。一个非常普通的虫来了,可他明明生得普通,他的行为举止又是那样的不普通。


    他幽默风趣,能够聊任何话题。他了解最尖端的机甲驾驶技术,也了解苞子植物在酸碱度为7的土壤条件下的花茎腐化曲线。他与虫皇陛下聊天时逗得对方开怀大笑,却也能与路边的乞丐亲和的问好。这不含任何的表演因素在里面,完全是出自真心。


    他就像一阵空气,他的陪伴是无形的,润物细无声,又能真切的提供温暖和抚慰。


    谢恩立刻就喜欢上他了。


    因此,即使埃尔偶有忙碌,布朗的陪伴总会缓解孤独。谢恩在皇子府住得非常舒心。埃尔如他自己所说,尽到了完美的地主之谊。


    ……


    ……


    半月后,皇家巡猎会的前夜,谢恩与埃尔坐在壁炉前,最后一次确认明天的计划。


    谢恩显得有点迟疑,他手里拿着一颗青皮橘果,在壁炉前烤的热热的,果皮上散发出淡淡的清香,这时的果子是最甜的:“我认为,要不再等等?如果是以伤害你为代价,不如再想其他办法。”


    埃尔眼睛亮亮的,显然很高兴对方为他着想,可是他摇摇头:“越往后,他手中的权力会越大,我们不能够赌博。毕竟前世,他已经成功过。”


    果皮剥开,空气中酸甜的气息变浓郁了,莹润果肉似乎在爆汁,散发浓浓诱惑。谢恩将剥开的果子递了一半给埃尔,温和说道:“可是现在有你在,我们并不如前世那样局促。”


    埃尔接过果子,笑得露出洁白牙齿:“谢谢你。”


    他又道:“陛下向来讨厌兄弟相争,所以老二才会被永久放逐,剥夺一切权力。以后的事情并不保险,若他也有了前世的记忆,我们的胜算便更少一筹。只有抓住明天的机会,才能让他永无翻身之地。”


    谢恩道:“我并不想你以身犯险,而且,他毕竟是你的兄弟。”


    埃尔摇摇头:“若在前世,我会相信皇室子弟之间会有兄弟情。可是……两次刺杀,若非是遇见阁下你,我早已重蹈前世的覆辙,我又怎会再顾及所谓的兄弟情。一旦与皇储之位挂钩,兄弟阋墙,父子形同陌路。”


    谢恩温和地看着他,金色的眼眸在火光映照下,散发温暖的光,他问:“甜吗?”


    埃尔反应过来,舔掉唇上的橘子汁水:“很甜。”


    谢恩又道:“都过去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一定会非常幸福的。”


    埃尔轻声道:“我不会再有比此时更幸福的时刻。”


    谢恩正要说什么,一道凌厉的破空之声传来,埃尔迅速来到他身边保护,与此同时,府邸内安保系统发出刺耳警报:“遭遇不明袭击,遭遇不明袭击,警告,警告——”


    刺耳的尖声警报不断回旋,谢恩错愕的盯着入口处,只见一道穿着黑色便服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那双深蓝色的眼眸迅速锁定在谢恩身上,又轻轻移开。


    埃尔沉声道:“上将私闯府邸,是想吃帝国监狱的牢饭吗?”


    塞维安轻蔑的嗤笑了一下,道:“殿下,明天一早的巡猎会,计划将实施。而在一个小时前,接到了紧急线报,计划有变,最新的计划已通过加密渠道发送至您的终端。您却迟迟没有回复,是在等明天即兴发挥吗?噢,您不在意,因为您在忙着与别虫家的雄主约会。”


    埃尔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怒火:“这就是你突破安全系统,擅自闯进来的理由?”


    说完,他转头对谢恩道:“抱歉。失诺于您。”


    半个月前他邀请谢恩来小住时说过,没有他的允许,就算是虫皇陛下都不能擅自进入他的府邸,更不用说其他的虫。


    可是现在,塞维安就明晃晃的突破了安保系统,走了进来。


    埃尔懊恼的想着,是他低估了塞维安的疯狂程度——在他的设想中,任何虫的来访都会被庄园外的100亲兵拦下,经过通传,决定见与不见。可是现在倒好,眼前这个目无法纪的虫直接肉搏进来了!


    谢恩安慰道:“没关系,这不是你能控制的。”


    多么温柔,多么善解虫意的语调。一旁的塞维安冷静的捏碎了手心里的矿石。


    埃尔在短暂的惊讶后很快冷静了下来,他感受到来自同类的精神力波动,沉声道:“上将不会如此残忍,杀掉了我的亲兵吧?”


    塞维安道:“军备局的最新研究成果,纳米级催泪瓦斯外加微量致幻元素——只需一颗。殿下,您的府邸防卫力量可真够垃圾。”


    埃尔神情微变,谢恩也皱起眉。


    “……以军雌的代谢能力,会在一个小时后代谢干净毒素,不会留下任何后遗症。”塞维安的声音有些紧绷,显然是想起,他曾经试图在荒图星空投VR-9,造成谢恩对他的不满,略显急促的解释完,他伸手探到怀里,摸出一颗深灰色的磨砂质物品,来到谢恩面前,“你不信的话,可以用在我身上。这是足以放倒500个虫的量,你可以用在我一个虫身上。”


    谢恩有些时候并不能理解他的脑回路。


    埃尔道:“所以上将,您用军备局最新武器将外面的100亲兵放倒,又蛮力破坏了庄园内的安保系统,就是为了传递计划有变的消息?”


    “不足够么?”塞维安轻巧的反问,面对埃尔时又恢复了如一的冷淡,“明天的计划绝不允许失败,有且仅有一次机会,将安东尼彻底打入泥潭,再无翻身之地。这样重要的事情,而您在这里谈情说爱——与别虫家的雄主。”


    埃尔道:“我的智脑全程处于可接通状态,上将完全可以拨通我的通讯。但上将采取这样强硬的手段,想必是别有用心吧。”


    “殿下,您在黄金宫殿里养尊处优惯了,忘记了我们的种群向来是靠武力说话的。”塞维安用的是典型的贵族腔调,优雅,语速略慢,专门奔着气死虫去的,“我拥有能放倒守卫的武力,我自然可以这样做。”


    埃尔出身皇室,从小经受了严格的礼仪训练,做事总遵循着礼仪规范,即使再生气,也维持着表面的礼仪。可是现在,他被塞维安这样毫不讲理的胡搅蛮缠手段弄得愤怒不已,当即冷笑道:“我们的种群向来靠武力说话,没错——完全没错——那么,虽然欺负伤患是不光彩之举,可上将不会介意我揍您一顿吧?毕竟,我们靠武力说话,不是吗?”


    “您看。”塞维安转向谢恩,“他欺负我伤势未愈,要揍我。”


    谢恩从一开始的错愕到后来的无言,实在难以表明情绪。


    然而听见这句话,他气笑了:“你还是这样的随心所欲,不顾一切。”


    塞维安愣了一下,气焰立刻弱了下去。他抿了抿唇,显得有点委屈,声音低沉:“抱歉,我道歉,是我冲动了。可是……”


    “我担心您。我怕他强迫您。所以来看看。”


    谢恩道:“我觉得你看起来比较像会强迫的虫。”


    “我错了。看见您安全,我就放心了。”塞维安轻声道,又对埃尔道,“殿下,很抱歉,我会负责一切的修缮工作,重建安保系统,为您的亲兵安排免费体检的福利。”


    埃尔冷声道:“我担不起上将的抱歉,只希望这样的事情不会发生第二次。关于计划的变动,我会在半个小时内阅读并回复。”


    塞维安微微行礼,不舍的看了眼谢恩,离开了。


    等他的身影远去。谢恩无奈的扶了下额:“抱歉。”


    埃尔认真的看着他:“你为什么会下意识的为他的行为道歉呢?和你没有关系的,不是吗?”


    谢恩看见他眼里明亮的嫉妒,轻轻怔住。


    第78章


    谢恩愣住了。


    不是因为埃尔的嫉妒,而是因为埃尔提醒了他,他后知后觉,自己确实下意识的为塞维安的举动道歉。


    就像自家狗子在庄园里大搞破坏,他无奈又不得已的向庄园的拥有者道歉……


    谢恩想了想,倒不是因为他潜意识里对塞维安有多亲密,而是因为他感到尴尬——前世的塞维安从来都是从头发丝儿精致到靴尖,整个虫冷淡疏离彬彬有礼,如今塞维安变得冲动鲁莽,并且时常智商掉线,令虫大跌眼镜,实在是很……丢脸。


    他替虫尴尬的病犯了,于是会下意识的道歉。


    “并非有意。”谢恩道,“殿下要去看看亲兵的情况吗?”


    埃尔道:“我已经呼叫了医生。”


    他坐下,打开智脑,却发现压根没有信息!塞维安是骗他的,一切都是借口,压根没有什么计划变动。埃尔出离愤怒了。


    谢恩从他的表情猜出了些,摇头叹道:“确实是个无法无天的虫。”


    埃尔到底有着强大的情绪管理能力,很快平静了下来,问:“到了该休息的时间了。”


    “那么,晚安,殿下。”谢恩站起身来,与他告别。


    “晚安,阁下。”埃尔道,“明天见。”


    每晚都会重复这样的对话,却仍然充满期待。埃尔从每一天晚上起,都在期待“明天。”


    ……


    ……


    风轻云淡,天高气爽。


    今天是个适合巡猎的好日子。


    为了使贵族们不丧失战斗本能,皇家的巡猎会三年举办一次。当然,近些年来,随着雄虫阁下们的参与进来,巡猎会的战斗、杀戮作用减弱,社交的作用提升了。


    皇家园林占地上万顷,是一片豢养着猛兽的原始密林。里面的异兽、野生动物不计其数,除了常见的那些,还有最为珍贵的独角兽。


    皇家园林里的独角兽,可不是什么象征祥瑞的温柔无害、纯洁美丽的生物,而是一种极为凶猛的变异型异兽。它尖锐的角可以瞬间产生100吨的巨大穿刺力,若是伤到要害,甚至能使SSS级雌虫毙命。


    独角兽的角上具备某种神经毒素,具体效果不清楚,只知道中毒的虫会无比痛苦的死去。


    当然了,独角兽非常美丽,通体雪白,尖角呈渐变的七彩色,在阳光下会泛出粼粼珠光。美丽,但凶狠,带刺。


    在古老的传说里,强大的雌虫会猎杀独角兽,带回尖角,献给他心爱的雄虫阁下。


    ……


    巡猎的分组由抽签来决定,每组一个雄虫,五个雌虫。雌虫负责保护雄虫阁下的安全,当然,也可趁机展现自己的优点,若能获得雄虫阁下的芳心,便能有下一步的约会。


    原本的巡猎会是五年一次,由当今的虫皇陛下改为三年一次,足以看出,陛下对首都星的婚配率感到忧心。


    虫皇陛下负责抽签,将在场的虫们分组。


    抽签采取的是最古老的方式——抓阄。


    侍从低眉敛目,捧着一个仅容一只手探入的盒子过来,虫皇陛下笑眯眯的抽了一个球,一看:“安东尼,是你。”


    侍从又捧上来另一个盒子,陛下抽了一个,表情更和善了:“埃尔,你们兄弟俩从小就亲近,果然是有缘分。你啊,可得保护好你的兄长。”


    “是,陛下。”埃尔应下后,又对安东尼道,“皇兄,请多指教。”


    安东尼笑了一下,神情却有些不高兴。他下意识看了塞维安一眼。


    陛下又抽取了几次,定下了第一组虫的名单。


    很快,二十组的虫全部定好了名单。抽到最后陛下有些累了,命仆从代为抽取,胖胖的陛下坐在黄金靠椅里休息,和善的目光落在虫群中谢恩的身上。


    谢恩注意到了他的目光,礼貌的冲陛下笑了一下。陛下看起来很温和,他想。


    抽签的结果与埃尔计划的一样,埃尔与安东尼一组,谢恩与塞维安一组,另外各有三个贵族雌虫分别是两组的组员,组成五虫队伍。


    皇家园林的防卫由塞维安负责统筹,而皇宫的护卫队是埃尔负责管理,他们两虫联手,几乎垄断了皇家园林的防卫力量,自然,也能安排抽签的顺序。


    埃尔要去执行计划,自然要与安东尼分在一组。


    而谢恩身为S级雄虫,自从在皇家年宴上露脸后,追求者能够环绕圣辉星一圈。为了保护他的安全,自然只能让塞维安与他一组。埃尔虽然十分不情愿,但在涉及底线的大事上,他并不任性。


    纵马入园林前,埃尔执起谢恩的手,风度翩翩的进行了一个吻手礼:“阁下,我会摘下独角兽的角,作为礼物送给您,代表我的心意。”


    谢恩微笑说道:“让角长在独角兽身上也不错,毕竟,那样会更好看一些,不是吗?”


    埃尔道:“您不忍心伤害它,那么,我会夺得积分榜第一,作为对您的献礼。”


    谢恩道:“注意安全。”


    埃尔一踢马腹,马儿像一阵黑烟,窜入林中。


    塞维安站在谢恩身边,道:“他做不到。我会夺得积分榜第一,作为对您的献礼。”


    两句一模一样的话,语气却完全不同,一句雄心勃勃,另一句暗含酸意。


    谢恩的坐骑是一匹温顺的白色小马,侍从恭敬的牵着马过来,塞维安接过缰绳,做了一个邀请的动作:“请让我帮助您上马。”


    “多谢您的好意,但不用了。”


    前世谢恩也参加过巡猎会,当时,他并未与塞维安分到同一组,可塞维安通过私下的调换,仍然来到了他的身边,理由是组内的某个雌虫有“精神狂躁的病史”,他要来保护雄主的安全。那一次,谢恩玩得很开心,彩色的液体枪射中了一只小白兔,抱回家一直养着。


    谢恩坐上了马,小白马温顺的蹭了蹭他的手心,四蹄轻轻踢蹬,就像跑步前的热身动作。


    马背上放着两种工具,一种是灌着彩色荧光剂的液体弹,另一种是轻巧的短弓,配有带彩色尾羽的箭支。这种弓非常轻巧,以雄虫的力气也能轻松拉开。


    而为雌虫配备的弓箭,则是足有一米多长的雕花大弯弓,将弓弦拉至圆满,需要至少1000kg的臂力。


    谢恩拉着缰绳,小白马不疾不徐的往前,踏过长满各色野花的青草地,轻轻喷鼻。


    与谢恩分到一组的,除了塞维安,还有三位贵族雌虫,全是单身。


    那三个雌虫原本非常兴奋,能与传说中的S级雄虫在一队,如果能得到阁下的青眼,说说话,献上猎物,成为朋友,那该是多么至高无上的荣耀。


    可是……


    塞维安的目光冷冷的一瞥,三个雌虫难以承受威压,狼狈的垂下头,匆忙行礼后,便自觉地骑着马消失在密林。


    众虫皆知,新来的S级雄虫阁下是六皇子殿下的密友,六皇子正在对他展开猛烈追求,而诺斯上将作为六皇子的情敌,目前打成平手,分庭抗礼。这样的战况,着实不是他们这些炮灰能触及的……原本还想找机会献献殷勤的虫们,麻溜的滚蛋了。


    小白马驮着谢恩进入密林,他不喜欢虫多的应酬场合,现下的情况算是他喜欢的。


    如果塞维安能一起离开就更好了。


    谢恩慢慢地骑着马,呼吸着密林间清新的氧气,感觉到肺部被净化。


    他看到一只灰色小兔伏在青草地上,他拿出液弹枪,只听“噗嗤——”的破空声响起,灰兔身上出现了一道绿色液体。


    短暂的冲击使灰兔懵懵地定在原地,待反应过来后,它耳朵一缩,四爪刨地,正要奔射离开,一只修长的手提溜住它的耳朵,四条短腿在空中无力的乱蹬着。


    塞维安单手拎着兔子,策马来到谢恩身边,彬彬有礼的把兔子递过去:“养在家里吗?这一次,记得不要把您种的木犀草与它放在一起,会被啃光的。”


    前世,谢恩养的兔子趁他不在家时,把他辛辛苦苦种出来的木犀草啃得七零八落,气得谢恩差点没吃一顿红烧兔肉。


    想起往事,他几不可见的微笑了一下,又很快消散。


    “密林里有巡视的护卫,足以保障安全。请您不用跟着我。”


    塞维安道:“我知道,您讨厌我。我会在不被您看见的地方保护你。”


    他语气中带着淡淡的委屈。可谢恩明显不吃这一套:“用不着。”


    塞维安抿了抿唇,道:“你就这么讨厌我吗?”


    不知为什么,谢恩总是能被他拉入莫名的愤怒情绪,大概是两世加起来都没见过这么会胡搅蛮缠的虫。他干脆道:“是。上将可以离开了吗?”


    塞维安眼里闪过一丝伤痛,他坚持又道:“请您答应我一件事,那么我就会一个月不来烦您。”


    谢恩自然知道他会说什么,冷冷的说:“我不答应。”


    塞维安道:“我已经请来了第一军区医院最好的医生,他带着最有效的药剂。治疗会很及时,六殿下不会有事。”


    谢恩道:“这是我与他之间的事情,似乎与您无关。”


    为了将安东尼踩入泥潭,彻底放逐,彻底失去权力和地位,他们定下的计划很简单——在巡猎会中,埃尔会服下导致精神力紊乱、信息素失常的药剂,栽赃给安东尼。


    这招将会非常有效,虫皇陛下平生最恨兄弟相残,若是他知道安东尼为了得到权力,竟然会引诱自己的亲弟弟,导致亲弟弟精神力紊乱,虫皇陛下会大怒。


    这样的皇室丑闻,太过惊骇,虫皇陛下必然会把安东尼逐出圣辉星。


    有埃尔和塞维安联手运营这件事情,很容易办成铁案。


    那么,谢恩会不忍,会感到歉意。埃尔是为了他,才这么做。信息素失常、精神力紊乱,若是得不到及时的纾解安抚,严重者可致死。于情于理,他会帮助埃尔缓解。


    塞维安恳求的看着谢恩:“请求您。”


    谢恩冷眼看着他:“如果我不答应,你会怎么做?强迫我,带走我?”


    塞维安眼里闪过无比的痛苦,他缓慢的摇了摇头:“不会。但……我会很痛苦,非常痛苦,痛苦致死。”


    “不,您不会的。”谢恩一拉缰绳,抚摸着怀里的灰毛兔子,小白马驮着他往密林深处走去,“试一试,不就知道了吗?”


    塞维安握着缰绳的手紧攥,指骨泛白,他下意识跟上小白马的脚步,又慢慢地停下。


    “雄主。”他几不可闻的说,“请您不要这样对我。我真的会死。”


    谢恩不知道有没有听见,或者听见了也毫不在意,骑着小白马往远处去了。


    第79章


    皇家园林的风景非常美丽,不是规整的、驯化的美,而是野性随意的美。


    草丛未经修剪,一切都是原始森林的模样,不时可见速度飞快的动物,从林间枝叶穿行而过,留下残影。


    小白马带着谢恩慢慢转悠,他们的活动范围是园林的最外围,这一层是最安全的地方,出没在此地的多是豢养的动物,如鹿、羊、牛、兔,这类动物温驯可亲,缺乏野性。雄虫阁下们一般在这一层游玩。


    越往里,越危险。


    而最美丽、最危险的独角兽,就在皇家园林的中心位置。


    那里密林遮蔽太阳,不见天日,阴沉漆黑,黑暗中潜藏着无限的危险。


    ……


    谢恩抱着怀里的灰毛兔子,指尖轻轻地抚摸着柔软的毛发。


    兔子一开始很警惕,全身拱起,随时准备逃跑。此时嗅出了谢恩身上没有攻击性,便十分温顺的靠在对方的腹部,两只长耳朵柔顺地垂着。


    谢恩心里软成一片。


    他并不担心被突然窜出的动物袭击,且不说这里是最外层,危险极小。四周值守的侍从全都配备着军方最尖端的粒子激光枪,射程覆盖范围是直径1000米。


    换句话说,就算有失控的动物窜出来,巡逻的侍从也能在零点零零一秒内击毙动物。


    为了不误伤雄虫,侍从配备的粒子激光枪是特制的,即使射偏也不会对雄虫造成伤害。因此可以避免暗杀和阴谋诡计。


    “给你取个什么名字呢?”谢恩非常悠闲放松的和怀中的兔子闲聊,“小灰?太普通了。要不叫你灰灰吧,叠词很可爱。”


    小灰用屁股对着他。


    谢恩轻声笑了起来。


    正在这时,小白马趔趄了一下,发出极为痛苦的嘶鸣!原本温顺缓慢的马儿突然前蹄高高扬起,将谢恩带得腾空,下一秒,小白马前蹄弯曲跪在地上,上身呈一个向下滑落的斜坡。


    谢恩脑子空白地抓紧了缰绳,眼看着就要摔倒,腰身被揽住,他被带入一个有力的怀抱,远离地面。他眼睁睁看着受惊的小灰兔落到地上,向草丛深处奔去。


    下一秒,他眼前一花,草地拉近了,只感觉到高速前进带来的眩晕。


    小灰兔近在眼前,被一只手精准的提溜住了耳朵。


    眼前再次一花,在晕眩中,谢恩回到了马背上,而后背正贴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没事吧?”耳边传来担忧的轻声问候。


    谢恩惊魂未定,后知后觉,捉小灰兔那一阵似乎在低空飞行,视线变暗是因为受到雌虫骨翼的遮挡。


    从小白马受惊到他被抱着重新回到马背上,全程不到五秒钟。


    “没事……”


    谢恩嗓音有点颤抖,身体也发软,尝试着坐直,却又虚飘飘的倒了过去。


    熟悉的淡淡蔷薇香味萦绕在身上。


    塞维安单手揽着他的腰,轻轻踢了踢马腹,马儿驮着两虫走到小白马摔倒的地方。小白马仍在痛苦地嘶鸣,它的两个前蹄跪在地上,似乎是受了重伤,正在经受痛楚。


    “是缠结草。”塞维安道,“这种草韧性很大,带锋利的倒刺,一旦被绊到,马蹄会剧痛。”


    谢恩勉强坐直身体,果然看到了小白马前蹄上的一圈红色血珠。


    塞维安道:“这匹马太小,没有经验。老马会提前闻到缠结草的味道,从而避开。它现在受伤,即使养好也不能完全恢复。不如早点了结它的痛苦。”


    小白马似乎听懂了他在说什么,喉间的哀鸣变弱了,生出几分孱弱意味,混着悲伤,大大的眼睛变得潮湿。


    塞维安抬起手,正要示意不远处的侍从动用粒子激光枪,给小白马一个痛快,谢恩下意识拉住了他的衣袖。


    “不,不要。”


    塞维安停下了,反握住雄虫拽在他袖子上的手。显然,雄虫的主动接触让他非常开心,指尖都轻轻发颤。


    谢恩道:“别杀它……它和我相处得很愉快。别杀它,好吗?让它养养伤,会好起来的。”


    “好的。”塞维安并没有犹豫,“如您所愿。”


    他做了个手势,侍从迅速跑来,带走了小白马。


    谢恩沉默了一下,道:“谢谢。”


    塞维安道:“您不用对我如此客气。”


    四下只有他们两个虫,共骑一匹马,慢慢的向密林深处走去。


    最开始的惊吓过去,谢恩恢复了冷静,身体也坐直,抱紧怀里的小灰兔。


    塞维安的手臂依然轻轻环在他腰间,此时轻轻一按,谢恩便又靠在了他的怀里:“这样您能够省力一些,不然坐久了会累。”


    身体紧贴的姿势下,说话的震颤通过身体传递,带动得谢恩的胸腔处嗡嗡震动。


    谢恩沉默得更久了,许久之后又说了一句:“谢谢。”


    上一句谢谢,写的是塞维安答应不杀马儿,这一句,自然是感谢塞维安刚才救了他。


    两句话,将两虫的关系划分得泾渭分明。


    塞维安轻轻叹了口气,他道:“您在想什么呢?刚才您让我留下白马,您求我,是因为怕我不答应吗?”


    谢恩道:“我以为,你并不会在意一只马儿的死活。”


    “确实不会在意。”塞维安道,“但只要你说了,我就会照做。”


    他从来没有掩饰或伪装过自己的冷漠,他并不在意一切低贱的事或虫,这是他自小生活在养尊处优的环境里所养成的心境。但更重要的来源是,他在战场上见过太过杀戮与死亡,强者存活,弱者死亡,适者生存,这是世界的真理。


    他的漠然来自于他的强大。


    “我不喜欢荒图星的一切,甚至觉得空投一颗VR-9、摧毁掉一切,也无所谓。可如果你喜欢那里,我陪你住在荒图星一辈子也没有关系。”


    “任何事情,只要你说,我就会去做。”


    塞维安轻声说道。


    谢恩无声的叹了口气。他并不想与塞维安谈论这些事情。他并不是什么高尚的圣虫,非要塞维安变成一个博爱、平等的五好虫,实际上,塞维安是怎样想的,这与他无关,他也不想评判。每个虫都有每个虫的想法,求同存异,彼此尊重就行了。


    可他们相差太多,没有必要再花时间磋磨了。


    经年累月养成的观念、习惯、性格完全不同,又何必花时间去磨合。


    谢恩没有回复塞维安的这些话,他看到一只黑色的兔子,蛰伏在郁郁葱葱的绿草之间。


    谢恩夹紧马腹,下意识伸手去摸液体弹,指尖却触到冰凉,那是雕花大弯弓凹凸的表面。这并不是他的小白马。


    “要吗?”塞维安搂了搂他,低声在他耳边道,“您抱紧我,好吗?”


    下一秒,谢恩被抱着腾空而起!


    两扇巨大的黑金色漂亮骨翼倏然出现在视野里!


    谢恩震惊地攥紧了塞维安的衣服,草丛上各色鲜花的颜色飞速掠过,鼻间传来青草的清新与花朵的芳香。


    这下子他确认了,他在飞,在被雌虫带着,进行低空飞行。


    塞维安带着他掠过草地,无声而精准地停在那只休憩的黑色兔子上空,而后伸手轻轻一捞,将黑毛兔子拎得腾空而起。


    “这样会抓痛的……”等回到马背上,谢恩急忙从塞维安手里接过兔子,“这只黑兔子比较肥,你拎它的后脖颈,会勒住它,你看,它有点窒息了。”


    果不其然,黑兔子在翻着白眼。


    谢恩连忙揉了揉小兔子的胸口。


    塞维安眸光带笑:“嗯,您教我。”


    谢恩抬起头,撞入一双含笑的冰蓝眼眸,他略微愣了一下,随即反应了过来。


    自重生以后,谢恩具有完全的冷静与理智,刚才一瞬间的短暂温存,立刻消失干净。


    他从不愿拖泥带水。


    于是,谢恩当即道:“塞维安,我们是不会和好的,永远不会。我感谢你今天对我的营救,感谢你为我带回两只兔子,我会用等价的礼物回报你。可这不代表我们会和好。永远不会。”


    他说了两遍永远不会,清楚的看见塞维安眼里的轻快笑意变作失落痛苦。


    “雄主……”塞维安轻声叫他,两虫的身体明明挨得这样近,可话语却又是那样的伤虫,不留余地,“真的没有机会吗?我恳求您,即使让我用余生来追求您,来请求您的原谅,我也愿意。”


    他诚恳的、小心翼翼的问:“我知道,我做得不好。能不能请您教我,该怎么做,您喜欢什么样的行为?我都可以去做,可以去改,我衷心地渴盼着能够为您献上一切。您教教我,好吗?我爱您,从前世到今生。”


    这样近的距离,这样热切的表白。若是换做前世的谢恩在这里,恐怕会幸福得浑身冒粉红泡泡,恨不能一天二十四小时与塞维安待在一起,谈情说爱,分享最小的、最细的事情。


    可是……


    谢恩心里有点难过,可更多的是坚实的冷硬与平静。他决定这是最后一次与塞维安谈起这个话题,于是,他要把话说得更清楚一些。


    “把生命放在天平的一侧,等别的虫给出价码,给出选择。这样的事情,经历过一次就够了。”谢恩说着,似乎又感受到了前世在生命的最后几秒钟里,那种绝望的,心如死灰的痛苦,这让他的声音冷得如湖面上的冰层,毫无温度与波澜,“上将,即使我的生命并不如何珍贵,抵不上您在意的那些虫,却也只有一次。我不会再犯这样的错误,更不会重蹈覆辙。”


    他说:“向前看吧,上将,你可以与别的虫有一个全新的开始,而不是在我这里试图拼起一面碎成渣滓的镜子。这是不明智、不经济的做法,你应该很清楚。”


    塞维安轻轻闭了闭眼,像脱力似的,额头垂下,抵在谢恩的肩膀上,他的声音低低的传来:“您不相信我会爱您、保护您、尊重您,您认为我会伤害您,给您带来灾难。”


    “不是吗。”谢恩道,“这正是你前世做的事情。我没有任何理由相信重来一次你就会改变。你也并不需要去改变。”


    塞维安知道雄虫说的是真的,他是一个劣迹斑斑的有前科的虫,没有任何值得信赖的地方,他前世做错的事情太多,造成了无法挽回的结局。


    他说:“您不相信我会改正吗?我真的会的,我会改得非常好的,求求您,给我一次机会吧。”


    谢恩微微叹气,他就像面对一群幼儿园学生一般的无奈,重复着那些说过无数次、可显然没有被塞维安听进去的话语:“可是,您并不需要改变,不是吗?”


    塞维安感受到心脏处拉扯般的疼痛,他没有办法证明“爱”这种无形的、摸不着的东西,如果把心剖出来就能证明爱,那他是会这样做的。他拉过谢恩的手贴在胸口处,砰砰的跳动传来。


    “您感觉到了吗?这颗心脏为您跳动,如果您需要,我随时可以剖给您看。”他痴痴的说着这样疯癫的话语,感到悲哀,他知道这话落在谢恩耳中,只会认为他有病,可是,这是他真切的想法。


    果不其然,谢恩平淡说道:“还请不要再说这样的话语。”


    心脏处的痛楚加剧了,塞维安甚至有点无法呼吸,他低低的呻吟了一声:“我好难受,雄主,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


    “什么也不需要做。”谢恩最后一次这样耐心的引导他,平静说道,“等巡猎会结束,您回归到您的生活,我回归到我的生活,不再往来,不再见面,一切都会顺其自然的。”


    永远不再见面吗?塞维安想了一秒那样的场景,心脏的剧痛牵扯到全身,连带着胃部开始痉挛,他甚至有点想吐。他痛苦地抱紧谢恩,梦呓似的说道:“请您不要这样对我……我需要您……我爱您……雄主……”


    谢恩轻轻挣开他的怀抱,缓慢但坚定的,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另外,请您以后不要再这样称呼一个未婚配的雄虫,这是非常大的冒犯。”


    正在这时,将小白马带去医治的侍从回来了,牵着另一匹马儿过来,尊敬的说:“阁下,为您带来了新的坐骑。”


    “非常感谢。”


    谢恩毫不犹豫的从塞维安的马儿上离开,在侍从的搀扶下,跨上新牵来的灰棕色小马儿。


    因痛苦而失神的塞维安迟钝地伸出手,却只摸到雄虫飘起的衣摆,衣摆很快从他的手心滑落了,宛如一抔抓不住的流沙。


    然后,他看见谢恩骑着小马儿,毫不留恋的远去。


    第80章


    这一次,谢恩非常注意马儿脚下的土地,力图避开缠结草。


    这匹灰棕色小马儿似乎比先前的小白马经验更丰富,也更聪明,时常走着走着,就低头闻闻味道,似乎在辨认什么。


    谢恩不准备往密林深处去了,他沿着园林的边缘慢慢散步,向着有阳光的地方去。


    没过多久,来到了一条小溪边上,谢恩下了马,让马儿去喝水,吃草。


    他铺开一张坐垫,在绿绒绒的青草地坐下。


    灰棕色小马儿或许是察觉到了雄虫悠闲的心情,它便也悠闲的吃着草,喝着水,毫无慌急的模样。


    这处阳光很好,暖暖的阳光从枝杈的缝隙漏下,在草地上铺出点点金光。谢恩摘了一朵花儿,突然想到,两只兔子还在塞维安那里。


    算了,不要就不要了。


    正想着,一阵得得的马蹄声传来,谢恩抬头去看,一个熟悉的雌虫正策马而来,他认出这是与他同一组的某个贵族雌虫。


    “阁下,很高兴遇见您。”雌虫放马儿去喝水,略显紧张的打招呼。


    谢恩温和的笑了笑:“你们战绩如何?”


    雌虫没想到传说中的S级雌虫会这样平易近人,略为卡了下壳儿,随即轻快的说:“噢,我们猎到了三头梅花鹿,一只变异兽!那头变异兽……好家伙,足有悬浮艇那么大,我和两个虫搭伙,才把它重伤。这种异兽是出了名的美味多汁,一口下去,汁浆爆——呃,抱歉。”


    说到一半,他才反应过来,面前是一位雄虫阁下,在雄虫面前谈论食肉啖血,着实是一种非常冒犯的行为。


    谢恩却笑了:“那么,烤出来应该也会很好吃。”


    雌虫本以为会被斥责、被嫌弃,却没想到雄虫阁下这样轻易的将话题谈了下去,他简直结巴了:“对、对对……我听、听雄父说过,这种肉适用于烹饪。”


    谢恩随意的又与他聊了几句,灰棕色小马儿吃完草,走过了,温顺的立在他身边。


    “那么,感谢您的分享。”谢恩翻上马背,“再会。”


    “再、再会。”


    直到雄虫骑马的身影消失,雌虫才后知后觉的回过神来,懊恼的一拍脑袋——他竟然没有趁机提出护送雄虫阁下……天哪,真是蠢笨……


    ……


    ……


    谢恩有些累了,在侍从的指引下,他向园林里配备的休息厅走去。


    他进入最近的一个休息厅,已有几个虫在里面喝茶休息。


    互相简单打过招呼,谢恩来到角落坐下,慢慢喝着温热的茶水。


    他看了看智脑,按照时间来计算,埃尔此时应该正在找机会施行计划,而塞维安会赶过去配合。


    感受到频频投在身上的目光,谢恩无奈地叹了口气,他仍是不太擅长应对这样的场合。


    休息厅里的其他几个虫,非常想过去与这位神秘的S级雄虫阁下攀谈,却又明显感到了对方身上淡淡的疏离意味。而且雄虫阁下特意去了角落,明摆着是拒绝社交的意思。于是,他们非常的犹豫,非常的抓心挠肝。


    谢恩礼貌地冲其他几个虫笑了一下,道了声失陪,仍然去了室外,骑着灰棕小马儿往来时的方向而去。


    他咕哝了几句,揉了揉酸痛的后腰,心想,果然就连虫神也治不了社交恐惧症。


    他向皇家园林的入口而去,远远的便看见露天的草场上,一朵朵白色的遮阳伞下,虫皇陛下和雄夫,以及一些贵族们在聊天喝茶。气氛松快,不时有欢声笑语传来。


    正在此时,身边有两骑骏马飞驰而过!


    紧接着又有好几匹马从身后而来,阵阵马蹄声如雷轰鸣,让谢恩身下的小灰棕马不安的喷鼻,马蹄凌乱。


    巡逻的侍从立刻过来为谢恩牵马,安抚道:“阁下,不用担心,我来为您牵马。”


    “有劳。”


    谢恩有点心不在焉,他看着绝尘而去的那两匹马,似乎是急着要去对陛下报什么信,径直冲进陛下和贵族们正喝茶聊天的草场。


    紧跟来的三匹马儿上的虫勒住缰绳,道:“阁下,请让我们护送您去入口处。”


    这三个虫,正是与谢恩分到一组的另外三个雌虫,其中一个还与他在河边饮马时相遇闲聊过。


    谢恩好奇地问道:“是出什么事了吗?”


    一个虫道:“真是令虫惊骇,据说六殿下——”


    “嘘。”另外一个虫阻止了他。


    第一个虫便停了下来,非常纠结的模样:“呃……”


    谢恩善解虫意地笑了笑:“没关系。”


    与他在河边聊过天的雌虫在一阵犹豫后道:“告诉阁下也无妨,反正,陛下马上就要知道这件事。大家都在传……阁下,您能保密吗?”


    谢恩微笑地说:“我保证什么也没听见。”


    那个雌虫牵着缰绳走近了些,鬼鬼祟祟地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道:“据说……大殿下不知检点,勾引六殿下……”


    “啊?!”谢恩恰到好处地露出十分吃惊的神情,眉心皱起,“怎会如此?他们不是兄弟吗?”


    这样的反应极大地激发了讲述者的分享欲,那雌虫一拍大腿:“对啊!这简直……简直……淫秽!”


    最开始阻止他们说出来的雌虫,此时轻咳一声,轻踢马腹使马儿向前,道:“据说,大皇子安插势力,影响了抽签顺序,与六皇子分在一组,就是为了干这样肮脏的事情……”


    第一个雌虫挤过来说:“大皇子竟然用信息素勾引六皇子,众所周知,雄虫和雌虫的信息素只有在发生过交融后,彼此熟悉,雄虫的精神力才能直接伤害到雌虫的精神海……大皇子为了重创六皇子的精神海,使他受重伤、乃至死亡,夺走六皇子手中的权力,竟然用出了这样下作的手段,真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谢恩担忧地问道:“那六殿下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意外?”


    众虫同时想起,眼前这位雄虫阁下是六皇子的密友,并且是六皇子正在追求的对象。像是生怕雄虫阁下误会了六皇子与大皇子有染,众虫呜哇呜哇连连道:“六皇子英明神武,在大皇子放出信息素的一瞬间就识别了他的阴谋,用坚定的意志阻挡了信息素的入侵。可众所周知大皇子与您一样,是S级雄虫,精神力非常强大。”


    “……在抵制信息素入侵的过程中,六皇子的精神海受到重创,信息素紊乱,可他强忍痛苦,杀出一条血路,联系了救援队。”


    谢恩:“……”编的跟亲眼看见的一样。


    他忧虑地望了眼皇家园林的入口,在遮阳伞下享受阳光的虫皇陛下已经不见了,想必是在独属的营帐里处理这件事。


    “真是下作!为了得到权力,竟然能做到这样的地步。都说皇室无情,我以前还不相信……”


    “陛下会非常生气的吧,即使大殿下是S级雄虫阁下,也难以逃脱陛下的怒火。”


    ……


    ……


    此时,虫皇陛下的营帐。


    胖胖的、面相温和的陛下,此时怒火中烧,目光阴沉沉地看着面前有着紫罗兰色长发的雄虫:“安东尼,你有什么解释?”


    安东尼此时已经想明白了,嘲讽地笑了笑:“陛下,我和他都是你的孩子,可你选择相信他,而不是相信我。即使我说得再多,又有用吗?”


    陛下道:“医生已经检查过,埃尔的精神海遭到重创,精神力紊乱,严重紊乱,差一点就会暴乱,会致死!并且,还伴有信息素暴动带来的发情期提前的迹象!”他焦躁地看了眼室内,埃尔正在里面接受医生的治疗。


    安东尼冷淡说道:“我说过了,这是他的计谋。为了党争,为了皇储的椅子。您此时的愤怒,不就是他最想看到的吗?”


    虫皇陛下冷冷道:“你的意思是,他冒着生命危险,只是为了陷害你?安东尼,埃尔是个好孩子!他从破壳起到现在从未说过谎!他是一个阳光、善良的虫,他一直最尊敬你,最崇拜你,你反倒要来诬陷他吗?”


    “您既然心有判断,又何必让我多说。”安东尼有点疲惫了。


    “行,就算你没说谎,是埃尔诬陷你——噢,那可怜的孩子现在还昏迷不醒……我真不想说出这句话来的。”虫皇陛下道,“那么,诺斯上将说的话又该怎么解释?难道你的青梅竹马、最好的朋友,也会亲自作证,来诬陷你?”


    安东尼看了眼屋内的塞维安,正是塞维安“适时”出现,把他押送到虫皇陛下面前的。


    他原本的平静被无比的愤怒、绝望和心碎打破了!就算虫皇陛下不信任他,埃尔陷害他,他也没有多少情绪波动,可是,塞维安……


    就这样参与了这个针对他的局,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这桩事情办成铁案。


    最致命的一刀来自他最好的朋友、他喜欢了多年的雌虫、两小无猜的玩伴。


    安东尼心如死灰。


    虫皇陛下冷眼看他:“你不是要解释吗?”


    安东尼冷冷地看向塞维安,塞维安却并不看他。安东尼冷笑道:“或许,他是想向某位求之不得的雄虫阁下献殷勤吧。”


    立在门口的塞维安微垂着头,仪态优雅,恪守着为臣之礼,并不参与陛下与皇子之间的谈话。


    陛下道:“这样逻辑更不通了。关于埃尔和塞维安争先对那位雄虫阁下展开追求的事情,我在宫中也略有耳闻。既然如此,他俩是不共戴天的情敌,老天,我们这样的种族,情敌之间是可以发出决斗邀请,互殴致死的!他俩既然是死敌,塞维安又为什么要帮助埃尔来隐瞒?如果你是清白的,他不是应该站在你这一边吗?”


    安东尼嘲讽说道:“那就要问他了,是不是得了失心疯。这样上赶着去向那位阁下献殷勤,却不知他是否会领情?”


    塞维安神情不变地站在门口,身侧的手指却略微蜷缩了一下。他失神了一会儿,想起谢恩那些冷漠的话语。


    虫皇陛下叹了口气,像是一瞬间老了十岁:“安东尼,离开吧,你不必卷入这些政治漩涡,你应该有平静美好的一生。明天一早,我会派军队送你去湘司星环。你在那里会生活得很快乐。”


    安东尼沉默了一会儿,道:“既然如此,我要他送我去。您就当这是我向您讨要的最后恩典。”


    他看向门口的塞维安。


    虫皇陛下对塞维安道:“塞维安,有劳你了。”


    塞维安微微一礼:“谨遵您的旨意。”


    ……


    ……


    谢恩来到皇家园林的医疗站,埃尔的亲兵正荷枪实弹地值守着,在外面站成厚厚的虫墙,隔绝了任何窥探的目光,也避免了任何虫来趁乱浑水摸鱼。


    谢恩担忧地捏了捏智脑,正在思忖该如何做,亲卫队长却已经来到他面前,恭敬地说道:“阁下,六殿下吩咐过,只要您过来,随时可以进去。”


    “谢谢。”谢恩一边随他往里走去,一边问道,“殿下的情况怎么样?”


    亲卫队长道:“医生注射了强力抑制剂,精神力紊乱的情况有所缓解。至于信息素紊乱,有点难办。”


    谢恩听明白了他的意思,精神力紊乱可以通过专业的精神域梳理完成,军中有专业的精神梳理师,应该已经在里面待命。


    可是信息素紊乱……是需要与雄虫发生信息素的交融,才能缓解。


    亲卫队长是埃尔的心腹,早已知道埃尔倾心于谢恩,此时他脸上带着拉皮条的撮合笑容,冲谢恩眨了眨眼,为自家殿下谋福利:“阁下,求您救救殿下吧,虽然医生说可以注射一种新型的药物,使信息素水平稳定,可是,谁能知道药物会不会有副作用……”


    谢恩略一思忖,道:“我先去看看他。”


    正在这时,一道低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请等一下。”


    脸色苍白的塞维安走了过来,深蓝的眼睛里是满满的痛苦,他说:“阁下,请求您,不要那样做。”


    谢恩不让他喊“雄主”,他便非常听话地把称呼换成了“阁下”,妄想着、渴求着,这一点改变,能使雄虫心软一点点。


    可是谢恩显然没有心软,也并没有再与他多言。


    “请求您。”塞维安喃喃地重复道,来到他身边,语气略显急促的说,“第一军区医院的基因研究院主任医师,此时正在里面。他研发了新型药剂,完全可以抑制住信息素水平的紊乱,并且毫无副作用。六皇子会没事的。请您不要……因为愧疚而……帮助他……”


    “我请求您……”


    亲卫队长见状,立刻道:“阁下,那群搞医疗研究的虫,年年研发出那么多新型药物,总是说没有副作用,结果呢?有多少是真的,又有多少是骗虫的?您一定在生物课上学过,雄虫与雌虫的信息素交融,是最天然、最符合自然规律的事情,这才是绝对没有任何副作用的事情。请您可怜可怜殿下,他一定非常想见您。”


    若是在平时,塞维安遇到敢当面与他对着干的虫,二话不说直接拖走下狱,是常有的事情。可是此时他被满心的痛苦裹挟,竟然毫无心思、也毫无力气去管那个满嘴蛊惑之语的亲卫队长。


    他只是满眼含着痴痴的绝望、渴求、痛苦、依恋,看着面前的雄虫,他甚至像一个得不到糖果的虫崽,幼稚地拉住了谢恩的衣角,他的声音因痛苦而含糊不清,一遍遍地重复:“请求您……我会答应您的任何事……任何要求,只要您……别那样做……”


    谢恩轻轻地挣脱了他的手指,抚平被拉扯出褶皱的衣角,他的声音依然很平静,对亲卫队长说:“走吧,我先去看看殿下。”


    那一瞬间,塞维安只觉得心脏被剧痛裹挟,他神经质地伸手去攥雄虫的衣摆,却被躲开。


    雄虫的身影进入了医疗站的大门,然后消失。


    塞维安站在原地,宛如一具不会动的雕塑,他感觉到全身都在发痛、在痉挛、在解体。


    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他想冲进医疗站,把雄虫绑架走,让雄虫骑在他的骨翼上,飞往天涯海角。他要把雄虫塞进星舰,用最大的航行速度冲向星海,去一个没有虫能找到的地方。只有他与谢恩,永远地生活下去。


    他想……


    深蓝色的眼睛里海水倒灌,一滴湿润从眼角滑落。塞维安骑上骏马,狠狠地一踢马腹,骏马像一支离弦的箭,向着密林的中心冲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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