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宁以前跟她说过,处/男都是很麻烦的。
随时随地在发情。
她没有和顾奕琛聊过是否有性/经验这样过于私密的问题。
他们的爱情虽然甜蜜,但好像挂着一层薄薄的纱网。
顾奕琛尊重她不去戳破,而叶醒醒更无意掀开。
她喜欢这样彼此有界限感的爱情。
谢凛却是截然不同的风格,横冲直撞,没有半点章法。
明明说好了逛校园,半大的园子还没走上一圈,人已经被牵着到了车上。
库里南的后座宽大,叶醒醒几乎是被他拎到腿上的。
谢凛那双眸子在黑暗里越发的晦涩,含着数不尽的波涛汹涌。
手抚过她的腰身,若非连衣长裙,她想他一定会想方设法的做些流/氓的事情。
“你答应要给我亲亲的。”
叶醒醒辩白,“刚刚已经亲过了。”
“前戏不算,”谢凛勾着她的脑后,大手一推看,几乎是把她递向了自己。
叶醒醒一瞬间,被他的气息扑了个满怀。
他却不是正经的亲她,轻啄着,一点点的撕磨,不像上一次猴急似的,要把她吞咬个干净。
像是在逗弄她,却又像是在逗弄自己。
克制却又深的喘息。
他的口腔里,有淡淡的薄荷香气。
提前吃了糖果的。她想。
谢凛的味道干净,从第一次亲密接触她便发现,像是单独调配的味道。
市面上不曾见过。
不论是衣服亦或是身体,头发,都是这样淡而不易察觉,却浸透在肌理里的木质老山檀。
明明是性子冷的味道,却勾人。
大抵是某个制香的牌子,从洗护到香水,给他出了全套的系列。
叶醒醒早年做活动的时候接触过,价格咋舌。
她被亲的出神,人有些愣怔,谢凛看了眼,唇齿落在她的下唇上,先重后轻的扯咬了一下。
叶醒醒被咬的疼,“谢凛!”
“再不专心还咬。”霸道得很。
叶醒醒不是害羞到放不开的小姑娘,虽是觉得两个人好像快了些,却又被他吻得舒服。
迎着上去,手臂搭在他的肩头。
叶醒醒觉得他大概是满嘴胡话,谢三公子在海外八年,不玩些多人运动都算守身如玉,怎么可能是第一次接吻第一次恋爱。
哄小姑娘的惯用套路罢了。
这话邢昭以前也总跟前女友们说。
是以叶醒醒的心里包袱越发的小,舌尖抵住他的上唇,逗他似的,绕了个圈。
却不曾想惹了火,密吻化作深吻,舌尖逗弄她的唇齿,叶醒醒被撩拨启贝,任他百无禁忌的扫荡。
手指从她的发间插入,微微用力扯了一下,叶醒醒的头不由自主地后仰,谢凛的吻便顺势落在她扬起的颈侧。
叶醒醒几乎是霎时倒吸了一口气,从耳尖遍及全身的绯红。
谢凛看着自己唇齿略过的地方变得粉嫩,唇畔勾起笑,合着欲/望,重新回到她的唇上,再次加深。
叶醒醒几乎要把自己软在他身上的吻。
最后当真喘不足气,这才使劲挣扎着推开他。
却也根本推不开,人坐在谢凛的腿上,只给自己挣扎出了短暂呼吸的机会。
叶醒醒喘得厉害,也软的厉害。
意识渐渐回到脑内,她才突然感受到身下的不对劲。
不由的眼睛瞪得大,刚想逃跑却被谢凛一眼看穿,径直捞回到了身上。
动作越发的敏感。
“你安静给我抱一抱,不然你越跑越兴奋。”
叶醒醒没见过这阵仗,顾奕琛从未让她感受过生理上的异动,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她会觉得,这种东西是可以被控制的。
现如今,叶醒醒吸了口气,老老实实的伏在谢凛身上。
饶是心思再过缜密,经历的事情再多,到底也还只是个未经人事的小姑娘,说不紧张都是骗人的。
只是……
“谢凛,你骗我,还在。”
谢凛勾着唇轻笑,毫不正经的模样,配上他那副风流倜傥,看起来就浪荡的漂亮模样,像个餮足的狐狸。
低声说道:“因为它太喜欢你了。”
叶醒醒从来都不知道,谢凛嘴不仅毒,还荤素不忌。
瞬时又羞又气,偏头不再理他。
谢凛自知理亏,把人重新揽回到怀里,话语里带着笑意,却也称得上认真和虔诚,“我错了,跟你道歉,叶醒醒女士,对不起。”
叶醒醒从十八岁跟着叶守诚进京,六年的时间,遑论谢家这样京市里数一数二,任谁都要捧到上宾的人家,便是普通挂了权贵的,都轻易不会说对不起。
像是某种特殊的标识,说了会跌落阶级似的。
谢凛却是说的自然,不论是情侣间打情骂俏的道歉,还是真心实意的察觉不妥,叶醒醒都觉得,这一刻他就像最普通的男朋友。
以至于叶醒醒起身,捧着他的脸,多看了两眼。
她便是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来,谢三谈起恋爱了,会是这样一幅圆扁任捏的好脾气模样。
漂亮的皮囊配上这样好说话的性子,叶醒醒上前亲了一口他的唇。
和谢凛的这场恋爱,是她赚了。
谢凛哪里知道她心里这些千回百转的弯弯绕。
只看着刚刚还生气的姑娘突然气消,还吻了他,不由的沉了眸子,死盯着她,“叶醒醒,你要跟我分手吗?”
叶醒醒被逗得乐不可支,笑得东倒西歪,直接歪进了他的怀里。
“谢凛,我好像有点相信你是第一次谈恋爱了。”
这种奇怪的患得患失,像少女时代她围观过的万宁的初恋。
接吻分手再接吻再分手,最后吵得无法回头,落得个互生埋怨的结局。
潦草收场。
但现在他们不是十六岁,而是二十六岁,谢先生平日里杀伐果断,每个决定都影响着旁人的一生,现如今却有几分少年的憨气。
这般反差,让叶醒醒生了几分心动。
“我现在不会和你分手的。”
她想,真要离开,也要等到她攒够了钱,修好了蔼苍里再说。
彼时说不定他们的爱情无需旁人干涉,就已经落得彼此相看两厌的境地了。
荷尔蒙的分泌有限,享受着好了。
谢凛捕捉到了这句话里的两个字,咬着重音的强调了一句,“现在?”
“以后也不分手,永远在一起。”
叶醒醒从来都是个爱情里的骗子。
娇纵任性、甜言蜜语、接吻拥抱,这些招数她在顾奕琛那里用的流畅。
所有能让恋爱变得轻松的方法,与她而言都是有效的方法。
不考虑未来的爱情,谁都无需为谁改变,她只需要把自己体内他喜欢的部分拆解出来,展现在他的面前就好。
至于那些隐藏在内心深处的冷漠、自私、占有欲和悲观主义,留给自己就好。
她想,她和谢凛的这段爱情也会如此。
完美的享受,而后悄悄落幕。
师大在城郊,与槐荫胡同隔了对角。
若是碰上堵车,至少要开三个小时。
叶醒醒拒绝了谢凛想要住到师大附近的提议,变着花的哄他,“不急于这一时的,等我回到槐荫胡同,我们就可以每天都见了。”
谢凛突然想到,今春四月,叶醒醒也是这样和顾奕琛打着电话,说着“等我上完了这段时间的课,回了遗笺,我们每天都可以见到。”
春去夏来,夏去秋来。
谢凛第一次生了一丝异样的感觉。
好像叶醒醒的喜欢与人无关,与情爱无关。
她哄着他,和哄着顾奕琛一模一样。
他甚至不如之前与她相处时,那般接触到最真实情绪的她。
可小姑娘的眼睛亮的很,捧着他的脸颊说着好听的情话的时候,谢凛却只想吻住她的唇。
罢了,他想,无论她把他当做什么,至少这一刻,她是他的,只要他一日不放手,她永远都会是他的-
叶醒醒进入了最繁忙的论文撰写期。
裴怀朴的要求严格,查重率要低于15%,逻辑框架和整体的行文方向全都是重新搭建的,参考资料少之又少。
叶醒醒以三位师传老派非遗传承人的当代师傅为切入点,细化古文化与今时的比对。
白天进入图书馆,手机便被扔在宿舍里,偶尔带了她也鲜少会看。
每日里早出晚归,只简单用电脑查收皮宝发来的工作邮件。
夏季是策展的淡季,日晒酷热,不论是鲜花亦或是非遗原料,运输过程中都对温度有较为严苛的要求。
因而短时间内更是不打算回工作室。
倒是敲定了金秋的两个盛典。
万宁所在的时尚杂志也附庸风雅,要做非遗主题的年度策划。
“遗笺”原是不接这种纯商业的行为,只做一定范围内人群的小众、精尖的活动,但万宁开了口,叶醒醒便没有拒绝的道理。
甚至替她协调了万徽堂的场子,定在了十一月。
是以九月后的工作排满,抽不出半点时间。
她倒是习惯了这样的节奏,上学、工作,少有空闲的时间,会分给朋友,更多的会去看展、采风。
做他们这这行的,审美的更新迭代比任何事情都重要。
叶醒醒在学校熬了大半个月,终究时赶在九月前交了初稿。
裴怀朴对内容尚且算作满意,但修订模式下满屏通红,要改的内容甚多。
叶醒醒熬了几个通宵做修订,日子过得越发的黑白颠倒。
若非最后谢凛耐不住来学校抓人,她一度险些要忘记,她是有个男朋友的。
谢凛鲜少发信息,白日的电话她几乎错过,晚上看到时,也已经是十点后的事情,说不得几句。
她从不说自己的事情,对谢凛的事情也没有兴趣。
都是保密无法告知的工作内容,她在这一行干的久了,最知道少听少说的重要性。
哪怕那个人是她的男朋友。
恋爱还不知道能谈上几天,万一分了手,知晓些旁人不知的秘密,自己就会变成心腹大患。
是以最开始叶醒醒还会和他说几句论文的进展情况,久了进展停滞,都是些修订完善的工作,也不值得多提。
她忙碌起来,便会顾不得情绪的充盈,对谢凛说出的情话置若罔闻。
因而最近一段时间,叶醒醒除了例行和谢凛说句晚安外,再说不出什么值得聊天的内容。
她以前和顾奕琛时也便如此,回了学校就消失不见,就连“遗笺”的老顾客们也知道,天大地大,没有叶小姐的期末考大。
她不觉得奇怪,也不觉得有异议。
只想着,等她回了槐荫胡同,多的是机会见面。
直到谢凛等在宿舍楼下,带着一身低气压,叶醒醒这才有了些后怕。
谢凛到底不是顾奕琛,这是来“算账”了。
第42章 糖水圆子
叶醒醒想,大抵是谢凛在她面前太过平常,除了吃喝上展现了些特权阶级的奢华,平素里没正行的样子让她放松了警惕。
总是会忘掉,她现在男朋友是谢家的三公子,人人眼里,跺一跺脚京市都会抖三抖的谢家。
叶醒醒第一次见到谢家人,是十七岁。
她跟着师傅进京,怯懦紧张,因了从小颠破流离,发育的晚,又矮又瘦,每每套上戏服,都像是坠了千斤重似的。
头面一画,脸只有巴掌大,普通话都说不太明白。
师傅说,全靠谢部长点头,他们才能拿了这国家的扶持基金,在京市落脚。
金额令人咋舌。
叶醒醒第一次听过这样多的钱,不像以前东奔西跑,一张票只要十五块,后来戏曲式微,多是各地文旅请他们去做义演,给的钱更少,来的人也更少。
师傅这才不得不另辟蹊径,拖家带口落在了这人人都是权贵的京城里。
那场给谢家唱的专场戏,他们排了足足月余。
每日白天唱,晚上练,每一个眼神每一个脚步都刻印在骨子里。
师傅说,给贵人们唱,和跑堂口时不同,要重新编剧。
那是叶醒醒这么多年唱过最难的一场戏。
但她早已经不记得那场表演中,台下的人中是否有谢凛,她甚至眼神都不敢落在任何一个人的身上。
只记得每一个动作都刻在骨血里似的,到现在都不能忘掉。
现如今看着谢凛那双黝黑的眸子浸满了寒意,又觉得命运当真戏弄人。
那时候便是告诉了她十年后她会与谢家公子谈恋爱,她都会觉得定是上天看错了命运簿,在跟她开玩笑。
当下却也顾不得那么多,叶醒醒小碎步跑上前去,揣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仰着头看他。
她惯来会哄人。
扯着谢凛的衣摆,好脾气的问着,“你是来找我的对不对?”
谢凛冷着脸,没有应。
“你带我去吃东西好不好,你不在我都只能吃食堂的。”
叶醒醒在学校里总是穿得简单。
一条深棕色的亚麻长裙,束着马尾,跑过来时一晃一晃的,抬起头来看他的时候,稚气未脱的清丽。
她没有解释原因,也没有为自己辩白,只说没有他的日子,她吃的不好。
谢凛原是有天大的脾气,他甚至想问问她,是不是根本不喜欢他,别人的爱情不都是黏在一起的。
这一刻却觉得是自己性急了,好像一直都是她在哄着他。
自己半点男人的气概都没有。
当即吐了一口气,伸手一把把人拉进怀里,头埋在她的颈内,半响没有动。
叶醒醒纵着他抱着自己,可到底人来人往,不少人把目光投向他们,却迫于谢凛的气场,又连忙低头快步走掉。
“谢凛,我想吃司马胡同的糖水小圆子,我今晚不回学校住了,不过你要等我一下,我要上去收拾一下东西。”
论文到了这个阶段,也算可以暂停,离九月的金秋活动在即,叶醒醒想,她是喜欢谢凛的,两个人在一起,总要为彼此付出些什么。
她总要在这几天里把他哄好,不然项目开始后她是怎么也抽不出时间和他谈风花雪月的恋爱的。
她图顾奕琛的温柔,图谢凛短暂的一颗真心,她付出她为数不多的时间和精力,算得上公平。
哄一哄人而已,她自小哄得人,低的头,可比这多上许多。
更何况谢三先生在她这里总是好哄的。
谢凛果然起了身,捏着眼前人的耳垂,滑腻的手感,爱不释手。
“去吧,我在楼下等你。”
“不行,”叶醒醒摇了摇头,“你去那边的林子里,你太帅了,会有很多人觊觎我的男朋友的。”
明明是怕被人认出自己,却用了这样的说辞。
谢凛伸手敲了下她的额头。
聪明又诡辩的狐狸,惯来会说些好听的。
却也听着她的话,人走到了旁边的浓阴里。
烈夏的日头长,明明已经过了七点,天却还是澄明泛白,他站定在绿荫里,一身浅灰色暗纹亚麻衬衣,内里穿了银灰色丝质T恤,比学校里阳光明媚的男大学生多了不可窥探的矜贵,却又比西装革履的男士多了份随性恣意。
引来频频目光。
谢凛今儿个是从沈默那里过来的。
焦家的事情定了性,他不能再过多的伸手,但至少保了焦作年,只是以后焦公子改称焦总,再没有焦家。
倒是焦作年,通过沈默,要把古董的生意交给他。
“焦先生说,他目前在海外万事不方便,跟宝德集团的拍卖业务也很难再开展,怕被人抓了把柄。”
谢凛对具体实业的项目没有兴趣。
这种东西易生事端。
对古董的那点兴致,也不过是因了自小跟着陈婉茵耳濡目染,古文化的东西接触多了,自然想要淘来些放到园子里。
倒是想起了叶醒醒。
这丫头研究这些东西,想来应该会感兴趣。
之前便想带她见焦作年,只是事发突然,这事搁置了,现如今,他的古董生意虽不能交给她,但接触总是可以的。
却不曾想一路上联系不到她。
小姑娘不接电话,信息不回,这才惹得谢凛生了气,等在楼下时,故意黑了脸。
旁人哪个不是巴巴的往他身上靠,别说不接电话这样的事情,便是他随口提一句话,也总有人能记上许久,想方设法的替他实现。
叶醒醒从一开始就是施舍性的和他在一起。
越是这么想,谢凛就分不清自己心里翻滚的是醋意还是不安。
可等到人下来,弯着一双眸子,走向自己的时候,又觉得一切都没有关系了。
叶醒醒换了身衣服,灰黑色棉麻吊带上衣配了条大裙摆的同色系长裙,耳上带了只贝壳状的白色珐琅耳坠。
刻意打扮过,带了几分知性疏离的美。
适配着他今天的一身装扮。
走到谢凛身前时,还转了一圈,裙摆跃起,像海浪。
“好看吧,为了我这身行头,谢先生也要带我去吃点贵的东西。”
若是旁人说这样的话,总会被人怀疑是个图个什么,可从她嘴里说出来,是撒娇。
谢凛低眸从她脸上略过,牵起了她的手。
“好,带你吃最贵的。”
=
说是贵的,却也不是所谓米其林评价标准上最贵的那几家。
动辄人均近万,却吃不出什么像样东西的餐厅。
谢凛选了家老牌的私房菜,说是以前宫里的老师傅亲带出来的徒弟,偌大的京城里独一份的尊贵。
“你若说多好吃,没有,但配得上你今天这打扮。”
鲜少听到谢凛这样评价一家店,叶醒醒被他逗得弯了眼,“劳烦谢三先生跟我去吃顿又贵又不好吃的京城菜了。”
只是先要去司马胡同里打包一份叶醒醒心心念念的糖水圆子。
这家店的老板任性,旁人都是早开门早关门,她却是仰仗手艺好,每日里日落西山才开门,卖完即止,是以每每叶醒醒想起来时,总找不准最准确的时间。
错过的比买到的次数还要多。
现如今卡着时间,算着到了司马胡同也要八点半之后,就开始双手合十,期待着今天老板开门的时间晚些,好让她还能赶个尾巴。
谢凛开着车,偏头就看到小姑娘那副虔诚的模样。
为了碗糖水能期待成这般模样。
“若是真这么喜欢,我让彭舛去协调……”
谢凛的话还没说完,即刻就被叶醒醒打断,“不行,人家好好开门做生意有自己的节奏,不要去打扰她。我愿意吃,自然就要为了吃上这一口圆子多付出些的。”
谢凛轻笑,肯定了句,“嗯,不徇私。”
叶醒醒从不会和谢凛讲些所谓大道理,比如这一刻她想的是。
她也是如此,有自己的节奏和生活,她也不会允许他,利用强权去干涉自己。
又比如,她哪里有寻私的资格,平日里都是各家找到她的头上,软硬施压,谁都说自己重要。
她把自己撑在车窗旁,谢凛的车开的稳,夏末的风暖,拂在脸上像温柔的手。
这日子过得像是看不到头似的。
叶醒醒想,她好像一直都没有一个可以落脚的驻点。
幼时跟着师傅走街串巷,担心每一场演出的顺利,彼时一场瓢泼大雨就会浇灭他们许久的努力。
后来落地京市,会担心一点差错就能让遗笺不复存在。
现如今和谢凛谈的这段恋爱,更像是人生中虚无短暂的泡影,不知道在哪一刻会被戳破,亦不知戳破后面临的会是消散的空气还是喷涌来的巨浪。
她总不会永远留在京市的。
她要给自己找个安心的落脚点。
绿荫和胡同从眼前经过,夜晚的人群,脚步都是行急匆匆的,地铁口的人埋头赶路,商业区的年轻人大笑开怀,还有失意的中年,坐在路边花坛的边缘,看着车流。
大家都在这座城市努力的活着。
想的多了,沉默的多。
谢凛没有打断她,只是在她直起身时,问了句,“想了什么?”
“想这座城市留不住人,”她这么说着,偏头看向谢凛,“你还回去吗?”
她知道他在海外的八年,才会显得这次回来寓意不同。
谢凛勾唇,“难得你愿意问些关于我的事情。”
“我怕日后会被灭口的。”她这样说着,回答的大胆。
谢凛伸了手却捏她的小鼻子,落到鼻上,却也只是轻刮了一下,“国内有让我恋恋不舍的人,自然舍不得回去了。”
“哇哦,”叶醒醒“拙劣”的演技上线,轻呼了一声,“还真是感天动地。”
半点不走心。
车拐进司马胡同,再向里开就难些。
谢凛把车停在了胡同口,跟着叶醒醒向里走去。
京市的胡同多,名头也多,叶醒醒刚来时,总分不清哪里是哪里,跑丢了,就一圈圈重新找。
彼时还没有地图app,只能寻着人问。
后来遗笺落地槐荫胡同,她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周遭的路线画了详细的地图。
印制成册,就放在门口的铁架上。
不为了客户,只是为了从这里走过的游客。
现如今绕了圈,走得快,生怕晚了一步,圆子店便会关门。
却好在,她来的及时。
门口尚未排起长队,只有几个大学生叽叽喳喳的,和她一样兴奋的说着终于等到了。
谢凛抬眸看着这铺子,上面挂了“阿蛮”两个大字。
里面煮水的是一对小夫妻。
女生在前面配料,男生在后面煮圆子。
听到有人问着,怎么今天出的这么晚。
女生笑嘻嘻的说,“我们都有本职工作的,为了还房贷,才下了班来卖糖水圆子补贴家用。”
“那你们好辛苦啊。”
“不辛苦啊,”她把芋泥盖在碗上,又撒了冰,扣了碗盖,“好有盼头的。”
然后谢凛便看到,身前的小姑娘望着,亮晶晶的一双眸子。
第43章 阿凛(精修)
叶醒醒的糖水圆子买了两份。
谢凛本是要帮她排队的,却被叶醒醒支走,直言他不知道她喜欢加些什么。
最后付款时,老板娘刻意低下头来揶揄她,“这个男朋友比上一个帅。”
惹得叶醒醒多少有些脸红。
她其实只带着顾奕琛来买过一次,但许是因为两个人都生得太过漂亮,老板娘从第一次起便记住了长相,后来顾奕琛陪她加班时,也曾单独来为她排队买过两次。
现在想想,已经是冬天发生的事情。
彼时的小圆子还是热汤加上薯块,不似现在,冰底盖了芋泥,吃得满口凉。
谢凛说的地方离这里还有些距离。
从司马胡同出来,车还要再开上二十分钟。
叶醒醒多少有些馋,托着冰,想吃却又担心谢凛会忌讳。
不在餐厅以外的地方吃东西,是规矩。
于是人虽然坐的中规中矩,眼睛却总往手上的盒子里看。
落到谢凛眼中,像个亮爪却又不敢伸的小猫。
不由的扬了嘴角。
他开车时懒散,人靠在椅背上,单手滑过方向盘,骨节分明的手指细长,带着些勾人的慵懒。
“去后排吃,空间大。”
叶醒醒挑了个眉,“在这里吃可以吗?”
又怕谢凛理解错她的意思,加了句,“离你近一些。”
谢先生的嘴角陡然升起,压都压不住的愉悦,哼鸣着嗯了一声,便可以用余光看到一旁小姑娘兴奋的样子。
好哄的很。
叶醒醒没有多吃,到底是冰底的食物,饭前吃的多了,只怕今晚又要肠胃闹毛病。
捡着圆子吃了个过瘾,这才盖上盖子,放回到腿上。
谢凛时间控制得当,不多时车便停在了国子监附近的胡同里。
还要再走上些许的距离。
夜深,灯少。
老胡同的路灯一向不够亮,槐荫胡同也是如此,据说是街坊的要求。
离路近,若是亮的刺眼,屋内也便受着影响。
叶醒醒没有仔细看着路牌,只跟着谢凛走,想着这样金贵的地方,只怕自己也不会再来第二次。
犯不着记路。
后来才发现,自己也属实想得多。
一对一服务的餐厅,客约要看身家和姓名,朋友引荐都无法前来,主请人必须是名册中的人才可以。
谢凛原是走在前,看着小姑娘迈着四方步走得不急不慢,等了两步,叶醒醒与他并肩,这才牵起了她的手。
柔软无骨,和人一样精瘦手。
谢凛多捏了两下,“一会儿多吃点。”
吃的多了会积食,明明是小孩子才有的毛病,不知道她为什么也会生。
许是那几年熬夜熬的很,宵夜吃的多了,才有了这么个算不上富贵,却多少有些矫情的毛病。
但叶醒醒没有多言,只笑盈盈的应着,十指穿过他的指尖,和他交扣了起来。
再多走了百余米,就看到挂着红色灯笼的院落。
有一扇朱漆大门,门上的铜环擦得锃亮,门楣上挂着一方黑底金字的匾“饴和居”。
三个字是晚清最后一位内务府大臣题的,据说当年值二十两黄金。
门口早早候了人。
为首的女士穿了件偏襟绿丝绒嵌绣旗袍,见了来人,客气的喊了声,“谢先生,”又偏头喊了,“叶小姐。”
进了院子,是满缸的锦鲤戏荷,养的翠绿粉嫩。
作古的风格。
餐厅不大,竟然只有主厅一个包间,正中设一张花梨木的圆桌,晚清的装修风格结合了现代的元素,倒是房间内的挂画,像是早前的一副真迹。
叶醒醒不懂画,但以前跟着做拓印的师傅学习时了解过一些古画的验别技巧。
打了眼,哪怕是假的,怕是也造价不菲。
经理亦步亦趋的介绍了几句,只说今天客一单,主厨已按要求,提前准备了菜系,稍后会亲自呈上。
座椅倒是舒适,虽是花梨木的木椅,却放了软垫,腰部提供了金丝腰枕,背靠着,尚且称得上软。
桌面上放了汝窑天青釉开片手握杯,一旁设了茶台,甫一落座,就有侍茶师前来冲泡,穿着月白色开衩的旗袍,姿态优雅。
叶醒醒勾着杯子看着,突然觉得这一幕有趣。
叶家班刚来京市时,也做过这样的事情。
装了戏台子的独门独院,都是高门大户的人家,喜欢所谓的雅事。
她们在台上唱一曲《牡丹亭》,下面的人品一壶碧螺春。
聊着所谓的“正事”,品评着姑娘们的长相。
现如今换了身份,她坐台下,多少有些不舒服。
叶醒醒笑着摇了摇手,“茶壶给我吧,你不用在这里忙了。”
侍茶师哪里见过这样的客人,做不得主,偏头就去看站定在门口刚刚穿着绿丝绒旗袍的女性。
对方自然也提了心,今个儿招待的是谢家,谢三爷不说话,他们定是不能做主。
谢凛不自觉地笑了一下,随即很自然地接过话:“都听她的。”
是以不仅侍茶师,连带着经理也一并撤了下去。
叶醒醒取了壶过来,茶已经泡了两泡,她起身走到茶台前,倒茶、入水,长嘴壶的水直驱而入,利落的收壶。
而后走回到桌前,琥珀色的茶水注满两个茶杯,递了一个给谢凛。
“委屈谢先生,喝口我泡的茶吧。”这话说的揶揄。
谢凛也觉得有趣,唇贴杯壁,啜了口,“你还会这个。”
叶醒醒小口喝完了满杯,又给自己续了一杯,说的自然,“早年跟着老师傅学过点皮毛。”
叶醒醒说的是实话,做他们这个行当的,现场最易出现各种意外。
若是临时出了岔子,要自己顶上去。
是以除了茶艺、昆曲,便是皮影戏、花丝镶嵌、简单的苏绣制作等,她都会上一些。
早些年被叶守诚拎着学,受了不少的委屈。
却也不怪师傅。
他不过是觉得小姑娘无父母倚靠,他在京市也不过浮萍似的飘着,一技傍身比享福恣意来的稳妥。
谢凛曾让彭舛查过叶醒醒的过去。
但叶家班这些年走南闯北,信息大多都是碎片化的,拼凑出来的也不过是一个跟着戏班子长大的姑娘,受过些苦,胜在人聪明机灵,有了今天的成就。
若说细碎的故事,那些个看着她长大的师哥师姐大多成家立业,已不好再去打探,她无亲无故,更无处去问。
更多的,还是蔼苍的那个刘伯告诉他的。
小姑娘是吃了苦的。
谢凛突然觉得一颗心细密密的有些疼,指尖扣在手握杯上,压的指肚泛白。
过去虽是知道些故事,但她成长的好,人浑圆完整,笑起来娇俏,举手投足都是妥帖的模样,便容易让人忘了她的过往。
现如今看着她支走了表演的姑娘,熟练的泡茶倒水,才生了些实感。
她也一定曾经在那样一个位置上,做着类似的表演。
就像他十八岁那年,在舞台下听到的那场曲儿。
“叶醒醒,”他叫她,看到她把眸子投过来,又叫了声,“蒲桥宁。”
倒是逗笑了眼前的姑娘,“怎么,你打算再给我改个名字?”
谢凛轻笑着摇了摇头,伸了手出去,叶醒醒不明所以,却也听话的向前走了两步,手搭在他的掌心里,被谢凛径直带进了怀里。
他的衣服裹着冷气的凉意,合着老山檀的气息,给她扑了满怀。
叶醒醒的心多少漏跳了一拍。
谢凛把下巴抵在她头顶,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有点闷:“都过去了”
叶醒醒顿时明白了些什么,笑着回抱住他,宽慰着,“我不过是觉得,有旁人在不自在而已。”
谢凛呼了一口气,手指无声地收紧了,指尖掐在掌心,脾气便多少收不住,但语气不重,“你再在我面前说些粉饰太平的话试一试。”
他原是觉得,叶醒醒聪明,惯来有本事让人觉得熨帖。
现如今却觉得这些话刺耳的很。
是见过多少人,说错过多少话,又受过多少委屈,才能把自己养成这般八面玲珑的模样。
他第一次生了“厌恶”的情绪。
他宁愿她真实的表露自己的想法,而不是为了迎合他,哄着他,把他当成一个需要表演的对象。
叶醒醒坐在谢凛的腿上,与他齐平的高度,下巴垫在他的肩膀上,听到这话,竟然不由自主的笑出了声。
很轻,弱不可闻,却因了与谢凛耳朵的位置近,被他明晰的听了去。
不由得问道:“笑什么?”
“笑我们谢三先生发起脾气来也是很可爱的。”
她虽是这么说的,谢凛却明确的可以感受到,她还在骗他。
他微微把她拉开一段距离,看她的眼睛,一瞬不瞬地,像是要把那层笑的壳子剥掉,直接看到底下去,“叶醒醒,我是你的男朋友。”
谢凛从未踏入过亲密关系之中。
他与陈婉茵和谢仰山也不过是圈子里最普通的亲子关系。
彼此利用,权衡利弊。
利益总比亲情要大一些。
后来在海外,更觉得恋爱这样的事情无趣。
亲吻、上/床、派对、分手。
少不了的程序。
后来遇到了她,不知道是第一眼金雀花的趣兴,还是那日槐树下的恣意。
自己存了念想时,已经开始着手让顾奕琛离开。
他从来都不是光明磊落的人,他做的事情,他的人,都不过藏在道貌岸然外表下的一个肉体凡胎。
揣着私/欲。
可现在,他却非常想要走进叶醒醒的心里,想和她亲密的,不仅仅是肉/体,而是心灵契合的交融在一起。
叶醒醒看着他那副眼瞳墨黑,藏着巨浪情绪的眸子。
她本应该是感动的,却在这一刻想,上位者也有上位者的天真。
他坐在高位上给她施舍爱情,却又希望她对他平等日常。
他们从一开始就是不平等的。
哪怕他现在喜欢她,甚至心疼她,这份喜欢也不过是因为她的这副皮囊,她这八面玲珑的性子。
那些自私肮脏的面孔让他看到。
又怎么会喜欢。
就像现在,他箍着她的腰,力道不重,但刚好让她无法挣脱,她甚至要紧张,下一秒是否有厨师进来送餐。
可这些,谢三先生都不会考虑。
但她到底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嘴角勾着笑的,把唇贴到了他的唇上。
她喜欢谢凛的亲吻,她想。
这种亲密关系上的舒服,让她愿意继续这段感情。
而后,她在谢凛想要启开她的齿贝时,又笑着,泥鳅似的从他的怀里钻出,坐回到了椅子上。
立刻喊了起餐。
眼看着谢先生那副欲求不满到眼底晦暗,恨不能现在手撕了她的神情,托着腮,笑容灿烂。
“你既是我的男朋友,就容忍一下我的恶作剧,好不好,阿凛。”
第44章 饴和居
“饴和居”的掌厨大师傅比叶醒醒预想中的年轻许多。
她原是以为会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爷,却不曾想,刚半百的年纪,但头发乌黑,眼眸矍铄,一双胳膊上甚至隐隐可以看出肌肉。
是个懂生活的。
谢凛后来和她讲,说是宫宴里出来的,但宣统帝退位时,他师傅也不过十余岁,是御膳房的帮厨,后来新中国成立,便在宫门口支了个摊卖炸八件,再后来租了个铺子,做片盘和碟菜,饴和居的董师傅就是这个时候跟他学的厨。
后来不知道攀了哪家的关系,给自己包装了个名分,开了这么家“饴和居”。
菜品自然也算得上地道精致,但讲究多,规矩多,定和吃都复杂,若非今个儿想带叶醒醒吃点“贵”的,他鲜少会来。
叶醒醒一边看着师傅亲自侍菜,一边琢磨着,若是让谢凛给她提笔写上个墨宝,改明儿放在“遗·笺”,自己这京里第一策展师的身份就自己给自己安上了。
再标榜个物以稀为贵,也和这大师傅似的,一个月只接一单。
光是想想就觉得这日子幸福的有盼头。
谢凛不知道她脑子里转了什么念头,只看着人盯着大师傅布菜的手笑得有些傻。
以为她是对这道菜起了兴趣,让董师傅多讲了两句。
董师傅能在这京里起了势,得了如今这一个又一个的名头,靠的便是圈子里这圈年轻的爷。
现如今笑着,把小蝶里的肉酱取了半匙,放在素白的掌心碟里,端到了叶醒醒的面前。
“叶小姐,这道菜叫肉丁果子酱,是慈禧太后“添安膳”中雷打不动的六道碟菜之一,剞花刀、炸榛仁,荸荠增鲜,用的是我们饴和居自己按清宫古法晒的干黄酱,佐香菇快炒而得,配黄米粥最合适,您尝尝。”
说着,也端了一碗熬得金黄出油的黄米粥。
瓷白的小碗,衬得这粥生了食欲。
一道咸口酱让他讲出的传神,叶醒醒越发琢磨着,要让皮宝过来学一学。
她目前负责外宣,要给“遗·笺”那些个花活多安排点花头。
将来还能作势提个价。
刚刚被叶醒醒请出去的侍茶师也候在一旁。
“饴和居”的规矩,茶要跟着菜品走。
荤腥重的菜后跟一泡铁观音,清口;甜品前换九曲红梅,暖胃;最后一道汤结束后,上一壶老普洱,消食。每换一次茶,侍茶师都会重新温杯、洗壶,动作行云流水,不说一句话。
叶醒醒当真多吃了些。
这菜品不论是味道还是色泽,都比她预想中的好了许多。
她这些年做活动,特别是每逢大寿,吃得都是地道考究的京味菜。
“饴和居”明显略胜一筹。
等到大师傅布好最后一碗汤,合着侍茶师一起走了出去,叶醒醒这才托着腮问道:“还有比这更好吃的京味菜馆吗?”
她做策划的,若是真能挖掘些精而美的店合作,遗笺或许能进一步开拓些品类。
谢凛看着她那双探寻的眸子,好奇的很,伸手把她嘴角的那粒芝麻取了下来,回的自然,“日后有的是机会带你一家一家尝。”
叶醒醒也没再追问,点了点头,怕都是些她拿不到入场卷的店。
就像“饴和居”,日后她报了自己名字,一定无人接待。
从店里出来,已经临近十点。
胡同内安静,只有下了晚班回来的匆匆行人。
叶醒醒跟在谢凛的身侧。
他们鲜少会有这样并肩而行的安静时刻,上一次是在蔼苍里,他陪她看了一夜的月亮。
她揣着满心窝子关于失恋的情绪,虽无一能与他说,却和他朋友似的喝了一夜的酒。
他对她见色起意,叶醒醒看着谢凛的侧影,突然不知道,自己对他起于何种感情。
许也是见色起意,谢三先生生得这般漂亮,谁又能不动心。
这样想着,叶醒醒便觉得他们两个到底是有些匹配的地方,若是皮囊短期不变,兴许这段感情能超越她和顾奕琛的九个月。
她胡思乱想,脚下慢了半步,谢凛蹙眉,转头看她,递了手。
叶醒醒也便勾唇笑着,把手放了进去。
只是尚未走到车上,谢凛就接了个电话。
胡同内安静,风过无声,电话里的声音就越发明显。
是个女生的声音。
叶醒醒识趣,刚要松了手站到一旁去不打扰他,却被他狠瞪了眼,手握的紧,半点不给她挣脱的余地。
她听到他平和的喊了声,“静妍。”
对方不知道说着什么,谢凛听得专注,手却扣在叶醒醒的掌心里,甚至还恶趣味似的扫了下她的掌心。
叶醒醒作势要打他,他这才露了个灿烂的笑脸。
一口齐刷刷的大白牙,把人衬得多了几分好相于的明媚。
大部分时候他都是勾唇的笑,懒着性子,万事不过心的模样。
这样的笑意,让他生了几分娇憨。
她想,若是谢凛知道她用这样的词形容他,定能抱着她咬上几口。
他一定是属狗的,才如此热衷吻她、咬她,齿尖落在她的脖颈处,细细磨着,不疼却痒。
像发/了/情的狼狗。
叶醒醒又想,她一会儿定要把他的昵称改成狗头。
配适网络上高呼的狗男人。
谢凛说的话不多,偶尔几句。
“他现在很好,只除了虚名之外的东西,无一影响。”
“你现在出去没有意义,焦家的所有关系往来都被监控着,静妍,再等等,合适了我送你出去。”
“想想冯家,想想你父亲。”
再余下的话,谢凛没有多说。
叶醒醒也想不听。
她把眸子探向远处的门户。
因是夏天,胡同里的院子大多敞了门,绿色的网状纱窗门,是上个世纪的产物,现如今已经破旧发污,显着墨绿色。
有人走出来,把洗好的衣服搭在了门口的挂绳上。
屋内还不时传来辅导功课的声音,不大,却显而易见的鸡飞狗跳。
焦家、冯家,再连带他的谢家。
叶醒醒想,她今晚听到的东西可真是够多的。
谢凛挂了电话,偏头就看到小姑娘刻意着,尽可能的离他这话口远些,生怕听到不该听的模样。
对他没有半分好奇。
当即手腕用了力,把人扯到了身前来,一双手熟悉又自然的箍住了她的腰。
叶醒醒一米六八的身高,放在北方都称得上良好发育。
可他更高些,每每俯身看她时,总能把她眼底的情绪尽数纳入眼中。
现如今一只手指勾着她的腰,作势要钻进痒痒肉里似的,“你躲什么?”
叶醒醒辩白,“我没有躲。”
“我刚刚电话里都说了什么?”
叶醒醒掀着眼皮看他,“谢三先生打电话都出个考题吗”
搬出这称呼,人便是有了气。
于是他耐着性子解释,“冯静妍原是焦作年的未婚妻,两个人后续因了些原因解除了婚约,现在焦家出事,焦作年人在海外无法回国,冯静妍想出去看看他。”
一言两语就把事情给她捋了个清。
叶醒醒自然听过焦家。
做他们这一行的,也不是圈子里的权贵都能接触到。
最多的还是些外圈的世家,掌钱掌权,却又不是顶重要的。
设个局,攀附个关系。
焦家因了掌着事关项目审批的权限,很少会参加各类场合。
一向低调。
叶醒醒没有说话。
她太不适合听到这些内容。
她的工作离这个圈子太近,谢凛现如今告诉她,也不知是觉得这事无关痛痒,还是非要把她拉进自己的世界。
她大着胆子仰头说道:“日后若是分了手,你可不准拿着这些个事情来要挟我。”
得了谢凛一个脑瓜崩。
生生敲在了额头上,起了一个淡淡的红印子。
“再让我听到分手两个字。”后话谢凛没说,而是用行动表示着。
俯身向下,当真在叶醒醒的脖颈上咬了一口。
先是额头又是脖颈,惹得叶醒醒嗔怒问道:“谢凛,你属狗的吗?!”
可话刚一落音,唇又被覆上。
谢凛吻的霸道,近乎掠夺式的亲吻。
齿尖咬住她的下唇,微微用力,不破皮,却留下钝钝的酥麻。
叶醒醒不由自主地张口,他便趁虚而入。舌尖扫荡进来,带着十足的侵略性,缠住她的,搅弄、索取、逼迫她回应。
细碎的声音,分不清是呜咽还是喘息,全被他吞进了唇齿之间。
叶醒醒想,她要溺死在谢凛的深吻中。
酥麻感从脚尖抵到头顶,就连耳际都仿佛烧红,泛着热气。
空气里还有尚未散尽的暑气,她被他箍住怀里,已经分不清肌肤相贴的黏腻是汗水还是冲动。
叶醒醒被亲的迷糊。
人已经撑不住劲,干脆就软在了谢凛的身上,腿都不愿意挪动一步。
又余光瞥见他这副吃饱餍足的模样,越发的生了性子,手臂搭在谢凛的肩膀上,蹙着眉,“谢凛我走不动了,你背我。”
那副骄纵任性劲,与在万徽堂让顾奕琛剥橙子时,一模一样。
谢凛心生了悸动。
叶醒醒本就漂亮,生得疏离寡淡,是个难接近的性子。
现如今一双眸子被他亲的水盈盈的,嘴唇肿的红,娇嗔任性,别说拒绝,便是让他从这里把她背回槐荫胡同,他也不会有半句拒绝。
他忍不住又贴了贴,而后当真把她背到了背上。
叶醒醒靠在他的肩头,手臂环住他的脖颈,深埋着,吸了口老山檀的味道。
少有的,纯净且无半分胭脂气的木调香。
倦倚玉阑看月晕,容易语低香近。
明明没有喝酒,她却仿佛被晃得有些晕,撒起娇来,手到擒来,喃喃着,“你看起来那么瘦,背好宽哦。你身上的味道也好闻,吸,香晕了。”
又想起什么来,问了句,“谢凛,这是不是你第一次背女孩子啊。”
不然,她为什么觉得,他紧张到浑身硬挺,没有半点松弛。
而身下的谢三先生,此刻想着,库里南的后座,大概可以让他把她压在身下,堵住那张勾人的小嘴。
第45章 月亮
叶醒醒第二天一早,被谢凛送回了学校。
从槐荫胡同到她的小公寓尚有一小段距离,他来的早,掉头带她回了徽明斋,吃了早饭,才又送回学校的。
早高峰,足足开了一个半小时。
叶醒醒托着腮看他。
鼻梁高挺、睫毛浓密,忽闪着,落了一层晕影在眼下,额头也饱满,却不突,恰到好处的显得整个头颅都是圆润的。
头发做了打理,额前的发被梳到脑后,微分碎盖。
老天爷对他还真是优待。
谢凛知道被她看着,笑意从他唇边漫开来,人刻意散在椅背上,单手扶着方向盘,掌心转动,行云流水。
一副玩世不恭的潇洒劲儿,妥妥的耍帅给叶醒醒看。
叶醒醒应和的好,拍着手夸赞道:“这是谁家的男朋友啊,真是帅气。”
哄得谢凛那双惯来深不见底、辨不得思绪的眸子,溢出笑意。
叶醒醒把手撑在车窗前,看着他问道:“谢凛,你都不工作的吗?”
来回往返她的学校,是需要大量时间的。
以前顾奕琛偶尔送她时,路上总会接到各种各样的会议电话。
她和沈重仁对项目方案时,也总听到他处理各种公司事务。
就连她自己,恋爱也要给工作让位,忙里偷闲才能有这么个放松的机会。
可谢凛不同。
从她认识他开始,仿佛他就是自由的逍遥散仙。
半点没有为生活或工作发愁过。
谢凛偏头扫了个余光给她,扔了两个字,“好奇?”
带着几分想让她多问几句的臭屁。
叶醒醒配合着他,点着头,“好奇。”
可真要说起来,谢凛这工作并不太容易和她解释。
没有实体产业,更不是所谓的互联网公司,靠着盘踞在国内外的各大信息网,操控着白手套来进行风险规避和资产合理化,同时兼顾投资与营收。
听起来,不算正经。
谢凛伸手勾了叶醒醒的鼻头,“下次再去四方时,让常平安给你解释。”
叶醒醒也配合他,“好啊,常老板酿酒的手艺一绝,上次没有来得及要联系方式还有些遗憾。”
上次把自己喝得烂醉,平白亲了谢凛一口,两个人开始的不清不白,偏又是她的主因,以至于叶醒醒想要把两个人的关系摊开聊一聊都不知从何开口。
总不能告诉他,她对他也是见色起意的意乱情迷,本也是不作数的。
以谢凛的性格,能把她摁到墙上亲个地老天荒。
又或者,更进一步。
叶醒醒自然想过这样的事情。
谢凛和顾奕琛不同,他不讲究发乎情止乎礼,回回看她的眼神,都恨不能吃了她。
叶醒醒不介意这种事情。
她虽没有经验,但看得多,又听万宁常年在她耳边叨叨着年轻时不享受肉/体交融的快乐,难道要皮肉起褶,干煸无水的时候再去尝试嘛。
亏得要死。
谢凛把她放在校门口时,捏着她的脸颊问她什么时候回槐荫胡同。
“快了,这几天再给裴教授交一些文书材料。”
谢凛揽着她的腰,低眸看她,声音刻意的压低,勾人似的说道:“住到我那吧,你工作也方便。”
叶醒醒撅了噘嘴,“是你耍流氓方便。”
惹得谢凛没忍住,险些又要在校门口吻她一口,被叶醒醒一个眼神瞪了回去,只留了一张笑脸。
“徽明斋房间多,有芳姨在,我保证晚上不做什么。”
这话听起来半点可信度都没有。
叶醒醒戳着谢凛的背,就要把他往车上推,“谢三先生,您可快走吧,不然路上更堵了。”
谢凛戳着她的额头,也只能宠溺的说了,“小没良心”四个字-
研三已经没有太多的课程,叶醒醒把论文初稿定住,基本就要离校数月。
临走前去给裴怀朴送了纸质版的初稿,装订成册。
裴怀朴是学院少有的,拥有独立办公室的教授,叶醒醒提前沟通过,进入的顺畅。
原是说了几句叮嘱的话语,裴怀朴却突然关了门。
没有聊论文,反倒是话锋一转,问了句,“你和谢家那位在一起了?”
在黔南时他便有心要问,顾虑人多,到底是沉默了下来。
现如今,见到了,就要叮嘱到位。
叶醒醒思忖了半响,点了点头,怕裴教授担心,又多说了一句,“我知道长久不了,就是年轻人谈谈恋爱。”
“我和你师傅也是认识,把你当个小辈,之前你和顾家那位,我们是赞同的,但谢家这个,不一样。”
他说的严肃,眉头皱着,小老头的模样,和叶守诚发现她和谢凛在一起时,一模一样。
叶醒醒笑着,“无外乎是怎么分手的事,他若是腻了,自然他提分手,若是谢家有人阻拦,甩了支票在我脸上,自然我提,还白得一笔钱,怎么都不亏。”
“教授,我没想和谢凛有什么长长久久的关系。”
叶醒醒说的是实话。
不论是顾奕琛还是谢凛,她不过是谈一段风花雪月的恋爱。
若是以后碰到合适的人当真能走下去结了婚自然顺其自然,若没有这个缘分,日后回想起来,也不忘年华最盛的时日里,谈过最好的人。
总是不亏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裴怀朴有再多想要劝诫的话,也只得收了回去。
只叮嘱着,“无论如何,也不能放弃了自己的专业,日后谢家若是有为难的地方,我虽不一定能帮上多大的忙,但也还是能说上话的。”
叶醒醒心生感恩,给裴怀朴抱了个拳,“教授放心,我自己身量多少我清楚,不该我想的,我不想。”
聊的时间久了些,从办公室里出来,日头都有要落的迹象。
因是大三开学的年级大会和论文材料,难得宿舍人来的全。
早已经实习签了设计院的苏杉杉,还有一直在艺术中心工作的韩玢琪都回了来。
叶醒醒进来时,两个人坐在椅子上,凑在一起聊着八卦。
杨慧洁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书,恍若未闻。
“前两天我们搞了个新锐艺术家的展,叫什么赵景秋,妈呀,你是不知道,真的是个大小姐,自己做展,连最基本的作品的悬挂高度、间距,以及展签的放置方式都不懂,我们连夜给她做完,竟然还说,这么简单的东西说的那么复杂,我真的是服了。”
“是上面的按个赵家吗?”
“谁知道,大红色的头发,嚣张的很,还说;‘你们要快一点,我马上要回去读书了,没有时间在国内和你们浪费’,哦,真的是气得我脑壳子疼,”转头看到叶醒醒进来,立刻招呼着,“醒醒,你说说,你是怎么天天面对这些个千金少爷们的。”
叶醒醒拉了个椅子,坐到了韩玢琪的旁边,“告诉自己,这都不是人,是行走的人民币,我有什么好跟人民币计较的。”
韩玢琪闻言仰天长叹,“你是自己给自己做老板,赚的都是自己的钱,我吃苦受累,最后还是拿那点工资,你说我当年怎么就选了这么个清贫专业。”
一群人叽叽喳喳聊的热闹,杨慧洁却突然把书摔得嘭天响,而后戴上了耳机。
叶醒醒愣了一下,刚想起身去询问两句,就被苏杉杉拉住了手腕,低声说道:“她的论文被打回来了,开题过了,但是大框架全部推翻。”
叶醒醒一愣。
杨慧洁是她们宿舍最勤奋的人。
研一就定下目标要考博,雷打不动的每日去图书馆自习,上课也总是在第一排。
课业成绩虽然称不上优秀,但因为对学术的专注,深受学院老师的喜欢,上学期谈好了申博的老师,没想到论文却被卡住。
韩玢琪在一旁小声说道:“李老师人挺好的,现在还是框架阶段,重新写过就好,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大脾气。”
苏杉杉比了个“嘘”的动作:“她刚分手了。”
叶醒醒最近一段时间是她们三个中住校最多的,每日里和杨慧洁一起早出晚归,完全没有看到她有恋爱的迹象。
当即有些懵,多问了句,“她什么时候恋爱的?”
苏杉杉只摇了摇头,顾虑到杨慧洁还在这里,没有多说。
三个人也就就地散去,原是定着想要晚上一起聚餐,只得作罢。
只是叶醒醒突然右眼跳跃,连带着头也跟着隐隐作痛,不算舒服。
总有种不算好的预感,却也说不上是什么。
晚上谢凛打过电话来的时候,寝室的人齐整,都各自在自己的位置上做着自己的事情。
她不好说太多,于是换了鞋,披了件衬衣就向外走去。
师大的住宿条件一般,新校区好些,她们所在的老校区还保留着上世纪的模样。
泛黄的木门,一整栋楼有两个可供晾晒衣服的平台,每层楼的尽头两边均是公用的洗漱间。
但好在每个房间内也都有自己的洗漱区,若非迫不得已,很少会有人在这里解决。
叶醒醒推了平台的门,走了出去。
谢凛在电话那边耐着心的等她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而后说了句,“以前也没见你躲得这么厉害。”
“他们都回来了,人有些多。”
特别是下午的时候韩玢琪提到了赵景秋。
比之和顾奕琛的那段,当初叶醒醒有意识的人尽皆知,她和谢凛的这段,她却想像秘密似的,从开始到结束,都只有他们两个知道。
谢凛在那边冷哼哼的不愿意,“我倒是看你什么时候给我个名分。”
叶醒醒的宿舍在四楼,位置不高,从天台望下去,能看到之前谢凛总是等着她的树林。
旁边有同样住宿的女生,再给男朋友打着电话,说着想你,明天早上要一起吃早饭一类的黏腻话语。
进入九月,风开始有些凉。
叶醒醒裹着外套,话语轻盈,“事以密成,谢三先生最应该懂的。”
谢凛尚且算作受用,只又问了遍她回槐荫胡同的日子。
以前只觉得这日头无趣,却也不觉得难捱,偏现在觉得,这一日日的过得慢。
他今晚本是有应酬。
焦作年留下的那桩古董生意在确权上多少有些复杂。
当初创办公司时,远没有考虑到后续会发生的事情,因而盘根错节,稍有不慎,拔出萝卜带出泥,会连累到另外同他合伙的庞家。
是以协调各方,攒了局。
他既是主位的人,自然喝了些酒,尚不到醉的地步,却也不算清明。
人回了徽明斋,芳姨煮了醒酒茶,躺在园内的住藤椅上时,就想起和她吃过的那顿火锅。
好像不论吃些什么,她都吃得津津有味。
那么瘦的一个人,却下饭的很。
是以才拨了这通电话,想听听她的声音。
“这周五我就回去了,学院刚刚开完会,还有几份要上交的就业材料。”
谢凛那边嗯了一声,声音放低,有一种慵懒松弛的喑哑,“忙过了带你去个地方。”
“见你那个古董朋友吗?”
“那有些难了,”谢凛说着,望着天上,半弯的残月,“宁宁,抬头。”
风过,月明,幼时谢秉义教他读诗。
“美人迈兮音尘阙,隔千里兮共明月。”
他说的慢且柔,声音像从骨头里碾出来的,压低的,放缓的。
不似平日里那副不以为意的模样。
他像一个在月光下卸了甲的人,把最柔软的那一面,摊在她面前。
叶醒醒想,这世人感叹情爱之美好,大抵便是猛然间的心头酸涩和猝然而动。
她不过是一介凡人,终不能幸免。
她仰着头,看着那轮月,可以想到他在徽明斋的模样。
大抵是坐在藤椅上,喝着茶,看着月,听着她。
花间月下,松下凉风。
于是她轻声回他,“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而后,她听到电话里,透过电波,酥麻的穿入她耳朵里的声音。
“蒲桥宁,你既是许了我,便不准轻易放弃。”
叶醒醒的眉眼勾起。
不愧是神通广大的谢三先生。
她以为她在哄骗他一段风花雪月,却不曾想,是他纵着她,给他演一场情深意切。
她无需多言一句,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她的意图所想。
叶醒醒想,也便只能这样的。
回首万缘俱一梦,故应此物未沉浮。
饶是大梦一场,也总些留下的东西吧。
第46章 流言(精修)
叶醒醒没想到,原定周五的离校,被迫延长了许久。
最早找到她的,是院党/委副书记。
叶醒醒这些年虽然专业课成绩优异,但因为基础学科落分较多,总成绩在学院只能算是中间位置,不显眼。
又因了半数时间会在“遗·笺”工作,与学院的联结就越发的少。
不曾担任过班委,也不曾寒暄过老师,只每年年终晚会时,代表院系出一档节目。
不唱昆曲,唱通俗。
长发白裙,素净寡淡,虽是唱得好,却也尚不至于人人记住的地步。
是以院系领导对她的了解,也仅限于非物质文化遗产方向有个漂亮的姑娘。
和她谈话时,多少有几分先入为主的思想。
学院的书/记姓翟,四十余岁的年纪,短发,利落,人不高,总穿着一身得体的套装。
平日里最常做的便是学生工作。
翟书/记客气,挂着笑,只说找她来了解些事情。
这事情却不算好听。
“你和裴怀朴教授除了学术交流外,平日里是否有些别的沟通?”
近乎直白的询问。
叶醒醒猛地抬头,看向她探寻的眸子,眼神瞬时冷了下来。
这话无外乎是问,她和裴教授是否有不正当的男女关系。
若说本科时候,尚且有人去编造些这类无佐证的谣言,她本着清者自清的原则,不曾多言,后来离了校,谣言和人一同散去,构不成什么。
研究生阶段,这种无端的编造就少了许多,特别是她和顾奕琛在一起后,这样近乎完美的男朋友相伴,没有人会去考虑,她是否与旁人有些什么。
现如今这事来得诡异。
叶醒醒冷着眸子,话语却尚且算作温和,学院也不过是了解情况,她不能意气用事。
“我与裴教授只是单纯的师生关系,平日里除了交流学业,不曾有过别的沟通。”
“叶同学是这样的,有你的同学对你进行了实名举报,当然,我们要保护举报人的安全,所以现在暂时不能告知你对方的情况,她说曾目睹多次,你去裴怀朴教授的办公室,门窗紧锁,你们还以调研的名义出游,整夜不归。”
无证之罪!
叶醒醒的眉头皱的紧,她去裴教授的办公室,也不过是最近论文修改才勤了些,黔南之行更是无稽之谈。
韩訾菲学姐完全可以证明,她们每日都是共同居住,绝不会做出举报如此低级事情的拙劣之事。
师大的论文一向没有所谓的不通过率,她既不影响旁人的毕业,亦不占用学院的就业名额,在这样的节骨眼上,怎么会有人举报这样漏洞百出的问题。
可既然是实名举报,学院便会形成调查报告。
不论结果如何,这件事情若是传出去,必然会有人不顾最终结果,肆意放大,传播出去。
她无关就业考公,影响自然小些,可裴老师与女学生不清不白的谣言一旦传出去。
与事业,与家庭,都是巨大的冲击。
叶醒醒的话语冷了下来,严肃而认真,“翟书记,您刚刚说的所有指控,都是诬告,我与裴教授的每一次线下交流,学院的监控都可以查证,百分百是公开透明的,至于黔南之行,我们是整个古文化研究团队共同赴黔南,我与韩訾菲学姐从第一天便住在一起,不曾离开过一个晚上,若是学院有异议,我立刻联系入住酒店,调取每晚的出入视频。”
翟敏平未多言,只递了手机过去。
手机内有一段对话和两张照片。
“我也不知道醒醒去哪了,好像她男朋友过来找她,她去她男朋友那里了,反正现在还没回来那,就我一个人在房间。”韩訾菲的声音,不知道是和谁的电话或是微信语音,被留存了下来。
另外两张照片,皆是那日她去给裴怀朴送论文定稿时,他关门把她留下,聊谢凛事情的时候。
一张她进入关门,一张她离开,一旁标注了时间,显示二十分钟。
“据我们了解,你应该是和你的前男友已经分手,可以告知学院韩訾菲嘴里去找你的男朋友是谁吗?”
叶醒醒心生警惕。
她不能说出谢凛的名字。
这件事情尚且不知道是冲她来还是冲谢凛来的。
谢凛的身份敏感,他刚刚跟她告知了焦家一夜落马的事情,若这是有心人冲着谢凛来,想要拿住他的把柄,叶醒醒不能给他增加麻烦。
她冷静的回复,“我的现男友是谁,应该与这件事情没有关系,这是我的个人隐私。”
翟敏并未多言,只又递了张纸过去,是叶醒醒两年来的各科成绩。
“举报方表示,所有与裴教授相关课程,你都是最高分,但你的基础学科分数却比较普通,这可以证明,他在日常的工作中,是对你有倾斜的。”
“学院也做了一些调查,你同寝室的室友表示,你经常夜晚出去,深夜归来,未曾听过你的男朋友是本校学生。”
这话说的满是陷阱。
当晚可以回来的约会,证明对方是本校的,不是学生自然是老师。
挖着坑等着叶醒醒跳。
所幸她从刚一进门,已经打开了录音,今天这段对话,她必须要彻底说清楚。
“我现在从事的工作就是非遗方向,业务挂钩,专业课成绩自然好,至于基础学科,一向是我的弱项,我可以把本科成绩单给您拿来,一样的强专业弱基础,这不能作为污蔑我的证据。”
“我今年总共外出的次数三次,均为我男友来看我,我可以提供我和裴教授所有的聊天记录,来往邮件,来证明我们的关系清清白白。”
她说的义正言辞,翟敏却也只是听着,耐着心的任她在自辨。
最后面色柔和,话语却与一开始的别无二样,“叶同学,你也不要太着急,后续学院还会启动更为专业的调查程序,我们学院相信每一个师生,还是希望你可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让我们有个合理合法合规的结果。”
“这份实名举报材料,应该还有一份同时交给了裴教授的爱人。”
叶醒醒从翟敏的办公室出来时,人已经从最开始的震惊转为冷静。
如何在不牵扯出谢凛的情况下实现自证,是她当前面临最重要的事情。
翟明的话表示,学院已经启动了调查程序,只怕目前相关的人均被函询过。
她甚至不确定,是否要给裴教授打个电话。
可这个时间点,若他的爱人当真收到了这封举报信,她拨通的每一个电话,都会是引爆对方情绪的炸弹。
不能轻举妄动。
叶醒醒长呼了一口气。
手多少有些抖。
她去一楼的贩售机买了瓶冰水,一口气喝了大半。
明明是三十多度的白日,她却有一种从脊柱蔓延到头顶的凉。
指尖因为握着冰水,冻得有些发麻。
冰凝变成水珠,滴答滴答落在了地面上,形成一摊水渍。
叶醒醒站定了半响,这才缓和了些,却也还是有些慌张。
这个时间点太过巧妙。
裴怀朴带领的韩訾菲博士团队目前正在做着最后的项目攻关,从黔南回来便一日未休,为的就是近期的教育部高等学校科学研究优秀成果奖。
若是这个节骨眼上裴教授被学院要求停职调查,后果可想而知。
到底是什么人出于什么目的,这么有预谋的进行举报。
叶醒醒脑海中有太多条线,太多个可能,好像还有很多值得深思的细节,却零碎到难以抓住。
她原是打算要告诉谢凛,毕竟在翟敏办公室时,她最先考虑到的,是不是有人顺藤摸瓜想要来引出她和谢凛的关系。
后来细想,才觉得不可能。
这个圈子里,别说谈了个女学生,便是包上几个,也不足为奇,掀不出什么水花。
更何况想要确认谢凛现在的女朋友是谁,多的是更为方便的途径,犯不着这样迂回曲折,拉了这么多人入场。
是学院的人。
叶醒醒想。
没有告诉谢凛的意义。
饶是他动用了身份把事情压下来,找出举报的人,也并不能消弭举报者的动机。
只会徒增怨恨,日后或许会有更严重的事情发生。
以前便是比这更脏的脏水泼来她都承受过。
叶醒醒想,总要先与裴教授联系上,摸清最近两个人是否得罪了谁,或目前从事的工作与谁有碍,同时着手联系酒店和韩訾菲,把黔南的事情澄清。
她还要联系本科母校,调出四年的成绩单。
一步步来,叶醒醒想,调查是需要时间的,她本就什么都没做,自然挺的正腰背。
但事情的发展,远超了她的预想。
她甚至还未走出学院的楼,就收到了万宁发过来的视频。
以翟敏给她展示的那段录音和两张照片为主,还带了几张叶醒醒与裴怀朴在黔南的合影,明明是五个人的大合影,却被剪辑成了只有他们两个的单人合影。
甚至放了她的成绩单和裴怀朴的教学视频。
东拼西凑,煽动情绪的剪辑。
题目触目惊心:师大女学生勾引男教师,公然在学校内行肮脏龌龊之事,还利用职务之便,赴黔南旅行,公款私用!
这样的标题,这样的内容,加之叶醒醒和裴怀朴称得上亮眼的长相。
视频的发酵近乎迅速。
叶醒醒收到时尚且还只有一万多赞,等到看完切回主页时,已经临近两万,可想而知,这样发酵下去,不出一个小时,会迅速登上社会热点的头条。
评论区里,一边倒的骂的难听。
小三之事人人喊打,更何况视频里为了引爆网友情绪,竟然放了一段叶醒醒此前唱昆曲的选段视频。
腰细手柔,一颦一笑,粉彩下双眸勾人。
【唱昆曲的读古文化研究生,她读得懂吗?】
【文科类英语那么简单,考60分,专业课却100分,这老师打分用几/把打的吧】
【要求学院彻查,是不是从考研之前两个人就勾搭到一起了,她的考研成绩是否属实】
【裴教授专业课能力和业务能力都非常强,长得也帅,据说和师母是灵魂契合的伴侣,没想到也出现这种事情,真的太令人失望了】
【架不住狐狸精勾人,谁能顶得住】
【要求彻查!】
太快了。
这一系列的动作都太快了,打的她措手不及。
@万宁:【草他大爷的,这特么是谁,搞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不怕出门让车撞死。】
叶醒醒尚没有心情安抚万宁。
她的手机近乎爆炸。
问询的信息越来越多。
工作室的人、班级的同学、甚至还有几个京市上曾圈子里的人,和她打过交道的,问得含蓄。
她就站定在学院门口的贩售机旁,看着颜色各异的饮料。
记忆中,小时候她也曾站在过这样的售卖机前,那是她第一次去到大城市,叶家班得了个在海城的项目,叶守诚为了赶场,只拎着她的后颈,把她往车上带。
“想喝,以后赚钱了有的是机会喝。”
上午十点,正是研一研二上课的时间,鲜少有人路过,贩售机的进币口闪着灯,落了灰,显示着已经许久不曾有人用过这个功能。
叶醒醒背包里有一摞一元的硬币。
在蔼苍里时,刘伯换给她的。
他说蔼苍有的人在发展,也有的人留在了原地,他们这样年岁的老人家,都还是在用钱币生活的。
他说宁宁啊,人不要忘了本。
叶醒醒取了那一摞用纸包好的硬币,一枚一枚的投入到进币口。
每投一次,灯会闪一次,落币五枚,她选了一瓶甜腻的,平日里机会不会喝的瓶装奶茶。
扑通一声,奶茶落地。
她俯身捡了出来。
投币口再次闪起来等待的光。
她拧开奶茶的盖子,小口的喝了口。
一如她想象中的味道,小时候觉得喝了好像会得到些什么,现如今只是旋上了瓶盖。
手机恰如其分的响起。
室外的太阳烈,日头浓,照耀在眼睛上,屏幕都看不真切。
只是跃动着谢凛的名字以及而后微信弹出的裴怀朴的信息。
@裴教授:【方便接电话吗?】
第47章 诬告
接起谢凛的电话的时候叶醒醒想,一切还不算糟糕,她还有个神通广大的男朋友。
她那一晚冲动的亲吻,在这一刻有了个世俗意义上,获益匪浅的结果。
谢凛冷静着,没有质问没有寒暄,干脆利落的告诉她,“全网所有的视频我已经第一时间下架,并没有形成太大范围的传播,目前正在追溯源头,我现在在前往师大的路上,你等我去处理。”
铃声突然响起,下了课,学生有如浪潮似的,奔涌而出。
奔跑着、勾肩着、相携着、独来独往的走了出来。
汇成电影画面里川流而过的背景画面。
叶醒醒定格在人群间,她和谢凛说,“我可以的,你相信我。”
他替她处理了她最担心的事情。
只要网络上不再发酵,她总能自证清白。
没有发生的事情,她绝不会认。
只是比谢凛早来的,是历史学院的院长陈恪之。
叶醒醒刚刚挂掉他的电话,就收到辅导员的信息,要求她迅速赶到院长办公室。
围坐的人多。
不止有陈恪之,还有校宣传部的两位领导。
叶醒醒不认识,只点头示意。
想来是因为网络发酵,才会惊动校级层面的人。
她的心情不好,自然没有太好的脸色去面对调查组的人。
只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翟敏比她后来一些,也坐到了对面的位置上。
看起来不像问话,倒像是审讯。
叶醒醒眸子凝住,看人时,越发的冷。
陈恪之还是平日里开院会时候的模样。
白衬衣,黑西装,头发向后梳过,挡住空荡荡的头顶。
他清了清嗓子,“叶同学,别紧张,我们今天下午也只是想和你简单的聊聊,掌握一下情况。”
叶醒醒抬眸直视他,话语严肃,“相关的情况我已经全部告知翟书记,我这边有录音,可以给调查组发一份备档。”
叶醒醒说得明确。
她把对面的人称之为调查组,算是给他们的行为盖上了官方的标签,若今天说些不合身份不合时宜的话,便是学校调查偏颇。
同时也在告诉他们,既然刚刚和翟敏的对话她有了录音,和他们的,她同时开启了录音。
她不是任人拿捏的普通学生,她有过丰富的工作经验,处理过多种应急事件。
从十八岁第一次策展,因为说错话得罪了人,到现在二十四岁,可以策划最顶级的活动,靠的不仅仅是她的专业知识,更是她的应急处理能力。
便是当年郑东觉的事情发生,她被郑家威胁,也是她一个人硬撑了过来的。
二十一岁的叶醒醒不怕,二十四岁的她自然更不怕。
她唯一的恐惧被谢凛消除,她便再无恐惧。
陈恪之没想到她会说这样的话。
愣了一下后,换了副更加柔和的面孔。
“是我们操之过急了,还没等到听翟书记的回报,就先把你叫来了,刚好翟书记也在,”他转头看向翟敏,“还有什么需要叶同学补充的事情吗?”
翟敏一脸的尴尬,搓着手,“叶同学对举报内容全部否认,但是一直不肯说男朋友到底是谁,我们很难去查证黔南那晚,她到底去了哪里?”
叶醒醒眸子扫过翟敏的脸,刀子似的凌冽,“翟书记,还麻烦把韩訾菲学姐叫来,她可以证明,那晚是否有我的男朋友出现。我不觉得我的男朋友在这件事情里起了什么决定性的作用,他叫张三还是王五,都不影响我有一个,不是裴教授的男朋友。”
她的逻辑清晰,精准的狙击他们想要蒙混的问题。
既然不给她时间调取证据,便找人来对峙好了。
陈恪之大概没想到,对方不是个紧张到无所适从,只会依靠学院和老师的普通学生,她几乎是带着大家的节奏走。
学院里这几年也处理过几起这样的事情,很少有诬告的情况。
一般能拿出证据的,双方多是有些交往过密,问的严肃些,就会心虚的全部交代,学院写了调查报告,向社会作出公告,也便算是有了结果。
能把发酵的影响降到最小。
学院的目的不在于事情的结果到底如何,只在于尽快的解决事情。
却不曾想,叶醒醒冷静清醒。
陈院长只先把事情应了下来,“韩同学那边我们自然会去取证,你同寝室的同学反应,你从入校就与裴怀朴熟识,来往密切。”
叶醒醒觉得这简直可笑,滑天下之大稽,她冷静的看着眼前的四个人,勾唇冷笑,“调查组不从这件事情的关联方去查证,从我寝室的同学去打听,我研二一整年的住校时间不足两个月,白天都在图书馆,与寝室室友说不上三句话,她知道什么?!”
眼看着没有人试图去联系,叶醒醒直接拨通了韩訾菲的电话。
对方几乎是瞬时接了起来,“醒醒,天啊,我刚要给你打电话,太对不起了,我那晚只是跟玢琪两个人闲聊天,我没想到会被人误解,做出这样的事情,有我能做的事情吗?我一定给你作证。”
叶醒醒柔着声的说道:“现在就需要了学姐,调查组在我面前,还麻烦你告诉他们,那晚是什么情况?”
韩訾菲几乎事无巨细的讲明了那晚的一切。
包括的确有叶醒醒的男朋友前来找她,高大帅气,是校外的人,不是本校的师生,而那晚,十点左右叶醒醒也回了房间,余后的一周,他们二十四小时待在一起,再未出现晚归的情况。
而她与叶醒醒寝室的韩玢琪为表姐妹,才会在无事的晚上打着电话闲聊。
“酒店的经理也可以证明,她男朋友刚刚从香港转机过来,就是为了见她一眼,我可以以任何一种形式证明,叶醒醒与裴怀朴是单纯的师生关系。”
这段对话,被叶醒醒原封不动的录了下来。
她抬眸看向对面的人,开着公放,一字一句的问道:“请问各位领导,是否还有需要进一步询问的内容。”
众人沉默,最后是陈院长率先说了话,姿态客气,“谢谢韩同学,我们知道了。下一步如果有需要,学院会再次联系你。”
“好,请学院一定还醒醒和裴教授一个清白。”
事情到了这样的地步,学院自然转了调查的方向。
最开始与叶醒醒谈,便是想着年轻的女学生,总比经验丰富的男教授来的容易击破。
现如今,只能从恶意举报的角度,重新更换调查方向。
陈院长客气的说道:“我们会与举报人再次核实举报内容,早日查明事情真相,还麻烦彻底调查清楚之前,叶同学针对这件事情,对外不要接受任何的采访,通过任何渠道发声,这会影响我们的调查取证。”
叶醒醒的眸色却越发的冷,她盯着陈恪之的眼睛,一字一句的反问:“举报人未经查实就在网络上公然发布不实信息,是否影响了学院的取证,视频做的混淆视听,是否影响贵校声誉,你们不去威胁举报人,反而来威胁我这个受害者,何其荒唐。”
“陈院长、翟书记,包括诸位领导,仅凭一段什么都没说的录音,和两张仅仅能证明我曾在裴教授办公室闭门呆了二十分钟的照片就来给我定罪,我不仅不认,我还会给自己讨回公道,举报者必须公开道歉,校方以官方的名义出具通报。”
“今天,我坐在这里是接受调查而非审讯,我要的是平等的,不带任何有色眼镜的对话,不仅仅是我,以后任何一个坐在这里的女生,我都希望她们得到平等的对待。”
说完,叶醒醒起身,没有看任何人一眼。
走出院长办公室的门,她才觉得腿有些软。
刚刚提了一口气,现如今泄了气,手开始微微有些发抖。
努力深呼了两口气,堪堪把脊背挺了起来。
不能怯。
怯了就泄,泄了就败。
这件事情的影响远还没有到展开的时候。
她尚未与裴怀朴取得联系,也不知道教授接受了什么样的询问。
他一定更觉得荒唐、觉得耻辱、觉得愤怒。
这样的怒火,不来自于举报人的造谣生事,而在于,本该站着学生一方的院校,想要通过牺牲他们来实现息事宁人。
何其的龌龊恶心。
叶醒醒进去前太气愤,以至于没有注意到,不知什么时候竟然不小心长按了关机键。
手机被迫关机。
她这才一边向楼下走去,一边开了机。
大量的信息和未接来电涌来。
手机界面卡顿,她根本来不及辨别,就看到谢凛的名字跃然而出。
她顺势点了接听。
“你在哪里?!”
叶醒醒哪里听过他这样失控到努力克制自己,却明显已经想要毁灭一切的声音,连忙应道:“我刚从院长办公室出来,手机是不小心关机的。”
“我在楼下。”
“学院的主楼下吗?”
她问着,小碎步跑下楼,还未等对面的答案就看到,站在楼下,靠在车旁,眉头皱紧,周遭散发着生人勿进的男人。
白衣黑裤,矜贵清冷。
听到跑步声骤停,谢凛的眸子探了过来。
叶醒醒从没见过他那样的表情,平日里那双总是带着点痞笑、看什么都像在看戏的眼睛,此刻死死锁在她身上。
他在忍。
而后迈步走过来,带着沉甸甸的、压垮人的气势。
那股熟悉的木质老山檀的味道裹着一点烟草气先一步笼住了她。
他停在她面前。
叶醒醒想都不想的就扎进了他的怀里。
熟悉到让人安心的触感和味道,叶醒醒的脸颊贴着他的胸脯,手紧紧环住了他的腰。
而谢凛的手臂更是死死箍住她的肩背,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碎掉。
手臂把她整个人裹住,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快得不像他平时那副什么都无所谓的模样。
他大概是误会了什么,她想。
于是轻拍着谢凛的背脊,安抚着,“我刚刚在院长办公室可帅气了,以一敌四,非常厉害。”
“操。”他低低骂了一声,声音闷在她头顶。
他以为他差点就要失去她。
每一通电话都在告诉他,对方已关机。
他甚至联系了历史学院的院系办公室,无人接听。
他想,再晚一步,他都不保证他会做出什么样失控的事情。
心脏比情感更真实的告诉他,那份一想到或许会失去他的绞痛,折磨人到失去理智。
现在,她在他的怀里。
谢凛把脸埋进她发顶,深深吸了一口气,肩膀绷得像块石头,“为什么不第一时间告诉我。”
叶醒醒托起他的脸颊,看着他充血而泛红的双眼,拂过他紧皱的眉头,扬了一个笑,“我总要自己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才能向你告状的,但现在谢凛,我需要你了。”
她想,谢凛在,所有的就都可以解决。
原来她比自己想象中的还有庸俗。
什么不要依赖男人,什么独立自主,她刚刚英姿飒爽,但这一刻,也只想要依赖他。
谢凛的指节摩挲过她的手指,低眸看着她的眸子,心脏渐趋平缓,他向前,贴住她的发顶,把她温柔的揽进怀里。
“刚才来的路上已经让彭舛查过了,举报人是与裴老师竞争社科优秀成果的另一所高校的教授,但,”他停了数秒,才又轻声开口,“证据的举证人是你同寝室的杨慧洁。”
他感受到怀里人身体陡然的僵硬。
其实在陈院长说出有舍友作证时,她便想到了杨慧洁,却独独没有想过,所有的证据都是她提供的。
叶醒醒微微闭上眼。
她原是以为,就算她们称不上亲密无间的密友,但一同去图书馆、一起去吃饭,甚至一起早起上课的情谊,总不至于的。
她们没有丝毫的竞争关系,饶是因为毕业论文的不顺利,又为什么会把怒火发泄到她的身上。
“我已经让人通知了院系,下……”
“谢凛,”叶醒醒叫住他,牵住他的手,抬眸望向他时,满目认真,“先让我和她聊一聊,如果不行,我一定会告诉你的,好不好?”
“好,”谢凛回握住她的手,看着她那副脸色惨白,唇色全无的模样,越发生了几分想要上楼去的冲动,却被叶醒醒窥探出心思,立刻拽了回来,“我饿了,你带我去吃好吃的。”
只是,步子尚未迈出一步,就听到身后有人用震惊的声音喊了句。
“谢先生?”
刚刚还在跟她打着太极的声音,现如今却带了紧张和惶恐。
能听到皮鞋踏地的,快速移动的声音,还带着这个年龄的笨拙。
身后更是跟了旁的声音。
形成嘈杂混乱的脚步声。
叶醒醒没有回头,只任谢凛牵着她。
她听到陈恪之带着喘的,小心翼翼的问询道:“谢先生,您和叶同学是?”
“让她晚回房间导致被诬告的人。”谢凛冷笑着,回应道。
第48章 正人君子
翟敏在见到叶醒醒之前,率先见过了举证人。
杨慧洁符合所有普世意义上的,好学生的模样。
长得斯文秀气,一双黑框眼镜,平日里文文静静,话不多,专业课成绩优异,每每上课,总是在第一排的位置。
虽没有从事过多的学生工作,但替学院老师处理过不少文书类的内容,历史学院人尽皆知的姑娘,因而在年初计划申博时,得了数个教授的推荐。
她说的话符合逻辑,冷静清晰。
没有人一个老师会试图去怀疑这样一个学生。
至少翟敏不会。
她看着她的眼睛,听她说,“我和醒醒的关系不错,我们一起上课、一起去图书馆,她很漂亮,也有很多人喜欢,所以我才不希望她年纪轻轻就走错了路,孙老师找到我,觉得裴教授和她有关系,问我是否知道时,我一开始是不相信的,后来多注意了一下就发现,她根本不避讳,但还希望学院的老师顾及醒醒毕竟是女生,私下处理。”
可现在,她看着叶醒醒被谢家那位惯来眼高于顶的公子哥,疼惜的揽在怀里。
她想起这个女生目光冷冽问她,“我的男朋友是谁对这件事情重要吗?!”
非常重要。
翟敏想,若是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叶醒醒的男朋友竟然是谢家三公子,她一定会对这个荒唐的举证嗤之以鼻。
谁会在拥有这样男朋友的情况下,去和一个年长自己二十岁的男人产生些不正当的关系。
滑天下之大稽。
现在翟敏觉得,她变成了一个笑话,又或许,她的职业生涯即将变成一个笑话。
陈恪之比她还要紧张。
他向来不会在意这些不重要的,学生之间的事情,若非有人压着,希望尽快处理,他甚至都不会来学院这一趟,和一个女学生谈一段没有意义的对话。
可现在,谢凛冷着眸子,说他是罪魁祸首的样子。
陈恪之腿都在打软。
却只能硬撑着,扯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叶同学怎么也不早说,都是误会误会,学院一定会严肃处理这件事情,对恶意举报的学生和老师给予处分。”
“陈院长做学生工作对人不对事的吗。”
明明是问句,他却用肯定的语气说着,眸子扫过身后的一圈人,越发的冷。
他没上去找他们,一个两个倒都上赶子凑了上来。
那个裴怀朴也是个顶没用的,自己的烂事情让他的人来承。
平日里他重话都舍不得多说一句,每日巴巴等着她什么时候回去,倒是被这群人锁在这里,承受着无端的指控。
只是想一想,谢凛就恨不能捏碎他们的头颅。
像二十岁那年,他在纽约被人指着鼻子的时候,他伸手就折了对方一根手指。
他被谢秉义扔进部队练了四个寒暑,又岂是简单的世家公子哥。
陈恪之越发的慌。
单不论谢家的地位,便是陈婉茵在历史学院的地位也无人撼动,她一句话,他这院长只怕就彻底到了头。
“谢先生说的是,是我们学生工作还不到位,下一步我们一定举一反三,建章立制,自查整改……”
这话谢凛听得厌,低眸看向在怀里乖巧窝着的小丫头,少见她这副低眉顺眼的模样,生生让人起了怜惜。
“走吧,带你去吃饭。”
叶醒醒更是不愿再看他们那副嘴脸,点着头说,“好。”-
路上,裴怀朴打了电话进来。
叶醒醒一早上被情绪透支,没了什么应付的心气。
只把电话开了公放。
车内空间狭小,声音被自动放大。
“学院找你谈话了吗?”他问的焦灼。
叶醒醒嗯了一声,“院长和副书记都找过了。”
“对不起醒醒,这事是我连累了你,我刚配合校纪/委做完笔录,听校方的意思,对方想让我停职审查,我估计是冲着比赛来的。”
只怕裴教授这一早上,也是一直在谈话和焦虑中度过,对于背后的人和目前的境况一无所知。
但她也无法安慰他。
闭着眼,靠在窗边。
谢凛偏头看到她的样子,接过了话,冷漠的,毫无情感的,“裴老师,我的助理会和你对接后续处理工作,醒醒现在需要休息。”
裴怀朴瞬时明了,只说了句,“好,麻烦照顾好叶同学。”
电话挂断,叶醒醒抽了最后一根弦。
迷迷糊糊,晃晃悠悠。
心安了下来,人便乏,不知不觉在谢凛的车上睡着了
隐约中好像被人抱起,却也睁不开眼,又好像很快被放下。
还是熟悉的味道。
她想,谢凛总不会把她卖掉的。
也不知道到底睡了多久,好像做了些混乱的梦,梦里有外婆,有刘伯,还有师傅咿咿呀呀的在台上唱着戏。
画面一转,又是顾奕琛的那张脸,哭着求她不要离开,他嚷着喊着,说你以为谢凛是什么好人吗?
最后的画面是谢凛那张好看的脸庞,吻着她说,宁宁,你一辈子都不可能离开我。
醒来时,天已经半黑,只有最后一缕残阳晕着天边一抹橙色的光。
月亮升起,少见的日月同辉。
还在谢凛的车里,却被他从副驾驶抱到了后排,座椅放平,形成一个宽阔的床。
身上盖了衬衣外套。
叶醒醒缓缓坐起来,人多少有些恍惚,许久才缓过神来。
最先的感触是饿。
已经一整天没有过进食,肚子咕噜咕噜响个不停,谢凛不在车里,她向外看去,才发现他们在四方。
熟悉的院落,门口和车前都空无一人。
许是已经进了室内。
叶醒醒晃了晃脖子,又活动着四肢,勉强让自己状态好些,这才下了车。
这一天精神的疲倦消耗着人的心力,扶着车身静了半响才彻底稳住自己。
下了车,刚想要走进室内,却发现,谢凛靠在院子旁的木栅栏处。
周遭空寂,远处是浓的绿荫。
太阳早已彻底落尽,月亮升起。
月光洒了凉霜,挂在了他的衣服上。光影落下,把四方这作古的院子沾了大半,半亮半暗。
谢凛便站在这昏暗中。
更深月色半人家,北斗阑干南斗斜。
打着电话,还是素日里那副浑不吝的模样。
“我谈了女朋友,你和我爸不是应该高兴嘛,至少没人再怀疑你儿子性取向了。”
“我没打算针对陈恪之,他这院长当不当的跟我也没关系,找到您这,只能说这位置倒真是需要考虑考虑了。”
“怎么,要棒打鸳鸯?嗯,这就对了,姑娘是个聪明又漂亮的,我就不带回去给你看了,对,抢来了,您聪明。”
再想要说些什么,就突然偏头看到了站在一旁,眼神有些茫然的叶醒醒。
一天没吃饭,又经历了情绪的大开大合,人瘦的有些脱相,脸白,唇白,惨兮兮的。
偏眉眼衬得越发立体,长发及腰,一双眼睛乌亮,含着几分迷茫似的懵懂。
让人徒生怜意。
谢凛原是不喜欢楚楚可怜的人,娇弱的花,半点香气都没有,现如今却觉得心被勾的疼。
只说了句,“挂了。”就大步走了过来。
勾着叶醒醒的下巴,小猫似的挠了挠,“还真能睡。”
从下午三点睡到七点,常平安的菜都起了两次,最后全部变成员工餐,重新备菜。
叶醒醒仰着头看他,眸子湿漉漉的,“是不是给你带来麻烦了?”
她和顾奕琛恋爱时,便有人告诉她,只要不舞到顾家人的面前,一切都好说,他们只当不知道,不认自然不存在后续的问题。
现如今却被谢家人知道,预想的分手方式,来得好像快了些。
她明明刚刚想要进一步的接受他,明明觉得这段感情好像真的很不错,这样想着,又觉得有些苦涩的遗憾。
谢凛弯起唇,把人扯进怀里,低头亲了口,“陈婉茵女士非常开心,总算没有人怀疑她儿子的性取向了。”
叶醒醒不置可否的看他,“胡言乱语。”
“真的,”谢凛牵了她的手,向里面走去,“我运气好些,谢昇当年那段恋爱闹的鸡飞狗跳,至今不娶,陈女士聪明,再棒打鸳鸯,谢秉义都能气死了。”
这话说的听不出真假。
叶醒醒也便不再追问,无需她知道的事情,她不多言。
常平安这次的准备丰富。
相比于上一次简单的家常菜,这次明显食材上费了功夫。做法倒还是他的老样子。
前菜是葱油脆蚌,配鱼子酱,主菜为低温蒸酱汁松叶蟹、柠檬蛋黄酱脆皮龙虾球、秃黄油绘花胶、松露油豆面炒豌豆尖,例汤为花雕松茸文昌鸡,最后的主食是一笼捏褶的蟹黄小笼包。
还有一碗蒸的松软可口的白米饭。
饿了一天的肚子,叶醒醒几乎半点不客气,吃的静而快。
只是食到一半,叶醒醒想到了什么,抬了头看向谢凛,“酒。”
“今晚不喝酒,你一天没有吃东西,先吃饱。”
“哦,”她恹恹的应下。
来到四方不喝酒,当真是可惜了。
谢凛却想,若是上一次酒后的事情再来一次,便是天大的定力,现如今也挡不住这小姑娘的撒娇,便是现在,她什么都不曾说不曾做,只吃得一张嘴红润润的,眼里带着光,唇角有笑,他都想把人放到腿上,抱着亲着。
却又想,就应该让她喝了酒,攀扯到自己身上,他也不过是拒绝不了而已。
他这样的正人君子,绝不乘人之危,只会顺势而为。
第49章 监工的猫
谢三先生谈了个女学生的消息不胫而走。
这消息传得有鼻子有眼,有说女生在学校里被人欺负,谢三一怒为红颜,把院长到副书记,一水的撸了下来。
也有说谢三当场驳了校长的面子,让涉事人给女生跪了下来,闹得沸沸扬扬。
更有甚者,说谢先生金屋藏娇,在槐荫胡同买了个院子,专门用来养着那姑娘。
版本之多,走向之荒诞,极尽吊诡。
叶醒醒听万宁给她形容的嘎嘎乐,只当听个笑话,毫不觉得自己就是这话题的中心。
“你别说,我听人猜谁的都有,就那个赵景秋都有人说的,就没听到你的名字。”
万宁揶揄她,“叶老板怎么听都跟女学生不沾边,你这文化人的人设,还需要再立一立。”
彼时叶醒醒正在忙着赶金秋活动的方案,已经在工作室熬了数个通宵。
因了学院的事情,时间被耽搁了许久,情绪迟迟稳定不下来,没有办法全程参与策划。
倒是历练了工作室的几个策展师,出了几稿初步方案,有模有样。
但定稿,必然还是需要大改。
以前不觉得谢凛是个多事的,现如今得了名分不得了,每日十点一过,打卡似的就坐到了她办公室的躺椅上。
九月初的夜风从胡同口溜进来,已经不烫了,带着一点秋的凉意,叶醒醒撑着木窗,任凉风透进来。
谢凛便半躺在那只老榆木的躺椅上,不作声,也不看手机,倒是沉得住气似的,脚尖点着地面,有一搭没一搭的。
穿着颜色各异的长袖针织上衣,挽着袖口,露着半截嘭起的小臂。
看惯了他齐整得体的模样,这样休闲却又花蝴蝶似的,平白多了几分亲和力。
偏偏非要带一块百达翡丽的大自鸣,滴答滴答走表的声音响,为的就是不着痕迹的提醒叶醒醒时间的流逝。
小心思多得很。
大半的时间他都是阖着眼的休憩。
眼皮懒懒地垂着,像是快睡着了,可每当她停下鼠标或键盘,有些别的异动时,他的睫毛就微微一颤,眼皮掀起,打量着她的工作进展。
像个监工的猫。
把人看得心里发毛,叶醒醒赶了几次,效果不慎明显。
后来发现谢三这人不吃软也不吃硬,就吃她。
有一回实在被他磨得没了脾气,叶醒醒干脆横坐到了谢凛的腿上,也跟着趴了下去,贴在他的身上。
“你乐意躺,以后我们一起躺好了。”
她本是故意想要发个脾气,把重量压在他身上,想让他告饶的。
却也不过一两分钟的光景。
叶醒醒就被支的起了身,想要仓皇逃窜。
可哪有这么简单的事情,被谢凛捞回去,自然要亲个够。
摁在他的怀里,舌尖撬开她的齿贝,任她在身上,却也亲的攻城略地。
却又不满足亲似的,攥着她的手,想多做些什么,被叶醒醒瞪了回去,凶得很,“谢三先生,我还没有工作完!”
“叶大小姐,工作完了可以吗?”
“不可以,工作完了要睡觉,熬夜会猝死的。”
牙尖嘴利,多的是话头子堵他。
谢凛辩不过她,便用嘴堵了她的嘴。
亲的叶醒醒涨的一张脸通红,换气都换不过来。
他却顶喜欢看她这副模样,眼睛红红、鼻头红红、嘴唇也亲的红,把他一颗心塞得满,所以她在提出些让他快快回去的要求时,他便也拒绝不了。
只得顺从着。
是以叶醒醒得了经验,每晚好脾气的坐在身上软软的让他亲个过瘾,这才把他赶走,却也不忘得了叮嘱,不准熬到太晚。
以至于芳姨也跟着每日熬些滋补养身的糖水,日日送来,倒把叶醒醒养的胖了些。
一张脸红扑扑的,明显多了些气血。
今晚谢凛有事,难得没有来,她工作进展的快,这才和万宁打了个闲聊的电话。
叶醒醒开着公放,最后把活动的策划按要求修改完毕,关了机。
十一点,算早下班。
回应着刚刚万宁的那句调侃,“叶老板是个守财奴,和文化人没有半毛钱关系。”
对面万宁也在加班,键盘敲得啪啪响,用她的话说,他们都是资本和钱财的走狗,拿时间和青春换廉价的工钱。
“我严重怀疑,这是不是你们家谢三故意的,放了些奇奇怪怪的风声出去,就没人怀疑到你头上。”
“话说你这个事怎么样了?那女的给你道歉了吗?”
说起杨慧洁,万宁的话便越发的多,还带着愤愤不平,“我早就说这女的不是玩意,以前没少跟你说我坏话,次次我去找你,她那白眼都快翻我脸上了,亏你还对她那么好,什么都忘不了她。”
“具体的处罚还没出,怎么也要十月了。”
叶醒醒在学校多留了五天。
有谢凛在,证据收集的过程顺畅,学院一路绿灯,从视频监控到学术审查,无人拦截。
加之黔南一行,第一天的监控便拍摄到了谢凛,只是作为隐私保护,除本人外,外人无权查阅。
谢凛调取了十分钟的内容,以此为要挟,换了叶醒醒十月份要在徽明斋小住的松口。
事态发展到这一步,叶醒醒提出了与举证者面谈。
由调查组、举报方和被举报方一起,三方同议。
地点就定在了院会议室。
却不曾想,实名举报的孙鹏权一口咬定,他是听信了杨慧洁的谎言被骗,才不得已而为之。
“我都不认识这个叶同学,怎么会知道她和裴怀朴有什么关系,是杨同学找到我,说裴怀朴与女学生有不正当男女关系,如果他能停职审查,我的成果就可以得到校内力推,参加评审,她说的斩钉截铁,我这才相信她的,我是无辜的。”
杨慧洁的表情近乎狰狞,她几乎要扑到孙老师的身上,却被院方拦着,目光狠毒,“孙鹏权,你特么是畜生吗?!是你跟我说的,只要裴怀朴身败名裂,我就有机会,你说他老婆是个世俗功利的女人,他出现男女问题,一定会跟他离婚,是你骗我在先!”
各执一词,各怀鬼胎。
惨烈到近乎直白的人性。
孙鹏权作为举报人,若被定义为错告方,主观上没有陷害他人的故意,客观上也没有捏造事实,只是因为了解情况不全面、认识存在偏差,导致反映内容失实,或许只会收到批评教育或考核不能优秀等无关痛痒的结果。
但若是主观故意,则会受到纪律处分甚至承担民事责任,情节特别严重的,甚至刑事追责。
所以,他从一开始就做好了要把所有脏水泼到杨慧洁身上的准备。
而作为举证人,证据内涵盖大量主观臆测,甚至故意传播虚假内容,杨慧洁作为学生,甚至会面临无法毕业的结局。
这件事情闹到这一步,没有任何一个赢家。
若非谢凛及时将所有的视频下架,没有造成进一步的二次发酵,就算叶醒醒今天可以坦荡的坐在这里澄清自己的清白,造成的不良影响,十年、二十年都会跟着她。
饶是学校发出通报,也会有人戳着她的脊梁说,你看那个勾引老师的不要脸的女学生,还不知道跟谁睡了,学院给她出了这么个通报。
对每一个女生来说,被造黄谣,成本低到无需承担任何的罪责。
整件事情,因裴怀朴而起。
整整一周的时间,平日里斯文俊秀,得体庄严的裴教授,瘦了十斤。
眼底血丝泛起,脸颊凹陷,可还是穿着一尘不染的衬衣,只是明显宽大,腰身处多了数层内褶。
他近乎痛彻心扉的看着面前的两个人,他不明白,不过是一年的社科评审,为何不能光明正大的竞争,他更不明白杨慧洁嘴里的那句,他身败名裂,她就会有机会。
何其的荒谬。
荒谬到他甚至不知道要如何去怨恨这个女生,太愚蠢了,愚蠢的让人恶心。
这件事情对裴怀朴造成的影响,甚至比叶醒醒还要深远和恶劣。
他的爱人,在家里以泪洗面,怀疑的种子种下,会在心里生出裂隙的藤蔓,爬满整个心脏。
而他,要在师大教书育人一辈子,他离不开这里,也没有能力离开这里。
这个事情,或许会永远的跟随着他,无从洗净。
裴怀朴长舒了一口气,颤颤起身,看向孙鹏权时,眼底里带着恨,“我绝不原谅,希望学院和领导们严肃查处这种恶劣的行为。”
而他从始至终,没有看过杨慧洁一眼。
翟敏作为调查组组长,目光探向叶醒醒,“叶同学,你的诉求?”
“我可以和她谈一谈吗?”
虽然谢凛告诉她,人如果迈出了主动害人的这一步,她就不觉得自己是错误的。
饶是谈,也一定是带着她强烈的主观臆断,用虚假编造的谎言来搪塞她。
可叶醒醒还是想问一问,为什么是她。
她早已经不是幼年时期会因为好朋友突然的不理而伤心痛哭的小女孩,也不是被人指着鼻子说没爸没妈所以没教养而愤恨的女生,她经历了生活给予的各种颠簸。
早已经成长成一个成熟且情绪稳定的社会人。
可她还是在这一刻,想要问一问杨慧洁,她到底哪里做错了。
可那个会笑着跟她说谢谢,真诚夸赞她聪明美丽的姑娘,这一刻却只冷冰冰的告诉她,“我跟了裴教授两年,我从入学见他第一眼就喜欢他,他是个非常有分寸且懂得注重距离的人,你是唯一一个进他办公室,他关门的人。”
难怪那天苏杉杉说她失恋了,难怪那一日她看向她时,眼底里是冷漠。
只是因为裴怀朴关上办公室的门,和她多聊了两句谢凛这样最最简单的原因,她便不惜一切代价,做出这样的事情。
当真是荒谬至极!
当真是难以理解!
叶醒醒想都不想的就站起身来。
她最后离开时,也没再看杨慧洁一眼。
第50章 越来越烫
叶醒醒后来想,杨慧洁的事情之于她和谢凛,像是命运里绕不过的一环。
是棉线团里起始的那个节,找到了缠的飞快,也会松的飞快。
那晚她和万宁通完电话,原是约定着要在次日见上一面,聊一聊故事。
却不曾想,出门便碰到刚好从外回来的谢凛。
带着几分倦意,人靠在“遗·笺”前的转角砖墙前,像是已经站了不短的时间,周身挂了月霜。
透着些许凉意。
叶醒醒不知道他为什么没有进去。
只走上前去,手插进他手臂与腰际的缝隙处,环住了他,“怎么在这?”
谢凛稍稍用力,就把人叩进了怀里,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懒散,低沉的好听,“今晚抽烟了,怕熏到你,散一下味道。”
叶醒醒煞有介事的吸了吸鼻子,没有烟气,就连他日常的木质老山檀的味道也淡的若不可闻,倒是多了些空气中染上的凉。
九月的京市到底是迈入了初秋。
谢凛很少会在晚上出去。
他不喜酒桌上推杯换盏的虚与委蛇,能让他晚上拿出这样长的时间去参加的场合,多是家宴或推无可推的需要他出面去协调的事情。
叶醒醒不问,只任他抱着,脸贴在他的胸脯上,能听到他有力的,扑通扑通稳定平和的心跳。
京市少见桂花,偶尔有也是公园里精心养护或盆栽式的。
以前在南方时,这样的九月,总是丹桂飘香,漫天的甜。
现如今空气中只有干洌的风的味道。
她站得久些,腿软,人的娇气劲便起来。
指使着谢凛,“要不把我背回家,要不开车把我送回家,我不要在这里吹风了。”
谢凛这才放开她,捏了捏她的鼻子,又凑上前去蹭了蹭,长毛狗似的,低声勾着她问,“今晚住在徽明斋好不好?。”
她这才闻到,他身上是有淡淡酒气的。
喝了酒,抽了烟,怕是今晚是个不算舒服的场合。
于是耐心多了些,“可我没有换洗的衣服。”
“芳姨早就备好了。”
徽明斋的房间不多,这样格局的院子,大半的空间都是造景,主厅和接待间,大小两个餐厅,再隔去书房和厨卫,其实也不过一个主卧和一个客卧。
但主卧大,内里设了主间,外层也还有待客区,放置着一张称得上是床的宽榻。
谢凛哄着她,“大床给你睡,我睡外间,好不好?”
他在她这里,从来都是没什么高高在上的地位的,最初在一起时还发过几回少爷脾气,现如今也少了许多,便是强硬的想要留在她的工作室,好像也只是占有欲发作,自认为是男朋友的权利。
现如今混合着酒气月霜的人,目光灼灼的看着她,叶醒醒想,自己便是下凡的仙人,这一刻都会生出恻隐的心,更何况她从前些时日已经同自己和解。
她是肉体凡胎的凡夫俗子,逃不开这俗不可耐的情欲心动。
“好,”她应着他,却还是娇,“但要背我回去,被你抱得好累。”
谢凛纵着她,笑得眉眼弯起,墨黑的瞳子染了碎星,像流萤。
堂堂谢家三公子屈膝俯身,任凭小姑娘攀上他的背脊,细长的手臂绕过他的脖颈,带着滑腻的触感和凉意,而后,脸颊上前,贴在他的鬓角处。
他背着她向前,第一次生出了些岁岁年年的心思-
今晚的场合算不上不悦。
不过是谢家例行的家宴。
谢昇和温小姐的相亲不顺利,他找着由头的不见,付沛然急了眼,这才请了老爷子出马。
说是家宴,请的人多了些,付家人,陈家人也均在场,办的大。
谢家的四个小辈虽均是姓谢,但只有谢昇与谢瑾焉为一母同胞。
只是父亲谢怀源去世的早,不足五十离世,只留了付沛然带着两个孩子,因而谢昇这些年努力,为的便是母亲和妹妹。
当年也才会听了付沛然的话,忍痛分手。
谢彤则是谢家女儿所出,父亲是陈婉茵的弟弟陈寅时,但两人年轻时就早早分开,母亲出国追求爱情,陈寅时下放地方,早已经有了新的家庭。
是以早年谢彤便是跟着陈婉茵长大的,与这个姑姑的关系比谢凛与他母亲的关系还要好些。
今晚这场合大大小小来了近二十余人。
主题定的趣兴。
临近中秋,共话团圆。
可真离这中秋之日,尚有半月有余。
付沛然张罗的热切,谢昇从部里开了会赶来,到时已经是八点后的事情。
这前段的话题,自然就落到了谢凛身上。
他在历史学院闹得这一闹,旁人不知道,陈婉茵却是一清二楚。
谁成想年初时候随口一说的事情,倒真是让他坐了实,把小姑娘追到了手。
明明早前谢彤去探底的时候,对方口紧。
只说这圈子里的爱情谈过一次也便足够了,本就是没有什么天长地久的事情,谈多了浪费时间也消耗心力。
“我做的事情您也清楚,还要仰仗着圈子里的人,我既是和顾奕琛在一起过,就断不会再和第二个圈子里的人在一起了,谢小姐放心。”
她心倒是放了,手一松,人却反了水。
还真是个顶有心眼的。
那日和谢仰山说起来气愤,对方却不急。
只拍了拍她的手,“老三是第一次谈恋爱,喜欢个漂亮的小姑娘正常,你现在去棒打鸳鸯,他就和谢昇一样,成了朱砂痣,若是放任着他们谈,也不过是图个新鲜,日头久了,自己就倦了。”
“谢昇闹得小付日日都睡不好,你看她倒是逼的姑娘结了婚,谢昇家都不回了,天天睡在部里,是个什么事。”
因而今日问起谢凛是否有中意的对象,自己儿子虽是口头不说,但眉眼的笑意骗得了旁人也骗不过她这个当妈的。
她也顺势给了个台阶。
“有喜欢的就大胆追,谢家人还有追不到手的姑娘嘛,我和你爸爸支持你。”
这话出了,谢凛才生了疑心。
陈婉茵虽不是个死板固执的人,但也绝不是她形容的这般大度。
半点不拦。
谢家有谢家的规矩,谢彤当年也不是没有为爱疯过,最后乖乖的嫁给许兆骞,拗不过的有何止是家里。
也有自己。
人年岁长了,才会发现情情爱爱不值一提,阶级的稳固和后辈的积蓄才是永恒的主题。
谢凛敛着眸子,这饭吃得不对味。
陈婉茵连让他挣扎的机会都不给,只把这段感情评价为小打小闹。
陈家人说话委婉,许是也听了些风言风语,笑着,“难得谢三有喜欢的,婚前玩够了才能收心,像彤彤她妈,就是婚前太乖,结了婚这才受不了的。”
谢莹莘生下谢彤就离婚赴法的事情,陈家人一度不愿原谅,还是陈婉茵从中斡旋,才使得两家不至于彻底撕破脸面。
至今眼看着谢家越发的稳固,谢彤与许兆骞的感情甚笃,这才缓和了过来,却也话里话外的,总要提些。
“阿昇不也是,小付太着急了,一步错步步错,你看季家那个,当初不拦,也就这么分了,现在孩子都生了两个,稳稳当当的。”
这话半点不壁着谢凛。
仿佛这也是他未来会走的路。
是以一晚上心口堵着的那股气,在背起叶醒醒的这一刻,散了出来。
他偏不会分的。
小姑娘头靠在他的肩头,人被他晃得迷迷糊糊。
也不过百余米的路,谢凛走得慢些,影子被拉长,脚底摩挲着地面,声音很轻。
沙沙的。
他偏头,唇就会落到她的脸颊上。
冰凉凉的软,明明看起来皮贴骨,瘦的半点肉都没有,触感却肉。
小姑娘被他亲着,也不睁眼,只哼鸣着,也像是享受似的,甚至会把脸贴过来,蹭上一蹭。
谢凛的一颗心瞬时胀满,头脑轰鸣,一片空白。
最后几步,他几乎是迈了大步的,从门槛跨了进去。
芳姨听到声音走了出去,醒酒茶端在手里,刚想要说些什么,看到眼前的景象,立刻开了主间的门,把醒酒茶放到了外间的桌子上,人便撤了出来。
关了门。
叶醒醒勾着谢凛的脖子,在他放下她的那一刻,半掀了眸子瞥了眼。
人坐在长榻上,眼皮垂着,困倦的很。
甩着鞋子,半天甩不掉,刚想要发脾气似的用力些看,不曾想谢凛竟半跪下,替她脱掉了鞋子和袜子。
这一动作,倒是让叶醒醒瞬时精神了起来。
明明是那样骄傲的人,现在却半点架子没有的,单膝跪在地上,仰头看向她时,眼底有会把人淹没似的,席卷而来的欲/望。
叶醒醒被惊得向后撤了一步,立刻乖巧的把脚放进了拖鞋里。
答应今晚住在这里的时候尚未觉得有些什么,现如今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她才察觉到气氛过于的暧昧。
当下人有几分尴尬,刚想起身说些做些什么,就被谢凛困在了长榻上。
他的吻来得太猛烈。
几乎没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唇瓣封住她的双唇,不是吮吸,更像是撕咬,齿尖磨着她的唇,明明应该是疼痛的,她却只能感受到冲击头颅的酥麻。
舌尖撬开她的牙关,横扫、纠缠、索取,像是在翻搅她所有的理智。
叶醒醒的呼吸和哼吟都只能从唇角处挣扎着漏出。
她尚未喘息过来,谢凛的身体就压了下来,沉沉地、不容抗拒地压下来,像黑夜吞没最后一抹光。
她的手腕被他攥住,按在头顶,十指交扣的那一瞬,骨节微微发疼。
像饥饿了太久的人终于看见食物,带着一种近乎失态的粗野。
唇瓣相撞的瞬间,她的呼吸全部被堵了回去,只能从喉咙深处溢出破碎的闷哼。
叶醒醒被他扣在长榻之上,腰侧被榻沿的木边硌着,但他的身体太重、太烫,像一座倾倒的墙,把她钉死在那个角落里。
腿被他用膝盖顶开,手被他十指纠缠着按进软垫里,拇指摩挲着她的手背,引得她阵阵颤抖。
叶醒醒哪里经历过这样的吻,便是之前他吻的狠了,也不似这一刻一样,近乎要吃掉她的热切。
空气越来越烫。
绒毯被揉出深深的褶皱,她的头发散开在深色的毯面上,像一汪深邃的海水,呼应着他的双眸。
谢凛的吻从她的唇滑到下颌,再沿着颈侧一路碾过去,带着齿尖和舌尖的交替。
叶醒醒终究是把指尖扣在他的发间,呜咽着,试图去阻止他接下来的事情。
说不出是羞还是怯,总之,饶是脑海中想过再多这样的时刻,饶是和万宁嘴上说得再凶,这一刻却也只想躲。
却又无处可躲。
她喊着他的名字,试图去唤醒他,却只换来谢凛越发猩红的一双眸子,灼烧滚烫的一双眼,他嘶哑着嗓音,低而卑微的问她,“宁宁,可以吗?”
她哪里知道可以不可以。
明明应该是情/欲到了极点不顾一切的空白,却被灌入七零八落的碎片,让她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语。
呼吸越发的重,身体越发的烫,她想贴着他,也想逃离他。
谢凛窥探到了她的矛盾,却半点刹不住,他握着她的手,唇贴在她的耳际,呼吸和声音一起涌入她的耳内,像无数攀爬的虫,从五脏六腑中过。
酥麻着她,也掏空着她。
她听到他说,“宁宁,你帮帮我,我也帮你快乐,好不好?”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