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状, 她不由得攥紧袖口,声线微微有些发颤:“好端端的,你靠过来作甚?”
“洞房。”裴林琛答得直白而又干脆。
宋许青双目骤然睁大, 尚未来得及反应,便见眼前景象倏地转动, 再回神时, 看到的便不再是桌案烛台, 而是艳红的床帏了。
她才刚躺倒, 裴林琛便翻身上床,将手搭在她腰间系带上,轻轻用力, 将系带解开。
宋许青愕然之际,下颌被他强硬地抬起。
裴林琛趁隙俯身, 挤了进来,与她唇舌相贴。
这个吻将她所有未尽的话语全都堵了回去, 宋许青除了承受,再无半分反抗的余地。
裴林琛分寸拿捏得游刃有余, 总在宋许青试图逃跑的前一瞬, 轻而易举地将她捕获。
她的意识被激烈的吻搅乱, 思绪也渐渐变得迟钝,唯一能感受到的, 只有他强硬中隐含的温柔, 索取中裹挟的克制。
一室旖旎。
宋许青侧身躺在床榻上, 小口小口地喘着气, 额头被汗水濡湿,几缕发丝缠绕着,像是某种美丽的花钿。
裴林琛垂首俯眸, 定定地看着她疲惫的模样,伸手轻轻摩挲着她柔软的面颊。
宋许青被他折腾得累得很,早已无力再同他周旋,伸手拍开他的手,用裹挟着浓浓倦意的声音说道:“我乏了,少烦我。”
“不烦你,”裴林琛俯身轻轻在她额间落下一吻,淡声道:“我还要出去应付那些宾客。”
他说着,便缓缓起身,整理好凌乱的衣衫,又拉过锦被,将宋许青仔细盖好,方对着外头扬声唤道:“海棠,进来伺候你家小姐沐浴。”
海棠闻声,轻轻推开门,走了进来。
而本在床上安睡的宋许青,突然想起什么,揪着锦被猛地坐起,伸手一把拉住裴林琛的衣袖:“等等,你等等。”
裴林琛侧身看向她,轻声问道:“你有话同我说?”
宋许青看着他形状好看的薄唇,心中纠结许久,才伸出指尖,轻轻地点了点自己的唇瓣,红着脸,有些窘迫地提醒道:“你方才亲我时唇上沾了我的口脂”
他要是顶着这副模样出去,叫外头宾客瞧见了,还不知要惹出多少玩笑的闲话。
她想想就觉得臊得慌。
闻言,裴林琛慢悠悠地道:“确实如此。”
语毕,他伸手揽过宋许青肩头,再度低头,又细细地亲吻她好一阵。
宋许青一想海棠尚立在旁边看着,面皮便红得跟煮熟的虾子似的,慌忙伸手推开裴林琛,羞恼道:“你这是做什么?!”
裴林琛神色坦然,理直气壮道:“还你。”
宋许青被他的厚脸皮惊到,愕然好半天都没说出一句话。
见她呆怔的可爱模样,裴林琛低低笑了声,随后起身,向外去。
待送走他,海棠便连忙遣人送热水进房,温热的水汽氤氲着,像是在房内起了场朦胧的薄雾。
宋许青在海棠的搀扶下,缓缓步入浴桶,任由热水漫过酸累疲乏的身子,她阖上眼,靠着桶壁,轻轻地呼了口气。
“小姐,依奴婢看,二公子”话到半途,海棠兀自收了声,轻拍嘴唇,改口道:“错了,该叫姑爷。”
她说:“依奴婢看,姑爷是真心喜欢小姐的。”
宋许青想起方才海棠旁观的事儿,便有些坐立难安,不由道:“尽胡说。”
“奴婢才没胡说,”海棠轻哼一声,又将一捧热水自宋许青肩头浇下,眉眼含笑道:“照如今看来,怕是过不了多久,咱们府里就要添位小少爷或是小小姐了,苏夫人要是得知,定会欢喜万分。”
宋许青一时没有接言,只是垂下眼,看着浴汤荡漾起的水波,低声喃喃道:“孩子么”
海棠并未发现她神色的异状,认认真真地替她擦洗着身子。
等沐浴完毕,裴林琛还未归来。
宋许青劳碌整日,念及明日尚要行新妇拜见礼,若精神不济难免要失仪,便歇了等裴林琛的心思,兀自宽衣睡下。
一夜无梦。
再睁眼时,眼前的光亮被一道瘦长的人影悉数挡去。
宋许青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清睡在她身侧之人是不知何时归来的裴林琛。
他卸下了昨日那侬艳的装束,一袭素白寝衣裹身,又是往日清风霁月的疏冷相,仿佛昨夜似火缠绵不过是一场虚幻的梦。
但宋许青仍旧酸涩的腰肢,却告诉她一切皆是彻头彻尾的现实。她确确实实嫁给了裴林琛,嫁给了那个她从小便视为眼中钉的人。
她正盯着他出神时。
海棠在外轻轻叩了叩门,而后领着一队仆婢入内,对着床榻躬身道:“少爷,少夫人,该起身了。”
到底是在裴家,她不能按宋家的那套称呼人,也就私下里才会唤宋许青小姐,裴林琛姑爷。
身侧的裴林琛轻轻皱眉,似有转醒的迹象,宋许青连忙阖眼,再徐徐睁开,佯装出刚睡醒的神态。
在一众仆婢的侍候下,两人终于穿戴妥当。
裴林琛举步欲出门之际,忽地顿住脚步,转身向宋许青伸出手。
宋许青只犹豫瞬息,便将手轻轻置于他掌心,与他并肩而立,迈入熹微晨光中去。
行至正堂,却发现里头比预想中冷清得多,端坐在上首的,竟只苏静兰一人。
宋许青一愣,旋即明白。
裴林琛悄无声息地握紧她的手,似在予她宽慰,抬眸看向苏静兰,问道:“父亲忙于公务,何夫人呢,莫非她也有公务缠身?”
苏静兰轻轻摇头,面上浮起一抹无奈苦笑:“她早间便遣了人来传话,说是身子违和,怕是要晚些时候才能过来。”
这是高门大宅中屡见不鲜的场面了,婆母哪儿有那许多的身子不适,托病避而不见,无非是为了给新妇来个下马威,叫她认清府中尊卑主次。
“原来如此,”裴林琛偏头看向宋许青道:“行拜礼吧。”
宋许青迟疑道:“可是何夫人尚不曾来。”
“她能身子不适,你亦可称病早退,”裴林琛从容接过侍女端来的茶盏,语声平和道:“尽早将礼数行完,奉好茶就回去歇着。”
宋许青不禁将目光投向座上的苏静兰,见她含笑颔首默许,这才与裴林琛一道捧起茶盏,屈膝奉送至她跟前,恭声说道:“请母亲用茶。”
苏静兰满意地笑笑,接过茶盏轻呷一口,再命严嬷嬷上前,将早预备着的见面礼,交到海棠手中。
宋许青忙垂首道:“多谢母亲。”
“这本就是我分内之事,”苏静兰温声说道:“昨日大婚事务繁琐,想必你们还累着,尽快回去吧。”
***
与此同时,另一处院落里。
何淑敏望着跪在地面上瑟瑟发抖的采莲,轻轻皱眉,朝身旁的裴思远道:“念在她是初犯,这次便饶过她吧。”
裴思远丝毫不为所动,脸上笑意温和,眼底却寒意森森:“若下人都能替主子做主,那还要主子何用?”
采莲的身子猛地一颤,连忙在地上边磕头边求饶道:“奴婢也只是想尽量做好少爷交代的差事,这才在划衬裙系带时划得狠了些——”
“住口!”裴思远冷冷地打断她的话,怒色浮上眉眼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若不是你做得太过明显,如何能叫她们轻易察觉?!这点小事都办不妥,我留你还有什么用!”
他拿起手边的茶盏,便将里头盛着的滚滚热茶尽数泼到采莲脸上去。
采莲吃痛,身子不住地颤抖,但她还是强忍住不适,维着磕头的动作,只偶尔从喉间溢出几声细碎呜咽。
但她这副可怜的情状丝毫不曾动摇裴思远半分,他眼底阴翳遍布,以十足漠然的语气道:“拖下去,剁去她右手五指。”
原还默默跪伏在地的采莲倏地抬头,面上血色悉数褪去,一双圆睁的眼睛里尽是惊恐。
骤闻此言,何淑敏亦是心头大震,急忙出言,替采莲求情道:“她罪不至此啊!”
裴思远却全然不顾,反问道:“藐视主上,擅作主张,如此,还不够罚她么?”
何淑敏见此路不通,只得换了番说辞:“采莲服侍我多年,没有功劳,亦有苦劳,看在我的薄面上,你何不饶恕她这一次呢。”
裴思远缓缓转过身子,用漆黑的眼眸盯着何淑敏,一字一句道:“母亲屡屡不能成事,原因无他,便是软弱太过,不够心狠。”
他无视了采莲的凄厉哭喊与母亲的劝说,固执己见地吩咐人动手。
何淑敏望见采莲涕泗横流的模样,终是不忍,别过了脸。
“咸安郡主不日将至应天府,母亲与其在这儿为一个没用的丫鬟伤神,还不如想想该如何接待郡主一事。”裴思远重又勾起唇角,轻轻地笑起来,温和柔善的模样,丝毫看不出半点方才的狠戾。
饶是何淑敏见惯了他两副面孔,但他转变如此之快,还是让她暗暗吃惊。
她费了点工夫才将心思转到正事上来,颔首道:“郡主身子如今好转了,自是闲不下来,想着四处游山玩水,此番便是我们难得的机会。”
“母亲心中明白就好。”裴思远神色稍缓,语气淡淡地道:“儿子脾性不好,还望母亲多有担待。”
何淑敏微顿了一下,才缓缓应声。
裴思远从座上起身,朝她拱了拱手,起身告辞了。
待送走他,何淑敏紧绷的心弦才彻底松下来,有穿堂风吹拂,激起后背一阵寒凉,她才发觉她不知从何时起,竟出了一身的冷汗。
采莲惊恐的面容犹在眼前,她摇了摇头,蹙眉低语道:“他这模样,也不知是随了谁。”
李嬷嬷吓得也不轻,自方才起便一句话都不曾说过,如今见裴思远走了,才敢开口:“少爷只是公正严明,杀伐果断了些,心里还是有夫人的。”
何淑敏重重叹口气道:“唯愿如此。”
***
宋许青回房后,歇息不多时,外头就有丫鬟轻轻叩门,说是有人登门求见。
大婚第二日便急匆匆上门,本以为来人会是她母亲钟绮仙,但等真到正堂去一看,却发现是位面熟的夫人。
宋许青沉吟片刻,终于认出来人身份,笑盈盈地说道:“您是右都御史夫人吧?我记得昔日在茶会上,夫人曾出言替我解过围。”
见她认出自己,明秀仪也就省去介绍自己的一番工夫,颔首道:“难为你还记得我。”
“夫人对我有恩,我自然不敢忘。”宋许青说着,吩咐丫鬟上茶,而后转向明秀仪道:“我与夫人素无往来,您今日登门,不知所为何事?”
明秀仪笑了笑,柔声道:“倒也不是为了旁的,不过是咸安郡主近些时候要来应天府游乐,接待事宜全权由我操办。”
宋许青轻轻点头,心中仍是疑惑:“只是此事,跟我又有何干系?”
“我与郡主到底是差了辈分的人,年轻姑娘的心思我猜不明白,便想着找个与她同辈的女眷随我一起,好照应几分,”说到这儿,明秀仪稍稍停顿,面上有几许无奈:“但我素来不喜雅集宴游,与应天府世家女眷们也无甚往来,估摸着她们中怕是没人愿帮我这个忙。”
“昨日来裴府参加婚宴,我瞧着你便觉一见如故,加上你又恰巧是临江府人士,与我同源,我这才不请自来,冒昧请你帮我此忙。”
宋许青一怔:“夫人怎知我是临江府人士,可是何夫人同你提过我?”
明秀仪眼睫轻颤下,旋即笑道:“不过是我见昨日宴席上有几道菜是临江府特色,心中有此猜测罢了,若是猜错,你可千万莫要见怪。”
“您说笑了,晚辈岂有怪罪长辈的道理。”宋许青信了她这番说辞,说道:“夫人当真是心细如发,您猜得没错,我确是临江府出身。”
“我也不算心细,若不是你夫君体贴,我如何也猜不到你的出身。”明秀仪笑道。
这番夸赞她夫妻二人感情和睦的话,让宋许青有些微的迟钝,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口中所提及的夫君,是裴林琛。
的确,他二人既已成婚,她再直呼其名,便太过不合规矩了。
但真要叫他夫君,宋许青光是想想,便觉得那两字跟烧红的烙铁似的,烫舌得厉害。
明秀仪见她神思飘忽,面色稍赧,不由开口问道:“你可还好?”
宋许青匆匆回神,坐正身子道:“无碍,我只是在想奉茶的丫鬟手脚怎如此之慢,迟迟不将茶水送来。”
她转头吩咐海棠:“你去催催。”
明秀仪笑了下:“茶水倒是不要紧,我今日来此,就是想问你愿不愿帮我这个忙。”
宋许青虽是没有拒绝的念头,但心中仍是有顾虑在:“我过几日回门,要在临江府小住几日,怕是会耽误夫人您。”
“无妨,”明秀仪道:“郡主还要些时日才能到应天府,够你从临江府归来了。”
“这便好。”宋许青舒了口气,抬头笑道:“那这个忙,我帮了。”
见她答应,明秀仪自是喜不自胜,犹豫会儿,接着提道:“宁王妃那边传了话,说郡主如今已到了婚配年纪,让我帮着在应天府留意,但我到底久居家中,对外间子弟不甚了解,你身边若是有合适的世家儿郎,可仔细说与我听听,我可为之引荐。”
闻言,宋许青亦是摇头,“我在应天府认识的男子不多,寥寥几位,还多是不中用的。”
陆文端掉在钱窟窿里,崔元照又没个正形,怎么想都不是郡主良配。
“不中用?”明秀仪略定了定神,问道:“昨日席上,那位身着黑衣的公子,我瞧着便气度不凡。”
放在平时,她这般粗略的描述,宋许青定然想不到是谁,唯独昨日,众人赴宴不说穿的喜庆,好歹衣饰鲜亮的,偏偏她师兄格格不入,从头到脚一身整黑,知道的是来参加婚宴,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来杀人的。
“哦那位啊,那位是我师兄,”宋许青面露难色:“他虽值壮年,但对男女之事,素来冷淡,想来不堪为郡主良配。”
明秀仪却未被她这番话卸下劲头,依旧追问道:“他若是你师兄,你二人师从何人?他今年又几岁?”
宋许青见她突然间来了兴致,虽心有疑惑,但还是耐着性子作答道:“家师名唤沈明瑞,师兄今年二十整岁。”
语毕,却见对面的明秀仪神情一僵,好似被人抽去魂魄般,久久没能回神。
恰此时,海棠领着沏茶的丫鬟入内。
明秀仪这才慌忙回应道:“想来是我孤陋寡闻,不曾听说过你师父名号。”
宋许青笑着说:“师父从不在意那些身外之物,也甚少在人前露面,夫人没听说过实属寻常。”
“你师父倒是个通透人物,”明秀仪缓缓开口,又问:“你师父可曾娶妻?”
宋许青摇摇头,道:“自我记事起,便从未见过师母,每每问及此事,师父也不说,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
明秀仪垂下眼睫,半晌,却是轻声笑了下。
见状,宋许青好奇道:“夫人因何发笑?”
“不过想起旧日趣事罢了,”明秀仪缓缓起身,在静雯的搀扶下,看着宋许青道:“今日登门实在唐突,这份薄礼,还请收下。”
她身后的丫鬟捧出个锦盒,交给海棠。
“夫人,这万万不可。”宋许青正欲回绝。
明秀仪却没给她推脱余地,开口道:“收下吧,就当是你帮我忙的谢礼。”
宋许青无可奈何,只得笑道:“那我就多谢夫人了。”
明秀仪顺势弯唇:“今日叨扰许久,我便告辞了,你不必相送。”
语毕,便带着静雯等丫鬟,缓步离去。
送走她后,宋许青刚回到房中,严嬷嬷那边就派人来,请她去往小厨房。
这也是应天府婚俗的一种,新妇嫁进门后,要亲自为夫君备膳,以表恭谨柔顺之意。
但裴家到底不是那些小门小户,自然没有新嫁娘亲自洗手做羹汤的道理,苏静兰只吩咐宋许青去小厨房端碗甜汤,做做样子即可。
宋许青自然乐得遵从,从小厨房端了两碗桂圆莲子羹,想着一碗给裴林琛,一碗留给她。
但回到锦和苑时,裴林琛尚未回来,她便去了他书房等候。
承安照旧跟着他出门,书房内就宁宥一人独自洒扫着。
宋许青从前就看上了裴林琛书房中那张宽大宏阔的书桌,一眼望去气派得很,端坐于椅上,便是读话本,都有种指点江山、挥斥方遒的意味。
今日主人不在,她自然就大大方方地坐到那张空椅子上去。
果然跟她的小桌子不一样,地方宽敞得很。
宋许青不禁挺直脊背,端正脸色,甚至都假模假样地拿起毛笔,意欲在洁净宣纸上,写上她的几个狗爬字。
但毛笔方握到手中,她一眼就瞧出上头的不对劲,只见深黑色的笔杆上,不知被谁贴了个显眼的大红喜字,转头去看,笔架上每支毛笔,无一例外,全都被贴了同款喜字。
见状,宋许青不禁看向宁宥道:“你还真是闲得慌。”
宁宥直呼冤枉:“少夫人您可误会了,这喜字不是小的粘上去的,是少爷自己粘的。”
宋许青很是意外:“裴林琛粘的?”
“是啊,”宁宥让开身子,给她展示书架上的排排丛书,说道:“少爷爱书如命,如果不是他亲自动手,谁敢在书册贴满喜字。”
宋许青凝眸去看,只见书架那些层层叠叠的书册,书脊上全都贴了大红喜字,密密麻麻的,跟棋子似的。
如此显眼的东西,她本该进门时便注意到,没奈何宋许青一门心思都放在那张桌子上,也就忽略了去。
对此,她嘴角抽了抽,不禁道:“裴林琛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成了婚吗。”
说曹操,曹操到。
宋许青话音刚落,外间就传来轻缓的脚步声,她忙从座上起身。
裴林琛带着承安从门口进来,檐廊下悬着的纱灯透着昏黄的微光,将他精致的五官映衬得愈发出尘,平平静静迈步时,便有股与生俱来的仙人姿态。
只是这谪仙面貌,维持不过一瞬。
裴林琛在跨步入门时,不慎被门槛绊到,身形一晃,险些跌倒。
幸得承安扶得及时,才免去一场狼狈。
裴林琛堪堪站直,尚来不及稳住身子,目光便锁向房内的宋许青。
他声音仍是往日的清洌,却少了几分从容,带着急迫:“你方才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第 52 章 亲亲
宋许青见他反应如此之大, 有些窘迫地道:“你若不喜欢我叫你夫君,我往后不叫就是了。”
“谁说我不喜欢。”她话音刚落,裴林琛便立马接言道。
“你不讨厌就好, ”宋许青松了口气,说:“今日右都御史夫人上门, 提点了我一番, 我想着你我既已成婚, 我再日日直呼你名讳, 实在有违礼数,便改了称呼。”
提到明秀仪,裴林琛微微蹙眉道:“你与她素无往来, 她今日为何会特地前来寻你?”
宋许青将个中事由简单地与他述说了一番。
裴林琛沉默良久,方缓缓开口道:“明秀仪此人在应天府可谓特立独行, 世家女眷们的宴请几乎从不去,常年深居家中, 如此性子的人,却说对你一见如故, 实在蹊跷。”
他不由想起何淑敏私下会见明秀仪一事, 提醒宋许青道:“还不知此事有没有何夫人的意思, 你万事需得小心为上。”
宋许青倒是没他这般戒备,语声平和地说道:“依我之见, 御史夫人瞧着不像是心思诡谲之辈, 她若真与何夫人一路, 昔日在茶会我遭李家那位小姐刁难时, 她便不必出面为我解围了,作壁上观不好么,还能省得惹上一身骚。”
“小心驶得万年船, 难保这一切不是何夫人早早便布下的圈套,”言至此,裴林琛话音一顿,沉默会儿才又淡淡道:“不对,她远没有如此深沉的城府。”
这话听得宋许青有些想笑,但她还是忍住了,转而说道:“你只管放心,我如今已不复往日莽撞,我会小心行事的。对了,今日我要执妇礼,这是你母亲吩咐我从小厨房端来的甜汤,你这会儿子才归家,也不知这甜汤凉了没有,你尝尝。”
承安在旁连忙开口道:“少夫人,咱们少爷素来不爱喝甜——”
他话音未落,那头的裴林琛已端起甜汤一饮而尽,甚至尤嫌不够,将另一碗也很快用完。
承安老老实实地闭嘴,不再多言。
宋许青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这套行云流水的动作,缓了会儿才回神道:“两、两碗,你全都喝了?”
裴林琛轻轻颔首。
宋许青肩膀耷拉下来:“好吧。”
她还说另一碗留给自己喝呢,谁知裴林琛动作这么快。
裴林琛看出她神色中的沮丧,开口问道:“怎么了?谁惹你不高兴了,你同我说。”
宋许青摇摇头,觉得这等小事实在难以启齿。
但她身后的海棠却适时开口,替她解释道:“两碗甜汤里有一碗是少夫人留给自己的,奈何少爷喝得快,所以就——”
“海棠!”宋许青连忙出声打断她。
但显然迟了,裴林琛将一切都听了去。
他问:“便为了此事闷闷不乐?”
宋许青别开脸,没好气道:“是又如何,我脾气不好,偏偏爱在小事上计较。”
裴林琛失笑道:“我并非责怪你之意,只是一碗甜汤罢了,你若想喝,再叫厨房煮就是了。”
他说着面向承安,吩咐道:“让厨房多备几样来。”
承安领命,快步跑出去。
宋许青看着他的背影,怔愣少顷,方问着裴林琛:“当真可以吗?”
裴林琛眼露疑惑:“为何不可?”
海棠悄悄地揪了揪宋许青的袖口,提醒道:“小姐,这是在裴家,不是咱们宋家。”
宋许青这时才猛地清醒。
她在临江府时,因父亲囊中实在羞涩,家中每日每顿都是定时定量,过了便没有,想多吃亦是没有,哪儿能如裴林琛如此恣意,想吃什么,便是夜半子时,也只需遣人知会厨房一声,便能即刻用上。
这段时日,宋许青在裴府一直都以客人身份自居,仆婢们送什么,便吃什么,久而久之,便以为此处规矩也同宋家一样。
下意识认为甜汤只有定量的两碗,因而才会在裴林琛喝完两碗后,顿感沮丧,如今被海棠点明,她方晓得她的想法是如何荒谬。
宋许青有些难为情。
裴林琛见她神色有异,主动上前两步,握住她的手,垂首俯眸道:“有心事?不妨同夫君讲讲?”
“我不过就是叫了你一声夫君而已,你怎的就蹬鼻子上脸,也自称起来了。”
“我乐意。”裴林琛淡声说道。
宋许青紧盯着他,半晌,哼笑道:“我看你是高兴得很。”
“才没有。”
“那你笑什么?”
“你看花眼了。”
过了不多时,承安总算带着几个丫鬟,端着各式甜汤回来,银耳雪梨汤、桂花藕粉羹、酒酿圆子总之品类繁多,数不胜数。
宋许青看得眼花缭乱,最后还是选了碗许久不曾喝过的莲子桂花羹。
往日裴林琛用来看文书的书桌,此刻却成了她的膳桌,纵然她已然处处留意,但动作间还是不免有几滴汤水落在黑沉的桌案上,晕开显眼而又明亮的水痕。
但裴林琛对此并未有半分不悦,只是轻声说道:“慢点,没人跟你抢。”
宋许青吃的速度虽然快,但因着从前钟绮仙严厉教导过,吃相不至粗鲁,仍是斯文。
她很快撂下勺子,心满意足地眯了眯眼,想着时辰该是差不多,便想看外间天色如何,但待看到那轮悬在高空的圆月,霎时来了精神。
小跑着到门口,笑着道:“今日是十五,怪不得月亮是满月呢。”
夜色如泼墨,有金波浅淡,遍洒户牖。
天地间一片静谧宁和。
裴林琛缓步至于宋许青身侧,本是想拉过她的手,谁料她突然抬手一指天边,对着海棠道:“看,那儿还有一颗星星。”
海棠顺势看去,惊喜地睁大眼,毫不吝啬地夸奖道:“不愧是小姐,居然连那么小的星子都看得见。”
宋许青被她夸得有些得意:“那是当然了。”
见她好不容易将手收回,裴林琛本是想再拉一次,但这次手刚伸到半途。
海棠却是一把攥住宋许青的手臂,将她往旁边一带,高声道:“小姐小姐!奴婢也看见颗星星了!”
“哪儿呢,哪儿呢?!”宋许青语调中满是兴奋。
裴林琛的手再度落空。
今日老天爷就像诚心与他作对似的,他伸手多少回,便落空多少回。
到最后,裴林琛索性不收手了,干脆将手伸至宋许青跟前。
宋许青本跟海棠叽叽喳喳讨论星宿呢,见他猝然伸手,抬头,有些茫然地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一旁的承安听得两眼一黑。
但凡少夫人是个正常人,看到他家少爷伸手,都该明白是什么意思吧!
裴林琛被她忽略在旁许久,心中的自尊作祟,到底不愿干脆承认,偏过头,半是暗示地说道:“我手好冷。”
闻言,宋许青皱眉思忖阵,忽然点头,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裴林琛以为她这是懂了他的暗示,眉目稍稍舒展些,刚欲伸手。
但宋许青旋即道:“你穿的少当然冷了,还好我穿得多。我不冷,嘿嘿。”
承安听得她这声朴素憨厚的“嘿嘿”,一口气憋在胸口险些没喘上来,差点两眼一闭直接倒在地上。
而裴林琛也没比他好到哪里去,脸黑得像锅底。
偏偏宋许青主仆俩全然没发觉,依旧在有说有笑地点评天上星月。
***
第三日从祠堂祭拜完以后,宋许青就跟裴林琛坐上了去临江府的马车,一路虽是舟车劳顿了些,好在还是有惊无险地抵达。
裴林琛掀开马车车帘,神色淡淡道:“此地光景,一如往昔。”
“我们这小地方,哪儿比得上应天府,莫说改头换面了,便是开家新酒馆,都够人谈说好一阵呢。”宋许青见马车并未在宋府停下,而是停在裴家故宅,不禁开口问道:“你不送我回家去么?”
裴林琛修长的手撂下帘布,转眼看她道:“你当真打算住那儿?”
宋许青明白他言外之意,解释道:“我难得回来一趟,岂有不去拜见我爹娘的道理。”
她安慰他道:“你放心好了,我就去看看,不会留宿,住家要受我娘管束,我又不傻。”
“嗯,你是不傻。”裴林琛冷笑声。
“喂,你这笑什么意思!”宋许青不满道。
“没什么意思,你想多了,”裴林琛告诉她道:“待会儿我陪你一齐去见过你爹娘。”
宋许青有些意外:“你竟也要去么?”
她可没忘记上次他与她娘闹的那场面。
“你做女儿的不能不拜见父母,难道我这个做女婿的,就能不见岳父岳母了?”他反问。
宋许青细想好像是这个道理,便颔首答应下来:“那好吧,我同你一道去。”
商量好后,他二人便先后下了马车。
宋许青原以为裴家故宅多年不曾有人居住,早该鄙陋破旧,哪儿知门廊宏阔不说,里头更是别有洞天。
正厅门前两株上了年岁的古槐葱葱郁郁,微风轻拂,翠玉般的绿叶便簌簌作响,听得人心台一片清明。院内一束束嫣红瑰紫的花团簇拥着,妍态姿颜皆可入画,蝶蜂在鸟雀的啁啾声中翩跹,满眼的鲜活生机。
若应天府的裴宅处处透着庄严压抑,此处则充斥着随性松弛。
二者相较,宋许青还是更喜欢这里。
她仰头盯着那两棵古槐,看了尚未小片刻,裴林琛就迈步拦在她跟前,冷声道:“不许爬。”
宋许青听得一愣,旋即笑道:“我又不是小孩儿,我现在不爬了。”
“不爬最好,”裴林琛缓缓转过身,望着那株苍翠的槐树,淡声回忆道:“记得从前你总想爬这树,但真爬上去了却又不敢下,只好坐在树上哭,哭声震天响,把满府的人都惊扰出来。”
被他提起年幼时的窘迫事,宋许青臊得慌,忙扯着他袖子,试图让他收声,但裴林琛仍是继续说了下去。
见状,她只得也开口道:“别光说我,还有你呢。我记得那会儿旁人都晓得躲在一旁,就你傻乎乎地站在树下头,结果被我当头砸了。”
宋许青有些得意:“我说的没错吧。”
裴林琛从槐树上收回视线,瞥了她一眼道:“是,你吃得多,身子重,险些没砸去我半条命。”
宋许青本是想给自己扳回一局,却没料到会被反将一军,索性闭了嘴道:“我说不过你,我不说了。”
裴林琛眉梢轻挑,笑道:“孺子可教。”
他说着,便领着承安一行人继续往里走。
宋许青立在原地,撇了撇嘴道:“就会打嘴皮子上的仗,真动起手来,准定是我赢。”
她说话间,余光见到海棠顿在原地,做皱眉苦思状,便问道:“愁眉苦脸的做什么,难道来这儿叫你想起什么伤心事了?”
海棠摇摇头,解释道:“奴婢只是在想,当年姑爷被小姐您砸到,是不是因为姑爷怕您摔着,所以想在树下头接你。”
“你胡说什么呢。”宋许青当即否认道:“这怎么可能。”
“为何不可能?”海棠追问道。
“且不说裴林琛不是那么好心的人,其次,那会儿你才多少岁,也就跟我差不多大,大家皆年幼,你如何能读懂他的心思?”宋许青说着。
海棠却仍旧是摇头:“奴婢那会儿小,是看不清什么,但如今却看得清了。”
宋许青被她说得有些好奇:“那你看清什么了?”
海棠指了指那棵槐树的方向,道:“方才姑爷去拦小姐您的时候,奴婢看到他下意识抬了手,那模样分明就是怕您爬上去摔着。”
“你胡说,”宋许青固执己见,就是不肯信:“我还没往上爬呢,他就抬手,定然不是奔着接我去的。”
“小姐啊,”海棠颇感几分无奈:“您也知道说您不是当初那个孩子,您如今的身手,爬树还用得着手脚并用攀着枝干吗,不就脚尖一点地的事儿?”
这话成功将宋许青的底气说得弱了些,但她还是负隅顽抗道:“这只是你单方面的臆测,做不得什么数。”
见她如此冥顽不灵,海棠心中几分倔气也被激上来了,出声道:“既然如此,那小姐就跟奴婢打个赌!”
“赌什么?”
海棠眼珠子转了转,说道:“赌姑爷在不在乎小姐!”
“这怎么赌?”宋许青问道。
海棠一时犯了难,思索阵,道:“要不小姐您装个病?”
宋许青一听就摆手,“得了吧,我本就不擅长说谎,再者,裴林琛多精明的人,我若是装病,他怕是一眼就瞧出来了。”
海棠心知小姐说的是事实,只得叹口气道:“好吧。”
她本以为这赌局到这儿便不了了之,谁知不久后便有了转机。
***
宋许青陪着裴林琛将东西都在旧居安置好后,便回了宋家。
这一回,便发觉家中处处都透着异样,例如府中仆婢多了新面孔,家中摆件不再灰尘层积,桌案上亦多了崭新的贵重玉器。
宋许青盯着这些东西,正暗自纳闷呢,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家中敢如此疾行,还不怕被诘难的,只有那一位。
宋许青忙扯了扯裴林琛的衣袖,叮嘱他道:“府内这么多双眼睛可都看着呢,待会儿我娘若是做了什么叫你不悦的事儿,你能忍便忍,千万莫要在人前下她的脸。”
裴林琛微微颔首道:“我明白。”
宋许青想以她娘的脾性,对从前的纠葛定然是耿耿于怀,今日见着裴林琛,不知要如何给他使绊子。
她在心中焦灼地想着法子时,就见她娘满面红光地自外间进来,瞧见裴林琛后,面上没有半分不悦不说,还满是热忱地开口道:“贵婿远来,怎的也不提前派人通传声,我也好着手做些准备!”
她边开口让裴林琛坐下,边朝身后的丫鬟吩咐:“去端茶水点心上来。”
眼见着她娘满心满眼都只裴林琛,全然忘了她,宋许青眼睛茫然地眨了两下,不禁开口道:“我这是做了梦还不曾醒吗?”
裴林琛伸手揽住她肩头,轻声笑笑,领着她一同落座。
俄而,便有丫鬟端着茶点上来。
宋许青低头看着面前的玛瑙茶盏,盯着看了足足有半晌,方抬头问道:“娘,这茶盏是从哪里来的?”
她离家前,家里境况十足窘迫,别说是用玛瑙茶盏招待人了,便是不用碗喝茶都算客气。
钟绮仙对上她不解的眸光,顿了顿,拿手指向裴林琛所在,道:“是贵婿送的。”
她添补道:“还有这盏里头的阳羡雪芽,亦是他送来的。”
这么一说,宋许青才发觉茶盏里盛着的茶汤色浅近乎玉,并非她早已喝惯的大叶粗茶。
再细细打量母亲,身着的衣裳也不是往日的老几件,一袭云锦妆花的曳地长裙,裙摆处缝着金线云纹,步履间便有华光溢彩。
首饰更是不得了,金累丝点翠的步摇不够,还戴着金镶玉珍珠耳坠,就连手上的戒指,都是上等和田玉的。
事已至此,宋许青终于明白她娘为何要称裴林琛一声贵婿,扪心自问,若是有人拿这些东西送给她,她确实也很难拒绝。
但,她还是忍不住往裴林琛那儿凑了凑,低声道:“你赔罪归赔罪,送的东西未免也太贵重了些。”
她先前的顾虑还是成了真,裴林琛这厮花起钱来,可以说是挥霍无度,照他这么个花法,有多少座金山都不够用。
“并非赔罪,”裴林琛缓声道:“是聘礼里的。”
“聘礼?”宋许青想起来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儿,沉默片刻,问道:“那我的嫁妆呢,你安置在哪儿了?”
她好像就成婚那日看过那些箱子。
裴林琛告诉她:“放在你先前去过的那座宅院里。”
“那就好。”宋许青松了口气。
见状,裴林琛唇角微扬:“怎么,怕我私吞你的?”
心事被一语戳穿,宋许青却没认下,嘴硬道:“我就是问问而已,你莫要多想。”
裴林琛曼声道:“你才是莫要多想的人,那点嫁妆算不得什么,你若想要,我多的是能给你的东西。”
这话未免太财大气粗了些,宋许青听得直咂舌。
坐在上首的钟绮仙,见着两个小辈毫无礼数,旁若无人地交谈,半点不把她放在眼里,眼底虽是隐隐有不悦在,但到底没发作,唇角仍是勾着轻微的弧度。
待他们二人说完,她才接着开口:“我已派人传了消息,你父亲马上便回来了,一家人团聚吃个饭总是好的。”
宋许青对父亲缺席一事虽有些介怀,但事情终归过去,再揪着不放,反倒伤和气,便按下不表,笑着附和:“都依母亲的。”
钟绮仙点点头,看向裴林琛,问道:“贵婿可有什么偏好的菜色,我好吩咐府内的厨子置办。”
裴林琛摇摇头,道:“我一切都好,随青青的口味来便是。”
闻言,钟绮仙却是面露难色。
裴林琛看在眼里,缓缓道:“青青爱吃清炒玉笋跟酒糟扣肉。”
钟绮仙慌张掩饰道:“我、我自然知道青青爱吃什么,只是近日诸事繁忙,不小心忘了而已。”
宋许青唇角笑意淡了瞬,但她很快便跟没事人一样,开口道:“娘也要顾着自身,切莫太过操劳。”
钟绮仙避开她目光,垂眸轻轻点头。
裴林琛此时却好似忽地失了闲谈的兴致,朝宋许青道:“我累了,带我去你房中歇息。”
钟绮仙劝说道:“茶点还不曾用呢,不妨稍作片刻。”
“不必了,”裴林琛说:“留待岳母岳父用便是,小婿奔波一路,实在疲乏,恕不能久陪。”
语毕,他也不待钟绮仙说是否,就领着宋许青往她的睡房去。
宋许青知道他这番行径已经算是给她母亲几分薄面,就也未多说什么,任由他拉着,直到房中
睡房比起她走时,稍稍体面了点,原因无他,多了些精致的摆件。
当初,宋许青从这儿去应天府时,房内几乎被搬空,除了小床跟桌子,再无其他,这会儿倒是屏风、衣柜,全都配备得齐整。
她高高兴兴地往床上一坐,伸手拍了拍软和的锦被,感慨道:“这样的床,我也就小的时候睡过。”
这话说得裴林琛转过眼,面无表情盯着她:“你在裴府睡的是地板不成?这话倒说得像我苛待了你。”
“哎呀,你明知我不是那个意思。”宋许青道:“你才没苛待我呢,你待我比我爹娘待我都好。”
裴林琛“嗯”了一声,道:“这话我爱听。”
他随意地迈着步子,走到睡房角落的书架旁,抽了本册子,一看,眉头便紧蹙起来。
宋许青见他神情不对,连忙从床上起身,跑到他身旁,待看清他手中拿的是什么时,心中登时暗暗叫苦。
裴林琛唰地将册子阖上,眯了眯眼,问道:“我很讨厌?”
宋许青低着头,嗫嚅道:“这日记是我从前写的,那会儿我对你有误会。”
“什么误会,你倒是仔细说给我听听。”裴林琛不肯轻易放过她。
宋许青见他这蹙眉冷笑的模样,就知这事若处置不妥,一会儿她爹娘也要跟着受难。
她略思忖阵,终于开口道:“你、你凑过来,我偷偷跟你说”
裴林琛迈步上前,微微俯身,问道:“你想说些什么?”
宋许青盯着他看了半晌,终于下定决心,抓准机会,扣住他下颌,轻轻地在他唇角印上蜻蜓点水的吻。
吻完,她有些不好意思,立刻垂首,看着自己鞋尖,低声道:“我说完了,裴林琛,你听见了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第 53 章 缠人
“没听见。”
裴林琛的声音自头顶轻飘飘地落下。
宋许青心说他该是不满她方才那般敷衍的哄, 但她如今的勇气只到此地,再更进一步是如何也没有。
便开口道:“你没听见是你——”
只是话才出口,裴林琛便伸出修长的手抬起她下颌, 俯身封住她的唇。
宋许青因说话,樱唇微张, 裴林琛轻易就探了进来, 她舔到某种温热, 霎时身子猛地一颤。
他趁机稳稳地托住她的腰肢, 顺势加深这个吻。
房内的海棠跟承安对视一眼,极有默契地点头,而后迈着极轻的步子, 默默退出房中,将房门关上了。
宋许青能感受到他正时不时用犬齿轻咬着她, 仿佛在品尝什么美味佳肴般,唇齿间还偶有几声细碎的吞咽声溢出。
她浑身的力气都像是被谁抽去了, 脑中一团混乱,腿也渐渐有些酸软。
裴林琛俯身抱起她, 将她放置在柔软的床榻上。
少顷, 轻声道:“坐上来。”
宋许青在房间收拾好自己后, 才同裴林琛一齐往正堂去。
路上,她只顾着睁着眼往前看, 丝毫不理会身侧之人。
裴林琛却也不恼, 反而轻笑了一下, 眸色清亮好似被雨水浸过:“生我气了?”
宋许青不说话, 只是见他凑过来,便立刻偏头避开。
但他似乎早对她此反应有所预料,提前伸手, 捏住她下颌,淡声道:“你若还不说,我便亲了。”
此言一出,宋许青当即转头瞪他道:“你总这样,旁边有人也不知收敛。”
听见她语气中的埋怨,裴林琛沉吟片刻道:“如此说来,只要四下无人,我便可随心所欲?”
宋许青一言难尽地看着他道:“你这人都不知羞吗?”
裴林琛默默地看着她,坦然道:“我不要脸。”
“”
宋许青一时竟无言以对。
说话间,正堂已然近在咫尺,尚未跨进门槛,便听得里头传来阵阵说笑声。
宋许青迈步进去,就见她爹宋章正襟危坐着与她娘谈话,与她娘一样,她爹也一身体面衣冠,没了往日那畏畏缩缩的窝囊劲儿。
都说人靠衣装,今时她才算是彻底见识了。
宋章见他二人来,面上满是笑意,“许久未见,林琛你可还记得我?”
岳父的客套话,裴林琛自然没有不理会的道理,垂眸拱手道:“当然是记着的。”
便是简单的一句话,似乎都令宋章极为高兴,他抬手示意二人落座,指着桌上的菜道:“这些都是临江府的特色,林琛你快尝尝。”
语毕,他又转向宋许青道:“这道鲈鱼汤,是我遣人清早从市场采买来的,鲜嫩得很,你从前最爱喝了不是,在应天府这许多时日,想来该是念得紧。”
他身旁的丫鬟适时上前,盛了碗鱼汤放至宋许青跟前。
宋许青低头看着莹白似玉的鱼汤,以及点缀其上点点青绿的葱花,心中一暖,不由得笑道:“难为父亲还记得。”
宋章哈哈一笑,伸手揩揩胡须道:“女儿爱吃的东西,我这个做父亲的哪有忘记的道理,你快趁热喝。”
钟绮仙也跟在他后头扬了扬唇角,并未多言。
用膳用到快尾声时,宋章忽地撂下筷子,看向裴林琛开口道:“林琛啊,有件事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宋许青本用筷子夹了块清蒸芦笋,这回听见父亲开口,筷子便也跟着放下来,视线不由得落在裴林琛身上。
放在往日,以他的性子,面对这“当讲不当讲”的话,怕是要直截了当来句“你不当讲”。
但今日裴林琛却有耐心得很,面对宋章的纠结,也只是从容道:“岳父但说无妨。”
听罢此言,宋章的神情才缓和些,说道:“得闻你来临江府的消息,我的那些个同僚们都好奇得很,纷纷说想为你办个接风洗尘的宴,顺带见你一面,只是不知你意下如何。”
裴林琛笑意不改,却侧身看了眼宋许青,缓缓道:“我与青青新婚不久,她看我看得紧,怕是不肯。”
话音未落,宋许青却皱眉说道:“我何时有说过不肯?你随父亲去就是了。”
裴林琛黑眸的眸子紧盯着她,又稍稍加重几分语气道:“你先前说过的,真不记得了?”
但宋许青全然听不出他话中暗示,兀自拧眉思索阵,再度开口,语气已然是十分笃定:“我分明没说过那样的话。”
她看向宋章,继续道:“父亲,他初来乍到,对咱们临江府的规矩不甚了解,若是宴会上言语举止偶有失当,您可千万要叫你的那些同僚们多担待。”
这话一出口,便是替裴林琛应允的意思了。
宋章自然乐见得很,忙颔首微笑道:“你放心,父亲有分寸。”
见状,裴林琛本欲说些什么,此刻不免也收了声。
宋许青重又拿起筷子,将已经放凉的芦笋放进口中,而后看向身侧端坐不动的裴林琛,问他道:“你怎么不吃?”
经她提醒,裴林琛才拿起筷子,轻叹口气:“知道了。”
一顿饭用得不说是满堂和乐,但好歹是没闹出事端。
宋许青满意了,回去路上,见裴林琛自方才起便一言不发,只当他心有不快,主动出声问道:“父亲同僚设宴相待,这是看重你的意思,换作旁人只怕高兴还来不及,你为何偏偏不愿去?”
裴林琛轻轻摇了摇头,说:“并非看重我,而是看重裴府,看重我父亲。”
他缓缓将内里说与她听:“在临江府这偏隅地方,若想升官,必得做出名晓海内的政绩,但天下庸夫俗子何其之多,想要政绩又岂是光靠一纸空谈便能成事的。”
“因而见正道难行,便有人转而收受馈遗,挪移公帑,再将之尽数奉送给上级官员,届时私下请托,升迁便不用论及功绩,只问财币了。”
宋许青听完他这番话,神情变得有些凝重:“你的意思是,父亲的同僚宴请你,意在向你行贿?”
望见她眼底真切的忧色,裴林琛好心情地勾了勾唇角,故意道:“是啊,还不知他们会使出何等下作卑劣的手段胁迫于我,彼时我与他们勾连,一根绳上的蚂蚱,荣辱与共,想要拒绝也再难开口了。”
宋许青信了他这番说辞,咬了咬唇瓣,十分焦灼道:“方才父亲说那些话时,你为何不直接拒绝?”
裴林琛挑了挑眉:“岳父难得开口求我,我若是直言拒绝,岂不是要伤了他老人家的心?”
“伤我娘心的时候,怎么没见你犹豫?”宋许青眉头紧锁,握着手中绣帕道:“这下可怎么好,我一时口快帮你答应,没料到竟是害了你。”
裴林琛将她焦灼的模样看在眼里,少顷,唇边荡漾开浅笑。
宋许青正急着在心里想对策,见他突然轻笑,两下便想清楚其中关键,伸手一拍他手臂,道:“好啊你,你故意捉弄我,看我笑话是不是?”
“哪里是捉弄,我不过据实相告。”
宋许青也明白在此事宜上开玩笑,大抵不是裴林琛的作风,但心中依旧存疑:“那你为何要笑?”
裴林琛的手微顿了下,他牵了牵唇角,淡声说道:“看见你担忧我,我很高兴。”
“你少来。”宋许青怎么也没想到等来的会是这样一个答复,面上一热,别开目光,强行将话题转到正事上:“这接风宴,你能不能推掉不去?”
裴林琛说:“既是答应了,岂有反悔的道理。”
“但你方才不是说”宋许青心中仍有顾虑在。
“不必太过忧心,”他安抚道:“这群官员在摸清我底细前,不敢贸然妄动。”
次日傍晚,宋许青送别裴林琛,再三叮嘱道:“今夜你少喝些酒,莫要如上次跟崔元照时那样,喝得不省人事了。”
他长睫垂眸,静静地望住她,启口道:“不会的。”
忽地,便起了阵风,吹得人衣玦纷飞。
裴林琛微微蹙眉,看着仍立于门口的宋许青道:“外头风大,你还是早些回去歇着的好,免得着凉。”
她说了声明白,送走裴林琛,正欲回房,转头却见身后的海棠不知去向。
宋许青凝眸仔细找了阵,见海棠正缩在墙角,跟宁宥低头私语着什么,她有些好奇,便轻轻迈步走过去,只是尚未来得及开口。
宁宥余光中瞥见她走来的身影,立即与海棠分开,随后佯装懊恼道:“少爷怎么这便走了,也不等等我,少夫人,我得赶紧追少爷去了,就不送您了。”
他语速飞快地说完这些,便大步出门,去追裴林琛的马车,徒留海棠在原地。
宋许青眯了眯眼,问着海棠道:“你有什么事儿瞒我?”
海棠摇摇头,大大方方道:“我是让宁宥盯着咱们姑爷,小姐您想啊,姑爷的长相在应天府都是数一数二的,到咱们临江府来,沿街的姑娘若是看见,哪个能不起心思,奴婢可不得让宁宥提防着点儿吗。”
宋许青本是有些怀疑,但见她如此坦荡,心中便信了几分:“你说的确实有几分道理。”
“奴婢当然处处为小姐着想了,”海棠嘿嘿笑了下,拉过她的手臂,道:“小姐,您赶紧回房吧,您月信将近,这种关键时候,若是着凉可就不好了。”
宋许青点头,迈着轻缓的步子,回到了她跟裴林琛的睡房之中。
她随意地从他书架上抽了本书册看,但刚看到半途,外头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宁宥慌里慌张地回来,告诉她道:“不好了少夫人,少爷被人缠上了!”
宋许青眉头一皱,将手中的书撂下:“怎么回事,你仔细与我说说。”
“来不及细说,少夫人您快去吧!”
宁宥一边催促,一边朝旁侧的海棠使了个眼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第 54 章 偷亲
宋许青步出府门, 登上前往酒楼的马车,等坐到马车上,她才终于得空, 追问宁宥到底发生了何事。
宁宥看着她,重重地叹了口气道:“宋老爷的上峰汪大人, 执意要给少爷送几名舞姬。”
“不过个舞姬, 回绝了便是, 如何能缠得他脱不了身?”宋许青满心不解。
“少夫人您有所不知, ”宁宥缓缓地解释给她听:“这些上不得台面的私赠,若是外泄,弹劾事小, 若降职流放,牵连宗族可就是天大的罪过了。”
“故而都会对外托词, 说是故人遗女前来投奔,只求代为找个安身的归宿, 如此便可掩人耳目,不易被抓到把柄, 但内里实情, 众人皆是心照不宣。”
宋许青皱眉思忖阵, 缓缓开口道:“你言下之意,是我爹的上峰, 意欲为裴林琛添几个妾室?”
宁宥连忙颔首道:“少夫人明鉴。”
她长出口气, 皱眉道:“我爹不也在场么, 裴林琛回绝不得, 他不能帮着从中周旋一二?”
宁宥浅浅地笑了下,说道:“宋老爷自然有帮拒的念头,无奈那位汪大人盛情难却, 他也只得自叹无力。”
“事情我知道了。”宋许青说:“下次再有如此宴席,我不叫他去就是了,省得惹来这许多是非。”
马车在路上缓缓行进,总算到了某家酒楼的门口。
宋许青在海棠的搀扶下,缓缓下了马车,而后在门口站定,仰头凝视着酒楼。
临江府到底不比应天府繁华,便是最雕梁画栋的酒楼,于如今的她看来也有些粗朴简陋,好在此地热闹,人声鼎沸、觥筹交错,便是立在外间,也隐隐能听得堂内杯盏碰撞之声,想来十足热闹。
她驻足观望之际,宁宥在旁催促道:“少夫人,您快上去救救咱们少爷吧。”
他说着,不住地朝她递眼色。
宋许青终于将视线从酒楼上收回,直视前方,朝他道:“带路吧。”
闻言,宁宥当即躬身应道:“少夫人您这边请。”
他带着她走过几层楼梯,最终在一间紧闭的雅间门前停下。
宋许青站在门口,却听不得里头半点动静,不禁眼带怀疑地看向宁宥:“你确定你家少爷真在里头?”
宁宥对上她目光,笃定地回答道:“少夫人您推门看了便知道了。”
宋许青只得将目光又放在眼前紧闭的房门上,在门口略停顿片刻,方抬手,轻轻地将门推开。
“吱呀”一声门响,便有道幽幽的异香传来,闻着不至刺鼻,但闻久了却令人头脑有些昏沉。
宋许青迈步进去,见房内满室狼藉,檀木桌上酒盏倾倒,菜碟凌乱,显是被什么重物倾轧过的痕迹。
但她尚未来得及细细分辨,耳边便传来一阵女子微弱的吟哦之声。
她循声望去,见房内西南角那座山水屏风后,隐隐有两道纠缠的人影,他们忘我得厉害,全然不曾发觉屋里已来了人。
宋许青隔着屏风,静静地望了那两道纠缠的人影片刻,旋即转过身,快步出了门。
宁宥跟海棠紧随其后地跟上她。
“小姐,您看见那一幕,怎的半点反应也不曾有?”海棠忍不住开口问道。
宁宥瞥了她一眼,复望向宋许青道:“少夫人何故就此离去,也不上前辨一辨屏风后的人?”
宋许青转头,对上他二人的视线,直言道:“我没有听人床的兴致,自然要出来,且屏风后的人亦不是裴林琛,我为何要有反应?”
宁宥一愣:“少夫人如何能断定屏风后之人不是少爷?”
此事宋许青也说不具体,只能含糊答道:“凭直觉?”
她慢条斯理道:“裴林琛这厮好干净得厉害,他如何肯在旁人睡过的小榻上与人缠绵,再者临走时,我与他再三叮嘱,叫他今日少饮些酒,桌上那空了好几个的酒盏,怎么也不能是他的手笔,因而”
见她到此地收了声,海棠好奇地追问:“因而什么?”
“因而房中那人根本不是他,”宋许青目光直直看向宁宥,清丽的面庞上满是笃定:“你今日带我来这儿究竟有何目的?”
宁宥一时无言,心知她已看穿。
海棠此时上前,替他解释道:“奴婢就是跟宁宥打了个赌”
“你又跟人打赌?”
海棠怯怯地缩了缩肩膀。
“你赌什么了?”宋许青皱眉问道。
“赌”海棠支支吾吾道:“赌小姐在不在乎姑爷”
宋许青怔愣片刻,问道:“这要如何看得出?”
海棠低声道:“若小姐不在乎姑爷,他纳多少姬妾,您都可置之不理,只管随他去就好,但小姐您今日却来了酒楼,这足以说明,您心里是记挂姑爷的。”
“等等,等等,”宋许青急忙为自己辩驳道:“是宁宥跟我说他被人纠缠,我是奔着为他解围来的,这跟在不在乎,分明是两码事。”
“可是”海棠小心翼翼问道:“小姐若是当真毫不在意,又何必亲自前来解围呢?”
宋许青被问住了,顿时语塞。
的确,若真不在乎,他的死活与她又有何干,她只管安坐家中便好,何至于急匆匆地来此一遭。
难道真如海棠所言,她对裴林琛
不,绝不是。
她只是怕他死了,没人替她善后。
宋许青飞快地否决自己,她不可能对裴林琛生出那样的心思。
而就在她如此想时,走廊末尾雅间的门缓缓打开,宋章满面红光地带着一众官员迈步出来,但他们径直下了楼,并未注意到角落处还有几人站着。
裴林琛后他们几步出来,甫一跨出门槛,眸光便落在神情微僵的宋许青身上。
他长眉微抬,黑沉的眸子中似是瞬间亮起光彩。
他迈着轻缓的步子,逐渐走至她跟前,问询道:“你怎么来了,是怕我喝多了回不去?”
这话听来,就像在说她担心他似的。
宋许青当然是立马摇头道:“才不是,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他问题问出,她却迟迟答不上来。
见状,裴林琛抬眸,扫向一边的宁宥。
宁宥正欲开口,宋许青连忙拉过裴林琛的手,催促道:“时候不早了,咱们该早些回家才是。”
裴林琛见她这副局促情态,眉毛挑起半边,但终究没多说什么,只是顺从地由她拉着,往裴府去
归家后,裴林琛去洗漱之际,宋许青合衣在床上躺下,只是躺不多时,便觉一股热流缓缓自腿间流下,知是月信来了,忙喊着海棠进房。
今时不知怎的,月信来得比平时更猛更急,直痛得宋许青面色泛白,额上也遍布密集汗珠。
裴林琛洗漱完毕回房,看到的便是她虚弱卧榻的模样,眉头当即紧蹙,当即问着榻旁随侍的海棠道:“她这是怎么了?”
海棠恭声回禀道:“小姐是受月信腹痛所苦。”
裴林琛对这事不甚了解,只是寥寥听说过几次,追问道:“她从前也这样吗?”
海棠摇摇头,说:“小姐往日从不曾如此疼过,这般疼,想来是因为奔波一月身子本就亏耗,而今夜又吹了冷风所致。”
裴林琛神色凝重,朝一侧的承安道:“速去请大夫来。”
承安得了吩咐,匆匆忙忙地退下去。
宋许青却在此时,虚弱开口道:“不必我忍忍就过去了”
“你都痛成这般模样了,还要硬忍?”
“不碍事的我素来都这样”宋许青嘴唇毫无血色,说话的声音也极低:“且夜也深了,医馆的大夫大都歇下,承安去找也找不来的。”
裴林琛却不听她的,依旧让承安出去找。
事实确如宋许青所说,临江府没什么夜市,沿街的店铺歇得自然也早,承安在街上左右找了好几圈,才终于找到一家要打烊的医馆,从里头拉了位年至花甲的白发大夫。
大夫来后,给宋许青把了脉,又开了些温养身子的药。
海棠下去将药煎好后,再端上来,榻上原清醒的宋许青,却早已沉沉睡去,她端着药碗,霎时没了主意,只得将目光投向裴林琛。
裴林琛摇了摇头,轻声道:“她难得睡下,便不要喊醒她了。”
言毕,朝海棠伸手:“将药碗给我,待她醒来后,我自会看着她用下。”
海棠说了声“是”,而后退下,轻轻将睡房的门阖上了
宋许青再醒来时,夜阑风静,天幕深如泼墨,周遭连虫鸣都无,只微风轻拂时,才偶有鸟雀发出几道怆然惊声。
她缓缓睁开惺忪的眸子,对着头顶的床帘发了好一阵子呆,思绪才渐渐回笼。
她依稀记得,她是在大夫给她把脉时,不小心睡过去的,这会儿,大夫该是早走了。
想到这儿,她不禁叹了口气,她身子素来跟牛似的强健,怎么如今只吹吹冷风便虚弱至此。
宋许青想转身看看房内的情况,却发现自己的手被不知什么人紧紧握住。
她只得坐起身,借着从窗牖流泻的清寂月光,看着塌边的人。
裴林琛靠着床栏,安然沉睡着,鸦羽般的长睫垂落,在他冠玉般的面庞洒落好看的阴影。
宋许青感受着自他掌心传来的温暖,那一瞬,鬼使神差般,俯身凑近他的唇。
而就在那刹那,本沉睡的裴林琛,却是倏地睁开眼,直直地看向了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第 55 章 我喜欢你
宋许青没料到他会在此时睁眼, 事发太过突然,她一时怔愣原地,竟是忘了向后推开。
两人鼻尖几乎相抵, 温热的气息也互相缠绕勾连,有些不分彼此的意味。
她失神之际, 裴林琛却是缓缓直起身子, 轻声问着她:“身子可有好些?”
宋许青眼睫轻轻颤动, 忙别过眼道:“歇了会儿, 比方才好多了。”
裴林琛的神色稍稍缓和些,开口道:“汤药如今凉了,我差人热过后, 你再服下。”
语毕,他转身朝门外扬声道:“承安, 进来。”
承安心思通透,知道主子深夜唤他是为何事, 进门后端起桌上凉了的药碗,便躬身退下去。
宋许青目送着承安远去的背影, 好奇地问道:“那是什么汤药?”
裴林琛耐心解释给她听:“温养身子的, 我让大夫在里头又多添了些人参跟阿胶, 你这些天好生进补。”
“人参、阿胶?”宋许青的语调拔高了些,眼睛也睁圆, 模样十分可爱。
“你犹嫌不够?”裴林琛温声宽慰她道:“无碍, 我再让他添就是, 你想要的, 我都会为你寻来。”
“我哪里是这个意思。”宋许青告诉他:“不过就是个区区的月信,哪里用得着上人参滋补。”
记忆中,只有那些病入膏肓全靠一口气吊着的病患, 师傅才会给他们用人参。
对此,裴林琛却皱眉道:“为何用不得?我说你该用,便该用。”
宋许青有些无奈:“加些当归、川穹便好,何至于人参,便是你家底厚实,也不该这般挥霍。”
“用在你身,何来挥霍一说?”裴林琛态度坚定,丝毫不退让。
见实在说不动他,她只得叹口气作罢。
宋许青本是想将目光自他脸上收回,孰料这视线一转,眼睛就落在二人相交的手上。
她莫名有些局促,想将手抽回,但没能得逞。
裴林琛宽大而有力的手掌,始终牢牢地抓着她。
“我方才听宁宥说,你今夜外出,是为了我的事?”他平淡而好听的嗓音,倏地在寂静的房中响起。
宋许青停顿片刻,才开口道:“你落难,我、我必得帮你不是?”
明明说话前,她早将此句反复在舌尖辗转练习,但开口时,还是莫名结巴了下。
“哦?”裴林琛语调上扬,似乎有了点兴致:“我还以为你是奔着抓·奸去的。”
“才不是。”她说话的声音渐弱。
这一句结束,裴林琛却久久不曾言语。
就在宋许青以为两人间的沉默会持续到承安回来的那一刻时,他才终于开口道:“宋许青,你为何要去那酒楼?”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是见你落难——”
宋许青正低着头说着她的理由时,下巴突然被人捏住,轻轻地抬了起来。
她只能被迫跟裴林琛对视,望向他那双黑沉到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眸子。
裴林琛一时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凝望着她好一阵,才以认真而笃定的语气,缓缓说道:“宋许青,你喜欢我。”
“才不是!”宋许青大声反驳道。
这句否认的话,她答得比任何时候都快,像是为了说服裴林琛,也说服她自己。
闻言,裴林琛缓缓地松开桎梏她下颌的手,神色淡然:“我不过是与你说个玩笑话,你这般认真做什么。”
宋许青眸光微闪,不由垂下眼帘,努力牵着唇角,淡笑道:“我不过就是回了你的话,回话之事,哪儿有什么认真不认真的。”
裴林琛挑了下眉,道:“也是。”
恰此时,下去热汤药的承安回来了。
宋许青松了口气。
裴林琛自承安手中端过药碗,用勺子舀了一勺汤药,置于唇边轻轻吹了吹,对她道:“喝药吧。”
她在他的注视下,将汤药缓慢地喝完了。
喝完药,宋许青又在临江府休养到月信结束,他们一行人才启程回了应天府。
回到应天府后,她并未在裴家主宅住着,而是随裴林琛搬了出去,去了她曾潜入的那座宅邸。
搬到新家的第二日,便有人登门拜访。
宋许青听下人通传时,心中隐隐有了猜测,等真去正堂看见人了,便知她猜测得不差。
明秀仪坐在椅子上,见她来,刚欲起身相迎。
宋许青连忙抬手,示意她落座。
明秀仪只得重又坐下,轻声笑道:“我惯来是个急性子,是以才听闻你从临江府回来的消息,这便赶来了。”
“寒舍简陋,比不得裴府主宅,承蒙夫人不弃,肯前来拜访,我心中十分欢喜。”宋许青在应天府待了这许多时日,客套应酬的话听得不知凡几,如今自个儿说起来,亦是得心应手。
明秀仪收敛笑意,终于道明来意:“郡主仪仗七日后便会抵达应天府,先前我与你商讨过的事儿,你可还记着?”
“自是不敢忘。”
“你没忘是最好的了。”明秀仪轻舒口气,继续道:“郡主的事宜全权由我经手,你只需听我吩咐行事,想来该是也出不得什么纰漏。”
话至此,她停顿少顷,接着开口道:“按理你迁新居,家人朋友合该上门,不说庆贺,至少送份薄礼,但我见你门庭寥落,似乎”
宋许青坦荡一笑,浑不在意道:“我爹娘久居临江府,我在应天府做了什么事,他们自然不知,便是传信过去,待他们知晓再写信回来,至少也是几月后的事了。”
“至于朋友么”
“我在应天府认识的统共就那么些位,还都是些不拘小节的主儿,我便任由他们去了。”
明秀仪了然地点点头,又随口问道:“你那师兄也不上门吗?你二人好歹同门一场。”
从前听她多番提及沈天栩,宋许青心头便有疑惑在,只是那时碍于身份不好问,如今却是按捺不住心中好奇,开口问道:“夫人似乎对我那师兄很感兴趣?”
明秀仪看着她,不疾不徐地解释道:“郡主已至婚配年纪,王妃那边又传了话叫我多加留意,我可不得好好问问吗。”
“但”宋许青面露难色:“昔日我也说过,我那师兄素来是个冷淡的性子,他这般淡漠,怕是合不了郡主的心意。”
“两人尚未见过面,你如何就能断定郡主会不属意他?”明秀仪笑着道:“再者感情二字,培养培养总是能有的,你不必如此担忧。”
宋许青摇摇头,叹口气道:“我师兄的家世底细我明白,我师父居无定所,师母又不知来历,此等家世不清之人,宁王如何肯将郡主下嫁?夫人本是好意,但这番姻缘,恐是难以成事。”
这话确实将明秀仪说得哑然,好半天都未接言,过了半晌,才缓缓开口道:“若我说,想收你师兄做义子,你觉着他可会同意?”
“您要收他为义子?”
不光是座上的宋许青惊讶,连明秀仪带来的丫鬟静雯,都不禁惊呼出声。
待对上二人愕然的目光,明秀仪才回过神,慌忙笑着圆场道:“不过是我随口一句戏言罢了,我岂能真收他为义子,便是我答应,家中族老定然也不肯。”
这话出来,静雯高悬的心才终于落了地,她抚着胸口,心有余悸道:“夫人您这一时起意,可真把奴婢吓得不轻。”
宋许青也被吓着了。
许是她面上神情太过不加掩饰,素来安然自若的明秀仪,竟生出几分局促之感,坐了会儿,便开口道:“今日叨扰许久,时辰不早,我该走了。”
言毕,她便领着静雯等仆婢,匆匆离去。
那背影瞧着,竟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她走后,宋许青却还留在原地,摩挲着下颌,兀自思考,想着她师兄是何处得了明秀仪青眼,她才见过他几次,便动了收义子的念头。
但想了半天,她也没想出个究竟,只得暂时作罢
暮色将起,长天一净,微薄的鎏金日光透过云层,淡淡地洒落。
府中的侍从将热气腾腾的饭菜做好后,一一端上了桌,宋许青坐在旁边看着,望着满桌佳肴,越看越止不住嘴里的口水,问着一旁的宁宥:“他还要多久才能回家?”
宁宥缓缓道:“少爷如今入了仕,难免要为事务耽搁些时辰,少夫人您若等得急,可先用膳。”
这事儿宋许青听说了,裴林琛写的策论受他会试主考官赏识,他便顺势入此人门下,如今蒙这位座师举荐,他入内阁为大学士,还加衔从一品太子太保。
她对官场上的事不甚了解,却也晓得在其位谋其事,裴林琛才入官场,必然懈怠不得,为事务繁忙也属应当。
“少夫人可要用膳?”有个丫鬟听了宁宥的话,主动上前问道。
宋许青虽然腹中饥饿,但还是摇头道:“我再等等他吧。”
语毕,不待宁宥如何劝说,她依旧安坐于黄梨木圈椅上,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正堂门口,等着那道身影的出现。
所幸,她只等了小半炷香,便候到了想等的人。
宋许青当即从座上起身,提溜着裙摆,小跑至裴林琛跟前,仰头注视着他。
他如今穿着一袭绯色圆领官袍,冠玉般的脸更显清隽,劲瘦的腰以玉带收束,身姿越发显得修长挺拔。
裴林琛疾行过来,鬓角发丝微微有些散乱,却不显狼狈,只有一股随性洒脱的率然。
他垂下浓密长睫,看着眼前已然盯着他看了许久的人,失笑道:“换了身衣服而已,何至于看如此之久,难不成认不得我了?”
“认得的。”宋许青说:“你是我夫君。”
裴林琛一愣。
他尚未开口,她又接着说下去。
宋许青从前总以为,确认心意该在某个特殊而又隆重的日子,但事实却远非如此。
她只是在一个平常至极的日暮,等着裴林琛归家用膳时,想通一切。
接受这件事,比她想象中简单许多。
宋许青弯了弯眉眼,抬头望向身前之人,朗声道:“裴林琛,我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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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
第56章 第 56 章 勾引
话出口, 却迟迟得不到应答。
宋许青歪了歪头,见裴林琛身子僵硬,薄唇微张, 面上满是猝不及防的错愕。
她不禁伸手在他面前晃了两下,示意他回神道:“我同你说话呢, 你听见没有?”
裴林琛深黑色的眼眸终于重新转动, 他伸出骨节分明的手, 抓住她乱晃的小手, 启口道:“我听见了。”
“那你为何什么反应都没有?”她追问着。
“我该作何反应?”裴林琛将视线从她面庞移开,转向一旁,语声很是镇定:“不要闹了, 用膳吧。”
语罢,他便牵着她的手, 径直步入正堂。
宋许青是饿了不少时候,自然乐得吃饭, 但裴林琛反应如此平淡,着实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因而一顿饭吃得是沉默寡言。
而坐在她一旁的裴林琛, 亦是缄默。
一顿饭下来,桌案上除了筷箸相击之声, 竟再没旁的了。
宋许青低落的情绪一直延续着, 便是用完膳洗漱上床时, 也未曾消解。
她侧身躺于柔软的床榻, 望着眼前艳红的床帘,想着迁入新居没几日,一切本该都是崭新开始才对, 孰料今日跟裴林琛表明心意,却落得如此尴尬境地。
思及此,她不禁用手轻捶软枕,咬着下唇后悔,她不该莽撞的,应——
才想到这儿,房内便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宋许青知是裴林琛回来,连忙阖上眼,将呼吸放得平稳,佯装出一副熟睡的模样。
身后的床榻塌下去一块,接着便有股清冽醇厚的香味传来。
宋许青知他素来有用沉水香熏衣的习惯,在他身边待久了,她身上也快沾染这味道。
她静静地紧闭双眸,努力想要睡去,但身后却倏地传来一阵衣物摩挲的窸窣声响。
宋许青尚未来得及细辨,便感到有副火热的身躯贴上后背,她的眼眸瞬间睁大,“裴林琛,你——”
话才刚开口,木床便发出一声猛烈的吱呀声。
裴林琛大手一捞,轻易地将人牢牢地揽入怀中,薄唇贴上她细嫩的脖颈,他专心致志地做着什么。
宋许青的话被他温柔缠绵的轻吻截断,反抗的意识在唇舌的舔舐中,也很快消失殆尽,那双本用来推拒裴林琛的手,转而攥紧了身下的床单。
“嗯唔”
宋许青眉头紧蹙,努力地压抑着喉中漫出的轻吟。
“今夜用膳时,为何不说话?”裴林琛声音带着明显的沙哑,他喘着气,接着问道:“又生我的气了?”
宋许青咬着下唇,说话说得断断续续:“还不都怪你反应冷淡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裴林琛轻笑了一声:“觉得我不喜欢你了?”
他无视她的乞求,用力而又强硬地抓住宋许青的双手,追问道:“现在还冷淡吗?”
“嗯?怎么不说话?”
宋许青发不出成调的声音,只能用那双含着清泪的瞳眸,狠狠瞪他。
见状,裴林琛眼角笑意更深,俯身下去,又在她脸上落下细密如雨点的吻。
***
与此同时,另一边。
明秀仪登门拜访宋许青一事,未有遮掩,因而有心人若想知道,并非什么难事。
何淑敏心中焦灼,面色自然沉得好似块铁,她垂着眼帘,沉吟片刻,自言自语道:“明秀仪何故总往那处去?”
李嬷嬷在旁猜测道:“许是因为那野丫头出身临江府,叫御史夫人觉着亲切了?”
“不可能,”何淑敏冷声打断她的话:“临江府出身之人何其之多,但从未有哪个能得她如此亲近,主动上门不说,还是整整两次。”
要知道,从前她主动邀约明秀仪,她十回能拒十一次,如今宋许青见她却轻而易举,这叫何淑敏心中如何能不气。
李嬷嬷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忙缩了缩肩头,不再开口。
何淑敏皱眉思索之际,有道修长人影自门口迈步进来,她瞧见了,面上不悦神色便收敛许多,抬手示意来人落座。
裴思远颔首行了礼,方在她手边坐下,眼中带着几分好奇:“先前见母亲神色不虞,可是府中下人伺候不周?”
何淑敏摆了摆手,笑了下,神色沉静道:“我只是在你与郡主的婚事若是有人从中作梗,咱们可千万不能坐以待毙。”
相较于她的紧张,裴思远倒是显得从容,平声静气地说道:“此事有何难。”
闻言,何淑敏看向他,颇感意外道:“莫不是你心中已有了主意?”
裴思远勾唇笑了笑,温和的眉眼看不出半点锋芒:“若她失身于我,便是不想嫁,恐怕也只能嫁了吧。”
何淑敏面色一变,不由向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道:“这话可不能胡说,你不要命了?!”
裴思远端起面前的茶盏,轻呷一口,缓声道:“母亲说的是,儿子知错了。”
“这些话,你日后不许再说。”何淑敏再三叮嘱他后,方皱眉道:“不做些什么,我这心里头,总是有份不安在。”
她伸手,唤了几个小厮进来,吩咐道:“你们去给我好好盯着,二少爷那边若有动静,立时回来禀告于我!”
“是,夫人。”小厮领命,快步出门。
何淑敏说得口干,便也轻啜了口茶,而后看向坐在一旁的裴思远,低声喃喃道:“失身么”
***
郡主到应天府的那日,明秀仪早早便传了消息,因而宋许青提前就去了城西的园林等候,此处崖石荦确,楼阁玉立,景致很是不错,抬眼望去,嘉木环廊,宫锦曳地,坠粉飘香迎面而来,处处漾着生机。
海棠站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问道:“小姐,郡主该不会很难相处吧,咱们会不会得罪她?”
宋许青淡淡地笑了下,道:“既来之,则安之,你我人都至此,再想走,怕是也走不得了。”
两人谈话的声量虽不算高,但因着明秀仪一直注意着她们,便听了进去,含笑开口:“郡主性子温顺,且有我在旁照看,你二人放心便是。”
这话听得海棠稍微安心些,又问:“郡主是个怎样的人。”
明秀仪刚欲启口,余光看见什么,正色道:“不必我多说,你马上便能知晓了。”
她话音刚落,便有一队人马徐徐在道路尽头现身,两名护卫走在最前清道开路,其余则荷枪执刃前后围护,丫鬟嬷嬷在最里层,圈着那鎏金的朱红漆轿,轿上翟雉纹样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显出主人金尊玉贵的身份。
但厚厚的红罗帷帘四垂着,叫人看不清轿子里头坐着的人影,宋许青只得收回好奇的目光,跟在明秀仪后头行礼。
轿子直抬到垂花门才停下,丫鬟打起轿帘,恭声道:“郡主您请。”
“你们都起吧。”一道偏冷的语声,缓缓在耳畔响起。
宋许青这才起身,抬眸,小心翼翼地看向站在近前的人。
女子年岁不大,一张匀称整洁的鹅蛋脸,肌肤莹白,眉如远黛,顾盼间神色虽是冷淡,好似寒玉,但因着容貌姣好,还是让人不免多看。
只是看着看着,宋许青认出什么,神色瞬间变得僵硬。
明秀仪笑着说了几句客套话后,便朝上官静沅介绍着身后的宋许青。
但这一介绍,原神色平和的上官静沅,就倏地皱眉,面色陡变。
明秀仪也不知是哪儿出了纰漏,一时不敢言语。
所幸上官静沅很快便恢复从容,笑道:“我连日奔波,疲累得很,今日许是要先歇下,只得辜负御史夫人一番美意了。”
见状,明秀仪连忙应声道:“是臣妇思虑不周,还请郡主莫怪。”
上官静沅轻轻地摇头,跟身侧的圆脸丫鬟道:“小蝶,你先去房中为我收拾。”
被称作小蝶的丫鬟十分纤瘦,加之肤色青白,看着便有些病态,好在一双眸子清亮无比,倒是冲淡了她这满身病气。
得了吩咐,她当即颔首,领着几个丫鬟往内宅院落去。
虽然郡主说要歇息,但在事情尘埃落定前,明秀仪却是轻易走不得,只得朝宋许青露出一个歉疚的笑,道:“你先走吧。”
宋许青点点头,皱眉带着海棠离去。
海棠见她一路上都作沉思状,不禁问道:“小姐,您这是怎么了?”
“海棠,你觉不觉得,郡主长得很像某个人?”
“像谁?”海棠站在队伍末端,没什么机会仔细看郡主相貌,只依稀瞥了两眼。
宋许青踌躇一阵,终于将心中的猜测道出:“那咸安郡主,怎么跟翠巧生得那般像?”
纵有华服加身,脂粉敷面,但咸安郡主那张脸,分明是翠巧的脸!
若郡主是翠巧假扮,那真正的郡主,又去了哪里?
海棠听了她的猜测,满脸俱是惊愕,开口道:“冒充皇室宗亲可是死罪,翠巧她怎么敢?”
“若此事是郡主授意呢?”
“这奴婢便不知晓了。”海棠眉头轻蹙,“若事实真如小姐您所说,郡主此举是为何目的呢?”
宋许青摇摇头,道:“恐怕只有她自己心里才清楚了。”
海棠见她如此,忙温声宽慰道:“既来之则安之嘛,小姐不是先前才跟奴婢说过?”
宋许青被她这话说得笑起来:“也是。”
今夜月色甚好,淡天静若深水,月光透过斑驳的树影,如同落了满地的碎玉。
裴林琛又是这时候才归家。
这些日子他属实忙碌,眼下竟连乌青都有了,宋许青趴在床上,静静地看着他换衣裳时露出的宽实肩背,与劲瘦腰腹,咂摸下了嘴。
待换好衣服,裴林琛转过身,见她眸中丝毫未有睡意,俯下身,轻轻地吻了下她额头,叮嘱道:“早些歇息吧。”
他从承安手中接过外袍。
宋许青问他:“你这是又要出门的意思?”
裴林琛颔首道:“边境突发灾情,值房里堆满了奏章卷宗,得加紧看。”
“不能陪我会儿吗?”她问。
“不能。”裴林琛坚定地摇头道:“白日早朝后,我要入明华殿议事,耽搁不得。”
他说着,便将外袍搭在肩上,而他穿衣之时,一双细嫩的手忽然从背后环上他的腰,还轻轻地勾了勾他的衣带。
裴林琛轻叹口气,捏着她作乱的小手,开口道:“我不是与你说过么,我明晨还要——”
他未出口的话,被宋许青截断。
她小声问着他:“咱们要个孩子,好不好?”
裴林琛默了一阵,看向候在一旁的承安,淡淡道:“你先出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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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第 57 章 当好父亲
承安会意, 听话地退出去,将门轻轻合拢。
宋许青坐在床边,仰头问他道:“这是应允的意思?”
裴林琛却不言语, 缓缓在她身边坐下,静静地凝望她一阵, 方开?道:“你为何突然想要子嗣?”
这问题宋许青也不大答得上来, 非要给个由头, 只能说是一时起意。
而裴林琛见她支吾半天, 始终说不出半句,显然也是想通了什么,叹?气道:“睡吧, 待你睡着,我再离去。”
“你不高兴?”她仰躺在床, 问他道。
裴林琛轻轻摇头,说:“只是比从前想得清楚了些。”
“你想清楚什么?”
他停顿片刻, 才再次开?:“从前我亦有过想要孩子的念头,只是如今你真提及此事了, 我才发觉事情并未如我想象中那般轻易。”
这话说得宋许青又坐起身:“要个孩子有何难的, 不就”
她到这儿噤了声, 不由看向他,低语道:“莫非, 你”
裴林琛瞥她眼:“我行。”
宋许青窘迫地笑了下, 老实地不再开?。
裴林琛望向窗外, 语声平缓, 叫人听不出他心绪几何,“并非有了孩子便万事顺遂,如何抚育教养更是重中之重。”
“你是觉着我做不好母亲, 所以才不愿要子嗣?”
“我并非此意。”裴林琛微微蹙眉,素来能言善道之人,此刻却有些语塞,只能再度看向宋许青道:“你打算何时睡?”
宋许青其实早困得哈欠连连,只因着和他闲谈才没睡去,今时见他确没有要孩子的打算,只能拢好锦被躺下,语声带着浓浓倦意道:“现下便睡。”
裴林琛坐在床畔,果真如他所言般,静静守到她睡去,方轻手轻脚起身离开。
他动作放得极轻,一点声响都未曾发出,直至开门那一刻,承安才察觉他出来,忙垂首行礼道:“少爷。”
裴林琛轻轻地“嗯”了一声,领着他大步向外而去。
承安听见了先前宋许青在房中说过的那番话,因而便笑着试探道:“少夫人是盼着要个小主子了?”
裴林琛抬眸看了他一眼,并未多言。
但只这一眼,承安就知自己失言,慌忙闭上嘴,向后退了两步。
一直到坐上马车为止,主仆俩都再没说过话。
裴林琛掀开马车帘幕,看了眼外头浓黑的天,心中无端地升起一抹怅然。
当宋许青问他想不想要孩子时,诚然他想,然而心中涌出的退怯之意,还是让他不禁缄默其?。
他究竟在惧怕什么呢?
怕孩子哭闹?
裴林琛摇头,府中仆婢成群,不可能照料不好一个孩子。
怕孩子顽劣?
他又很快否认。
纵是性子再顽劣,施以严规管教,总能叫其改过自新
心中罗列出的无数可能,皆被裴林琛一一推翻,他明明对待万事都有足够的耐心,却在此事上犯了毛躁。
他烦躁地以手按着眉心,倏地,身子猛然僵硬。
裴林琛终于想清什么,症结或许不是出在孩子身上。
他是在怕他自己。
——当不好一个父亲。
***
宋许青从明秀仪?中得知,郡主意欲在明园小住几日,她们一众女眷,需得在明园陪侍。
明园是旧朝某位勋镇所建,后来庙堂颠覆,此地便归属皇家,天子常年派人修缮维护,因而便是久无人住,此地也依旧窗明几净,纤尘不染。
明秀仪在园中的花厅设了小宴,备下各式各样的点心与香茗,供郡主之用。
只是郡主一路奔波似是疲累至极,便是日上三竿也不曾起身,仍在园内厢房歇卧,只派了几名侍女出来。
名唤小蝶跟紫鸢的,似乎是郡主的心腹丫鬟,衣着布料、发簪首饰,都与另外的丫鬟不同,明显高出一个品阶,用的是华贵蜀锦。
宋许青看得直咂舌,心说郡主不愧是郡主,便是身边的丫鬟,都能用蜀锦制衣。
“还未入秋,哪里来的桂花?”名唤小蝶的丫鬟只掀开鎏金食盒看了一眼,便发出道不满的语声。
她目光自明秀仪面上浅浅一掠,哼了声,继续道:“想来是去年采摘的陈桂花,香味估摸着早就散了,你拿这种东西糊弄郡主,就不怕郡主降罪?”
明秀仪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忙正色辩解道:“这是府内厨子亲手熬制的桂花酱,每年鲜桂采摘后皆会密封入琉璃罐,以蜂蜜浸润封味,滋味与当年摘的鲜桂花丝毫无差。”
小蝶却未被她这番说辞说动,依旧昂着下巴,语气倨傲道:“我们郡主素来只用应季时鲜,如此陈花,便是王府的下人都看不上眼。”
明秀仪一时无言,只得勉强在唇边牵起笑意,道:“是我思虑不周,怠慢了郡主。”
小蝶的目光又在那些精致的点心上逡巡,而后皱眉说道:“荷花酥边缘都碎了边了,你府中下人是如何做事的,怎这般毛手毛脚?还有这花糕,择的花瓣大小都不一,哪里像是用心的模样?”
明秀仪自问筹备这些点心仔细费了工夫,无论是用料、品相,皆是按最好的来,谁料便是如此,还是被这叫小蝶的丫鬟挑了无数的刺儿。
她竟也有些手足无措。
而就在此时,花厅外却突然传来阵惊呼:“呦,真是巧了,怎么今日在这儿碰上妹妹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何淑敏带着裴思远,正缓缓从外走来。
何淑敏今日穿了身石青色的镶金缎衫,对襟玉扣,配着山茶纹样,华贵而又庄重,衬着她那双含笑的面庞,真真将仪态万方这词显了出来。
而她身侧的裴思远,穿着一身玉色的暗花缎直裰,腰间悬着一方上等的青玉玉佩,步履间便有环佩叮当作响。他眉眼微弯,长睫在白净面庞洒落阴影,天生的清隽温柔姿态。
明秀仪自不会相信在此地遇见他二人,只用巧遇两字便可解释,眯了眯眼,将眸中厉色掩去,笑着问道:“何夫人今日为何会来明园?”
何淑敏笑了笑,轻抬手臂,将掌心木牌露出,解释道:“这明园里头有间寺庙,我听人说求签灵验得很,便想着来一趟,刚巧思远又在家中,于是我便叫他一道了。”
她说着眼珠在花厅四处看了看,从众人身上一一掠过,佯装无意地问道:“妹妹在此地设宴,是为了招待哪位贵客?”
闻言,明秀仪更是清楚她此番来意,只是她刚欲开?。
身旁的小蝶便已抢在前头出声道:“郡主午休后要来此地赏荷,闲杂人等一律不许久留。”
听见这句,何淑敏笑意不改,道明身份道:“姑娘许是不知我是谁,我乃南京守备裴正明的夫人何——”
她话才至一半,小蝶再度冷脸下逐客令:“不管你是何身份,未得郡主传召,便不得无故出现在此园中。”
何淑敏到底也是见惯大场面的人,未曾轻易被她吓退,反而从容在旁落座,开?道:“郡主既来应天府,我这个守备夫人,不说尽地主之谊,也该与郡主问声安。”
“小丫头,你虽在郡主身旁服侍,但到底年轻,涉世未深,郡主如何想,你岂能知晓。今日你自作主张驱赶我,若传到郡主耳中,恐是要问你的罪呢。”
她说着说着,便昂首朝小蝶笑了起来,那姿态,显示是不把这丫鬟放在眼里的意思。
小蝶眉头一皱,意欲上前理论,却被身后的紫鸢拉着袖子扯住。
紫鸢朝她摇摇头,示意她收敛。
小蝶只得咬了咬下唇,不甘不愿地退至一旁。
见状,何淑敏更是得意,眼角笑意加深,朝裴思远招手道:“来,到母亲身旁坐下。”
裴思远迈着闲适的步子,在她手边落座。
明秀仪眼见二人旁若无人地交谈,胸中一?郁气正要发作,耳边突然传来声音:
“郡主到——”
宋许青忙带着海棠,跟在明秀仪后头屈膝行礼,行礼时不禁想,若郡主真是翠巧假扮,那她是不是也认出了自己。
***
裴林琛在值房起草完诏书,刚欲起身离座,便见另一位阁臣李世石快步走了进来,开?便道:“裴大人,今夜可否劳烦你替我留在值房?”
裴林琛未立刻应答,而是问他:“李大人是家中有要事,脱不开身?”
自入内阁这些时日,夜半值守的事宜几乎都由他一人揽下,新人多做本无可厚非,但耐不住他也有想歇息的时刻。
他已有好几日不曾归家,也不曾看到宋许青了。
李世石讪讪地笑了笑,说:“犬子明日满月,我夫人特命我早日归家。”
裴林琛收卷宗的手微微一顿,问:“李大人年纪轻轻,膝下便有数子,心中难道不怕么?”
“怕?有何好怕?”李世石万分不解。
裴林琛略定了定神,说道:“教养子嗣何其艰难,李大人就不怕自己失职,叫夫人失望?”
听他如此说,李世石不禁笑道:“谁人天生便是称职的父亲了,总得先有孩子,才可一点一点学。俗话说得好,事在人为,你都没当上父亲,什么都未经历,怎么就敢断言自己做不好。”
这话落下,裴林琛久久伫立,神色稍缓道:“我明白了。”
李世石忙接着开?:“裴大人的意思是,愿意替我——”
“不,”裴林琛打断他,淡声说道:“我今夜要回府陪夫人与孩子。”
李世石一愣:“您夫人是何时有了身孕,怎的我从来都不曾听你提起过?”
裴林琛将案头文书分门别类收拾妥当,举步向外走去,淡淡道:“很快便有了。”
语毕,他扬长而去,丝毫不顾身后李世石连声苦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第 58 章 含住她的唇
通传声方落下, 上官静沅便在满室注视中,缓缓走来,她眸光在一众屈膝行礼之人身上扫过, 淡声开口道:“都起来吧。”
待众人都站定,她才又皱眉, 看向旁侧的两张生面孔, 问道:“他们是?”
何淑敏见她问及自己, 当即自报家门道:“我乃南京守备裴正明之妻, 这位是犬子裴思远。”
她说着,转头向他示意。
裴思远心领神会,唇边扬起清浅的笑容, 温声道:“见过郡主。”
他这俊朗面容,加上春风般柔和的气度, 若是寻常女子见了,只怕早心神摇曳, 方寸大乱。
偏偏上官静沅不领情,见他二人主动答话, 眉宇间反倒透出几分不悦:“我何时问你二人话了?”
言下之意, 便是斥他二人不问自答, 自作多情。
饶是惯来会做场面的何淑敏,此时脸上笑意也有些僵硬, 但她碍于郡主的尊贵身份, 到底不敢发作, 很快又笑起来, 装出没事人的模样。
她身侧的裴思远依旧眉眼含笑,眼睛弯成月牙状,叫人看不出他究竟是何心绪。
上官静沅无心在他们二人身上多费工夫, 问着小蝶道:“茶点备得如何,可妥当?”
明秀仪心中一紧,生怕被问罪。
所幸小蝶方才虽是挑刺挑得紧,此刻却显得宽容许多,半点没提不好,只道:“都备好了,随郡主享用。”
她说着,又将目光看向不远处的何淑敏跟裴思远,道:“郡主,他们不请自来,瞧着不像什么懂分寸之人,您若与他们一道赏荷,恐怕要被扰了兴致。”
听小蝶此言,明秀仪心中了然,这爱挑刺的丫鬟并非改了性子,只是她厌恶何淑敏更多,才放过了自己。
闻言,上官静沅轻蹙眉头,看向了何淑敏。
她虽是没有言语,但任谁都能读懂她面上表情,分明是逐客之意。
何淑敏素来是个人精,如何能读不懂她的意思,但今日她却非装傻道:“明园的荷花正是盛放之时,我与犬子能跟郡主同赏,实在是天大的幸事。”
她这番厚脸皮,着实是将宋许青惊着了,未曾想到何淑敏为了留下,竟都不顾周遭世家女眷的异样目光了。
上官静沅见她如此,想着若要让她离开,势必得下令强行驱赶,但她念及何淑敏是裴正明的妻子,权衡一番,到底没当众下她的面子。
只是冷哼声,转身迈步,从厢房去了依荷花池而建的回廊,站在廊下,静静地欣赏着满池盛放的荷花。
一池湖水澄澈见底,在日光的映照下宛若璀璨琉璃,朵朵浅红成阵,宛若侍女静伫,蜂蝶伴着翠叶翻飞,携来驰骤香风。此般风景,确是人间少有。
上官静沅本紧皱的眉头,此刻也松开了,她望着波光粼粼,逶迤水痕的湖面,忽而转身开口道:“你,过来替我折荷花。”
宋许青一愣,立在原地未有动作。
见状,上官静沅伸出手指,定定地指着她道:“本郡主同你说话,你不曾听见吗?”
宋许青这才回神,忙垂首回道:“回郡主,听见了。”
“既听见了,为何还不动手?”上官静沅追问道。
明秀仪适时开口,解围道:“郡主,非是她不愿为您折荷花,只是明园中此刻并无小舟,她便是想为您折花,也是有心无力。”
这话却并未劝动上官静沅,她依旧是微抬下颌,清秀的眉眼中带着不容置喙的执拗:“没小舟,那便倚着栏杆折。”
此言一出,众人看向宋许青的目光中皆带了同情。
明园回廊的栏杆虽造得结实,但要折花岂是能站在回廊办成的,势必半个身子都要探出去,稍有不慎,跌进水里去,可就得在这许多双眼睛下出尽洋相了。
郡主此举,分明是在刻意刁难。
明秀仪自知无法违抗郡主命令,只得用担忧的目光看向宋许青。
宋许青面上却未有惧怕,只是定定地望着上官静沅小片刻,忽而笑起来,道:“若郡主想要,我自当为您折枝荷花来。”
她在众人好奇、担忧、幸灾乐祸的视线中,缓缓靠近栏杆,栏下湖水里,几尾鲤鱼天真无邪地游动。
宋许青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重新凝神打量起面前亭亭玉立的荷花,神色沉静地观望少顷。
而后便在众人的惊讶声中,飞快地踩上栏杆借力,腰肢灵活一扭,再顺势探臂,不过瞬息的工夫,便采下两枝莹粉色的荷花。
宋许青在青石地面站定,将荷花递上前:“郡主要的荷花。”
上官静沅面上无悲无喜,只是接过荷花仔细端详片刻,而后开口道:“你摘花可有用心,花瓣落了几片不说,还沾了池水。”
她目光牢牢锁在宋许青脸上,“你就拿这样的东西敷衍本郡主?”
明秀仪心中暗自叹息,不知宋许青何时开罪了郡主,竟要受这般刻意刁难。
宋许青怎能跟金尊玉贵的郡主说理,只得赔笑道:“若您不满意,我再去摘就是了。”
话音刚落,便有人发出声讥讽的嗤笑。
何淑敏冷眼看着她,以居高临下的姿态道:“心不诚,摘多少又有何用。我看你分明就是存心怠慢郡主,藐视皇家。”
藐视皇家这么大顶帽子扣下来,是谁都要变了脸色。
宋许青收敛了笑意,刚欲为自己辩解。
那头上官静沅却抢在她前头出声道:“裴夫人素来都如此爱逞口舌之快,出风头么?”
何淑敏面色一变,慌忙开口道:“郡主此话何意,我怎的听不明白。”
“她为我摘花实属不易,谁许你说她的不是?”
上官静沅向何淑敏靠近两步,表情虽是未有变化,但那毫无起伏的声线,还是能让人察觉她不佳的心绪。
“我尚未发话,你却开了口,莫不是守备夫人这名头,大过郡主去了?”
上官静沅眸光一凛:“依我之见,藐视皇权的,恐怕另有其人吧。”
何淑敏双腿一软,忙跪下,脸色惨白地认错道:“还请郡主明察,我一介妇人,哪里敢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不过是一时失言而已。”
裴思远也在旁为她开口道:“郡主,我母亲她只是——”
话才起头,上官静沅便冷声打断道:“住口。”
何淑敏身子一颤,再不敢为自己求饶。
裴思远也立即噤声。
上官静沅默看他们少顷,皱眉开口道:“小蝶先前那番话果真不假,你二人留在此地,实在让人厌烦。”
“就是就是!”小蝶从她身后探头,高声道:“你们还不快走!别厚着脸皮待在这了!”
受郡主责难便罢,还要遭丫鬟言语之辱,何淑敏咬了咬下唇,眼中怨毒神色瞬间涌上来。
但她拎得清,未有发作,只是敛眸垂首,带着裴思远狼狈告退。
待登上马车,放下帘布,外间人再无法窥探后,何淑敏才沉下脸恨声道:“不过一个丫鬟,也敢爬到我头上作威作福,真把自己当主子了不成!”
她怒得气息不稳,胸口剧烈起伏。
裴思远相较于她,面色平静许多,缓声说道:“主仆二人,皆是一样的下贱。”
何淑敏听得一惊,忙压低声音道:“这话可不能说。”
裴思远看了她两眼,反问道:“难道儿子说错了吗?”
何淑敏一时沉默。
裴思远看着正中小案上袅袅升起的轻烟,一个念头悄悄在脑海中成型:“母亲且等着看吧,那个贱人总有跪下求我的一日。”
***
宋许青经这一日的陪侍,行政已经笃定,所谓的郡主是翠巧假扮不错,如若不然,她也不必对自己百般刁难。
但说是刁难,翠巧却公然为她出头,当众落了何夫人的脸。
这便让她有些不解了。
宋许青正浸在思绪中时,小蝶忽然道:“便送你们至此地了,我尚要回去跟郡主复命呢。”
明秀仪自然是笑着颔首道:“劳烦小蝶姑娘了。”
宋许青一声不吭地多看了小蝶两眼。
明秀仪轻声提醒她道:“你看,这是谁来了?”
宋许青循着她目光望去,就见明园门口有辆马车停住,一名面如琢玉的清隽男子缓缓从马车上下来。
他穿着身月白直裰,衣襟处绣着圈圈滚金云纹,举手投足间便有华光流转,鸾带束腰,衬得人越发挺拔修长,远远望去,透着股仙人的清冷之感。
不是裴林琛又是谁。
小蝶定定地望着他,问道:“他是谁?”
明秀仪正欲解释。
却见方才还沉默寡言的宋许青,径直往裴林琛身边去,紧紧搂住他的手臂,开口道:“这位是我夫君。”
闻言,小蝶眼中的光彩瞬间黯淡下去,她撇了撇嘴,语气不无失望道:“竟是已经娶了妻么”
宋许青听见这句,搂裴林琛的手不由又收紧几分。
察觉她异状的裴林琛不禁俯眸问道:“你今日是怎么了?”
宋许青不做解释,只笑着同明秀仪道别,而后连忙拉着他往马车去。
等上了马车,宋许青才松开手,叹口气道:“可累死我了。”
裴林琛眉梢微抬起半边,饶有兴致地问道:“今日究竟发生何事了,竟连你都说上累。”
宋许青想了想,还是摇头道:“此事说来话长,容回府后,我再说与你听。”
语毕,她抬头问道:“你这大忙人,今日怎的放下公务,特地接我?”
裴林琛看着她,轻声说道:“因我有更要紧的事要做。”
她好奇问道:“什么事?”
裴林琛轻轻地笑了下,俯身含住她唇瓣,低声道:“马上你便知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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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第 59 章 反胃
两人都可称得上是老夫老妻了, 见他此番举动,宋许青还能不明白他的意图么,当即赧了脸色, 推着他胸膛道:“咱们还在马车上呢,你疯了不成?”
所幸裴林琛只是亲了她一下, 很快退开来, 而后开口道:“只是这样而已, 你为何脸红, 莫非你想了什么别的?”
宋许青见他刻意揶揄自己,轻哼声道:“你那些弯弯肠子,我清楚得很。”
闻言, 裴林琛以手轻抵玉洁下颌,慵懒问道:“那你倒是与我说说, 我有什么心思。”
宋许青默看他一阵,谨慎而又小心地开口道:“你想要孩子了?”
他那问题问出, 本是想看她露出冥思苦想的可爱模样,孰料她竟真一语中的, 直接说出他心中所想。
宋许青见他沉默, 了然道:“被我说中了?”
她柳眉轻扬, 显出几分得意。
裴林琛将她这得意看在眼里,干脆承认道:“是。”
他过于直接的承认, 倒是有些出乎宋许青的意料, 她眼含诧异道:“昔日你不还百般劝说我再考虑考虑, 怎么如今却自个儿改了主意?”
裴林琛微顿了下, 再度开口道:“心中愁结解了,自然便换了想法。”
宋许青没过多追问他所谓的愁结究竟是何事,只道:“解开便好。”
谈话间, 马车行至家门口。
裴林琛率先下车,而后熟稔地向宋许青伸手,搀着她一步一步从马车下来。
府中下人早备好了晚膳。
刚回来便能吃上热乎的,对宋许青而言无疑是最大的幸事,因而她一进正厅,便干脆坐下,任由仆婢给她布菜。
从前不论在家中,还是在裴家住宅,因着要在人前守规矩,吃饭都是浅尝辄止,便是再累也得挺直脊背,保持端庄。
但自从嫁给裴林琛后,那些繁杂的规矩就好似与她分道扬镳般,她只管怎么高兴怎么来。
宋许青嚼着口中的软香糕,腮帮子圆鼓鼓得跟松鼠似的,她高兴地用膳时,余光瞥见某人自方才起便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她顿了顿,将香糕咽下,问他道:“你看我做什么?”
裴林琛神色淡然地回道:“几日不曾仔细看你,今日难得有空,便想着看个够。”
宋许青想起她那风卷残云的吃相,面上便一热,开口道:“不许看。”
裴林琛面无表情道:“就看。”
“我讨厌你。”
“我喜欢你。”
宋许青还是头回见着这么厚脸皮的人,深知自己在嘴上讨不得好,干脆就卸下抵抗的心思,专注地用膳了。
用完膳,她便遣人备热水,待沐浴完朝柔软的床榻一趟,她当即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这才是生活!
从前在家中拘手拘脚的,一点都不自在,而在裴府借住,又要处处看人眼色,根本高兴不了。
宋许青餍足地眯了眯眼,困意涌上来,令她不禁打了个哈欠,但她意识却还清醒,她明白自己从未有哪一刻,感觉到如此真切的幸福与满足。
而这一切,都是裴林琛带给她的。
她心里刚想到他,耳畔就传来门扇被打开的动静。
宋许青睁开困得泛起泪花的眼,偏头看向缓步至床畔的裴林琛,他刚沐浴完,深黑的发尾仍有些濡湿的水迹。
“困了便睡吧。”裴林琛轻轻地抚了抚她面颊,轻声说道。
宋许青眨巴两下眼睛,问道:“你不打算要孩子了?”
裴林琛摇摇头,说:“不急于一时,我们来日方长。”
话一结束,宋许青便用手肘支起身子,看向面前眉目疏朗的男子,眼中带着几分疑色:“你何时变得如此禁欲了?”
裴林琛转眼看她,反问:“难道在你眼中,我便是那般急色之人?”
“你不是吗?”
话音刚落,她见裴林琛眯了眯眼,便知言语适当,忙怯怯地又缩回床上,捏着锦被盖好,软下声音道:“我今日困得厉害,不早睡不行。”
裴林琛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终归还是放过她,选择与她一道和衣躺下。
但他躺下后,宋许青却没立即睡去,而是将今日在明园的遭遇简略说了,而后问道:“你觉得真正的郡主现下在何处?”
裴林琛语声平缓道:“今日送你与明秀仪出门的那个丫鬟叫什么?”
“小蝶。”宋许青回答完后,追问道:“你觉得她是郡主?”
他轻轻颔首,算是承认。
这让宋许青不禁有些好奇:“你只见过她一面,从何断定出她便是郡主?”
裴林琛沉吟片刻,道:“丫鬟陪侍时,大都垂首而立,目不视人,且因着常年快步行进,走路步子也细碎,但那小蝶,却全非如此,她见到我不仅目光不躲闪,也未有屈膝行礼之意。”
听完他这番话,宋许青讶异道:“单凭这几点,你便断定小蝶是郡主了?”
裴林琛摇摇头,神色淡淡道:“我并不能断定,但总归,她的身份不止是一个丫鬟那么简单。”
宋许青皱着眉若有所思。
裴林琛看出她还有说话的打算,提前道:“夜深了,先睡下,再有话,留着明日说。”
语毕,他便拢了拢锦被,揽着宋许青的细腰,轻轻地阖上眼。
***
翌日天明,因着宋许青昨夜睡得晚,起身自然也就起得晚,睁眼一看身侧,被衾凉得好似块冰,裴林琛俨然早走了。
她心中不禁有些失落。
他动作放得太细微,半点也没吵醒她,这放在平时本是桩好事,但宋许青心中就是有些高兴不起来。
她想了想,将心中这股低落的情绪,归结于没能跟他谈论小蝶正身所致。
宋许青在海棠的侍候下,简单梳洗了一番,梳洗至半途时,宁宥从外间进来,传信道:“少夫人,苏夫人请您午后去裴府叙叙旧,不知您意下如何?”
自打搬出住宅后,宋许青跟她的往来到底比不得从前,想着好些日子没见过苏夫人,刚巧她今日亦无事,便颔首道:“我去。”
宁宥得了消息,举步出去与苏静兰派来的人传消息
未时一刻,宋许青到了裴家住宅,按理,她该去正堂问何淑敏安,但料想何淑敏大抵不愿见她,想着还是不触人霉头来得好,便径直往西跨院去。
堂屋里,苏静兰正差使着小春从冰鉴里取什么,见着宋许青来,她当即眉眼含笑,招手道:“来,到母亲这儿坐下。”
宋许青屈膝行礼,先是问安,而后才缓缓落座,有些好奇地望着小手中捧着的银盏,问道:“此乃何物?”
苏静兰不疾不徐地解释道:“这是冰果酪,取牛乳制成的碎冰,拌酥油、果脯制成,入口极甜,又清凉解渴,只是如今天热易消融,需得冰鉴一直镇着才行。”
解释完,小春也适时将银盏摆放至宋许青身侧的小案。
宋许青耐不住好奇,转头去看,就见银盏之上,璀璨的冰碎正堆积成小山,蜜渍的果脯围成一圈以作点缀,丝丝凉气淡淡漫出,瞧着便清甜可口的模样。
她没忍住咽了咽口水。
苏静兰瞧见她这模样,脸上笑意十足温和:“你若喜欢,尽管吃就是了,不必与我客气。”
宋许青笑着说了声“多谢母亲”,方拿起银盏旁的小勺,轻轻咬了口放进口中,一入口,冰碴便慢慢在舌尖化开,牛乳独有的香味霎时溢满口腔,混着果脯的清甜,滋味十足。
她不禁赞叹道:“好吃。”
“合你心意就好,母亲这儿还有的是,你尽管吃。”
苏静兰与她共同用了两碗冰果酪,才终于道明今日见她的缘由:“老爷不日将在府中设宴款待郡主,事宜由我经手,我也是头回操办此等大事,担心出了差错,这才想问问你郡主脾性如何,又有何偏好。”
宋许青虽是陪侍了几日,但了解得连皮毛都未有,思索一番,只得将那日茶点的事统统说出。
一听,苏静兰眉眼间便浮起忧色:“便是丫鬟都如此挑剔,那郡主不得”
宋许青忙温声安抚:“船到桥头自然直,母亲切莫忧思过重,免得伤着身子。”
苏静兰自是颔首应下,但内里是否真放下忧虑,只有她自个儿知晓了。
宋许青有些疑惑:“父亲素来不管这些事,为何今日却有了宴请郡主的念头。”
苏静兰叹口气道:“估摸着是端宁院那位的意思。”
“这就说得通了。”
宋许青将那日何淑敏强留下的作态,仔细跟她讲了。
苏静兰直听得满面愕然,想不出一向端庄识大体的何淑敏,竟会那般不懂规矩。
她摇摇头,说道:“想来是为了思远的婚事,林琛既已成婚,他这个做大哥的自然也急,只是我未曾想到,她胃口居然这般大,大到盯上咸安郡主。”
宋许青想起郡主乃翠巧假扮,不由得出声道:“他们的殷勤,恐要献错了人。”
苏静兰听她话中有话,追问道:“青青是知晓什么内情?”
尚未有准确证据,宋许青自然不敢乱说,只得笑着敷衍:“我不过随口一说罢了,母亲多虑了。”
苏静兰不疑有他,点点头,应下了。
她二人就郡主喜恶又聊了快一个时辰,苏静兰本是想留宋许青在府中用顿便饭。
但宋许青一想留在这儿要受许多规矩,因而还是笑着回绝,回了自个儿家中。
待归家不多时,裴林琛的马车也缓缓在门口停下。
仆婢们鱼贯而入,将冒着热气的菜纷纷呈上来。
裴林琛刚坐下,见宋许青皱着眉,与往日截然相反,一筷不动,问道:“怎么,今日的菜不合你口味?”
宋许青摇摇头,说:“菜是喜欢的,只是今日有些反胃,如何也吃不下。”
裴林琛神情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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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 60 章 为我去死
“反胃?”他追问道:“你是何时开始的?”
宋许青将手肘搭在桌上, 有些有气无力地道:“最近方开始。”
裴林琛顿了一瞬,抬眼看承安。
承安心领神会,什么也未说, 径直跑出去。
裴林琛如今没了用膳的打算,朝她伸手道:“你既不舒服, 我扶你回房中歇着吧。”
宋许青正难受呢, 自没有拒绝的念头, 当即颔首同意。
待回到房中, 在床榻上躺好,心中那股恶心感却还是没有淡去,她用手捂着心口, 眉头紧皱,任谁看都是一副难受至极的模样。
见状, 裴林琛不禁对着宁宥道:“他还要多久?”
人刚走,哪儿有这么快回来的道理, 但宁宥清楚这话只能放心中想,他深知少爷现时焦急, 便垂首躬身道:“小的这就去催。”
一旁的宋许青虽是难受, 但耳力仍好着, 听见主仆二人谈话,问道:“催什么?”
裴林琛缓缓在床畔坐下, 轻力拉住她柔软的手, 解释道:“叫他去让承安快些带大夫回来。”
“大夫?”宋许青因吃惊眼眸微微放大, 很快摇头道:“我这又不是什么大病, 休养休养便好了,何至于请个大夫回来。”
他却不听她劝,有些执拗的意味。
宋许青清亮的眸子盯着他侧颜, 看了小片刻后,忽而恍然道:“你是觉着我有孕了?”
裴林琛此时才终于转眼看她,反问:“不是么?”
“当然不是,我不过是今日去见母亲时,不小心冰饮用得多了些,吃坏了肚子。”
“那也得让大夫看过,我才好放心。”
宋许青本没将这反胃视作什么大事,但见他神色如此凝重,身边的海棠也眼露喜色,她便也跟着紧张起来,甚至伸手抚了抚尚平坦的腹部。
等了不多时,气喘吁吁的承安领着大夫归来,还是上次头发花白的那位。
老大夫显是一路被承安催着过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俨然快要晕厥,他在原地歇了许久,才缓过来,慢步至床边,替宋许青把脉看诊。
宋许青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不过却非反胃所致,她是紧张,紧张到不光出汗,心也跟擂鼓似的狂跳。
偏偏老大夫今日看诊看得慢,眉毛皱了又松,松了又皱,直把人看得七上八下。
海棠都忍不住开口道:“老先生,我家小姐身子如何,您倒是快说呀。”
又是小半炷香。
大夫终于收回脉枕,开口道:“姑娘今日用了大量冰食,寒凉入了脾胃,这才会感到恶心反胃,不过并非什么大事,只需我开些温中散寒的汤药便可好全了。”
承安忙上前出声道:“我随您去开药。”
大夫点点头,撑起快散架的一把老骨头,一步一颤巍地跟着出门。
明明早知不适是冰饮所致,但真从大夫口中听到这话时,宋许青心中还是不受控地失落少顷,她也是在此时才意识到,也许,她其实比她想象中,更期待这个孩子的到来。
裴林琛在听闻大夫的话后,沉默一阵,终究还是坐下来,握住她手道:“近些日子少用些冰饮,好好调理身子才是。”
宋许青静静地凝望他片刻,问道:“你难过吗?”
“难过什么?”他不答反问。
“我并未有孕一事。”
闻言,裴林琛先是一愣,旋即发笑道:“为何要难过,总归会有的,我从前不是与你说过,不急在一时吗。”
宋许青明白他话中道理,但她却无法解释自个儿心中的失落。
明明她并不喜欢孩子,为何会有这般心情。
裴林琛见她发呆,轻轻捏了捏她掌心,蹙眉问道:“还难受?”
宋许青从思绪中回神,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人,终于想清楚什么,她并非想要孩子,并非想做母亲。
她只是想跟裴林琛在一起,仅此而已。
***
到了宴会之日,宋许青想着苏静兰一人操持事宜想必分身乏术,因而天色未亮,便乘车至了裴家主宅。
她能来,苏静兰自然乐见,忙将桌案陈设的事儿交给她。
宋许青想着夏日炎炎,案几花瓶合该放些清爽宜人的花,便挑了些茉莉,而后又怕郡主难耐酷暑,在座位旁放了些冰鉴。
她与苏静兰一刻不敢耽搁,直至快到开宴的酉时,两人才得了一息喘气的工夫。
郡主是申时三刻入的府,入府后便由何淑敏、明秀仪等人陪着游园,待到酉时才会回到正堂宴厅中。
苏静兰正在核对席面的点心,边点边问着身侧的宋许青道:“你看看这荷花酥我可有犯差错?”
宋许青看过两眼,正欲开口,忽而听得前院厢房里传来一阵惊呼:“不好了!不好了!郡主她——!”
听见这动静,两人对视一眼,面上都是凝重。
苏静兰果断开口道:“你随我去前头看看。”
待她们到前院时,何淑敏等人早在此地候着了,俨然是比她们先一步得到消息。
宋许青走进院中时,便见小蝶冷着脸看着她跟前的裴思远道:“你休要胡说!”
裴思远脸上没了素来温善的笑意,反而眉头紧锁,不欲多言。
纵是宋许青来得晚,不知发生了何事,但光凭裴思远敞开的衣襟与凌乱的衣服,便能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苏静兰亦皱紧眉头,问道:“郡主呢,郡主如今人在何处?”
何淑敏适时出声道:“该是在房中整理衣裳吧。”
她斜瞟了眼苏静兰,眼中的不屑丝毫未加掩饰,甚至比以往更甚。
苏静兰虽是瞧见了,但也只能当作未看见,将所有心思都放在如何处置这事上头。
今日由她操办宴会,裴思远惹出天大的祸事,一个不好,许是会牵连裴府满门。
她缓步走至明秀仪跟前,深吸口气定了定心神,方开口问道:“究竟发生了何事?”
明秀仪一口长叹,眉目间亦是愁色,“郡主游园时说身子疲累,欲要小睡,仆婢们便引她去了厢房。待到快开宴时,小蝶说该去喊郡主起身了,便差奴婢去敲门,谁料门一开,大公子却在郡主的榻上与郡主”
话至此,她抬眸看了眼不远处的何淑敏与裴思远,旋即垂首,摇头道:“世事难料,真是世事难料。”
苏静兰心中虽是早猜到今日这事不甚光彩,却也没料到竟会至此地步,心中惊骇宛若滔天巨浪,她面上血色霎时退却,脚下也一个趔趄,险些跌倒。
宋许青及时扶住她,道:“母亲别急,这事儿许是还有转圜的余地。”
别人不清楚,她可清楚,厢房里头躺着的那位,并非真正的郡主。
苏静兰只觉眼前昏黑,哪里能听进去半句话。
恰此时,裴林琛从外间缓步进来,走到她二人身旁。
苏静兰看见他,又是焦灼又是自责道:“这下可怎么好,若是宁王问起罪来,我、我”
裴林琛却不似她紧张,目光扫了眼厢房中晃动的人影,道:“此事得由郡主定夺。”
他轻轻地勾了勾唇角。
宋许青见他竟能笑出来,心中不解之余,也循着他目光看去,这一看,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因从厢房中缓缓走出的,并非翠巧,而是断了手指的采莲!
采莲一出门,反应最大的却是何淑敏,她当即变了脸色,大声质问道:“你为何会在此?!”
裴思远也紧皱眉头,面色沉冷。
采莲却丝毫不顾及他二人,直扑到苏静兰跟前,跪下来哭喊道:“求苏夫人为奴婢做主啊!”
苏静兰对着眼前变故,也是有些茫然,但还是很快收敛心神道:“你且仔细说说事情的来龙去脉。”
采莲边哭,边哽咽着从怀里掏出一对贴着符咒的木人偶,涩声道:“这是大公子为蛊惑郡主用的邪偶,说是有了这木偶人,再强行与郡主行敦伦之礼,便能使郡主对他痴心不改。”
“你在胡诌些什么?!”
“荒谬!我从未做过这事!”
何淑敏与裴思远不约而同出声。
他们心中都清楚行魇魅邪术,蛊惑宗室,是何等大的罪名。
闻声,采莲当即瑟缩。
裴林琛缓缓迈步,挡在她身前,阻隔了何淑敏欲要掐死她的怨毒目光后,朗声道:“无妨,你继续说。”
采莲这才开口:“奴婢不忍郡主遭此人祸,因而因而便用自己与郡主调换,与大公子”
“你这个疯丫鬟,到底在胡言乱语些什么?!”裴思远胸膛剧烈起伏,眸中的怒色喷涌而出,再不复往日温善,目眦尽裂到宛若狰狞恶鬼。
“奴婢没有瞎说!若苏夫人不信,大可问郡主!”采莲说着,指了指人群某处。
一身仆妇装扮的上官静沅,慢慢从人群中出来,因着周遭仆婢太多,且众人心思都放在问罪上,竟无一人察觉仆婢里混了个新面孔。
步出人群的上官静沅,以波澜不惊的目光扫视众人后,缓缓走到小蝶面前,垂首恭声道:“郡主,事实正如这奴婢所言。”
“你不是郡主?”何淑敏颤抖着嘴唇,难掩惊讶。
翠巧淡看她一眼,未有言语。
而真正的上官静沅,却是皱眉看着裴思远,冷声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对本郡主用邪术!”
裴思远早在听闻翠巧不是郡主的那一刻,神情便陷入木然,直至被问罪,他才慌忙回神。
上官静沅见他垂着脑袋一声不吭,当即拔高音量道:“放肆!本郡主与你说话,你为何置之不理!”
裴思远仍没回答,而是走至何淑敏身前,在她不解的眸光中,伸出手,用力地打了她一巴掌,而后满面悔恨地流着泪道:“母亲!你糊涂啊!”
何淑敏捂着泛红且肿胀的面颊,有些无措道:“怎是我糊涂,我从未做过——”
话才至一半,裴思远却已用力握住她双肩,看似泪流的眼,里面却只是冰冷与谋算。
他压低声音,告诉她:“母亲为儿子筹算半辈子,儿子心中感恩得很。”
“但,还不够。”
裴思远用冰冷的视线注视何淑敏,缓缓开口道:
“今日,母亲就为儿子去死吧。”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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