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哲正也是没想到自己的婚礼能请到桑法。
而且还是坐在轮椅上的桑法。
差不多一个月前桑法这个人突然消失了, 各种会议上都见不到他的人影。有些事情由他的助理卫许出面,而有些事情在卫许级别不够的时候,出面的竟然是……严洲。
小严总已经颇有一番气势, 把授权委托书往外一亮, 问人有什么意见。
于是就这么压了一段时间,直到一周前的股东会, 事情终于压不住了,桑法这种工作狂连着三、四周不出现, 谁会觉得正常?
连各种新闻媒体上都一天一个新消息, 从心脏病到脑溢血到罕见疾病到被绑架,底下的人蠢蠢欲动,拜托, 桑法的股权和金子打的胡萝卜一样吊在天上, 哪头驴子能忍住不跳起来去尝一口?
事情爆发在某场股东会上。
迫不及待提前到的人已经言明必须把桑法留下的职权瓜分,当然了, 用一些更文雅的用词包装了一下血淋淋的想法,之后卫许先到,这几位股东这段时间已经习惯了卫许这张脸和他永远滴水不露的言辞,其中一位一拍桌子:“小卫,今天这场合你来也没有用。”
然后大门打开,有人问:“那我来呢?”
桑法坐在轮椅上被乌又推着进来,精神看着不错,虽然身体情况明显欠佳,但是目光淡淡扫过众人, 脸上还是那副‘一段日子没见,你们这帮蠢货还是这么蠢啊’的冷淡神情。
几个人明显一愣,因为有些事情背着桑法已经开始做了, 所以其中几位仓皇神态尤其明显,脚下一抽筋向后一倒,踉跄几步后连忙对桑法扯出苦笑:“桑总,您……回来啦?”
慌张之下想转移话题,下意识看向桑法之后的人,然后问桑法:“这是谁?”
“马上要结婚的未婚妻。”桑法微微偏身握住乌又的手,“具体信息你们马上就会知道。”
确实是马上,几分钟后有人惊呼,接着消息传遍,人人拿出手机翻开金融行为监管局的重要信息披露公告,发现桑法已经预登记了股权变更。
乍一看密密麻麻,细数三十多条,条文一边名字是桑法,另一边的名字是乌又,协议已经签署,将在两人婚姻登记后生效。
桑法做事真是可以,一个月没见,上来就是这么炸弹般的一个大惊喜。
几人几乎同步扭头去看乌又,心说厉害啊,桑法也能拿下。众人看她如看一尊闪闪发光的钻石等身造像,有人艳羡有人后悔,可恶,早知桑法这人也真的能动凡心,自己这两年怎么不能再试一试,不过这人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什么时候拿下的桑法?
刚刚。
乌又低头拨弄手上一颗硕大的钻石戒指。
如果她能回答这个问题,她会老老实实告诉他们:刚刚。
一个月前的某天某时某刻,乌又按照之前他们的计划,穿过林子后又跑一段路,然后碰到了一群穿得像雇佣兵一样的人,这群人显然认识乌又,看到她后立马亮明自己的身份,确认无误后带乌又到一旁休息,大概十分钟后,乌由扛着桑法出来了。
桑法那时已经完完全全变成了一个血人,接引的队伍里有专门的医生,一开始甚至没摸出来桑法的心跳,立刻注射药剂,然后开始包扎。
把人弄上车的时候连负责他的医生都满身是血。
在桑法进手术室前,所有人告诉乌又要做好心理准备。
乌又已经很疲惫。
她像是听不懂这句话,问人:“做什么心理准备?”
方白鸟在旁边半搂着她的肩膀,听到这话安慰她说没事,别害怕,不会有事的。
“这是很好的医生,”他握着她的肩膀,努力告诉她他们已经做到了所有能做的,“还有最好的设备。”
他和严洲在飞机落地后收到消息,他在半个小时前赶到医院,严洲留下负责处理公司那边的事情防止桑法出事的风声漏出去。
他见到乌又的时候,乌又穿着一身寨子里的衣服,靛蓝色的布料上面已经覆了一层又一层的红褐色的干涸血痂,她看上去情绪很不好,也许是精力耗尽,苍白的脸上也沾着血痕,一道一道,是溅上去的。
他竭力宽慰她,让她吃了一点东西,在等待的时候用打湿的毛巾一点点帮她擦干净脸。
桑法下了手术台后,乌又去洗澡换衣服。
医生跟她说桑法能活着下手术台已经算是取得阶段性的成功,但是这个人一直没有醒。
他在重症监护室待了两周,中间又紧急做了三次手术,每次按照流程来说需要家属签字,但是桑法没有家属。
卫许每次都到,他这段时间疲于应付集团内外的人,顶着一张白日见鬼的脸跟主治说‘别搞这套了,出了事集团负责’——集团有医院的股份,或者说,此刻躺在手术室里那个就是此医院的最大股东。
主治想了两秒说也行,说实话,桑法要是真出了事,大家瓜分资产还来不及,谁会来找他负责?
但正要收回手时,一只手从旁伸起、接过那张告知书。
“我来签吧。”乌又说,“我应该算是他的家属。”
她所说的意思其实是:在现在能签字的所有人里,她和桑法至少是老乡,跟家属这个词沾亲带故,但是卫许愣了一下,以为乌又说的是未婚妻的事情,毕竟桑法失踪前几天,他们俩购买婚戒这件事刚上了新闻头条。
于是自己愣了一下,跟医生点点头。
之后他犹豫了几秒,劝说乌又,不要太辛苦,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
这时旁边的电梯门响,然后方白鸟走了过来,看到卫许后不算意外,温和地对人点了点头,主教大人这些年能在这个位置坐得如此平稳确实非同一般,卫许知道他这段时间也忙的厉害,教会那位大主教公开指责他不够虔诚闹得人仰马翻,但他在这种情况下竟然还能每天过来陪伴乌又,事无巨细地照顾,脸上从来一点疲惫都没有,永远弯着眼睛,绝不会因为自己的事情给乌又带来一点负面情绪。
方白鸟走近后先跟乌又打了个招呼,然后礼节性地跟卫许闲聊几句,虽然方白鸟言语温和,但是他一站到乌又身边就自带了一股家属气息,于是卫许自觉说我去处理一点工作,走出一段距离回头一看,方白鸟正让乌又靠进怀里休息,卫许长叹口气,心说老板你再不醒来,你未婚妻真要变别人未婚妻了。
桑法醒来是在一个早晨,护士照常查房,医院的人经过这段时间跟乌又已经很熟了,于是她犹豫来犹豫去,终于忍不住在这天问乌又:“你们俩真的订婚了呀?”
她挺不好意思的解释自己的八卦来源,“我们之前看新闻上说你是桑法的未婚妻。”
很久没人跟她提这个话题,所以乌又听到后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呆呆地眨了眨眼,没想好怎么回答。
这时旁边传来一个声音:“真的。”
……?
两人奇怪转头。 !!!!
接着就是好一阵热闹。
做完各种检查,一直到下午桑法和乌又才有时间独处。
桑法半躺在床上看一本科幻杂志,他在被医生放行后其实习惯性想说处理点工作,后来自己反应过来,想了两秒心说去他的,我都兢兢业业工作这么多年了还不能放松一天?
而乌又正坐在他床边的一把椅子上边吃水果边看视频——法制教育节目她这段时间已经看完了,在推荐下开始看一个挺幽默的交通安全宣教节目。
桑法看着看着书把左手伸向乌又那边,乌又余光瞥见了,很自然地把自己空闲的一只手放到他手上。
桑法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也许是刚大梦初醒没什么安全感,总之做很多检查时、只要乌又能进去、他就一定要握着乌又的手,大半天下来给乌又弄成了条件反射,也不知道他俩谁是巴普洛夫谁是狗,总之桑法总想牵她、而乌又总是同意。
签了一会儿之后乌又动动手,意思是热了,于是桑法自觉又把手松开。乌又现在的体质其实没那么怕热了,但她还是有点短时间内改不过来的习惯。
然后乌又忽然开口,语气很随意,像只是一句闲聊:“对了,那天看烟花的时候,你是想跟我说什么吗?”
桑法愣了一下。
因为这件事已经……过了太久。
月光花岛上那场烟花,那场被意外打断的告白,明明也只是两个多月前的事情,但是中间经历了太多,多到回忆起那时甚至觉得有点记忆模糊。
他缓缓眨了一下眼睛,然后看向乌又:“我想说……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乌又有点意外地回过头来,“什么?”
桑法看着她呆呆的样子,笑了,“你不是问我当时想跟你说什么吗?”
“这就是我当时想说的话。”
他因为这段时间过于消瘦,所以眼睛微微凹陷,眼神看上去格外专注而情深,“这也是我现在想说的话。”
旁边监护仪器上的数据线条突然开始发疯似的上下乱窜,异常指标瞬间发送出去,顷刻间走廊上一片人仰马翻的声音,乌又听着外面渐近的脚步,抬手指着床边的屏幕:“你的心跳……好快。”
桑法说是,“因为我很紧张。”
乌又像是有点困惑:“为什么?”
桑法非常坦诚:“因为我很想要和你结婚。”
他的眼睛漆黑又澄澈,在急促的滴滴声里,他回答:“因为我爱你。”
桑法第三天出院,第四天参加股东会,第六天参加梁哲正的婚礼。
婚期已经定下,消息已经传开,梁哲正扫一眼乌又的手指,上面正戴着一枚硕大的钻石戒指。戒指虽然没有见过,但是这种难得一见的克拉数眼熟,梁哲正记得大概是月光花酒店开业典礼前两天在拍卖会上被拍下来的钻石,当时买家匿名,现在倒是知道是谁了——桑法这家伙做事真可以。
就这样凡事赶在前头,谁能跟他抢老婆?
无论如何,他诚心实意跟人握手:“恭喜恭喜。”
转过头去双手合十,拜托拜托,今天一定不会出事的,对吧?
难说。
因为不远处还站着方白鸟和严洲。
梁哲正婚礼的dress code是大家爱穿什么穿什么,不必一定要符合正式场合的着装礼仪,所以大家今天穿的和时装发布会似的,各种乱七八糟的秀场新款色彩飞扬,羽毛和闪片一动起来哗啦哗啦,就在这样的人群中站着一个穿着一身黑色西装的严洲,也不是不好看,但是顶着那张没有表情的酷哥脸、往那儿一站就和来参加葬礼似的。
梁哲正这段时间和严洲也是熟起来了,不熟不行,说实话这一辈里能干的继承人也就这么几个,自然而然就结成圈子,熟了之后发现严洲还行、能处,不蠢不坏不傲慢,实属难能可见的一位。
于是溜达过去先跟人碰个酒杯,知道这话题不好贸然开口提,先从闲聊入手:“你最近还好吧?”
两人对上眼神,梁哲正跟着解释,“就、你……严帆。”
严洲前段时间已经够忙了,先是他自己那摊事儿,然后又不知道私下有什么交易掺合进桑法那堆官司里,在这种情况下前几天又闹出个大新闻。
是被哪个傻子公开传到网上的一段视频,显然是偷拍的,镜头摇摇晃晃,正对着严帆,前面的话没有录到、不知道前情提要是什么,反正视频开端就是严帆指着严洲大骂他是个色情男主播。
录视频这人确实深谙媒体炒作精髓,上来就是这种爆炸话题。
——“在网上露肉打游戏赚那种打赏的钱,你是真不嫌自己下贱啊!”
然后镜头调转,移到对面的严洲身上。
严洲完全没有一点可以给人热闹看的样子,脸上还是那种冷酷表情,完全没有被激怒的意思,冷冷扫了严帆一眼,然后只留给人一句话就走了。
——“你家里不是养了只边牧?下次开口前问问他再说话吧。”
豪门热闹大家都喜欢看,视频迅速流传开,广大网友的智慧确实非比寻常,很快严洲之前的两个小号就被人前后脚扒了出来——一叶扁舟,和周而复始z。
于是八卦一下子变质,前者迅速在Chaos这个不算小众的游戏圈子里传开,一时间Michael战队的粉丝和当年一叶扁舟本人的粉丝全都有点疯了的意思,不难理解,‘Chaos的昙花,未燃即败的种子’不是说说而已,大哥眼看着你就要带着战队在全球总决赛上拿冠军了,结果突然消失了是什么意思?
而后者……后者的粉丝确实不算太多,但着实有不少人想看看豪门太子露肉打游戏是什么样子。
结果一看,你管这叫露肉?
不仅穿的多,而且话少,吃瓜群众挺起劲地刷完几个视频,宣称自己完全上当——穿得严严实实,说话招人讨厌,怪不得做了也有几年看上去一点钱没挣着。
倒是有人刷到一个视频后大叫‘找到诈骗主播的金主了!’点开来主播确实整个游戏过程中非比寻常的耐心有加,而且在几分几秒及几分几秒时甚至笑了,顺着去扒金主的账号,发现金主不怎么玩直播,也许是偶尔一玩结果就慧眼识珠在众多游戏主播中一眼挑中了那个曾经是冠军选手的男人,账号页面一片空白,名字叫做五六三十,头像是一把钥匙。
总之,虽然这个瓜开篇带点色情低俗的意思,但是随着信息一条一条被扒出来,风向倒是慢慢转变了,仿佛多了一个当年的游戏天才的身份确实给严洲额外附加了一点魅力值。梁哲正的秘书吃饱了瓜杵杵自家老板:“单身青年企业家里你可被人比下去咯。”
梁哲正很无所谓:“新婚青年企业家里我排第一吧。”
结果第二天桑法就宣布要结婚了。
梁哲正是见识过一个月前乌又为了严洲差点给严家另一位开了瓢的,而且、他这人确实越是大场面下越镇定,当时场上都哇啦哇啦乱叫成那样了,他还是分出眼神来仔仔细细观察了严洲,严洲被乌又叫走时那个眼神,怎么说呢,就和一个人说了一辈子的Merry Christmas然后三十岁的时候真的见到了圣诞老人一样。
所以严洲对乌又的感情他是掌握了一点的,而且他觉得严洲和乌又之间、肯定不能算是清清白白。
因此他是真的很害怕严洲今天会发疯。
但严洲看起来还行,又或许是因为梁哲正对他实在不算太了解,所以从他那张冷脸上也看不出什么表情。总之闲聊了两句,严洲没有任何会突然暴起把桑法推喷泉池里然后拉着乌又就跑的意思。
聊了一会儿后,梁哲正拍拍严洲的肩膀:“感情这事儿……反正……缘分到了就是到了,缘分走了就是走了……”他不愧是已婚人士,现在对感情确实能分析几句,“强求不来的。”
“像一阵风,抓不住,但是路过了,就挺好。”
严洲没有回答。
但是梁哲正走开两步后,正好一阵风吹过,开得正好的花树上花瓣扑簌簌地落下来,有那么一瞬间像极了在月光花岛上那一场游戏的尾声。
严洲抬手接住其中一瓣,看了看,忽然开口问人:“抓不住吗?”
梁哲正回头:“什么?”
严洲看着他:“风。”
风,抓不住吗?
方白鸟换好衣服后,在喷泉边见到严洲,隔着玫瑰花丛能看到另一头的乌又和桑法,他们两个此刻确实像一对相识已久的完美夫妻,从相称的服装到时不时看向对方的眼神。
在结婚的消息传出后,方白鸟去找过乌又,她当时正坐在湖边喂鸭子,几只很小的鸭子扭着屁股排着队,一只一只地从乌又面前展示过去。
方白鸟坐在她旁边,他上一次这么静地坐在湖边的时候还是他和乌又跑去参加方卓的比赛,那天好像经历了很多事情,赤裸下的见面、那一颗糖、求助得到回应、抛下一切逃跑、爆炸、骑着摩托狂奔,最后的镜头是纷飞的绚丽倒影下看到站在自己身边的乌又。
自己当时就应该做点什么的。
好像太慢。
总是太慢。
太慢意识到这个人重要,太慢去做争取的事情。
会太晚吗?
如果现在说的话。
“乌又,怎么突然决定结婚?”
乌又还在一只只检阅鸭子,结婚的事情她没有跟方白鸟他们说,因为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口,毕竟一个月前大家见面的时候还是……那样的场景,虽然记不太清楚了,但是她应该跟人说了不少类似于‘我也很爱你’‘我会跟桑法分开的’这种话,没想到不但没分开、还要结婚了。但是虽然自己没说,但该知道的人好像也还是知道了。
乌又不清楚自己的结婚对象在这个过程中到底做了什么。
总之,当她听到方白鸟这句问话时,稍有心虚。
“就……桑法问我要不要结婚。”
方白鸟:“然后你就同意了。”
乌又:“嗯,感觉好像可以同意。”
方白鸟自嘲地笑了一声:“那如果我问你呢?”
乌又:“什么?”
方白鸟看着人:“那如果我问你要不要结婚呢?”
“你也会感觉‘好像可以同意’是吗?”
“那现在,我问你,乌又,跟我结婚吧。”
乌又有点为难地看着人:“可是我已经同意桑法了呀。”
方白鸟脸上显出几分崩溃,那种眼睁睁看着事情无法挽回的倾颓:“乌又,为什么呢?”
“你对我也有感情,只是因为我开口的时机不对,只是因为我比桑法晚问了一天吗?”
“如果这一个月以来,在桑法醒来前的任何一天,我向你求婚,你会答应我吗?”
乌又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很无奈地回答他:“方白鸟,我不知道。”
“我想不出‘如果’这种事。”
“求婚和答应求婚其实只是一下子的事情,那一下子,我想要答应他。”
“但也许换个时间、地点,他问我要不要结婚,我都不会同意的。”
方白鸟:“那也许你对他根本就不是那么的爱。”
乌又笑了:“那很重要吗?分析自己对一个人的爱究竟有几分。”
“有五分就可以恋爱,有十分就可以结婚?”
“我不想想那么多。”
“我只是什么都想试一试。”
“如果在一起开心,那就谈恋爱;如果想试试结婚,那就和一个人结婚。”
说完话的时候,鸭子正好也喂的差不多,乌又把剩下一点面包片扔进去,拍拍手站起来,“我走啦,”她对他一歪头,“还要去试婚纱。”
乌又现在确实很像人了。她刚从寨子里出来的时候,即便高兴,脸上也没有太多表情,只会眼睛更亮一点,要很仔细才能分辨出其中属于高兴的神色,但现在也能做出这种坐在湖边喂鸭子的轻松笑容了。
方白鸟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抬手按在胸口。
衣襟的口袋里面,装着一枚标本似的、封存好的创可贴,上面有一个笔画非常简单的笑脸。
他曾经将它作为一枚证物交出,跪在神像下忏悔。
那时他闭着眼睛,阳光透过花窗玻璃静谧地落在他的睫毛上。
他说:
“为我已踏入错误的迷途。”
“为我觊觎不该觊觎之物,久处顺境萌生的狂妄、贪图、蒙蔽心智的狂迷。”
“乌又。”他忽然叫住人。
乌又回头看他:“嗯?”
方白鸟:“我曾经有过机会吗?”
这一天的阳光真的很好,好的一切都慢下来。
微风中乌又回答他:“也许吧。”
可是,神啊,难道人一定要走正确的路?
“下个月初九确实是个好日子。”方白鸟对服务生笑了笑,然后接过盘中的酒,“诸事皆宜,百无禁忌。”
严洲说嗯,“桑法这人很谨慎,我这两天查到的婚礼场地已经有十几个,每个都付了钱,人员场地配置完整,所有的设施准备都和正常的婚礼一模一样。”
“这家伙是怕有人破坏婚礼现场。”
他轻嗤了一声,“自己也知道这是他骗来的结婚,生怕人当天会去抢婚。”
“乌又答应他只是一时兴起,当然也可能会因为是一时兴起反悔。”
方白鸟叹了口气:“我想我们还是不要赌那一个可能性了。”
“桑法这种人,对婚礼做了这种准备,大概率在婚礼之后也有准备。乌又现在对什么都有兴趣,未必不会被他拿着疗养当理由、骗到德国的什么深山老林里去养马。”
“所以,”他偏头看向人,“你想好了吗?”
严洲沉默了两秒,然后冷笑了一声:“难道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桑法在婚礼前三天去了教堂。
他这个人一向不信这些东西,但是现在为了婚姻顺利,也开始什么都信一点了。
负责他的是一个极其年轻的神父,本来也就刚工作没几年,见到的又是桑法这种人物,整个人稍微有点紧张,垂着眼睛话很少,桑法提问、他回答,多的一句话不说。
桑法站在神像下仰头看着隐没在阳光中神垂着的眼睛,问人道:“祂会保佑一个人婚姻顺利吗?”
年轻的神父站在旁边想了想:“如果这个人很爱,足够虔诚,他的爱是好的,那么会的。”
桑法很缓慢地眨了下眼睛,然后低笑了一声:“我想很难有人的爱是坏的。”
小神父有点紧张,正想解释几句,身后的门忽然被打开,转头看去,就见到穿着白色长袍走进来的方白鸟。
小神父立刻站端正:“主教大人,”说完自己想了两秒,犹豫着,“大……主教?”
方白鸟很温和地对他点点头:“辛苦你了,方便的话接下来的事情由我来做吧。”
等人走后,方白鸟看向桑法:“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
桑法拄着一根拐杖,姿态还很优雅,看人的时候微微抬着下巴从眼尾看人,神态一如既往地傲慢:“你不是应该在参加继任大主教的典礼吗?”
方白鸟笑了:“故意挑我不在的时候来?”
桑法在这时忽然意识到什么,他的表情微变,没有询问人的意思,他转身就想向外走,但方白鸟忽然抬起手来,用他一贯那种温和、从容、随意的样子,举枪对准桑法:“不要动。”
他的眼睛微微弯着,语气还是很和煦:“你挑的这把枪,确实挺好用。”
这就是几个月前,在幸福里教堂时,桑法闯入后拿着对准方白鸟脑袋的那把枪。
婚礼在即,桑法没有要死在今天的意思,他盯着方白鸟:“我的人马上就会过来。”
“你最多能困住我半小时。”
方白鸟如行绅士礼般对人微微一偏头,“那就够了。”
桑法脸色猛地一变。
他听懂了他这句话的意思。
与此同时,清市的另一头,乌又正在啦啦啦地骑着车——她前两天刚去考了驾照,现在是有证的人了!不再惧怕任何交警,大大方方在所有路面上骑行。
没看到的地方有两辆车正在顺着她的路线追来。
严洲正坐在前一辆车里。
距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在严洲即将命令人拦人的前一秒,一辆重型皮卡突然从旁横插,速度一点没减、踩着刹车将打头这辆车撞了个人仰马翻!
砰的一声,带着一阵连绵巨响!
严洲这辆车直接被他撞翻半圈,然后一头扎在了路的那头。
烟尘骤起、又缓缓回落,乐尽降下车窗,将墨镜潇洒地往上一抬,车里还在播放声量巨大的g小调的巴赫,他在音乐声里笑眯眯地看向一旁被自己撞飞了正试图踹开变形的车门的严洲:“抱歉,”他的声音很愉快,“你怎么不看路啊?”
前面的乌又也听到声音,非常遵守交通规则的往旁边一停,然后摘下头盔:“咦?这是怎么了?”
乐尽冲人挥挥手:“哈咯啊,没什么事。”
“你这是要干嘛去啊?”
成片的没有阴霾的阳光洒下来。
乌又金光灿灿的,漂亮、轻松、也很开心:“我要和乌由去游乐园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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