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又想到这里、也没有任何要走的打算了。
满脑子都是怎么在方白鸟身上再添几道口子。
君臣契的要求是分别在对方的眉心、左胸口、右掌心和肚脐处添一道伤口, 伤口无论由谁施加、都要求对方不做反抗。
现在眉心有了,还差三道。
乌又觉得有点费劲……之前那些人都是怎么做到的啊?
真的很莫名其妙,不说别的, 一个人要怎么才能碰到另一个人的肚脐啊?
想到这里, 视线顺着向下,方白鸟今天来得着急、没有换衣服, 穿的是身黑色祭服,全黑的衣服扣子一丝不苟地系到喉口, 带着一股冷漠的禁欲味道, 但是红色的衣扣一路向下,最终延伸到腰间的一条红色腰束。
一片黑色中突然出现如此突兀的颜色,像是余烬中的一抹火。
乌又不懂教会这么设计的目的, 她怀疑教会是有意让人盯着主教大人的腰。
这不对吧?
想到这里, 手顺着衣扣向下,忍不住摸了一下那条宽约手掌长度的红色腰带。手落在上面, 脑子里在想下面的东西。
方白鸟在乌又的手指碰到自己睫毛时下意识闭上眼睛,但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人说什么,反而过了两秒感觉人在触摸自己的腰腹部。
……
方白鸟不知道这人在想什么,但是……?
乌又在察觉到方白鸟眼睛睁开的同时一秒抬起视线,两人对视一秒,乌又心想,算了,先从简单的来吧。
于是开口直言:“我饿了。”
方白鸟有那么一秒钟不确定乌又这句饿了是什么意思。
幸好下一秒乌又把人拉起来:“去做饭啦。”
乌又想的很好,厨房里面有餐刀, 餐刀可以制造伤口,而人做饭需要用手。
但是没想到,明明上次见面时还宣称自己不太会做饭的人现在洗菜切菜的架势看起来却很熟练, 虽然到不了甩出刀花在豆腐上雕花的程度,但是哒哒哒哒的声音已经非常连贯,乌又本来还以为方白鸟切上几刀总归会划伤自己,结果站在旁边等了两分钟越看越不对。
“你……上次不是说你不会做饭吗?”
方白鸟说嗯,“上次学了一下感觉不算太难,”从沸水中取出番茄、放冷水下一冲,皮去掉大半,将剩下的剥掉,然后放在案板上哒哒哒地切成细丁,“之后有机会的时候又练了两次。”
“感觉结婚以后总在外面吃好像不太好,总要也在家里吃几顿饭吧。”
非常自觉的一个男人,从来没想过说还有让结婚对象做饭的可能。自己认为夫妻应该在家里吃饭,下一秒自己就去学做饭。
乌又上次来的时候判断这人宜室宜家,想得确实没错。
但此刻乌又听到‘结婚’两个字就有点害怕,她意识到身边这几个人好像都想跟自己结婚、或者说、至少都不想让她和别人结婚,不是……你们自己听听,这两者之间不矛盾吗?
因此没搭这句茬,和没听懂似的说‘会做饭挺好、挺好’。
然后就开始犯愁,你要是会做饭了……那怎么受伤呀?
之后再观察几分钟,发现方白鸟一点自夸都没有,他说自己会做法,就真的会做饭。
切菜的样子看起来完全不会切到手指。
于是乌又决定自己上手。
没有困难就给对方制造困难。
她边挽起袖子边说我来帮你。
方白鸟有点惊讶,赶紧说不用,“乌又,不需要你做饭。要不你出去玩一会儿?”
乌又骗人的时候也能来两句好听话:“我舍不得你一个人辛苦。”
也不知道是从哪个法制教育节目里听来的话。
但是这话一出,方白鸟一下子动作一顿,主教大人没喜欢过人,这种放在恋爱大全里第一页就会写出来的话、他也是第一次听。
动作停两秒钟乌又就已经拿起西瓜刀,尖而刃的长条刀,乌又拿起来看了看,确定刀口磨得不错,应该只要轻轻一碰就能划破皮肤。
方白鸟不知道乌又到底进没进过厨房,从乌又拿起刀的那一刻起他的注意力全放在她身上,生怕人一个不小心伤到自己。
压根没想到此人现在满脑子都在思考怎么伤到他。
于是在乌又夸张的‘哎呀’然后刀具脱手的同时,他反应飞快地伸手过去一把接住了刀。
更准确来说,是握住了刀柄。
乌又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抓过他的手,一边嘴上“啊呀你没事吧”一边仔细检查人,不是吧,真的没事啊?
“天啊幸好你没事”不能吧一个口子都没有吗?
来回翻了两遍,确定别说流血了、皮都没破,乌又心里只要一片完蛋了……
但眼神对上,她立马两手把方白鸟的手一包,干巴巴地补充一句:“啊我好心疼。”
这个流程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能察觉到不对劲,但方白鸟真是活该要吃爱情的苦,乌又‘心疼’两个字一出,他立马安慰人说不要紧。
乌又心说怎么不要紧。
之后她又照章来了两次,把刀换成别的利器,但是一而再再而三的东西从台子上掉下去,方白鸟愣是一次受伤都没有。
到最后方白鸟已经开口赶乌又走,倒不是嫌乌又添乱——说实话,乌又站在厨房里虽然什么忙都没帮上,但方白鸟还是感觉很温馨,他对于家庭始终有一点说不清的向往,而两个人一起站在在厨房里,即便是一人做事一人聊天,他也觉得非常好——但是太吓人了,他是真怕自己一个没看住、乌又弄伤自己。
方白鸟要让人出去的时候是认真的,虽然语气依旧温和,但是态度毋庸置疑。
乌又哼哼唧唧不动弹,他就拦腰把人抱起来准备直接搬出去。
乌又嗷一声抱住他的胳膊不撒手。
这个距离她能清晰得看清方白鸟脸上的细节——这个人生怕乌又饿到,眉心的伤口都没有这么处理就去做饭——于是乌又发现那个口子已经有明显的愈合趋势了。
……
完了。
乌又觉得自己来不及了。
来不及赶在这个伤口好之前再添三道伤口。
何况最简单的右掌心的伤她都没有办到。
想到这里人有点崩溃,因为眉心的伤口真是可遇而不可求,乌又觉得今天这个机会实在是太好了,好到没有珍惜简直就是犯罪。但是眼看着伤口愈合仿佛听到秒针在耳边滴答滴答,提醒她你的时间不够了不够了不够了不够了不够了不够了。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体内的鬼虫察觉到了她的意向,总之她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有点躁动。
乌又的控制与影响是相对的,她能够控制、也就意味着她容易受到影响,于是在两方夹击之下她稍微有点混乱,最直接的体现是她的语言功能开始紊乱。
总之当她拽着方白鸟的衣领说些类似于‘我不走我就要陪你’的话的时候,方白鸟至少从那一句话里听出三种语言。
导致方白鸟一点没有听懂。
但是没有关系,他低下头去安抚地亲了亲乌又的嘴唇,跟人说不要着急。
乌又都快急死了!
心说你倒是不用着急!
人在deadline的倒计时中真的会突然脑子宕机,乱七八糟的该有不该有的想法一齐冒出来、像打开正爆炸的锅盖。
乌又在爆炸声中脑子空白一秒,然后张嘴就咬了上去。
情人契和君臣契种契流程非常相似,情感达到一定条件,然后流血,只不过前者比后者简单的多,只需要嘴唇流血。
让方白鸟嘴唇流血难道还不简单?
乌又被不存在的deadline弄得好着急,也没多思考就决定换种方法。
但把人嘴唇咬破之后才意识到,啊,不对啊。
……情人契又不需要眉心的血,那我着什么急?
可惜。
现在反应过来这点已经没有什么用。
事情都开始了当然要做到底。
总没有捕猎到一半说‘你先走吧我今天不着急’的道理。
于是成败在此一举,方白鸟,你到底对人有几分感情现在真要经历真正的考验。
方白鸟被人猛的一咬、人有点懵。
而且乌又咬人其实很痛,有那么一下子他感觉自己要是被蛇叼住、尖利的牙齿在嘴唇上扯开一道口子。
但即便如此,人也没有躲开,亲也行、咬也行,他照旧把人抱的严严实实。
这段时间他对于乌又显然有了更多了解,所以有那么两秒钟,他虽然没有猜到关于契的事情,但是觉得乌又也许是有点控制不住自己、或者有点发疯,但是没关系,发疯就发疯。
爱一个人难道还包容不了她发一时之疯?
乌又也是第一次给人种契,咬破人以后完全不知道下一步会发生什么事情。
她本来打算往后退退、等待一下。
没料到方白鸟察觉到后反而追了上来,舌尖将她勾了回去,闭着眼睛加深了这个血腥的吻。
乌又有时候也会怪自己太贪吃,明明刚才有一秒钟已经有点清醒,在理智思考上次说情人契种下之后会有什么变化来着?隐隐意识到不到、感觉应该停手,但是方白鸟真的很会亲吻,是那种亲着亲着就让人忍不住黏黏糊糊地跟上、在人怀里变的软塌塌的吻,何况他此刻流血、对乌又又有加倍效果。
乌又连吃带拿,理智霎时间飞到天边云外。控制住自己不要吸太多血已经足够努力,根本没有多余的力气再去思考自己当初为什么决定不种流程更简单的情人契。
吻到不知道第几秒,有一瞬间两人同时感觉到不对。
像冥冥之中突然生出一条红线,但这条线不浪漫不缠绵,而是拴住两人的心脏、同时猛的一拉!
剧烈的疼痛下混杂着一种仿佛身体突然剖开两颗心脏被放到一块同步跳动的可怖错觉。
两个人在那一瞬间瞳孔骤然收缩,但疼痛只在一瞬,紧接着一切恢复如常。
不。
只有乌又恢复如常。
她很快发现方白鸟还是那种疼痛的表情。
而且似乎痛到疑惑、痛到无法自控,痛得整个人跌倒在地几乎蜷缩起来。
乌又眼睁睁看着他的胸腔起伏,皮肤之下似乎有什么竭力挣扎出来。
短短几秒钟时间方白鸟已经脸色惨白,整张脸水洗过一般、睫毛簇湿分不清是生理性的泪水还是汗水,但方白鸟不愧是方白鸟,在这种痛苦下竟然还能有一点理智,他跪在那里抬手抓住乌又,“这是……”他咬着牙齿问,“你想要的吗?”
乌又知道那是什么。
——方白鸟体内的蛊虫意识到,她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2章
眼前的方白鸟看上去太痛苦了, 乌又甚至不得不怀疑,如果她把他体内的蛊虫取走,他还能活下去吗?
她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应不应该做这件事情。
桑法想的没有错, 乌又拥有很强的动物性, 我的食物、就是我的,我的蛊虫、就是我的。逃到天涯海角、逃到任何人的身体里, 那都应该是我的。
甚至她想过如果不能把蛊虫分离开来,那就把它的寄生体吃掉, 食物存在的地方不也是食物吗?难道寄居蟹就变成另一个物种?
但是此刻她看着方白鸟却开始犹豫。
因为她意识方白鸟是一个人。
活生生的、会亲吻自己、会拥抱自己、会跟她开玩笑、会跟她说‘求你, 不要否认我对你的感情’的人。
是一个人会让她感觉到快乐的人。
是一个她不想让他死的人。
她在这一瞬再次意识到,哦,这是喜欢。
不是对花草树木的喜欢。
是对人的喜欢。
我喜欢方白鸟。
但在这时方白鸟再次开口。
因为太过疼痛他对于自己的身体已经逐渐丧失掌控, 模糊的视线中他看不清自己已经把乌又的手腕抓的太紧, 但是他像濒临死亡般的呼吸着、给自己攒足一点力气,跟她讲:“没关系, 拿走吧。”
他抓着乌又的手,看着她:“拿走吧。”
人在濒死的时刻会想什么?
很多人问过年轻的主教这个问题。
而现在,他知道了。
会想未尽之事。
蛊的转移过程像是啃噬食物。
两方的感觉截然不同。
方白鸟好像里里外外被人吃了一顿,而乌又感觉有点饱了。
结束后第一反应是去看方白鸟还活没活着,说实话,过程中有几次她感觉方白鸟真的死掉了。
死人和活人的感觉差别太大了。
一个尸体即便再像一个活人、或者再刚刚死了不过两秒,感觉都和活人是天差地别的,因为死亡的冰冷的气息已经漫上,他的温度变得和乌又一样, 而死气对于乌又来说太过明显。
她能感觉他的灵魂已经涣散,情绪由浓转淡,他本身那种春水般的味道开始流向远方, 而棺材的冷意正在蔓延。
但在关键时刻,在一切眼看着已经即将流走的时刻,她感觉到了拴在他们两个人心脏上的那根红线。
死死地、令人疼痛地拴着他们。
于是哪怕另一头是死神在拽着,也没办法把方白鸟从那里抢走。
但乌又不知道这根红线到底有多么坚韧,总之结束后她赶紧捧着方白鸟的脸,他的脸色死一样的青白,没有呼吸、没有起伏、没有温度,乌又叫他的名字但得不到回复。
乌又停了一拍。
她的动作停了一拍,她的心跳也停了一拍。
她在某种意义上来说真的是神,有神的能力,譬如她真的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救回一个人。
但是她没办法救与蛊虫有关的人。
蛊虫,给了方白鸟一些东西。
同时也剥夺了他的一些东西。
乌又低下头去、无措地吞咽了一下,“方白鸟……”,她捧着那张失去所有情绪的脸,然后吸了口气猛的扇了他一巴掌:“醒过来。”
“不要死。”
有人将神说的话称作神谕,认为神的话语天然带有力量,带有能够改变一切的能力。
也许确实如此。
因为方白鸟下一秒咳嗽了一声,呼吸恢复、血液再次流转、血色重新蔓延,已散落的灵魂结结实实地绑回了身体里,他睁开那双总是带着笑的眼睛,只是微微皱起眉头:“乌又,”有点无奈的样子,“好痛。”
乌又结结实实松了一口气。
人经历生死一劫总要反应一下的,总之两人都躺在地上,安静得有点尴尬。
过了两分钟,方白鸟先开口:“乌又,你有什么要跟我解释的吗?”
乌又说你知道这世界上有很多难以解释的东西吧?
方白鸟说我知道,但你还是可以尝试一下,我这个人理解能力还是蛮强的。
刚刚差点把人弄死,还给下了一个不知道会造成什么后果的契,乌又有点不好意思再继续瞒下去,而且既然能种情人契,说明方白鸟对她的感情已经到了至少会被鬼虫认可的程度,那么相信方白鸟之后应该也不会觉得突然自己是什么会把整个世界毁掉的怪物然后把她抓起来或者拿去做什么生化实验。
于是乌又挑挑拣拣,简单跟他说了几句。
方白鸟听完后沉默了一会儿,但是乌又并不紧张,因为她能察觉到方白鸟的情绪还是平静的。
过了几秒钟,他从地板上摸索到她的手,举到唇边亲了一下:“你果然是神呢。”
“我的神,可以保佑我吗?”
不知道他此刻到底算不算虔诚,因为他正在一根一根亲吻过乌又的手指。
乌又问他要保佑什么。
方白鸟低声笑着:“保佑我跟爱人永远不分离,好不好?”
这句话与其是在求神明保佑,不如说是在跟爱人告白。
但是乌又没有回答。
不是婉拒的意思,拜托,刚刚差点害得人家死掉,说一句好也没什么,但是乌又刚要开口的时候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被方白鸟吻过的手指仿佛突然变得极其敏感,温热的气息撒上去,一路痒到心口,她不知道怎么说,倒是也算不上难过,但是……
嗯?
好奇怪。
但这种感觉又有点熟悉,乌又静静感受了一下,哦,像在月光花酒店那晚朦朦胧胧起来然后和桑法……的感觉。
她静了一瞬。
懂了。
她现在懂了种下情人契会什么后果了。
乌又轻轻吞咽了一下。
但是不对吧……这东西应该对双方都有影响吧?
转过头去,就见方白鸟虽然脸色平静,但是细细观察似乎呼吸起伏也有些急促。
乌又抽出手来贴到他的颈侧,感受到人皮肤下血液正在热切流淌。
“方白鸟,你是不是也……”
主教大人为人自控力非常强,在这种时刻没顾忌自己,先观察乌又,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乌又,你还没有说,刚才咬破我的嘴唇,给我喂了什么?”
乌又心说都这个时候了,你这么还这么敏而好学?
情*来得很快,乌又没有什么顾虑或者不好意思,此刻窗外太阳落山、染出一片粉色的烟霞,正是做某些事情的好时间,“是一些有情人之间的东西。”她解释得很敷衍,并且坐起来跨坐到方白鸟腰腹上,就开始扒他的衣服。
方白鸟今天穿的这身黑色祭服,说实话,太禁欲了。
乌又不确定自己现在思维是不是有点问题,但是……她忍不住边解扣子边说胡话,“之前看你穿这身衣服我就想说了。”
靠,这扣子怎么这么难解,乌又解得咬牙切齿。
肯定是情人契的缘故,她身体内的情*来得像冰山解冻的潮水,不知道从哪个地方起直接奔流而下,冲得她整个人头昏脑胀。
乌又不知道,但是此刻美景尽收方白鸟眼底,他清晰地看到她渐渐泛起绯色的脸,犹如正在慢慢开放的蔷薇花瓣。
于是明明他自己也有反应,并且比起乌又不遑多让,但他硬是控制住自己,用那种一贯柔和又带点调笑的语调问人,“想说什么?”
乌又:“你好……”她说了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词。
扣子太难解了,她直接一把…………………………。
方白鸟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是吗?”此人核心确实有力,两手托在乌又身下,直接把人抱了起来。
乌又隐隐约约感觉这个动作似乎有些熟悉,她下意识用………………。
方白鸟的声音被烧得哑了一点,他边抱着她向卧室走,边用那种声音哄人,“别着急。”
他重复了一遍乌又之前的用语,“真的吗?”
“那……你喜欢吗?”
乌又说喜欢。
没有任何犹豫。
好烦,平常怎么没有意识到这个房子这么大。
………………………………………………………………。
方白鸟把她放在客厅的某个柜子上,低头……,………………………………。
【……………………………………………………………………………………………………………………………………………………………………………………………………………………………………………………………………………………………………………………………………………………………………………………………………………………………………………………………………………………………………………………………………………………脖子以上的吻和言语交流……………………………………………………………………………………………………………………………………………………………………………………………………………………………………………………………………………………………………………………………………………………………………………………………………………………………………………………………………………………………………………………………………………………………】
一场吻究竟可以持续多久?
乌又今天穿了件宽松的荷叶边领口的白色衬衫,从某种角度来说跟方白鸟非常适配。
从目前的另外一个角度来说,也意外的,非常适配。
反反复复,从眉眼吻到嘴唇、从嘴唇吻到耳廓、从耳廓吻到侧颈。
到领口。
到领口之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3章
【…………………………………………………………………………………………吻手礼及简单对话……………………………………………………………………………………………………】。
总之持续了很久, 真的好久。
而且方白鸟很坏,乌又已经迷迷糊糊,他还在不同的地方给她介绍。
譬如说客厅的花【仅指客观存在的物理上的鲜花, 不隐喻任何其它物体】是因为想到她所以买的, “看到的时候就觉得你会喜欢,不过现在好像有点枯萎了。”
“因为我没想到今天你会来。”
他的声音模模糊糊的, 在…………,不知道说话间是…………………………, ………………。
但方白鸟没有停下, 还在问她:“还好看吗?”
乌又:“好……好看。”
说话间……………………,………………。
“喜欢吗?”
“…………”……………………,…………带动着呼吸的起伏, “喜欢……”
譬如说餐厅的某个餐具是专门为乌又买的, 乌又趴靠在一旁的柜子上,……………………, 感受…………………………………………………………。
乌又忽然之间好像全部的感官都……,………………………………,……的呼吸落在花窗玻璃上,变成……的薄雾,…………。
但在这个时候方白鸟却还要把她的手按在那个餐具上,提问她:“摸出雕刻的是什么吗?”
乌又的手紧紧抓在那里,五指已经攥得很紧,但仍然感受不出来自己的握着的究竟是什么,她在恍惚中觉得不可以这样吧, 明明每次自己都要回答出来了,却又受到干扰。
好坏,怎么这样坏, *尖也是坏的,指*也是坏的,呼吸没有办法连贯,眼睫的开阖间她感觉视线有点模糊,但分不清是玻璃上的水雾挡住了视线,还是睫毛已经*了。
会是睫毛吗?
她在混沌间疑惑地眨了眨眼,可是为什么会流泪呢?
不是很舒服吗?
察觉到人走神,方白鸟掐窝在人*上的手忽然顺着*线向上,在这个时代依然常常会用笔写字的手,指尖带着一点薄茧,在已经*润的皮*上轻易撩起*意。
“是天使像。”
他终于站起来,抱着人轻轻贴了贴她的脸。
“是爱神。”
还有某幅画像,某个雕像。
就这样一路过去,直到终于落在柔软的地方。
方白鸟真的很有耐心,所有美好的东西当然都值得等待。
像在沙滩上等涨潮的人,指*探*,轻柔地缓慢反复。
“那天在教堂,你看着我时,在想什么?”
是指爆炸的那天。
“那时我一直在想,可是看不到你的表情。”
乌又现在确定自己的睫毛真的湿了,她在一片混沌中努力回忆了一下,“在想……”她缓慢地、近乎梦呓似的说,“这具身体很美。”
方白鸟足够谨慎,要确定乌又真的能够接受才可以,但乌又在这个过程中已经渐渐弄懂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一切都只是开胃的甜点,但她想要真的吃一口正餐。
于是直接反身将方白鸟*在*下,然后准备自己尝一口。
方白鸟明明自己也已经*得不行,但在关键时刻却制止住乌又:“乌又,”这人不愧是能成为主教的人,呼吸的温度都已经炽*,但语调仍然是平稳的,“你对我是有感情的是吗?”
“你喜欢我吗?”
“你爱我吗?”
乌又确定自己不是什么坏人。
……应该不是吧?
但这三个问题你这个时候问,谁能回答不啊。
乌又根本没有犹豫,统统给出正面答案。
“有。”
“喜欢。”
“爱。”
直到最后一个问题。
等等。
啊,好像,…………了一点。
好*
“只爱我吗?你会跟桑法解除关系,是吗?”
“是。”
开*的年轻人真的可以。
一切开始的时候外面还是黄昏,逐渐太阳完全隐没,屋外的天空变成一片湖蓝色,逐渐转暗,变为浓郁深沉的藏蓝。
一切结束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乌又懒懒趴在床上,眼皮都睁不开,她现在全身上下都是*的,不确定真实与否,因为脑子里已经乱了,但是她感觉自己好像从上到下都被方白鸟*过。
因为惦记着人还没有吃晚饭,所以结束两次后,方白鸟去给她冲了点补剂,而且至少必须要给人补充点水分。
喝了满满一杯,有点用处,但是不大,乌又闭着眼睛趴在枕头上,迷迷糊糊地说是不是已经好晚了。
方白鸟说没有,还早呢,他边说话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抚*乌又的脊*,勾得人开始起反*了,魔鬼似的诱惑人:“要不要再来一次?”
然后就真的很晚了。
而且中间还有一些非常坏的插曲。
乌又不懂看上去那么风光霁月的方白鸟怎么会有这种恶趣味。
她说不可以,我不是小孩。
听到身后的方白鸟在那里笑,笑声顺着胸腔的震动传递过来,“试一试,没关系的。”
洗漱完毕的乌又感觉自己已经变成一块被蒸的软塌塌的年糕,趴在被子里面这次是真的一动也不想动了。
方白鸟洗澡的用时更久一点,洗完澡出来后顺便收拾了一下东西,过了两分钟,在乌又将睡未睡的时候,他拿着一个手机走过来:“乌又,有人在给你打电话。”
年糕是不会思考的。
乌又根本没去想是谁在给自己打电话,这个时候为什么要给自己打电话,电话的内容可能是什么,以及……自己今天是为什么来这儿的来着?
统统没想。
只知道自己累得要死了,必须要睡觉,手指随便动了动:“你接吧。”然后扭头就睡了。
方白鸟对这个结果不算太意外。
他转身走出去,然后将卧室的门关上:“喂?”
“这么晚还要打电话打扰人吗,桑法?”
“这好像不关你的事情。”
“呵,我知道,但我不太在意。”
“你觉得那真的能代表什么吗?或者说,你真的觉得你们能走到结婚那一步吗?”
“好啊,你现在大可以出去说,方白鸟是一个不要脸的小三,破坏了你们和谐稳定的家庭。”
“她不想接你的电话,她睡了。”
“我不会帮你转达任何信息,你前一秒才用那种词汇描述了我,现在又开始认可我的道德品格了?”
“虽然这个时候应该对你说我为你感到抱歉,但是,我确实对你一点愧疚歉意都没有。”
“再见,桑法。”
挂了电话,方白鸟只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主页上那些消息总揽,但是没有尝试打开去看,他把手机放到客厅的桌上,然后一点点把屋子收拾干净。
直到整理完毕,他才回到卧室。
打开房门,很轻的门动声中,随着光色渐渐洒出,他看到躺在床上的乌又。
睡得很安稳的样子,橙黄的光色落在她的脸上,她的一切静谧而美好。
方白鸟在那里静静地站了一会儿,他看着这个场景,感觉心满意足。
半晌,他走进去,俯身轻轻吻了一下乌又的眉心:“乌又,”这句话他今晚已经说过很多遍,“我爱你。”
有人说爱情是苦的,但是没有关系。
我已经吻过你了。
他将手指上的一枚戒指褪下来,套在乌又的拇指上。
乌又睡醒时确定他们两个人昨天一定弄到很晚,虽然昨天她没有看时间,但是今早一觉醒来就发现已经九点多了。
她像每个学生一样,先是哇啦哇啦从床上跳起来心想完蛋了迟到了,然后想起来哦,哦哦,今天好像不上课来着。
于是安心地倒回去在床上又滚了两秒。
然后她听到楼下隐约传来的做饭声。
乌又觉得早晨叫醒一个人的最好的声音就是做饭声。
于是静静听了一会儿后爬起来,踩着昨晚被人轻手轻脚补放在床边的拖鞋下了楼。
方白鸟正在厨房里边做饭边打电话,桌上的计时器叮叮叮响起,他按掉它然后打开盖子搅了搅粥,电话那头的东方大概是听到声音,沉默了两秒后不可置信地开口:“你在做饭?”
“什么恶魔上了我们主教的身?”
“快给我下去!”
“又是昨天会开到一半人跑了,又是一晚上不接电话,又是推掉早上的事情在这里做饭。”
“你最好快点下去啊,我要驱魔了!”
乌又伸长脑袋过来:“驱什么魔?”
……
东方一下子闭上嘴。
他这一瞬间想了很多很多很多事情。
想通后一句话没说、立即挂了电话。
乌又歪过脸看人:“你们在说什么呢?”
“没什么。”方白鸟笑了一下,然后摸了摸她的脸,“去洗漱吧,然后下来吃饭。”
乌又是在洗脸的时候发现自己手上多了一枚戒指,很古朴的金色戒指,上面带着一点磨损的痕迹,她对着灯光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楼梯边探身:“方白鸟,我的手上有一个戒指。”
方白鸟说嗯,当然没有任何惊讶,“大小戴着合适吗?”
“如果不觉得难看的话,就留下吧,当作我送你的礼物?”
他没有跟人说明这枚戒指究竟有什么用处、以及多么重要,只是在吃饭时捎带提了一句,说尽量不要弄丢。
吃完饭后方白鸟去收拾碗筷,乌又去外面浇花。
方白鸟收拾好出来的时候就见某只邻居家的狗翻山越岭跑来,正在乌又手下翻肚皮。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叫乌又的名字。
乌又转过头来。
他问她:“有一天你会愿意跟我结婚吗?”
作者有话说:
她们说,爱情是苦的,但是有什么关系呢?我已经吻过你了。——王尔德《莎乐美》
第174章
这个问题对于乌又来说稍有难度。
难就难在怎么讲出‘暂时没有这个想法, 也不能说是不愿意,但是最近真的没有办法结婚,因为说来你可能不信, 我对好几个人都说了你对我很重要你对我独一无二这种话, 如果跟你结婚的话就会败露了’。
拒绝方白鸟真的很难。
尤其又是在刚给人种了契、刚害得人差点死掉、刚知道这个人好像爱你爱的不得了为你去死也没什么关系、刚和人过了虽然真的很累但是物超所值的一夜的情况下。
于是乌又急速转动了自己的脑子,然后发挥出远超自己能力的一句话:“你这样求婚有点敷衍吧。”
“而且有点早哦, ”她拍拍小狗让它走了,“结婚之前要先恋爱吧?”
乌又确实有些朴素的生活智慧, 竟然能在没有恋爱的情况下办成如此多的大事, 并且还在对方试图给自己讨要一个名分时再次把问题糊弄过去。
而且她糊弄了不止一个人。
当乌又拿起手机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信息提示时,终于想起来自己昨天究竟忘记了什么事情——拜托,要是方白鸟都看到了那些新闻, 那当然所有人都看到了!
而且自己昨晚没有回家, 桑法对此也很难不知情吧?
但是乌又和方白鸟不愧是情人契选择的双方,上天还是认为这对有情人应该成眷属。
于是这帮人虽然话多, 但在实际上最关键的昨晚、都被一些事情绊住了脚。
乌由和乐尽眼看着能出病院,结果安保如此严密的医院里竟然混进了两个人,而且两人非常专业,显然在医院干过,对医院的流程及用药全都掌握完全,换上工作制服竟然如鱼得水蒙混过关,差点一针药剂下去放倒两个人。
桑法下午去参加某场听证会,应对一些认为‘虽然我们滞后的法律法规确实被你抓住了一些漏洞、但你们这些该死的有钱人也该为社会做点贡献吧’的政府官员,好不容易熬到八点、显然大家都有点偃旗息鼓重整再来的意思, 结果刚出了政府大楼就接到医院的电话。
严洲也因为工作一直没有赶回来,又或者是没有想好自己此刻回来究竟能做什么事情。
总之,在乌由和乐尽仿佛无穷无尽的信息和电话下, 他被衬托得相对乖巧,像一条因为没有在家里装监控所以不知道它究竟做了什么、也许已经因为主人不在家而且疑似有别的狗并且要为了别的狗把自己遗弃掉、所以把沙发咬了个稀巴烂、把冰箱撞倒里面的东西全飞了出来、把垃圾桶从厨房拖到客厅拖到卧室然后叼着它摇头狂甩、但还是在主人回家前把一切东西都收拾整洁恢复原样、重新买一个新沙发顶着冰箱把它竖起来叼着抹布把全屋的地全都拖一遍、于是等你到家的时候只看到它乖乖趴在那里冲你摇尾巴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做的狗,总之对话框里在一堆的[消息已撤回]中只掺杂了两句话:
“你准备和桑法结婚吗?”
和
“可以再想想吗?”
乌又,传统型文盲,字一多就有点不想看,于是挨个给人回复一条:已阅。
回复完的同时正好蹦出了一条消息,齐占风的。
乌又同时想起来,对哦,这人昨天到今天都没有给自己发消息哎?
齐占风的语气非常正常,问人今天有没有时间一块出去。
乌又其实知道自己现在既然已经拿到了方白鸟体内的那三分之一份蛊,以防另外两个察觉生变,应该快速把另外两个也处理掉。
但是看看那些消息她就有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另外两个人。
所以齐占风的这条消息来的刚刚好。
因为她现在也有点不想和方白鸟待在一起。
昨晚其实哪里都很好,只是、唯一的缺点是、感觉有点……太过了。
好像一场烟花的火线不断燃烧、不断变短,然后砰的爆炸,刺激到脑中顷刻间一片空白,四肢百骸都在颤抖、身体甚至都无法自控,不是不舒服,而是……
而且不知道到底是情人契的问题、还是两个人在发生过一些关系后自然会有一些感情的进展,总之乌又觉得今天偶尔有那么两次,方白鸟看她的眼神不太正常,好像他把他自己当成了一盘菜,只要乌又开口夸赞这盘菜昨天味道不错,他就立马把自己装点一番炒热摆盘然后再给她呈上一次。
吃不下了,短时间内真的吃不下了。
再好吃的东西也不能吃到撑吧?
乌又想到这里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肚子……真的会撑。
总之,不知道齐占风怎么做到的,这人总能在一些乌又公主想逃跑的时候出现。
于是她回复可以,并且发送了方白鸟这栋房子的地址,然后跟方白鸟说自己一会儿要走,“是之前约好的事情啦,我都答应齐占风了。”
此刻如果是乐尽的话大概不会放人走,会一哭二闹三上吊说什么‘我一个清清白白的……’之类的话,但是主教大人确实有一定自尊,静静看了乌又一会儿后说好吧,“你记得你昨晚跟我讲过什么吧?”
乌又最近确实是论坛看多了,脑子里第一反应是有些时候说出来的话也没有必要太当真吧。
但是方白鸟今天也很好看,穿了一套白色的居家服,领口还是照常系到最上一颗,看上去朴素、居家、温馨和漂亮,乌又的视线在人领口多停了两秒,然后回答:“记得的。”
乌又也不知道自己从哪一天起,就开始越来越会说谎话。
但是,山神在上,这应该不是我的错吧?
齐占风还是骑着摩托就来了,乌又实在忍不住好奇,见面第一句话是问他昨天没看到什么吗?
齐占风在方白鸟这里不算太客气,抱着头盔进来顺了人一杯咖啡,听到乌又这话也有点疑惑:“看到什么?”
真是体力和脑力的挑战,他从昨天中午到昨天晚上到今天凌晨到今天上午,除了中间间歇性休息一两个小时其余时间全在手术室,他自己是完全没有时间去看娱乐八卦,而身边的个别人、比如主任、其实是看到了的,但是主任对此连犹豫都没有犹豫,这种讲出来可能会影响人工作的事情告诉他干嘛?就让这个不道德的小三道德地工作吧!
齐占风直到一个小时前才真的拿到手机,但是也没去翻看什么社交媒体,拿到手机后做的第一件事是给乌又发了一条消息。
然后得到乌又回复后,直接骑车来了。
乌又听到这个回答放心了,立马说没有没有也没什么事情。
倒是齐占风忽然反应过来,“我说……你们俩怎么在一起?”
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走了个来回,方白鸟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乌又握着人肩膀把他前后面一转、然后直接往外一推,走吧你。
齐占风出门的时候倒是和方白鸟对上视线,方白鸟的眼神里写着:不好意思朋友,虽然咱们是朋友,但是感情这个事情确实是……总不能因为你是我的朋友所以让着你吧?
齐占风当时没有看懂。
以为方白鸟在一如既往地感慨他的工作辛苦,于是对人一抬下巴:“没事儿。”
方白鸟心想这是你说的哦。
齐占风早上给乌又发消息的时候自己刚做完手术出来睡了一个多小时,摸着手机的时候人还有半梦半醒,而乌又收到消息的时候正满心都想跑,于是两个人都忽略了一个问题,就是齐占风没说自己要带人干嘛。
挺好的一个约会,连约会地点和约会内容都不知道,显得约会目的特别纯粹。
反正乌又戴着头盔坐在车上,然后让齐占风带着跑了一个多小时,等停下来的时候已经远离清市豪华的那一半,到了一个看上去比之前的果香镇好不了太多的地方。
但是比果香镇显然充满人气、比吃面即之前严洲住的那个片区看着也还是强一些,因为看起来民风较为淳朴,不会从哪里突然冒出来一伙后腰别着枪一路流窜至此准备随机抢一只待宰小富猪的作案团伙。
开店的开着门堂安安稳稳,过路的提着菜和肉溜溜哒哒三三两两,空气里弥漫着飘来飘去的饭菜味道和一股小富则安、不富也行吧的动人气息。
齐占风停好车后才想起来自己还没跟乌又交代此行是什么目的。
自己一顿,笑了:“你都不怕我把你拐跑的?”
乌又正在那儿仰着脑袋解头盔的绑带,听到后问人:“你要把我拐去哪里?”
她现在还没有什么‘拐跑’人的罪恶概念,天下之大哪儿不能生活呀?
齐占风开玩笑说把你拐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可不可以?
乌又很随意地回答可以啊,“但是我要带着乌由一起走的。”
齐占风听到这话不知道自己该高兴乌又似乎是在认真考虑这个建议、还是该吃醋这人心里永远挂着一个乌由,因此想了两秒,略带醋味的一说:“你跟你哥感情真好。”
乌又说当然啦,但她最近经历的太多,因此说完这句之后下意识地补了一句:“我对你也很有感情的。”
齐占风说是吗?
乌又认真对他点点头:“当然了。你要对自己有信心。”
齐占风心想这真的很难有。
但乌又哄人也就两句话,哄完也不管效果,扭头边打量周围边问人:“我们要吃饭吗?”
路边店面一排小饭馆。
齐占风说嗯,吃饭这种事情面前容不得谁感时伤秋,他带人进了其中一家,老板显然认识齐占风,一见面就跟人打招呼:“呦,小齐来啦?最近忙吗?工作怎么样?”
齐占风边回答边把菜点了,两人对这间店里为数不多的菜显然非常熟悉,一来一回中菜点完了近期状况也沟通完了,老板一抬头看见正背着手在小店里晃荡的乌又,看人两眼立马扭头看齐占风:“你……”
齐占风连忙双手合十,小声说在追在追。
老板说你放心,今天这顿饭我绝对给你做好了。
做的确实非常好。
乌又第一口就眼睛一亮。老板看到她那个表情就知道妥了,笑眯眯地站在一边,问人:“好吃吧?”乌又老老实实回答好吃。
老板牢记自己的使命,立马接上对齐占风的夸奖:“哎呀,这都不算什么,小齐做饭也好吃呢!说起来小齐这人真是不错,特别适合结婚,你看,长得又周正、工作又体面、回家做家务也是一把好手啊,而且道德水平特别高,绝对不是那种在外面乱搞男女关系的人,对了,再说回他这个工作,不仅体面、挣得多,而且,专门治小孩的医生,这以后有个孩子多方便,现在小孩看病可麻烦了、医院那都排长队……”
老板一说说了一串,完美地弥补了乌又没有过相亲的经历空白。
乌又边吃边听,有点没听懂这些话的重点到底是什么,但是确实有上课的经验,老板只要一停、她就说对对对。
最后还是齐占风先听不下去,把老板往旁边一推说你赶紧忙去吧。
老板觉得自己发挥得特别好,走前还对齐占风挤眉弄眼,意思是我说的可以吧?
齐占风相亲的空白也是被他弥补上了,此刻简直就是坐立难安,但是等人走了观察两秒,发现乌又没有收到任何影响,吃的还是很香,于是放心了。
等乌又吃的差不多,他跟她解释今天要做的事情,他说得很简洁,两句话说清自己小时候在福利院长大,有工作后有时候会捐钱有时候会捐人、也就是他自己,说完以后跟人道歉,因为发消息约人的时候没有把话说清楚,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做事其实一贯算很有分寸,知道有些事情自己做没有问题、邀请别人来做就太像道德绑架,但他约乌又出来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当时太累了想的太少、但是、他下意识觉得这是乌又会愿意做的事情。
说完以后自己有点紧张,但乌又听完后自己想了想,然后在齐占风紧张加倍的时候开口问他:“福利院是什么?”这个词她好像听过,但是又没有实际了解过。
齐占风笑起来,说是一些没有父母的小孩一起长大的地方。
乌又说哦——
“你也没有父母啊,”她把碗里的最后一口饭吃掉,“我也没有。”
“但我的福利院不叫福利院。”
到福利院后先见到副院长,副院长对齐占风毫不客气,看人一眼就开始安排工作:“快点,小刘上周把腰扭了,库房有一堆东西等着你收拾呢。对了,你们医院那个……什么什么主任上周跟院长联系了,说是他们那个新的福利项目也许能带咱们一个,哎,我还有点不好意思。”
齐占风很随意地说:“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给钱你就收着,我们医院有钱的很。”
副院长扭头就啪的给了他一下子:“什么话,有钱人的钱不是自己努力赚的啊,你天天工作那么辛苦白天黑夜难道你……”
话没说完,因为看到乌又了。
乌又正跟在齐占风身后,本来见面想打招呼的但是一直没插着空,现在终于有空了,但是没想到是这么来的。
她看着副院长有点紧张,说实话,副院长是一个五十岁左右面容很和蔼的中年人,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乌又就是从她身上看到一股叶老师的气息。
于是有点紧张地跟人伸出手:“你好,嗯……”
齐占风:“晴姨。”
乌又:“晴姨。”
晴姨稍有尴尬,握着她的手上下摇了两下说你好你好。
齐占风:“乌又。”
晴姨:“乌又。”
晴姨看他们两人之间的身体接触就感觉应该不是普通朋友,后来在只有她和齐占风两个人的时候她立马双手合十:“感谢老天,我以为齐占风这辈子在恋爱方面都没戏了。”
齐占风:“……你这是什么话。”
晴姨充耳不闻,“竟然还是这么好的女孩,感谢感谢。”
福利院要做的工作很多,他们虽然也有一些募集收入,但福利院的工作理所当然大家总做的不算稳定,因此人手总是将够未够,所以像齐占风和卫许这种平常工作已经累的半死的人、只要有空也还是会回来帮忙。
偏专业的事情一般也不用他们做,主要是一些体力活,乌又对这些活也没什么概念,跟在齐占风后面就开始搬东西,晴姨一个没看住,再一转头就看见搬起来半人高那么大的箱子。
……!!!
“你不用你不用。”她连忙上去拦人。
乌又搬到位置上轻巧一放,“怎么啦?”
也不知道是身上具体哪块肌肉发力,总之放的时候几乎悄无声息。
晴姨再次双手合十:“感谢老天感谢老天。”
库房的东西收拾完后,正好这群小孩睡完午觉,腰扭了的小刘去休息,午觉后学习前的这段放风时间就交给齐占风和乌又。
福利院里符合世俗意义上的‘好’的小孩不算太多,所以晴姨略带顾虑地跟乌又解释:“这些都是很好的小孩。”
乌又回答哦哦,她看不出来这些人有什么不好。
乌又好像天然能够获得一些年龄较小、思维偏于直觉的生物的喜欢,所以明明齐占风才是这群小孩熟悉的人,但是过了不到十分钟已经有一半人分到了乌又那里。
乌又天然是那种不把残疾人当残疾人也不把残疾人当人的人,而且还在耳濡目染之下掌握了叶老师的一些教学方法,于是很快这群小孩就开始玩的滋哇乱叫。
中间小刘不放心、扶着腰出来看,问在一边观察的晴姨怎么样,晴姨看着他们两个和满院子的小孩,叹口气说你看他们像不像一对爸爸妈妈。
“如果他们两个有孩子的话,一定会是很好的父母。”
世上的事情总是很奇怪,没有父母的两个人却能给人很好的爱。
平常老师带小孩时,因为自身精力有限,所以为了小孩的安全考虑在玩闹时当然会做一定限制,但是今天这两个人体力太好了。
个顶个的好。
于是当老师出来准备领人进去学习时,就见这群小孩一个个已经人困马乏人仰马翻精疲力尽。但即便如此还是想玩,结果刚才还玩的很好的乌又老师一听说要学习,立马板起脸挨个教训人:“学习很重要的,学习才能成就未来,学习才能改变命运。”
——除了叶老师外,显然也从主教大人那里学到了一些知识。
到最后的时候院子里只剩下三个人,乌又和齐占风坐在滑梯顶上,看着远方渐渐开始倾斜的落日,怀中还抱着一个小孩,是刚才被老师叫去上课的人群中坚决抵抗最坚持不懈的一个,抱着乌又的小腿就在那儿掉眼泪。掉了三秒钟,乌又说要不算了吧?
于是小豆给自己找了一个安稳的小窝,躺在乌又怀里,脑袋枕着齐占风,刚才玩得确实也累了,躺在那里迷迷糊糊的就想睡觉,但是又不舍得睡,于是一手牵着乌又、一手握着齐占风的手指,嘀嘀咕咕地说个不停,她因为不太会说话,所以发音其实很不标准,平常一起玩的小朋友里都有很多听不懂她说什么的,但是很奇妙、乌又和齐占风都能听懂,那些很傻的话也都有回应。
小豆嘀嘀咕咕,乌又说嗯,那个是比较好吃。
小豆再嘀嘀咕咕,齐占风说不一定,大人工作很忙的。
小豆最后嘀嘀咕咕一阵儿,齐占风说知道了,会再来的,睡吧。
刚才副院长说的没错,他们三个此时看上去非常像一家人。
小豆睡着以后,有几分钟时间乌又和齐占风都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坐在那里看着四周,大概是也有点累了,又或许是觉得此刻的氛围好像刚好。
好到不需要说什么。
夕阳的余晖慢慢洒下,公平地落在每一个人身上。
晚风飘飘荡荡,带来不远处音乐老师的钢琴声。
曲调很优美,源自很久以前一首名叫《梦见家和母亲》的歌曲。
弹过一遍后老师唱出歌词。
其中一句随着风飘到乌又耳边: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乌又问这句是什么意思。
齐占风静了一瞬,说是讲分离的意思:“乌又,如果你知道最终一定会和某个人分开,那你还会选择和他在一起吗?”
乌又皱皱眉,“为什么你们总在做选择题?”
齐占风扯了扯嘴角:“因为我们总在面对选择题。”
“我……前段时间,用一个我认为很重要的东西、换了另一个我认为很重要的东西。”
他说着,抬眼看向她,“乌又,我也许做了一件错误的事情。”
他看上去似乎要讲出一个已经隐藏了很久、知道自己不该跟任何人分享的秘密,但这时乌又的电话响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5章
是严洲。
乌又看了一下手机, 然后再次看向齐占风。
她感觉到他似乎有一件很重要、也非常想要讲出来的事要说。
但有时勇气也只在一瞬间,齐占风扫过她的手机,然后仿佛无事似的说你接吧, “正好, 我把小豆抱回去。”
乌又对人的探究心始终不高,于是她眨眨眼睛, 说好吧。
接通电话。
严洲说话总是很有分寸感。
先问人说话方便吗,然后问人今晚可不可以一起吃饭。
乌又说我今晚有事, “桑法说有个什么……晚宴?叫我一起去呢。”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然后严洲仿佛若无其事地开口:“是梁家的那个宴会吗?”
乌又想了想,说是的。
严洲:“好巧,我今晚也要参加。”
“你现在在哪儿, 方便的话我们可以一起过去。”
乌又说了福利院的地址, 严洲说我正好就在附近,“那我去接你吧?”
他这句话倒是没有说谎, 刚下飞机,机场距离福利院确实不远。
严洲听到乌又说的地址的时候,其实有一瞬间在想,命运当然会给他一点好运气。
严洲到的时候落日正好落到一个恰好的角度,今天天气晴朗、且福利院所在的四周也没什么高楼大厦,于是车辆在漫天的金色霞光中驶来。
但乌又朝着那片云霞走的时候,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停下来。
“对了,”她看向身后靠着摩托车的齐占风,“你那个很重要的东西是什么?”
齐占风没反应过来:“什么?”
乌又看着他:“那个为了它放弃别的很重要的东西, 的,东西?”
齐占风愣了愣,“哦, ”他停顿了几秒,然后眉头舒展开,“我想救下一些不该死的小孩。”
乌又点点头:“那也不算太错。”
“再见,齐占风。”
严洲将乌又接上车时,视线扫过乌又戴着婚戒的手指,只停留一瞬、又仿佛毫不在意地挪开,然后对一旁的齐占风点点头,关上车门。
一路上并没有聊任何有关于昨天的新闻的事情,反而找出一些毫不相关的话题,聊到第四个有关于某个新游戏的话题时,车头一拐,到了某家装饰非常奢华浮夸仿佛墙体外立面都要布满闪钻的店:“有几件之前订了的裙子还没有来得及送你,正好今晚穿似乎也合适。”
乌又没有拒绝。严洲长着一张酷脸常年只穿黑t,但每次给乌又买的东西反而都色调艳丽多彩,简而言之,都挺好看的。
但是她在换衣服时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情,“对了,我要跟桑法说一声我先跟你过去了。”
严洲在外面正低头回工作消息,闻言手上一顿:“我跟他说。”
——这句是假话。
严洲和乌又到的时候是晚上六点三十五,宴会开始不久。
这次梁家的宴会以梁家老爷子生日为由,但大家都知道重点在于宣布梁家的继承人。
梁哲正虽然一个月前快被月光花酒店搞疯了,但是大家显然只看结果,没人管过程中到底有谁发疯跳进没有水的泳池、有谁长得丑骗人网恋被正义侠士暴打一顿、有谁捉水母不成反被蜇成猪头、有谁惹了不该惹的人连夜坐船跑了。
总之,开业典礼看上去非常顺利,并且还要感谢某些知名人士做了一波广告,之后的营业数据也确实不错。
于是梁哲正虽然那段时间已经多次考虑当个混吃等死的富二代也没什么丢人的,但是现在也重整精神重振旗鼓了。
西装革履地站在水晶灯下微笑,一眼看上去还是衣冠楚楚的成功人士。
但脸上那种经过多年培养的绅士微笑在看到乌又挽着严洲进门时一顿。
…… ?
等等,这不对吧。
他知道桑法今天会来,像桑法这种级别的人物参与与否、同行人员是谁,工作人员是一定会提前确认的。所以他知道桑法会带着乌又——这位今天出现在各个热搜上、虽然基本上所有人都不知道这是谁但是他认出来了的未婚妻——来这里。
但是……
未婚妻现在确实来了,但未婚妻旁边的这位是谁?
倒也不是不认识。只是,这不对吧严洲???
严洲,是的,他认识严洲。
在月光花酒店的时候他就对这个人有印象,打游戏打的特别好的那位嘛,和乌又一起拿个了个冠军。相关的两个细节他记忆犹新,一个当然是漫天飘洒的金箔碎片里桑法上台说这就是我未婚妻,另一个是庆祝音乐的余韵中他看到坐在角落里盯着乌又的战败方陈向华。虽然严洲玩游戏玩的真的不错,但是另两个人物无论如何都比他要值得关注的多。他自己已经算是非常注重细节的人了,后来也只是问了一下那人是谁,得到答案说只是游戏方请来的主播后也没再理会。
没想到,再次得到这人消息的时候他已经从头到尾换了身装备,又是严家的人又是林家的人又是矛头直指前两年那位明显的严家继承人。
梁哲正得到消息的时候反应了半天,他因为读书问题有很长几年没在国内,因此想了又想才回忆起来,哦对啊,严家很久以前的孩子是叫严洲啊。
那这一番声势浩大是……夺权来了?
果然,这种家庭里出来的能有什么好东西。
总之,严洲近些日子确实风头正盛。
只是再盛也不能……等等,梁哲正从刚才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回忆碎片中翻出一条。
哦——?
他的目光快速在乌又和严洲之间扫了个来回。
哦!!!!
你俩是那天认识的、不对、你俩那时候就已经认识了!
靠,怪不得感觉当时桑法表情好像看着不太对劲,感情不是因为说未婚妻的事儿,还是因为看到未婚妻在严洲身边啊!
不是,严洲现在声势浩大的眼瞅着不管严家老头是什么意思他都要强硬接手这架势,肯定不是一日之功,那那时候他假冒网游主播干嘛呢?就为了出现在那里陪人打游戏?说起来好像确认有人跟他提过一嘴说某个主播没怎么工作……怪不得,这么好的机会不挣钱,原来本来就是为了去谈恋爱的,好家伙,还是跟桑法的未婚妻谈恋爱……
你还搞的挺浪漫??
思考间乌又和严洲两人已经走到近前,乌又记得这个曾经不知道为什么围着自己说了好多话的人,很礼貌地对人点点头:“你好,梁哲正。”
梁哲正心说不太好。
他甚至都有点不敢正眼看乌又,因为上次他被乌又弄的这么心烦意乱心潮澎湃还是因为发现乌又和方白鸟在一起。
想到这里人有点更崩溃了,感觉乌又仿佛一个行走的定时炸弹,拜托,今天这个日子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可不可以不要在宣布我当继承人的场合引爆炸弹?
对着人尴尬地呵呵两声,本来下意识想问人桑法呢,开口的瞬间立马闭上嘴巴,心想最好还是保佑桑法不会来吧。
原本看到名单时还想着今天正好可以和严洲多聊两句,毕竟要是一切顺利的话他们两个之后会有很多交集,现在也不想聊了,跟人简短打了个招呼,扭头小跑着就去跟下属确认:“主教大人今天不会来吧?”
好,不来,太好了。
接下来他将用尽每一分每一秒虔诚祈求严洲和乌又快走。
在桑法来之前快走。
结果没想到,桑法还没有来,严洲这边就已经出事了。
梁哲正这边的人做事还算老道,知道严家这两个兄弟之间有点问题,所以发邀请贴后是确定过行程的,两边助理说的都是不来。
没想到,现在俩都来了。
还撞在了一起。
严帆其实已经打算走了,没想到先是听到人群里渐渐高起来的议论声,然后顺着声音转过头去就看见了严洲。
他这个人活得非常自洽,他当年不觉得自己对付严洲这个行为有什么问题——出于某种心思,他就是见不得严洲好,而且对方看着那么弱踩他两脚怎么了,这世界本来不就是弱肉强食的么。但现在事情反过来了、他反而不再用这套逻辑——你一个当年被我欺负得那么惨被我从严家赶出去的人现在敢堂而皇之地跑到我面前跟我抢东西?你凭什么?
一个月前他还以为自己会再次把已然落魄的严洲狠狠踩进泥里,没想到这人骤然归来且还是这么一副样子,背靠着林家、以及不知道是谁但一定还有的势力,商业上的事情也参与进来、当年那起案子眼看着也可能会被重新安回到他自己头上,他这段时间被警署那边已经查得烦不胜烦,偶尔两次见到严洲时、还被对方顶着那么一张脸奚落,所以他现在对严洲的恨意和恶意已经达到了几年来的高峰。
因此他几乎没怎么动脑、没去思考自己应该怎么做,在看到严洲站在灯光下仿佛他这么些年什么罪也没遭过天生就是个大少爷的那副样子后,他下意识拿过旁边的一瓶酒直接就冲着他的脑袋砸了过去。
——有些蠢货顺风顺水惯了是会做些蠢事。
迫近的风声里严洲及时偏了下脑袋,酒瓶砸在墙上爆成碎片。
一片惊呼中严洲回过头来,冷淡地甩了甩额发,飞溅开的酒水部分打湿了他的头发,还有片碎片划破了他的脸。
梁哲正没想到自己只是离开人两分钟,一抬头就是这种场面——完了完了完了!你怎么也在啊?
但他更没想到的是之后的场景——乌又本来在另一边桌上给自己挑甜点,一低头一抬头,就发现严洲变样了,顺着周围人群的视线,她很快发现另一头站着的严帆,稍加思索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周围人正高声低声嘀嘀咕咕地讨论原因,但乌又根本不在乎原因。
她在想清楚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后的下一秒,直接大步过去。
人对于太漂亮的人物总是有关注而无防备,所以虽然乌又脚下虎虎生风,但是周围这群人看着这个穿着粉裙子的人竟然没有一个人怀疑她会做点什么暴力行为。
于是两秒钟后,乌又走到严帆身侧,她的动作非常快,一脚踢到人膝窝让人踉跄跪下,然后在人想反抗站起来一把把他按下下去,同时右手一拍,蛋糕在人脸上拍了满脸花。
一番动作用了不到一秒,总之乓的一声再乓的一声再啪的一声,等周围人反应过来的时候,场面已经不太好看。
一片沉默。
尴尬的沉默。
死寂般的沉默。
想尖叫但是捂住嘴巴、想笑但是硬是憋住、想议论但是开了又阖的沉默。
关键时刻梁哲正一边心里想着要不算了这个继承人真的不当也罢这个世界太疯狂了,一边冲了过去,他不敢跟乌又动手,而且说实话,就刚才乌又那两下谁敢跟她动手?
到了之后手足无措开始劝人,“都是误会都是误会……”
他低头瞥了严帆一眼,心说快起来啊你个废物点心。
严帆当然也想起来,问题是这块奶油小方糊了个严严实实,于是他边抹脸边叫人边骂,乌又说你还敢骂人?
事情发展至此,酒店的安保当然知道差不多是到了自己的工作时间了,但是这毕竟是梁哲正的场合所有人在那儿紧张地看梁哲正的眼色,梁哲正能有什么眼色,梁哲正现在已经化身一只无声的尖叫鸡。
尤其是在看乌又随手抄起来旁边一瓶酒、对着严帆的脑门的时候。
总而言之严帆一睁眼看到的就是这个东西,瓶身一半抵着他的眼球、以至于他的视线里一半都是混乱的血红色。
透过这片颜色他看到乌又的脸,她正垂着眼睛看着他,目光很冷,冷到有那么一刹那他感觉自己不是被人类盯着、而是什么没有感情的冷血动物。
然后他听到她说:“道歉。”
“说对不起。”
“不然把你脑袋敲烂。”
旁边的梁哲正已经紧张到快发疯了,他想哈哈两声说开玩笑的吧别闹了,然后他意识到乌又不是在开玩笑。
同时,严帆也意识到这个拿着酒瓶对着自己的人不是在玩笑。
也不是在说大话或者什么。
想杀人的那种对生命漠视的眼神是装不出来的。
她是真的能把他的脑袋敲烂。
于是他跪在那里,顶着狼藉,对严洲说:“对不起。”
乌又手腕微动,抬起瓶子,没等人呼出一口气、又敲了敲他的后脑勺:“以后给我老实点。”
——人看法制教育节目究竟能学到什么东西啊?
然后她对不远处的严洲一扬头:“走了。”
和很多人一样,严洲在生命落到谷底黑暗至极的某几个瞬间、也曾经幻想过会不会有一个人从天而降拯救自己。
穿过人群,和他说,跟我走吧。
一种纯粹自我安慰的幻想,因为知道当然不可能实现。
没想到。
在现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6章
出了酒店后严洲问乌又要不要去他家。
乌又借着酒店门口闪闪发亮的光仰着脸观察严洲的脑门, 有些事情可能就是命中注定的礼物,她今天本来是没想把种契这个事做了的,结果来了个傻子把严洲脑门弄破了。
乌又完全没有拒绝这份礼物的道理, 想了不到一秒, 说行。
种契当然不适合在人多的地方做。
严洲自己的房子自然是绝佳场所。
她昨天在方白鸟那里发生意外,不小心种成了情人契, 于是今天默默跟自己强调,犯错在一不在二, 今天绝对不能再种错。
于是在车上的时候就已经反复思量过, 想好该怎么做。
严洲的房子离酒店不远,密码锁,严洲开门的同时跟乌又重复了一遍数字, 乌又问这是什么, 严洲顿了顿,说是我们认识那天的日期。
乌又对纪念日这种东西还没太有概念, 不懂某个相遇或者相爱的日期对于一个人来说都可能有意义,于是听到后只是哇了一声:“你这都记得。”
“记性好好。”
严洲苦笑说也没有那么好。
一辈子认识这么多人,难道人人认识的日期都记得?
进屋后严洲稍微有点紧张,因为这间房子他其实住的时候并不多,这段时间他几乎每天都在不同的酒店里漂泊。
于是房间空空荡荡,连乌又都注意到这点。
装修简洁倒是其次,家具不多也没什么要紧,只是……一个房子怎么会这么没有人气?所有的东西看上去都是冷的,沙发没被坐过几次, 餐桌没有放过热腾腾的食物,卧室大概被人住过、但是收拾干净后的被子上也留不下什么痕迹,于是这栋房子虽然已经被买下一段时间, 但是仿佛只被一个冰冷的幽魂飘飘荡荡地扫过。
乌又说不上来,但是跟严洲说:“这个房子不好。”
虽然很大,地点繁华,各种家具看起来就透着一股昂贵的科技味道,但是不好。
“不如你之前那个房子。”
虽然乌又没有说清楚,但是严洲莫名懂了她的意思。
“那个房子我总在住,但这里我来的很少。”
乌又:“为什么?”
严洲:“因为这个房子里没有你。”
“但你之后会来陪我的吧,”他转过身,用那双小狗似的眼睛看着人,“主人?”
“……”乌又经过叶老师持之以恒地教学,现在已经知道‘主人’这个词不太对了,被严洲这么正视着念出这两个字,呆了两秒,挪开视线,“药箱呢,要给你涂药了。”
涂药是假,主要是检查一下严洲身上还有没有其它的伤口。
要是这么巧正好玻璃碎片恰好在那四个位置划出四个口子,那不就万事俱备直接上手就可以了?
乌又对未来总是充满美好的希望。
结果没想到从第一步就开始不对。
严洲把药箱拿进卧室,放到桌上,乌又很乖地坐在旁边,两手放在膝上,仰着脸眼巴巴地看着人。
之后严洲后退两步,站到乌又对面不算近又不算远的位置,不会直接碰到、但只要想要、伸直胳膊就可以摸到的距离,垂着眼睛没有看人,抬起骨骼分明的手,手指勾住领带结、往下一拉。
很奇妙,明明似乎只是很简单的一个动作,但是不知是恰好的角度还是怎么回事,把领带扯松的那一下却莫名有点色气,以前在机械键盘敲击的手指修长而有力,此刻用来解领带似乎也非常合适。
领口散开,严洲微微歪过脑袋将领带从脖子上抽下来。
之后将外套也脱下来放到一边,他单膝跪在乌又面前:“帮我涂药吧。”
玻璃碎片划破的伤口看起来是有一点深,乌又也不确定这种伤会有多痛,但……
她看着眼前的严洲:“有这么痛吗?”
在碘酒碰到伤口的时候严洲会发出那种好像…………,同时微微皱起眉头,他声音本来就好听,乌又怀疑是自己的心理有问题,他现在明明在痛得吸气和……,却让她觉得更……动听了,而且还不是普通的那种好听,感觉像是有一只手从尾椎的部分轻轻柔柔地搔了她一把,反正严洲‘嘶……’一声或者‘呃嗯……’一声,她就感觉自己不太对劲。
但她没有怀疑人,她怀疑是自己手重了。
于是动作更轻一点,察觉到严洲痛就去给他吹吹。
不知道有没有效果,她看到严洲的睫毛在不住地轻微颤动,像那种停在风中的蜻蜓。
她现在真的觉得自己好像有点问题了,因为在这种角度、这种时刻看过去,她竟然觉得略显脆弱的严洲有一点美味。
好像正是因为这种疼痛下的脆弱才诞生的美味似的。
好奇怪,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她像是想要观察,忍不住吹着吹着靠得越来越近,近到严洲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已经差点要亲到人。
……
乌又医生立马坐直,欲盖弥彰地命令人赶紧脱衣服,“也没有那么痛吧,坚强一点。”
她现在反应过来觉得严洲不太对劲,虽然说是涂药,但她当然没有那么真心实意地希望严洲立刻伤口结痂好起来,所以涂药都是涂的边缘地带,拜托,都是边缘地带了,还有那么痛吗?
但可惜,理智只回笼了一秒。
严洲这个人真的很坏,他一定是掌握了什么乌又的走神方法,听到这话对着人慢慢眨了一下眼睛,乌又平常也知道他长得应该算不错,但是在这样的近距离下看着对方乌黑而光色浮动的眼睛、看着他的睫毛落下又抬起,忽然进一步体会到什么,尤其刚才的余韵还没有散去,在这时听到严洲用那种低沉磁性的嗓音问她:“真的要吗?”
有一瞬间她怀疑他在蛊惑自己,好像不是在问人要不要,而是而跟人说——尝尝我吧。
也许她怀疑得没错,因为下一秒严洲握着她的手放在自己领口,微微仰起脸来:“……………………”
乌又……………………。
第一………………时她还在告诉自己,君臣契。
第三………………的时候思维就有点混乱。
第五………………的时候彻底不对。
因为严洲的衬衣底下有东西。
乌又看到的时候不可置信地愣了一下。
因为不确定这究竟是什么……是很好看、但……这对吗?
…………………………………………………………
………………………………………………………
…………………………………………………………
…………………………………………
银色的蝴蝶
……………………………………………
………………………………………………
乌又心想。
情人契也行。
之后的事情乌又一定有了一定的经验。
………………………………………………
严洲甚至没有去问发生了什么事情,接受度非常良好,好像只要乌又在他怀里,死亡也没什么了不起。
但乌又还是经验不够。
………………,水汽,………………,………………,………………。
………………。
……………………。
……………………。
………………………………。
…………………………。
…………………………镜子。
…………………………………………
………………………………
………………
拥抱。
……。
……。
我爱你。
我爱你。
我爱你。
无数次的我爱你。
……………………纹身……………………
…………………………那条蛇蜿蜒盘旋游弋在水中…………………………
…………………………
“我想在身上留下一些关于你的东西。”
…………………………………………
…………,…………
乌又很少在严洲身上感受到危险性,直到现在。
………………………………。
……………………虎口的小痣……………………
…………………………………………………………………………
…………………………………………………………………………
……………………………………………………………………
……………………………………。
………………,………………。
………………,………………,………………。
………………………………,……………………………………………………
…………………………………………………………………………………………
“我会永远做你的小狗。”
*
桑法这一晚过得实在不算愉快。
他本来打算和乌又晚上八点左右过去,在晚宴上露一面。
结果不到七点接到卫许的电话,卫许在拨出这通电话前已经深呼吸了十秒钟,因为确定自己要讲出的话桑法绝对不会喜欢。
果然。
解决严帆那个蠢货花了一点时间。
而本场原本的主人公梁哲正相对来说则好的多,接过卫许的电话就自觉跟人保证,这绝对不算什么大事。
晚上十点,严洲接起电话,但在跟桑法说出那句“她在睡”时,他感觉仿佛时间流转,明明不久之前还是桑法对他说出的这句话。
他没有跟桑法解释什么,也没有挑衅。
只是说“当乌又想回去的时候,自然会回去的。”
桑法沉默了片刻,说出某个公司的名字:“这件事情背后是你的手笔,你想死吗?”
严洲笑了一下:“那恐怕要乌又同意才可以。”
作者有话说:
和大家解释一下,这是我这几天后台的审核记录,一共大概四十条,所有正文里省略号的部分我都改过很多遍,就是被反复锁,即便只保留基本用词也没有办法过审,只能全部删掉:系统章节申请重审不通过,请作者配合检查《笨蛋小蛇,但万人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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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但是桑法没有来得及杀谁。
之后一段时间各种事情像上了发条, 突然发展得很快。
从乌又取得了三分之二的蛊虫时,仿佛一切就开始进入了某种倒计时。
先是龙辽出现了。
晚上,桑法正在书房办公, 忽然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脚底猛的窜上。
快速得仿佛整个人都要结冰。
在那种冷意蔓延至心脏的前一刻, 乌又一把推开门。
黑暗中有什么浮现,乌又和桑法同时看到了那道模糊的人影。
桑法有些不可置信:“龙辽?”
乌又也是第一次见她, 眼睛微睁:“龙辽?”
但不管她是谁,乌又上前一步直接将桑法护到身后:“滚开。”
她盯着人, 恶狠狠的, 像一只野兽在抢夺自己的猎物,“他是我的。”
之后乐尽受伤的消息传来。
而且非常意外,因为当时他甚至没有跟乌由在一起。
那些人是专门盯上了他。
乌又等人赶到的时候他刚从手术室出来进病房不久, 坏消息中的好消息, 乐尽这人确实有点运气在身上,对方冲他射了六枪, 但是竟然没有一枪射中要害。
乌又推开门就见他正在打电话,对方是陆三巡,在说某个聊天记录破解了,已经查到聊天内容和对方的ip。他们没有听到太多,因为在察觉到病房门被打开后,乐尽立刻关闭公放,在看清来人后他才冲乌又笑了一下,然后拿起手机跟对面说情况他知道了,之后再联系。
乌由眉头簇着, 脸色少有的难看:“他们为什么要杀乐尽?”
桑法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一边低头查看消息,一边提醒人:“乌又拿回两份蛊了。”
乌又从严洲那里出来, 第二天回到家,本来挑准了桑法去工作的时间,没想到一开门就看到人坐在客厅。
乌又回来这一路上当然已经想到理由,跟人解释说自己拿到了严洲的那份蛊,紧接着补充了一句“用的是君臣契”。
桑法当然也知道乌又在外面绝对不算清白,但是他当时看着她,忽然不想问太多细节,静了几秒钟后只是问人:“乌又,你有爱上谁吗?”
乌又下意识先问人:“爱谁?”又赶紧回答,“没有。”
总之,这几天,她在跟不同的人说我只爱你,也在不同的人说我没有爱别人。
这些话当然互相矛盾,但是……没关系吧?他们看上去暂时也没有对口供的意思。
而如果真的有一天有人想要戳破什么……
乌又决定先不去想那一天。
桑法说出这一句后,乌又跟乌由说是。
然后也跟他做了个口型:“君臣契。”
乌由对此没有怀疑。
虽然他确实比桑法多知道一个情人契的存在,但是他从来没有想过情人契可以种两人及两人以上,情人契也叫做爱人契,难道谁能同时爱多个人?
乌由叹了口气:“所以……”
桑法语气很冷酷:“所以,现在杀了乐尽,乐尽死了,他体内的蛊也就没用了。”
乌由还是不解:“但是他们怎么确定了乐尽?”
除了乌又,谁能判断出乐尽体内有潜逃的蛊?
桑法:“龙辽前两天出现了,”说着,掀起眼帘看了乌由一眼,“看起来是想杀了我。”
乌由顿了顿。
沉默中,一旁病床上的乐尽先开口:“那个……”他把没受伤的那只胳膊举起来,“你们还记得这里还有一个人吧?”
“一个病人。”
“我说……当着病人的面直接说他死了这种话,是不是还是要斟酌一下啊?”
……
乌由:“抱歉。”
桑法:“哼。”
乌又:“你怎么样啦?”
乐尽费劲牵上她的手开始哼唧,说果然只有你会心疼我。
“不枉我把遗嘱上继承人的名字都改成你了。”
说着歪头看了桑法一眼,“到时候要是我家有人跟乌又抢遗产,你记得出个律师啊。”
他现在倒是不嫌说这种话晦气了。
乐尽伤得不算太重,之后很快出院,但入院的时候是一个人,出去的时候是两个——乌又担心龙辽会来找他,并且她也想等乐尽情况稍一稳定,就尽快把他体内的蛊取出来。
乐尽像是什么都没察觉到,也没有追究的意思,到家后就如同一个恋爱中的快乐傻瓜,不能出门也没什么关系,带着乌又打游戏、看电影、在购物软件上买一堆的漂亮东西,然后用vr的设备跟乌又一起看一些旅游的地点,约好之后几月去哪里、几月去哪里,总之,如果全都按照他的安排来,那乌又之后至少两年,每个月都有一周跟人在不同的国家玩。
而且乐尽很会介绍景点,因为说的这些地方他大部分都去过,所以介绍起来绘声绘色,比如某个城市在修道院的山脚下有一家很小的甜品店、专做某种口味的冰淇淋,味道非常好吃,吃到的时候会让人惊呼‘哇——’;比如某个城市在某个季节每个晴朗的日出或日落时分都会碰到粉色的云霞,在海湾壮丽的冰山之间,日暮时可以看到粉色的月亮;也讲某个城市有辽阔的草原,骑着马走在上面,好像无边无际、快跑起来也没有任何限制,在风声里可以一直跑一直跑,跑到世界的尽头也没有关系,没有什么会阻碍你。然后话锋一转,但还用同样的语气:“我觉得那里很适合办一场婚礼。”
他说话的时候轻轻揉着她的小指,讲到这里问人:“你觉得呢。”
乌又沉浸在他讲述的场景、城市、美景和故事里,听到以后下意识回答:“我也觉得。”
于是乐尽就笑起来,凑近了用那双漂亮的眼睛看她:“那我们就在那里结婚吧。”
乌又这时终于反应过来,再漂亮的眼睛也不够有用,她想拍人一下,又发现自己的小指在人手里,而且只有小指。
“干嘛老是捏我的小手指头?”
乐尽还是笑眯眯的,“因为小指很可怜啊,”他凑近乌又的手像是在跟它说话,“乌又理别的手指就是不理会小指对不对?”
说得仿佛小指是一篮新出生的小猫里最小最不引人注目的那只。
乌又听不出他的阴阳怪气,譬如她的十根手指中有两根已经戴上了戒指。只是觉得乐尽有的时候真的有种怪怪的有趣,有趣的好像不是一个在这个充满人类和各种规则的社会上生活了很久的人。
有种未被驯服的古怪和野性。
这两天乌又一直有点忙碌,所以她这天晚上睡的很早,晚上快十一点的时候她醒过来,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后看到乐尽。他正坐在旁边不远处的椅子上,开着一盏落地灯,在很安稳的看书。
乌又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问他在看什么。
乐尽抬起眼来,他的长相其实具有一种古典的非常标准的英俊,平常被掩盖在那种无所谓的逗趣或恶劣的笑容下,此刻在橙黄昏暗的光影里,那种英俊突然清晰起来,仿佛中世纪优雅而从容的贵族,有一种典雅的油画般的美感。
他就这样用那双深邃的墨绿色的眼睛望着乌又,半晌,他微微弯起眼睛,很少见的温柔,光色浮动中,他缓缓地如同吟诵一段曲子般念出一段话:
“如果我要一朵红玫瑰的话,我必须在月光下用音乐把它造出来,而且要用我的心血把它染红。”
“我必须一边唱歌,一边用胸口抵住那根尖刺。然后唱一晚上,直到尖刺会刺穿我的心。”
“然后我的生命之血就会流进你的血管,变成你的。”
说完后,他合上书走过去吻了下乌又的额头:“睡吧。”
第二天乐尽的身体状况看着好了一些。
于是乌又决定开启她的计划。
她昨天找机会检查了一下乐尽,此人受的伤不致命、但是多,距离君臣契的要求只差一个右掌心。
这个位置确实不难办。
乌又决定再用一下之前的那个方法。
于是乐尽正站在厨房里试图把煎蛋切出一个心形,乌又站在旁边就开始捣乱。
乐尽现在毕竟浑身上下都是伤口,脑子的反应虽然快,但是身上的反应有点跟不上,而且在动作慢的同时思维还非常快,于是他在看到刀掉虽然下意识想接,但立刻意识到自己接不到,同时判断出那把刀也伤不到乌又,于是干脆没动,就嘴上“啊——呀”了一声。
……
乌又把刀捡起来。
她觉得不对劲。
不应该。
不放弃。
于是又来了第二次。
第二次乐尽还是没接,但是……
他的目光很快从落下的刀上抬起,然后若有所思地看着乌又。
过了几秒,他笑了起来。
这次他慢慢屈身捡起刀,左手拿着、不太利落地在手中把玩了一下,然后抬眼看着乌又,他问她:“你想要这个吗?”
说完利落地在右掌心一划,这一道很深,鲜血立刻涌出。
水流似的血很快顺着掌心的纹路溢出、低落到地上,乌又少见有人做这种事情,做事时甚至脸上还是平淡带笑的表情,于是她愣了一下,下意识喃喃回答他的问题:“也不用……这么多。”
几秒钟后,她看着人:“你知道了?”
没经历过的招数第一次经历总是难以拒绝。被眼前的人识破自己要做什么也好,识破后什么也没说、你想要那就给你、横刀自伤也好,都微妙的打动了乌又,未必是感动或者类似的情绪,而是……仿佛看到一个太聪明的人跪在神坛下剖出自己的心脏献出,你知道他不应该在那个位置,也知道他不该做这件事情。
之后的事情发展得没有什么逻辑。
乌又给乐尽包扎,因为他那一刀确实对自己毫不心软,血流的太狠,但在纱布覆盖上去之前,乐尽抬起手来,放到自己脸边,“对了,”他微微歪过脑袋,对乌又一眨眼:“要尝尝吗?”
混乱颠倒而美味的梦境。
客厅里的花瓣变得柔软而湿润。
乐尽含*在**。
平常说话很快的舌头用在别的地方也很有用处。
他们中间吃了点东西,之后模模糊糊的再次开始,不确定因为什么,好像是因为酒。
乐尽说看起来味道很好,可以也让我尝尝吗?
冰块有了一点用处,在热*再一次如浪涌般袭来时。
他咬着冰块慢慢从**间划过。
融化的水痕顺着纹理蔓延开。
作者有话说:
“如果你要一朵红玫瑰的话,”玫瑰树说,“你必须在月光下用音乐把它造出来,而且要用你自己的心血把它染红。你必须一边唱歌,一边用胸口抵住我的一根尖刺。你必须唱一晚上,尖刺会刺穿你的心,然后你的生命之血就会流进我的血管,变成我的。”——王尔德《夜莺与玫瑰》
第178章
乐尽早晨六点给乌由打过去电话。
用语很简短。
第一句话是“乌又要见你。”
第二句话是他的地址。
大约半小时前, 他正抱着乌又睡得正熟,忽然感觉怀抱中的人猛的动了一下,这一晚乌又时不时会因为热想要从他怀里出去、他已经习惯这个规律, 但这次不太一样, 因为几秒钟后,他听到一个声音, 来源于自己怀中,但声音和乌又截然不同, 是一种……像某种昆虫、不会说话、没有掌握发音的系统、但是利用摩擦发出模拟人声的声音, 古怪而生涩。
发音听起来像是一个什么东西在叫乌又的名字。
他顿了一下,睁开眼睛,犹豫是否要把乌又叫醒。
通过这一段时间他已经隐约猜到乌又身上的事情, 更别说昨晚又亲身近距离感受了一下, 所以他现在对于这些古怪的事情接受度很高。
但下一秒乌又自己醒了。
她似乎也意识到什么,坐起来静静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过了一会儿,她跟乐尽说她要去乌由那里。
乐尽将很多事情前后关联起来,问人是否需要自己做什么。
乌又说不用,她看起来有点疲惫的样子,然后她告诉乐尽:“你安全了。”
乌由接到乌又时她还有理智,当时她坐在落地窗边,看外面渐渐升起的太阳。
察觉到乌由走近,她很轻松地靠进他的怀里,跟人解释:“我拿回了全部的那半只蛊, 它们现在在……融合。”
但乌由觉得那不是简单的融合。
因为乌又很快完全丧失知觉。
乌由把她带回了自己的那个房子,乌又一开始还有精力,有点好奇地在屋子里转了一圈, 然后躺在床上说自己有点困。起初乌由以为她睡着了,蛊虫的融合显然需要大量的能量,乌又在此时沉入睡眠不是一件过于出乎意料的事情。
之后桑法赶到,问人乌又的情况怎么样,乌由简单解释了,两人此刻都没有太担忧。他们的心思主要放在等乌又醒来后,怎么把蛊虫从她体内取出。
中间和乐尽打了一通电话,乐尽这个人过于敏锐和聪明,乌由跟他说乌又这边没什么事需要他做,他想了一下,很快说那我去处理花园案的事情。
花园案算是清市最近确实有些热度的案件,连桑法也听过,只是之前一直没有留意,听到这里问了一句怎么回事,等乐尽解释后,他看向乌由,两人眼里同一个意思:花园案也许与乍然话过来的龙辽有关。
中午十二点,乌又醒来。
但醒来的并不是……乌又。
或者说并不是现在的乌又。
桑法和乌由先是听到了声音,推开门他们本来想问乌又感觉怎么样。
但是映入眼帘的是坐在床上迷茫地看着四周的乌又。
她很少露出这种茫然的表情,好像突然被放到一个从来没见过的地方。
下一秒他们意识更不对的地方,因为乌又的眼神很空洞,是那种没有明确落脚点的神色,好像在看什么,又好像完全看不清。
乌由先开口,叫她的名字,乌又立刻对这边转过头来,但是她的视线并没有准确落在他的脸上,而是盯着那一片区域反应了一会儿,然后她尝试着叫他的名字:“乌由?”
乌由顿了顿,说:“是我。”
他慢慢走过去,刻意放重脚步,让乌又可以察觉到自己的走近,直到走到乌又床边,他伸出手来,放到乌又手边,再次说:“是我。”
乌又很谨慎,像那种第一次被扔出鸟巢的幼鸟,拿过乌由的手先是仔细摸了一遍,然后放到脸边闻了闻,之后再次叫他的名字:“乌由?”
乌由不厌其烦地回答:“是我。”
乌又:“我在哪儿?”
她讲的是寨子里的语言。
一瞬间乌由的心脏沉入谷底。
之后经过反复交流后,乌由终于意识到,乌又现在的记忆回到了十几年前,大约六七岁的时候。
而且她进入了类似于蛇蜕皮前的一段蒙眼期,她的眼球变成一种很淡的灰白色,像蒙着一层雾,雾气后是那片深夜般的黑蓝,视力很差,只能看清物体包括人类的大致轮廓,对于面部细节看不清一点。
她的不安感很强,一方面源于她看不见东西的状态,另一方面则是——乌由回忆起来——那时被困在神屋的乌又开始被迫接受所谓神的使命,被摆弄着参与各种她没有见过的仪式,而且所有人对待她的态度都不正常,狂热的信仰和冷漠的防备叠加在一起,她没有办法不去防备每一个接近她的东西。
过程中桑法尝试跟她沟通,她让他滚。
重建乌又的安全感花了一段时间,乌又趴在乌由的身上,抓着他的手指,时不时嗅一下、或者咬一口,她反复确认他的味道,确认这就是乌由。乌由一点点跟她透露她现在已经不在神屋、甚至已经不在苗寨。他想跟她说明现在已经十几年后,但是乌又对此接受度很低。
而且她没法离开乌由。
只要乌由一有想要走开的动作,乌又就会像蛇一样紧紧地缠住他。
最后乌由没有办法,已经一点多了,他拜托桑法去准备午饭。
为了节省时间,桑法给乌又煮了碗面。
但是当乌由端着饭碗接近乌又后,乌又只闻了一下,然后抬手把碗打了出去:“不要。”
她有点生气。
“别人的味道。”
她现在脾气很坏。
乌由没有办法,只好拖家带口的去给人做饭。
出卧室门时他对站在客厅窗边的桑法点了点头,做了个抱歉的口型。
他知道桑法是想帮忙。
但是没料到哪怕桑法只是站在一旁也不可以。
乌又很快发现这里还有一个人。
她拽着乌由的衣领不许他继续往厨房走,同时自己的脸一直朝着桑法的方向。
因为桑法站在窗边的原因,光线从身后打出,她视线里的东西非常、非常模糊,所以她花了一点时间才确认那里确实有一个人。
在得出结论后她立刻从乌由怀里跳下来,盯着桑法,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也许任何一个野兽在猎杀时都不会带有什么表情,她将珍视的人挡在身后,同时威胁讨厌的人:“杀了你。”
乌又十年前的动物性可比现在要强的多。
桑法僵在那里,有那么一下子他甚至不清楚自己心里究竟是什么感觉。
他看着面无表情地对着自己的乌又,好像忽然回到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时乌又对于杀死他这件事情也没有任何犹豫。
但那时他丝毫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不痛苦,也不难过。
他当时只是漠然地想,她果然是这样,苗寨里催生出的怪物。
但现在,他看着完全不认识自己、好像把他当成什么乱闯入她和乌由的家的混蛋的乌又,却觉得心里很空。
太空了,空到分不清那片空洞中是否混了一点疼痛。
他当然也有点想问人你怎么能不记得我呢是谁把你从苗寨带出来是谁日日夜夜陪着你看看你手上戴着的那个婚戒想一想另一枚戒指的主人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但是他什么也没有说,没有不甘心的抱怨也没有卑微的恳求。半晌,他对乌由抬了一下下巴,然后转身自觉走了。
乌由终于得以把乌又带进厨房。
乌又现在真的很像一条视力不好所以靠感官来探索世界的没有安全感的小蛇,在乌由尽快把一切刀具都收起来之后,她瞎着眼睛开始摸索厨房里的一切。
摸索一会儿就又回到乌由身边。
她现在对肢体接触有一种自己没有自觉的热切,动不动就想要贴着乌由。
总之一顿饭做下来,有一半的时候她从背后抱着乌由,有一半的时间她待在乌由的怀里,乌由难得让她走,她和没听到一样,一动不动。
年纪变小、脾气变差,非常执拗。
吃完饭后也没有变好。
她要求乌由必须待在她可以看到的地方。
她倒是没有对此说什么,因为她的习惯变得和很久以前一样,话变得很少,但是乌由明明把她好好放到床上、她看上去对床品也没什么疑问,但只要乌由一离开,几秒钟后她就会抱着被子跟上来。
也不说话,反正乌由走到哪儿她就走到哪儿。
即便待在乌由怀里时也不算老实,她很喜欢贴着乌由的手腕或者颈侧、这些皮肤薄而血液流动快的地方,贴着那里去闻乌由的气味,感受他的脉搏跳动。
乌由等到第三天,确定不能再这样下去。
他寄希望于龙辽。
他和桑法探讨过,通过电话——乌又一开始甚至连电话都不许他打,不允许这个房间出现任何别人的声音,到第二天中午吃完饭后才好了一些,大概是那天中午的饭确实吃得满意,总之当乌又中午吃得圆滚滚的躺坐在椅子上,乌由再次尝试打出去电话后,她只是懒洋洋地循着通话的方向看了一眼,就又挪开视线去啃一个有部分磨牙棒功效的苹果糖。
乌由和桑法的判断一致。
在蛊虫回归一体的同时,它完全进入了成熟期。
蛊虫的成熟期对于山子来说从来都是一重考验。
苗寨对此没有一个明确的答案,但是他们认为似乎不同时期的蛊虫能量也有所不同,天然更‘接近于神’的山子会吸引更强的蛊虫,但如果蛊虫的能力更强,那么对于山子的危害或者说挑战必然会更大,因此长久以来有少量的山子无法度过成熟期,譬如当初的龙辽,在那期间蛊虫的意志占据上风,于是山子丧失理智变成一个怪物。
乌又体内的蛊虫显然也出了问题。
或许因为它本身就是这么强,又或许是因为逃离的那半只蛊虫有了变化。
总之,这个成熟期太长、带给乌又的变化也太大了。乌又的体内一定在发生什么事情,也许是一番领土的争夺。
乌由本来打算在蛊虫成熟后,由他和乌又一起将它从她的身体里取出。但现在显然无法做到。
他和桑法也尝试了一些方法,但在乌又不配合的情况下,他们几乎无法对蛊虫造成任何影响。
想来也是,如果圣祈真的能在这个过程中提供有效帮助,那么当初那些山子也未必会出事。
其实第二天的清晨,乌由就已经见到了龙辽。
很奇妙,他明明根本不认识她,他和龙辽最近的接触只有北山上那片经久不散的血。
但是那天早晨透过隐约的晨雾,他看到楼下街角的人影。
在看到的瞬间仿佛一根针猛的扎进他的后颈,一瞬间毛骨悚然,没有任何提示,但他意识到那就是龙辽。
他没有动,只是死死盯着那里,直到听到身后卧室的门响了,乌又抱着枕头摸索着出来,一边叫他的名字,他才一把关上窗户,然后转身抱着乌又,吻了吻她的额头,将她推回拉着窗帘的卧室:“我在,没事,再睡一会儿。”
那时他没有任何要接触龙辽的意思,他对龙辽的出现只有防备。
但是到了第三天他确实等不了了。
因为他能感觉到,某个在乌又身体里真正属于她的那部分正在变得混乱,她的灵魂仿佛飘荡在身体之外的某个地方,不能走远、却也没有办法回家,但她的灵魂出走的时候,那些平常被她的意识所压制的各种东西正在拼命地抢夺这具身体的主动权。
乌又之前跟他们介绍过山子身体内能量的构成,属于人的部分、属于蛊的部分、和属于神的部分,但她介绍的显然不太全面,在乌又本身能压制一切的时候,乌由感觉不到太多,但是现在他明显感觉到有很多种来源不一的力量,也许山子本身就是一种蛊翁,只是天然占据这个容器的人就是其中最厉害的一个蛊。
乌由不确定这么等下去其中某一样力量是否会成功。
他一整夜没睡,在床上看着乌又。
看她和小时候一样,滚进他的怀里,再滚出去,偶尔有两次她不知道究竟醒没醒来,但是睁开眼睛,脾气很不好的样子,好像在生气、但又没有源头,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地坐起来,乌由想把她揽进怀里,但是手刚靠近人、她就开始攻击他。
乌又的牙齿咬人真的很痛,齿尖刺进手腕的时候,乌由痛得肌肉都在颤抖,但是硬是控制住了自己没有动,另一只手继续尝试着去抱着乌又安抚她,“是我。”他不断重复着这句话,用寨子里的语言和中文。
然后反复叫她的名字。
直到乌又再次睡过去。
早上,他给桑法打过去一个电话。
桑法到的很快。他最近没有心思处理工作,除了继续追查苗寨的那帮人外,全部的心思都在乌又这里。
他们在屋外交接,短暂趁着乌又午睡。
乌由简单解释了自己要做的事情,交谈双方都冷静理智就是具有这种优点,桑法当即明白乌由要自己去见龙辽而不是让他去的原因,也没有试图如狗血电视剧一般开口阻止。
冷静听完,交代他要注意的事情。
“电话随时打给我,大不了再杀它一次。”
乌由说我知道,然后掏出一瓶香水,跟人解释说这个和自己的沐浴露一个系列、味道一致,然后上上下下给桑法乱喷一通。
喷到那味道完全腌进去,凑过去闻了闻,说差不多。
他说了一些平常自己会做的事情,然后交代人:
“我和你的身高体型差的不算太大,你进去以后少说话,乌又这两天反正脑子也不是很好用,你努力一点哄她两小时应该没什么问题。”
“——吧?”
桑法冷着脸:“没问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9章
乌由和桑法两人交接时间掌握的刚好, 乌又在十分钟后醒来。
醒了以后也没说话,就那么懵懵地坐在床上。
乌由用他的衣服给她筑了一个巢,她和小鸟一样待在巢穴中央。
因为眼睛看不清什么, 所以她已经习惯不去依靠视觉, 坐在那里就像一艘漂浮在无边海上的游船,茫然的没有什么方向。
桑法在旁边看着她, 仿佛有一个小人拿着刀子在心脏里横冲直撞,他这些天在忙碌、焦虑和担忧之余未尝不曾冒出过一星半点的伤心埋怨——你怎么会忘记我?但是此刻看着人, 心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想法:我的乌又好可怜。
过了一会儿, 乌又对着他的方向开口:“乌由?”
桑法说嗯。
他刻意控制了嗓音,听起来和乌由确实有点模糊的相似。
乌又没有判断出来,但她似乎有点觉得不对, 有点谨慎地往桑法这边爬了几步, 桑法伸手接她,仿佛要将人抱进怀里, 但是乌又非常小心地停下来,然后把他的手举到脸边嗅了嗅,像某种机灵又弱小的小动物。
但乌由说的没错,她这两天脑子确实不算太聪明,桑法和乌由的外形当然有区别,但乌又在闻到熟悉的气味后,只是呆呆地在原地眨了眨眼,然后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乌由?”
桑法再次应声。
然后就眼看着她的身体从绷紧到慢慢放松。
桑法不确定乌又有没有完全相信,因为之后他按照之前和乌由商量好的, 到客厅的沙发上去工作,按照乌由所说,乌又这两天自主意识强了一些, 你不跟她说话的话,她可能会自己坐在一边啃苹果听歌,会自己跟自己玩。
但是苹果确实啃了,玩却没有玩。
她像一条小蛇,那种体感脑结构和小鸟相似的小蛇,不知是不安还是依恋,总之她啃前三分之一个苹果的时候,就躲在卧室门口盯着桑法,用那双看不清什么的眼睛观察他的一举一动。
啃中间三分之一的苹果的时候,她自己给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厨房门口,继续边吃边观察桑法。
中间桑法起身去倒水,她就跟着他移动位置,确保桑法一定要在她的视线范围内。
啃最后三分之一的时候,她似乎终于确认桑法无害。
她摸索着走过去,很自觉地坐到桑法腿上、身体力行地宣告这是自己的位置,中间因为看不清差点把电脑打翻,桑法也没有任何拒绝人的意思,一把把电脑捞回来,然后他就这么抱着乌又继续工作。
乌又其实当然看不清电脑上究竟有什么东西,她甚至辨认不出光标在哪里,但她就是煞有其事地盯着那些变来变去的字母看。
不知道为什么她今天的话总很少,桑法无法判断是否因为六七岁时的乌又就是话很少。
她很偶尔嘀嘀咕咕,用寨子里的语言问桑法,我们现在是在外面吗?
桑法说是。
她就点点头,不再说话。
看一会儿看累了,正好也苹果也吃完,她把手往桑法衣服上擦擦,正要爬走,又被桑法拽住,抽过桌上的湿巾、握着乌又的手给她一点点擦干净。
她这时候又显得很乖,很有耐心的样子。
桑法不让她走,她就待在他的怀里,微微歪着脑袋贴着人的颈侧。
桑法感觉到她微冷的呼吸一下一下地落在自己身上,平静而安稳。
他有那么一刻、或者不止一刻,想一直这么抱着乌又。
乌又不记得以前那些事情又有什么要紧?
变成一个什么都忘了的小孩难道有什么所谓?
他可以带她去一个任何人都找不到他们的地方,然后一点点重新把她养大。
他会喂养她,教她识字,把全世界的好东西一样样拿到她面前,她会习惯这些,她不需要再在某时某刻无措地面对这个世界,她会在他的呵护下长大,或许会长成一个骄矜的女孩,她不需要上学,他会给她请很好的家教回家,不过如果她想上也没有关系,捐几栋教学楼的事情而已,她会在学校交几个朋友,每天回家跟自己分享今天经历的新鲜事,也许会抱怨某个同学是蠢货,或者说某个老师还不错。
他想。
我要把乌又偷走。
在这个念头冒出来的同时他脑子里就已经出现一堆方法,走什么路线,用什么人员,先去哪里、再去哪里,中间可以在某处短暂停留,算算时间也好,那里的秋天风景确实不错。方白鸟会有点难办,届时可以利用哪些人把他拖住脚。
这时手指擦干净了。
乌又抽回手来,她看不清楚,就把手凑近了去闻,苹果的味道已经淡到近乎消失,她闻到的是湿巾的薄荷味道,她大概不太喜欢,又有点好奇,把手伸远了又缩回来再闻闻。
好奇心非常强的一条小蛇。
桑法垂眼看着她,没意识到自己什么时候笑起来的。
然后他想,算了。
之后乌又站起来走到一旁,但似乎没有什么明确的目的,只是绕着客厅走了一圈,手上把客厅的东西都摸了个遍,然后又走回桑法这里,仿佛自己是一条软塌塌的毛巾,非常心安理得且理所应当地把自己挂在了桑法身上。
然后有点百无聊赖似的去摸索桑法,手指顺着他的胳膊往下挪,有一搭没一搭地捣乱,等摸到桑法的手了,桑法一把把她抓住,然后带着她一起去敲键盘。
乌又如同没有学过一样忘记电脑的使用方法,懵懵然地用两根手指跟着去按键。
桑法笑起来,低声说她:“笨蛋。”
用的是中文,乌又听不懂,歪着脑袋有点茫然的看人一眼,又乖乖贴过去、靠着他的肩膀,很信任的样子。
“乌又。”
桑法顿了一下。
“我爱你。”
好奇怪,为什么最重要的话非要等到对方听不懂时才说出来。
被乌又这样软软的依靠着时,桑法感觉自己像一个一直在失重的人,一直飘来荡去也没有关系,但此刻突然踩上陆地,才明白一切都安稳踏实下来。
他感受到这一刻乌又的心里只有他。
他想永远都有这种感觉,这种具有唯一性的重视。
然后他意识到自己的卑劣。因为他在享受一种偷到的、明知不属于自己的快乐。
这种重视和信赖是靠假扮乌由获得的。
此时乌由正坐在咖啡厅里,面对着龙辽。
或者说,一个跟龙辽相关但肯定已经不再算是龙辽的人。
他不确定她现在这幅身体是怎么塑就的,她看起来年纪很轻,但是面容、以及身体露出的每一部分都白中泛青,如同血液已经停止流动完全凝滞,像一具刚从医院的停尸房里里爬出来游荡在城市里的尸体。
她坐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是也没有什么防备,她似乎不认为乌由可以给自己带来威胁。
同时也是她先开口。
收回一直望着对面街道的视线,她很直接地看着乌由:“我知道,”她讲的甚至不是寨子里的语言,“你们遇到了麻烦。”
“不要说谎,我能感觉到蛊的成熟。”
她做了一个手势,仿佛掌心有一颗种子、正在缓慢地旋转开花。
“蛊需要力量,它会侵蚀污染乌又。”
“很快,乌又自己的那部分会被吞噬、消灭。”
“那一天马上就要到了。”
“你会见证乌又的死亡。”
她说话语调没有什么起伏,显得非常冷酷。
她也没有任何想要跟人闲话家常的意思,她只想把话说清楚,通过仿佛只是陈述的威胁达成目的。
乌由紧紧盯着她:“你想要什么?”
龙辽:“双赢。”
“我可以帮你们。”
“我可以锁住成长的蛊虫。”
“到时你们取出来,给我。”
乌由接着问到:“你要蛊虫干什么?”
龙辽看着他,没有回答,
这个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于是乌由停了两秒,转而问到:“你是怎么活过来的。”
他其实不确定龙辽会回答自己这个问题,但是也许她确实想要跟一个能听懂的人分享自己的旅程,而这世界上能听懂的人太少了:“一些牺牲,血,肉,和奉献。”
她的脸上还是没有什么表情,但是乌由能隐隐感觉到她的自傲。
自豪于自己能实现这项没有人完成过的事情。
自豪于自己在某种意义上违背了所有人类和非人力量的期望。
——那种让她乖乖去死的期待。
乌由还在犹豫。
因为眼前的龙辽实在太……不像一个人类了。
她像那种终于摆脱控制然后扒掉一层人类的皮给自己套上的怪物,看起来和人类一模一样,终于获得自己想要的自由,但你根本不知道她获得自由后会想要做什么。
而且她看起来……对人类没有任何的同理心,就像她那样轻描淡写地说出‘一些牺牲’,乌由相信那绝对不会是什么简单的‘牺牲’。
她说出这个词语的样子好像几百年前的神明或祭司对待那些被放到贡台上的猪、羊,绑住腿割破喉咙鲜血流出奉为祭祀。
乌由面对她的时候就已经感觉到从她身上的散发出来的那种危险和冰冷的死意,他知道龙辽现在应该不算真正的活着,他也能猜到龙辽为了活下去也许会需要更多的‘祭祀’。
……但那重要吗?
只要乌又可以好起来,别的事情重要吗?
别的死亡、牺牲、流血……重要吗?
这个世界从来不曾好好对待乌又,又凭什么要求乌又为了这个世界而退让付出。
乌由提前给桑法打了电话,于是他和龙辽到的时候,就见桑法已经站在门口。
很少有人能在桑法脸上见到这种表情,带着十足的防备,和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
——拜乌又所赐,他终于开始意识到自己当初杀死的龙辽曾经也是个人,因此、虽然不想承认,但在要见到现在这个‘龙辽’时,他是有一点愧疚不安的。
但很快那点紧张烟消云散。
因为出现在他的面前的并不能算是龙辽。
他盯着人,眉头皱紧。
龙辽仿佛没有察觉,她的视线没有任何感情地落到桑法身上,像打量案板上的一块猪肉,静静看了他几秒。
“桑法。”
她向前一步,冲人伸出手:“你欠我的,应该还给我。”
桑法没有躲避,只是皱眉观察着人,仿佛龙辽身上有什么让他觉得很不对劲。
龙辽的身上带着一股冰冷的意味,那种死意甚至透过空气沾到他的脸上。
但是在龙辽的手碰上他的前一秒,一只手突然从旁伸出,猛的攥住了她的手腕。
几人同时偏过头去,就见乌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沙发上走了过来。
她盯着龙辽,很执拗的样子:“我的。”
停了两秒,她再次一字一顿地跟人重复道:“我的。”
——桑法是我的。
这话一出,龙辽还没有什么反应,倒是桑法先愣在那里。
因为他意识到,也许乌又并没有完全忘记他。
这个连自己都忘了的笨蛋,在乌由明明就站在一旁、她一定已经发现他不是乌由的时候,竟然还想要……
保护他。
有那么一会儿他甚至忘记呼吸。
他只是想,啊,笨蛋是我才对。
但感动也好,触动也罢,桑法确实是一个再理智不过的人,不到一秒,很快控制住自己去想正事。
乌由带龙辽回来前已经跟他说过,乌由没办法判断这个龙辽究竟是真是假,因为被杀死的山子再次活过来……这太匪夷所思了,虽然像山子和圣祈本身就是违反自然规律的产物,但是龙辽这种存在依旧让人难以置信。
所以要由见过龙辽、并且身为龙辽的圣祈的桑法来判断她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桑法在见到龙辽的瞬间,同时明白了她是龙辽、以及她不是龙辽。
无论从外貌还是心理,她都绝对不是当初的那个龙辽,但是她的身体里显然还有属于龙辽的部分存在,她就像是……龙辽的残留物混合着的一些新的能量物质、拼凑组合得出来的新东西。
——一艘忒修斯之船。
如果一艘船的所有部件被逐步替换,直至没有原始材料留存,那么这艘船是否仍是原来的船?
如果不是,那么从哪一刻起,不再是的?
如果用替换下的旧部件重建新船,那这两者之间哪一个才算是真正的忒修斯之船?
桑法和乌由眼神对上,他的眼色很沉。
他对乌由点点头,确认了龙辽的身份。
乌由松了口气。
但桑法紧接着跟他说:“想清楚,她绝对不是什么怀揣善意的好东西。”
“以及,我没办法杀她。”
——因为他已经不能再算是她的圣祈了。
而龙辽身上的古怪和恶意简直再明显不过。
乌由说我不在乎。
“难道你在乎吗?”
龙辽没有说谎,或者说,至少在能锁住蛊这件事情上她没说谎。
乌又醒来的时候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以至于睁开眼的瞬间感觉自己好像死过一遍。
一定不是什么美梦,但又不觉得很害怕,因为感觉梦里好像有谁一直陪在自己身边。
睁开眼睛后自己反应了一会儿。
她感觉到自己身上不太对,蛊虫的力量被束缚起来,好像天然属于自己的一部分东西突然消失了,就如同一个人失去某种感官,她意识到自己失去了跟外物的部分链接。
她静静感受了一下,然后抬头站在自己对面的龙辽。
她当然也没有真的见过龙辽,但没有因为这个人突然有了一副身体并且出现在自己而感觉到意外,只是微微歪过脑袋打量人:“你是……什么东西?”
她不是为了羞辱她,她是真的有点好奇龙辽身上各种力量的组合。
龙辽没有任何被冒犯的意思:“我是和你相似的东西。”
乌又想了想:“哦。”
“那你的蛊呢?”
龙辽对待乌又和对待其他人并不完全相同,仿佛在成群的低等生物中她可以算作她的同类。于是非常难得的,她在这个问题上跟她说了一点实话。
“在一个人类身上。”
甚至进一步交代说,“他为我做了一点事,让我获得了一些勉强活动的力量。”
“但是如果要真的……”她像是斟酌了一下用词,“活过来,还需要你。”
“你为什么不想要你的蛊?”
乌又没什么所谓的样子:“乌由说我可以做个人。”
“人会比较自由。”
龙辽不解:“明明可以做神,你却要做人?”
乌又摇摇头,像一个很古板的老古董教师一板一眼地跟人分享自己的经验:“做神不太好的。”
龙辽盯着她:“你很相信你的圣祈?你以为圣祈是什么好东西吗?”
乌又这下稍微有点不高兴了:“你怎么还背地里讲人坏话?”
但她想了两秒想通了,“你当初因为蛊被桑法杀了。”
然后又想不通了,“那你为什么还要要蛊?”
龙辽:“他现在杀不了我了。”
乌又对此表示认可:“他现在不杀人了,现在是法治社会,杀人是犯法的,要坐牢的,被抓起来不让吃饭不让睡觉还有很多活要干。”
“很惨的。”
……
龙辽虽然确实没有什么所谓人类的感情,但有那么一刹那她的情绪差点就被乌又给逼出来了——人家在讲冷酷的话、你回答的是什么东西啊?
乌又看看龙辽,再看看:“……你有什么话要讲吗?”
“哦对了,你是要我的蛊是吗?等我弄出来以后给你?怎么联系你啊?你有手机吗?”
“鬼是不是不需要用手机?对了,你下次有事可以白天来我家敲门吗,不要半夜再一声不响地出现在卧室了,很打扰人睡觉。”
“你是不是不需要睡觉?”
龙辽说你现在真的很像个人。
乌又很高兴地说是吗?
龙辽说但人不会活很久。
“不用找我,我们很快会再见的。”
乌又还想说什么,譬如但之后你要是想找我的话很麻烦哦,因为我要和一个朋友出去到处玩。
没有来得及说出口,因为下一秒龙辽推开窗户直接向后倒下。
——她没有任何犹豫,像一个风筝飞出,把自己摔成了一滩烂泥。
“……”
乌又很感慨,“哇——”
桑法和乌由闻声而至,先快速上下扫了乌又一圈、确定人没事,然后顺着乌又的视线一齐看出去。
……
半晌,乌由发出了和乌又一致的声音:“哇——”
“这么着急?我们这栋楼不是有电梯吗?”
“……”乌又,“我觉得好像不是这个原因。”
龙辽的身体肯定有古怪,因此桑法和乌由先联系了乐尽。
乌又走后乐尽这几天一直都待在警署、和陆三巡一起,花园案有了一些进展,有些事情一旦突破某个关口就非常快,乐尽能感觉到他们离目标只剩一步之遥。
二十四小时后尸检结果出来,之后报告很快到了乐尽手中。
乐尽看完后挑了一下眉:“这么有意思?”
——结果显示死者已死亡三至五天。
但她明明前一天才跳了楼。
没待乐尽对此做出什么判断,电脑提示响起,一份新的报告传送过来。
是花园案的材料。
乐尽点开,快速扫过。
他看东西的速度和思考的速度都很快,几分钟后他在密密麻麻的文字中锁定了一个名字——阿德勒医院。
陆三巡到的时候乐尽的办公室已经空了,只有他一个人坐在那里。
“花园案新的材料我让他们也传送了一份给你,你看到了吗?”
他刚说完,停住脚步。
因为他看到夕阳下,乐尽的脸色非常、非常难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0章
蛊虫被短暂控制住后, 乌又和桑法一起回了裕景。
第二天桑法一直在家待到中午,确定乌又确实没有什么问题后,他陪人一起吃了个午饭, 然后出门。
龙辽下楼下得确实快, 但是留下的命案实在亟待解决。
而乌由则忙着去处理寨子的事情。
乌又在家其实应该先解决身体里的蛊虫,但是虽然跟龙辽说以后把蛊虫给她的时候语气轻松、好像这不过是小事一桩, 是真要做起来的时候发现这事儿一时确实不知道从何下手。
感觉仿佛要从自己的肚子里掏出什么东西——好像也能做到,但是有点怪。
于是乌又决定给自己做点心理建设。
龙辽说的没错, 她现在确实非常像一个人, 身上充斥着浓郁的人类情感。
桑法走了以后,她就自己窝在沙发上,边看法制教育节目、边和一只小耗子似的咔嚓咔嚓地啃零食。
——乌由和桑法和她简单说了过去三天的事情, 她别的没在意, 但感觉那三天自己东西吃少了。
而且也许因为桑法恶意把她形容的像个什么现代文明都不懂的呆瓜,她决心从自己出来后看过的第一个现代社会电子节目开始复习。
看到犯罪嫌疑人使用了从教科书上学来的各种高级技巧制造不在场证据掩藏身份、结果没想到露馅是因为案发时被一个卖菜大叔看到背影时, 门铃响起。
乌又拍掉手上的渣子,过去给人开了门。
“齐占风?”
齐占风看上去很疲惫,像是又连续加了三十六小时的班。
看到乌又后他愣了一下:“桑法不在家吗?”
乌又眨眨眼:“走了有一会儿了,你找他吗?”
这句话是非常、非常简单的一句问话,没有任何回答的难度,但是齐占风听到后却明显的顿在那里,好一会儿才仿佛有些艰涩地问人道:“所以只有你在家吗?”
乌又点点头。
然后她察觉到什么,歪过身体看齐占风背在身后的手:“你带了什么东西过来吗?”
齐占风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说没什么。
乌又还是盯着那里, 半晌,她疑惑地看向人:“齐占风,你为什么有我们的东西。”
齐占风没有回答。
有那么几秒钟他站在那里仿佛一座冷硬的雕像, 阳光从他的身后打过来、他微微垂着脸,于是乌又看不清他的表情,她只是感觉他好像……很冷。
过了好一会儿,齐占风才叹了口气:“是这样啊……”
乌又缓缓眨了一下眼睛:“齐占风,你认识龙辽是吗?”
齐占风说原来她叫龙辽吗?
事情发展到这里,他终于决定解开那个一直束缚在自己的脖子上快要把他勒死的枷锁。
他的声音平静而缓慢,像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几个月前,我接手了一个患者,五岁,罕见病,没有治愈的先例,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能做什么,尝试了一些方法、但连延缓病情的效果都没有起到,最后还可以试一试某种手术,但是我们都知道大概率他是下不了手术台的。”
“我那个时候很崩溃,”他扯了扯嘴角,“我其实不是一个很适合做医生的人。即便已经做了个几年但还是不够坚强和专业。”
“那时候我每天去看他,想法设法给他减轻一点痛苦,他跟我说谢谢,他是、特别好的一个小孩,但我知道我什么也没有做到。我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时间每天倒数。”
“是今天吗,是明天吗?我恨自己什么办法也没有只会等待一个既定的结局。”
“我那时候想,”他停顿了一秒,“只要能救活他,我什么都愿意做。”
“然后,龙辽出现了。”
“我一开始没有弄清楚那究竟是什么东西,后来我们找到了沟通的方法。”
“我一直是个无信仰主义者,但它的出现像一种……怎么说呢,神明或者魔鬼的现身?”
“它跟我说它可以实现我的愿望,但一切必须守恒。”
“一条人命,换,一条人命。”
他深吸了一口气。
“它确实让那个小孩活下来了。”
“我想了一晚。我知道这当然不对,这根本不是什么看上去公平的等价交换,天下哪有让一个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为了另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人去死的道理?就算看上去再怎么目的高尚纯粹、那依旧是错到不得了、违反道德违反法律的事情。”
“但我拒绝不了。”
“那当时对我来说就是一个选择题,于是我明知是错的、还是选了错的那个。”
“她会跟我提出要求,比如要对方以什么样的状态死亡,而我尽可能挑选了一些……死了也不冤枉的人。当然了,”他扯了扯嘴角,“这只是一种自我安慰的想法。”
“哦,你可能在新闻上看到过,有一些死得稍显离奇、尸体上摆放了各种鲜花的案子。”
乌又有隐约的记忆,忘了是什么由头,但之前乐尽跟她提起过这个案子,他聊到这个案子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当然态度肯定不算端正与正确,他说这个案子的凶手像个崇尚私力救济的城市英雄,专门挑了一些逃避了法律审判的犯人,他还跟她提了其中几个罪行,乌又凭借自己从法制教育节目建立起来的朴素的价值观,觉得某些人是应该死一死,于是她没太把齐占风这一起罪案当回事,只是转而评价道:“那你还挺有创意的。”
齐占风顿了顿,然后无奈的笑起来:“不要在这种时候讲这种话啊……”
“我在讲我的呈堂供述呢。”
乌又没理会,自己想了想,感慨说:“你真是很厉害呢,工作那么忙还有时间杀人。”
齐占风扶额、这次是真的笑起来,那种沉痛的认罪氛围被乌又强行一扫而空,他点点头说是的是的,“我每天只能睡一会儿,为了犯罪行为不被发现还要给自己设计出一堆的路线,但其实也不是特别难,就像玩一个多线游戏,把不同的时间和地点安排重合交叉,就可以实现在同一个时间仿佛出现了两个你,于是调查起来的时候不在场证明也就有了。”
“在这个过程中我意识到它……也就是你说的龙辽,绝对不是什么善良的神明,倒更像是靠各种血腥仪式复活的魔鬼,而它也确实变得越来越强、越来越真实了。”
他说到这里停下来,垂着眼睛慢慢反思自己,然后很长地叹了口气,“我早就应该停下来了,但我像一只温水里的青蛙,总觉得还没到最差的地步,可以再等等再等等,直到等到了今天。”
到今天,它跟他说只要再杀最后一个人就可以了。
‘之后我可以帮你救很多人。’
‘你应该意识到了吧,你明明已经是顶尖的医生了,可这世界上就是有很多难题是你们的科学解决不了的,你只能依靠我的力量。’
‘这是最后一次,之后我不需要你再杀人。’
它给了他一个地址。
很熟悉。
齐占风也没有意外,因为桑法一直在它给他的名单里。
它跟他强调过很多次,‘我必须要杀了桑法,他身上有我真正需要的东西。’
‘没有关系,你以为桑法是什么好人?你以为他手上没有几条人命?’
于是这次虽然没有指明,但他下意识认为它指的就是桑法。
他决定来看一看。
但到了之后才发现,它想让他杀的人是乌又。
于是这只青蛙一步一步越来越错,知道这一刻起才意识到:哦,水沸了,是现在。
——我怎么会错到这种地步?
乌又看着人,半晌,她说:“不是魔鬼。”
齐占风:“什么?”
乌又语气很平静地解释:“不是魔鬼。”
“是和我差不多的东西。”
她简单跟人解释了寨子的存在和山子的存在,简而言之就是蛊虫进入身体里后让人变成了拥有神奇能力的存在。
“但是如果蛊虫太强的话,人就会变傻,就会变成一个……”她想了想,用时髦用词解释道,“惊天大杀器。”
“没有理智、想把周围的人都杀掉的那种。”
“所以很多年前在龙辽开始杀人以后,桑法把她杀掉了。”乌又做了个一个七零八碎的动作,“但她没有完全死掉,也许是因为蛊虫的原因。”
在经历了自己的那半只蛊虫跑出大山远赴苗寨十八年后,乌又确信偶尔确实会出现一些生存欲望非常强烈的蛊虫。
齐占风听到这话后想了想,向她伸出自己的手,“它好像有把什么东西放进我的身体里,”他想起之前在果香镇乌又跟他说过的话,“也许是因为这个,你才会觉得我的味道有不同。”
乌又的手指落在他的手腕上,如同把脉,顺着一点点向上探去。
“嗯?”她找到了。
“哦。”她想明白了。
“因为蛊虫必须在活的人里。”
齐占风:“什么意思?”
乌又跟人解释:“蛊虫要寄生在活人的体内,自己才能活着。龙辽现在已经不能算是活的了,所以在她活过来之前,她的蛊必须放在你那里。”
齐占风皱眉:“那……按照你所说的,龙辽当年死了,她又是怎么保存蛊虫的呢?”
乌又像遇到了一个自己算出了答案,但是不知道怎么跟人解释计算过程的数学题,“她死的过程很复杂,这个应该概率很低,但是蛊从虫变成了一种……”她用手在空中胡乱划了划,然后做了个捧起来什么虚无缥缈的东西的动作,“你懂吗?”
“……”齐占风不懂,“能量?”
乌又说差不多,她从旁边空气里又抓取了一把什么东西,两只手放在一起,“这就是那时的龙辽。”
“现在龙辽想要变成人,所以,”她把两个手分开,“它们分离,蛊又从能量变回了虫。”
“所以现在,它必须要存在在活人的身体里了。”
“你活,蛊虫活;你死,蛊虫死。”
“等龙辽拥有自己的身体,那时蛊虫就应该回到她那里了。”
“所以……”齐占风在底层知识不牢固的基础上努力跟上乌又的思路,“龙辽在真的变成人之前,是依靠蛊存活的吗?”
“如果没有这个蛊虫了,她会怎么样?”
乌又仰着脸想了想:“应该再死一次。”
“但这次可能就是最后一次了。”
乌又做出这个回答后,齐占风没有再说什么,两人一时陷入了一阵沉默。
但乌又没觉得这片沉默有什么古怪,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人说话,想了想往旁边让一步:“你要进来吗?”
“要不要尝尝薯片,我刚才刚打开了一包、味道还挺好的。”
齐占风笑了。
乌又说不上来,他这一笑有种……仿佛对什么释怀的意味。
“不了,我还有事要做。”
刚才开门太急,沙发上平板里的法制教育节目还在继续播放,此刻正好播出一句台词:——坦白从宽,爱、真实、和平,美好的明天在等待着你。
齐占风听完,那双总是桀骜不驯的眉头一挑,语气很轻松地说,“做错事总要承担责任吧,我要自首去了。”
乌又应该意外,但是没有,也没有任何阻止人的意思,她拍拍他的肩膀,诚恳又平静地评价他:“你还蛮有法治意识的。”
齐占风说是吧。
他说完停顿了一下,笑容微敛,看上去似乎还有点什么话想说。
他看着着乌又,那双眼睛像太阳落山前最后一秒的夜色,所有的孤独即将涌上、而想要的告别已来不及。
但最后也只是又笑了一下。
“对了,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说那个奶糖不好吃,我前几天吃这个感觉还挺好吃的,”他从兜里掏出一块蓝色包装的糖,“喏,海盐味的太妃糖。”
乌又接过来剥开糖纸,“我说过奶糖不好吃吗?”
嚼了两下,想起来了。
无语地责怪地看着齐占风。
……?
齐占风不明所以。
乌又叹口气,边嚼边说:“不是不好吃,是太粘牙了那个。”
“这个也粘啊——”
齐占风哈哈大笑起来。
笑够了,俯身抱住乌又:“对不起。”
“好了,我走了。”
但在走出花园前,乌又突然叫住人。
这块太妃糖真的有点粘牙,导致乌又的发音模模糊糊的,她望着齐占风,边费力把自己陷进味道确实很好的糖浆里的牙齿拔出来,边问人:
“她是想让你来杀了我吗?”
齐占风愣了一下,半晌,他说:“不是。”
齐占风离开后不久,乐尽的电话打了过来。
先问人在哪里,身体好吗,有哪里觉得不舒服吗,今天开心吗,早晨吃了什么,中午吃了什么,总之和平常一样密密麻麻的一大段话。
乌又懒洋洋地一一作答。
乐尽听着听着笑了一下,其实有时候即便她不说那种很夸张听起来像影视剧台词的‘你对我很重要’‘你对我独一无二’这种话,乐尽也会觉得乌又对自己是有一些偏爱或喜欢的,不然她怎么会对他这么包容?
等乌又回答完了,他语气严肃了一些:“你现在身边有谁在吗?”
乌又说没有呀。
“好的,”乐尽,“我有一件事情要跟你讲。”
“关于齐占风。”
“不是一件好事,说了可能不会让你开心。”
“但……”
乌又打断他:“你要说那个很多花的案子的事情吗?”
“我知道了。”
“……”乐尽明显很意外,“什么?”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乌又,你知道花园案可能牵扯到……”
他这次依旧没能说完。
因为乌又开口说等等。
他看不到电话那头乌又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微微偏着头若有所思的样子,过了几秒后她猛的看向一旁。
过了一会儿乐尽问人怎么了。
但没有得到任何回答。
很快响起“嘀——”的一声。
——乌又把电话挂掉了。
乌又跑出房子后,站在街上左右看看,努力感觉了一下什么,然后扭头跑向圣保禄教堂。
跑到一半终于想起来,边跑边点亮屏幕拨打出电话。
“嘟——”
“嘟——”
“嘟——”
“哒”
风声里电话的声音有点模糊,“喂?”
“乌又?”
乌又快跑着穿过一条条的街道,穿过那些精心雕琢修剪得整整齐齐她到现在还领悟不了其中美感的灌木丛,穿过一栋栋有的长久无人居住有的窗内已经亮起灯光的房子。
“齐占风,你在哪里?”
齐占风听到这句问话沉默了一会儿,他那边似乎也有风声,然后他笑起来:“怎么了?有事找我?”
乌又说嗯,“有事。”
终于跑出小区,继续,冲到教堂的门口,侧门锁了,但没什么关系,她直接从门上翻了进去。
齐占风似乎是听出了她这边的声音,问她是在外面吗?
乌又很诚实,说是,“我来找你。”
齐占风像是没懂这句话,“你……你为什么要来找我?”
乌又轻巧落地,抬头从风中判断了一下方向,然后继续跑起来,她回答得很简洁:“因为你想去死。”
风声中,她好像听到齐占风叹了一口气。
“我早就应该知道,你很聪明,最聪明。”
“乌又,我死了,龙辽才能死。”
“而且这是我应该为自己的错误付出的代价。”
乌又:“不。”
跑快一点。
再快。
穿过回廊。
一片片从颜色到形状完美无缺、反射着神圣光芒的瓷砖。
倾斜的昏暗的天空。
“我要谢谢你,乌又,谢谢你给了我第二次机会。”
拐角处猛的飞出踏进花丛,她仰起头看见那个身影。
“不要过来,不要找我。”
“你自由了。”
一滴雨从天台上落下的时间,和一个人从天台上落下的时间,是一样的吗?
乌又独自一人站在楼下。
树木和花草都变成一张试图接住齐占风的网。
可惜不够。
即便乌又已经很努力。
可是她不再拥有蛊的能力了。
血和花瓣融为一体,慢慢流到了乌又脚下。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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