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听到说龙辽盯上了桑法的时候, 桑法和乌由都没太大的反应。


    但是听到乌又说龙辽有可能想把她当作食物,两人瞬间表情变了。


    乌又不明所以,表情呆呆地看着两人一会儿, 反应过来了, “哦,”她语气挺轻松的, “她吃不掉我。”


    “我比她强很多。”


    她说着,很义气地对桑法一抬下巴:“我也不会让她吃掉你的。”


    “……”桑法对人诚恳道谢。


    乌由表情有点微妙:“看不出来你对桑法还挺好。”


    乌又语气理所当然, “当然了, 桑法还有……”她突然一顿。


    桑法对着这明显的一句‘还有用’,戏谑地一挑眉。


    乌由:“还有……?”


    “嗯……”乌又眨了眨眼睛,“还有身份。”


    “我的未婚夫。”


    “好了不要说那些了, ”不擅长说谎的乌又非常擅长转移话题, “我们刚才是在说齐占风。”


    “你为什么提到龙辽?”


    乌由看人一眼,心说算了:“你说齐占风的味道像是你自己的味道, 我能想到的这个味道来源的最大可能性就是龙辽,如果龙辽的某个没有意识的混沌部分盯上了桑法,那有没有可能还有某个有意识的部分在齐占风那里?”


    “他有跟你透露过什么吗?”


    乌又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想了想,认真说:“我觉得齐占风人挺好的,没有要吃掉桑法的意思。”


    ……


    齐医生看上去确实不像要吃人。


    而且在今天这一堆人里面,甚至算得上是人品端正、精神正常的了。


    乌由:“那龙辽跟他究竟是什么关系?或者说,有什么联系?”


    乌又脸上一片清澈。


    已知条件太少,三人对此得不出什么有效结论。


    安静中桑法很干脆地来了一句:“要不就把他杀了?”


    乌由也是没料到这个非法转折:“……啊?”


    桑法无所谓的样子:“虽然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 但是他和龙辽有关至少证明了他很危险。”


    乌由沉默了一会儿,“我觉得法制社会我们尽量还是不要干一觉得人有危险就把人干掉这种事情吧?”


    “而且留着齐占风在,也许某天乌又可以通过他吸取掉龙辽剩下的那部分能量?”


    桑法点点头, 像是予以肯定似的,但说出来的话完全不是那个意思,“那要是龙辽有一天通过齐占风吞掉乌又呢?”


    乌由转换立场很迅速:“那把他干掉吧。桑哥你有什么办法吗?我觉得你短短几年生意做这么大肯定不全是什么合法生意,那种雇佣军什么的你也认识几个吧?”


    乌又本来正因为暂时没自己的用武之地在那儿低着脑袋揪花,一抬头发现走神两秒话题变得这么快。


    “啊?”


    “杀齐占风?”


    “不了吧。”


    乌又三句话定下基调,救了齐医生一条狗命。


    桑法若有所思地看着人:“怎么?你对他真有点感情?”


    乌又坦坦荡荡:“不可以吗?”


    乌由还没意思到是哪种感情,只觉得有感情是好事——乌又在意识到自己是人之后、才会对另一个人产生感情,这当然是好事,算是社会化的进步,人很欣慰:“可以可以。”


    他说完正对上桑法那种看傻子的表情,觉得有点不对、疑惑问人,“……怎么?”


    桑法冷笑一声:“没事。”


    “你觉得可以当然可以。”


    乌由点点头,放下齐占风转向另一个话题,“所以方白鸟那三个人对于你来说,味道近似?”


    乌又点点头:“嗯嗯。”


    “但是为什么会是三个人?蛊的寄生体不应该是一个人吗?”


    “倒不是没有这个可能,”乌由叹口气,“毕竟它都会为了活命逃跑了,在寄生前为了增加存活的几率,把自己一分为三,种进三个人的体内也有可能,这样即便有一个人被你发现,凭借剩下的两个部分,它就还能活下去。”


    “而且我昨天跟他们三个聊过,发现他们三个人从小住的地方很近。虽然不确定那半只蛊会以什么形式、什么途径进入他们身体里,但是他们距离近、生活所用的物品也有一定重合,那么确实有这个可能:蛊虫到了这里之后、因为感知另一端另外半只蛊虫已经寄生在你身上,所以它也必须在二十四小时内完成寄生,这时候它发现了三个都很合适的寄生体,当然、肯定不会有你这么天然合适,但是也不错,年龄不大、体质适宜、灵魂纯粹,它可能在挑选的过程中意识到,可以把自己分成三份。”


    桑法皱了皱眉:“你说的仿佛蛊虫具有智慧和思维。”


    乌由看向人:“我不确定你是因为傲慢还是怎么,你为什么总把蛊虫当作低端生物?”


    乌又正在边听边摆弄手边的几朵花,听到这里及时告状:“他是这样的,他也不把我当人。”


    “……”桑法的羞愧、反思和编瞎话在眨眼的功夫里完成,较为诚恳地跟乌又说,“我把你当作高端生物,比如神什么的。”


    乌又很好哄:“哦那我是的。”


    乌由在旁边警告:“阿又。”


    乌又立马转换话题:“而且他们三个的味道还有点问题,有时能闻到、有时闻不到。”


    乌由:“细说一下?”


    乌又——记性不佳的一条小蛇,皱着一张脸努力回忆:“我第一次见到方白鸟的时候感觉不太对劲,那时候我没有闻到什么特殊的味道,但是他在我旁边,我会觉得有点饿。但那个时候,我刚吃完饭不久、其实不应该饿的。”


    “之后到了医院,他为了救齐占风被人戳了一刀,胳膊流血的时候我一下子就闻到那股香味了,好香,特别香,比你们俩还要香,但当时周围人太多了、一堆人围着方白鸟,所以我不确定那个味道是方白鸟身上的,等我离他很近的时候、那股味道又没有了。”


    “之后我想,如果我对他的味道有反应的话,他对我的味道应该也是有反应的,所以在教堂的时候,我让他闻我手上的血,他好像没闻出什么……所以我就干脆用手捂住他的脸让他只能闻到我的血的味道。”


    桑法:“你当时坐在他身上……”


    乌由:“坐在他身上?”


    桑法:“……是为了让他闻你的味道?”


    乌由:“坐在他身上???”


    “……”乌又,“不要乱叫!”


    “但我没看出来他有什么反应,他好像不觉得我的血味道很好……”


    “但之后,很偶尔的时候,我还是会从他身上闻到那种食物的味道。”


    乌由深深呼出一口气,让自己注意力放到正题上:“什么时候?”


    乌又:“就是亲、呃……没穿、嗯……”


    乌又想说亲的时候,感觉不太对;想说方白鸟没穿衣服的时候,感觉还是不太对。


    乌由的表情都已经狐疑了,乌又转过去端端正正地看着人:“咱们现在在聊很重要的事情,你知道吧?”


    “……”乌由,“知道。”


    乌又点点头:“别的事情咱们今天就先不提了,好吧?”


    “什么事情?”乌由,“……你还有什么事情?”


    桑法在旁边冷笑一声。


    乌由立刻扭头:“你也知道?”


    乌又把他的脑袋掰回来:“做大事不要分不清重点。”


    “桑法都快被吃掉了你还在意这种细节。”


    “……”乌由,“桑法被不被吃掉关我……”


    桑法冷冷咳嗽一声。


    乌由秒转话头,“这个事情确实是大事啊,你放心我们肯定得放在心上。”


    乌又紧接着跟上:“所以之后不管我说了什么,都没事的哦?”


    乌由深吸了口气:“来吧。”


    乌又挑挑拣拣隐隐约约地说了几件。


    乌由过程中一共做了十次深呼吸,到最后乌又都要帮他叫医生了:“你是不是上来不来气啊?”


    乌由不想跟乌又解释,扭头去看桑法,桑法虽然对乌又说的某些细节也气急,但还是保持了正常的、淡然而无所谓的表情,牙都快咬碎了、脸上还是泰然自若,对上乌由的视线后对人耸耸肩,做了一个‘早跟你说过了,那群人很会勾引人的’的表情。


    乌由深深闭了一下眼睛,说算了、算了,看乌又刚才讲话的状态应该也只是玩玩而已,没见过的新鲜东西感兴趣也不能怪她吧?脑子里左右互搏似的来来回回拉扯了几句,总算恢复理智。


    “所以,”刚才做得几次深呼吸确实有用,虽然生气但细节没有错过,“平常的时候即便这几个人流血,你其实也没什么闻到什么明显的特殊味道,但是在刚才你说的那几个情况下那个味道却出来了。”


    “而那几个情况在地点、日期、气候、温度方面其实都没有什么一致的地方,唯一一致的可能是……”他深深闭了闭眼睛,“当下那个人情绪很激动。”


    这一点桑法其实都没有想到。


    于是乌由这话一出,乌又:“哦……!”


    桑法心里:哦……?


    这群混蛋。


    乌由作为现在这间屋子里难得的一个心理相对健全的人,接着解释道:“嗯,我觉得是这个原因的可能性很大。一方面,人类情绪激动时,蛊虫的控制可能会降低;另一方面,情绪激动,血液流动加快,激素分泌,味道更浓也正常。”


    “而且,”他看向乌又,“你第一次见到方白鸟的时候,感觉有一种不对劲的饿,但后来你第一次见到严洲和乐尽的时候,却没有这种感觉?”


    乌又想了想:“嗯。”


    乌由看向桑法,“你觉得呢?”


    桑法静了两秒:“按照你之前所说的,如果这半只蛊确实有意识有思维,有明确存活的目的……乌又和方白鸟第一次见面时,她受到了蛊的影响,因为方白鸟体内的蛊对乌又体内的蛊而言就是食物,而乌又其实不太分得清蛊的饥饿感和她自己的饥饿感,所以她会觉得饿。”


    “之后方白鸟受伤流血,乌又闻到了血中蛊的味道,而在乌又察觉到那半只蛊的存在的同时,那半只蛊也察觉到了她的存在、或者说、她体内另外半只蛊的存在。就像遇到了天敌,所以那半只蛊的第一反应就是隐藏自己,它把自己藏进了更深的地方,所以乌又只短暂闻到了一会儿味道,之后当她终于靠近方白鸟时、明明他的血还没有止住,她却闻不到了。”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之后乌又尝试让方白鸟闻自己的血的时候,方白鸟却没有什么感觉——他当然不会对于想吃掉自己的东西觉得饥饿。但是,我怀疑那时候他真的什么感觉都没有吗?”他说着,看向乌又,“方白鸟已经知道知道你不太寻常了,对吗?”


    ——知道,而且在某种程度上甚至算是乌又向他泄漏了一些信息。


    乌又知道乌由和桑法不赞同自己这么做,因此眼神飘忽地应了一声“是……的吧。”


    ……


    很不会说谎的小蛇了。


    边说谎边跟人承认自己在说谎。


    桑法盯着她,忍不住冷笑了一声:“我如果问‘你想实验方白鸟能不能对你的血产生反应时,手上的伤口是哪来的’,你是不是也不会说实话?”


    乌又愣了一下,没料到这人竟然还会翻旧帐。


    ——不是、这都多久以前的旧账了?


    桑法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乌又被迫开始短时间内第二次非常不擅长的说谎:“这不重要,手、那不就、不小心、碰到了……?”


    桑法点点头,看眼乌由,语气轻描淡写,“她帮人家分尸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2章


    法制教育持续了一段时间。


    在乌由拧上乌又的耳朵的时候, 桑法终于开口:“放心吧,我给她收尾了。”


    乌由对于桑法的判断始终来回徘徊,听到桑法这句话, 瞬间从‘他这人太冷酷了、都没有人性的’转到了‘幸好这人没什么人性’。


    立马转身双手握上桑法的手, 诚心诚意发自肺腑,“以后乌又就拜托你了。”


    ——冷酷的桑哥啊, 她再犯一些违背法律的错误的时候,拜托你再继续没什么人性地帮她收拾残局吧。


    桑法越过乌由, 视线和乌又对上, 片刻后淡淡地一挑眉——以后不要再尝试隐瞒我事情。


    毕竟我都会知道的。


    然后带着人一扫乌由——你哥也是这个意思。


    乌又忽然从这个人身上感受到能量守恒定律,乌由对她的信任减少了,对桑法的信任增加了, 这不对劲儿吧:“你……”


    没来得及说完, 桑法若无其事地转回正题。


    “那半只蛊隐藏起了自己,并且——我怀疑这三份虫子之间互相还可以交换信息——于是在方白鸟身体里那只发现乌又后, 它将消息传递给了其它两只,那两只也立刻藏起来了自己,于是之后乌又再见到严洲和乐尽时,至少第一面,她都没有察觉出异样。”


    “直到他们表现出明显的情绪波动。”


    听完桑法这份分析,乌由沉默了一会儿,半晌挑了挑眉,“不愧是有史以来第一个在按照命运被自己另一半吞噬前逃跑的蛊,真有心眼。”


    “未必是第一个, ”桑法冷声纠正他,“我怀疑很久以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件,只是这件极其隐秘的事件没被记载下来, 而是口口相传。”


    两人隔空对视,都懂了桑法说的是谁。


    “所以,”桑法没怎么停顿,“你打算怎么处理?”


    “依照我们现在所知的,我们大概可以判断方白鸟、严洲、乐尽这三个人是蛊的载体,你要怎么确定蛊是否在他们体内、以及打算怎么把那半只蛊渡到乌又身体里?”


    乌由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主仆契。”


    主仆契,在对方对种契人的忠诚达到一定程度时,可以由种契人在其体内种下契约,契约订立后,中契者将对种契人实现绝对臣服。


    契约的订立对中契者灵魂及身体的一切有效,在这种条件下,中契者体内的蛊虫也将无法反抗,将听从种契人的命令。


    主仆契,更久以前叫作君臣契。


    方法是在中契者对种契人足够忠诚或信任后,要中契者自愿划破眉心、左胸口、右掌心、肚脐,之后由种契人将主仆契的草鬼虫由眉心种进其体内。


    他说完这三个字,看向乌又:“中契者不能提前知道关于契约的事情,你要在他们不知情的情况下种下草鬼虫。”


    乌又沉默了:“我觉得这好像……不太好办吧。”


    乌由也觉得不好办,要是好办的话那自古以来寨子里的人不是想让谁听话就让谁听话了?


    但事情刚开始、不能直接打击人积极性:“其实也不是很难,首先,忠诚虽然不好说、但是我觉得他们对你现在已经有一定信任了。”


    “你看乐尽……应该就挺信任。”


    桑法冷声强调:“我觉得那应该不叫信任。”


    乌由对上面无表情的桑法,顿了一拍——那确实不叫信任,那好像是发疯的爱,“但喜欢的基础,应该是信任吧?”他也没有谈过恋爱,在这儿纸上谈兵,“人会喜欢自己不信任的人吗?”


    桑法垂下眼睫,语气淡淡的:“谁知道呢,也许阴谋和爱情就是一对好朋友。”


    “不过我要提醒你一点,我们之前判断他们三个人体内的蛊虫也许有办法交互信息,所以这件事乌又绝对不能他们察觉到他们三个人都是目标。也就是说,”他抬眼盯着乌又,“你要分别取得他们三个人的信任、分别给他们三个人种契,他们三个彼此之间是不能知道这件事的。”


    乌又呆呆的。


    小小的脑子里面现在有三条线,三条线在那里打转……打转……打转……


    “哦对了,”桑法补充道,“也不要让齐占风知道。”


    四条线了……打转……打转……打结……死结……


    乌又捂住脸闷闷说好难。


    能看出来是真的很难了,两手把脸颊肉都挤了出来,样子看上去有点可爱,桑法笑了一下,站起来的时候爱抚似的顺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事情到此暂时谈完,他出去接了个工作电话。


    回来的时候正好碰上抱着电脑临时工作的乌由,这家伙确实工作劲头很足,是那种‘如果不好好工作会活不下去’的做法,桑法知道原因,他们这种来源不正常的人想要在正常社会中获得和普通人一样的生活质量本来就不容易,要取得一定的成就就更难,而要却得更高的、能够给乌又提供没有任何生活负担的轻松生活,则非常难。


    乌由和他不一样,他怀疑他其实更像一个没有受到苗寨影响的正常人,只是乌又像一个胡萝卜一样在他脸前钓着,让他一个劲儿地向前走。


    乌由手速噼里啪啦,很快更改完文件,合上电脑后自然地跟桑法打了个招呼:“打完电话了?”


    桑法没回他这句没什么意义的话,只是问人:“如果你认为乐尽他们真的喜欢乌又的话,你觉不觉得你现在的行为是羊入虎口?”


    乌由脸上呈现出一点微妙的表情:“你这说的也太吓人了吧桑哥,羊入虎口?”他笑起来,“乌又不是羊,他们也不是老虎。而且不是有你这个未婚夫摆在这里吗?他们难道真的能做些什么?”


    他说完,看桑法脸色没变,于是耸了耸肩:“如果你是怕他们之间真的会发展出什么情感关系……单相思没什么用处吧?乌又对他们可能确实有点感情,但人生活在人群中哪能不交几个朋友?我觉得乌又刚才说起之前那些事情的表情,对他们好像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意思。”


    桑法审视地打量着他:“你好像很自信乌又最终总会回到你身边。”


    乌由笑了:“当然了,我们才是一家人。”


    “不过你说的对,我之后也会盯着那几个人的。”


    “啊……孩子养大了是很麻烦啊,让乌又出来前我预想过很多情况,但这点确实始料未及。”


    “是么,”桑法若有所思地挑了下眉,“如果有天乌又真的跟你说她有喜欢的人了、她要跟别人生活在一起,你要怎么办?”


    乌由眼色微暗,但很快控制住自己,玩笑似的回答:“那我就嘎嘣一下死在这儿。”


    两人间氛围稍微有点奇怪,这时正好乌又在另外一间房间叫人:“乌由——里面有两个虫子。”


    刚才桑法走后,乌由正要给乌又种契的草鬼虫,突然工作电话打进来,草鬼虫对于乌又来说完全无害,因此乌又摆摆手说自己去看。


    乌又从乌由的一个背包中轻松找出瓶子,苗寨的瓶子很特殊,是外涂一层红漆的老旧竹筒,打开后却发现里面隔出两室,一边是一条金色小虫,另一边是一条红色小虫,均只有半个指节长短,与缠绕在一起的一团发丝般粗细,两条小虫虽隔在两室,但彼此之间似乎仍能交流,金色那条看着沉稳一些、红色那条则显得非常活泼,在察觉到盖口打开后、就冲光源处歪过身体、似乎想要感应乌又。


    乌又有点好奇,很快得到乌由的答案:“哦,金色那条是主仆契的鬼,红色那条是情人契的鬼,那条你不用管它,它们两个好像是一起养大的,偷的时候我一起偷出来了。”


    情人契……乌又歪过脑袋好奇地打量那条红色的草鬼虫。


    情人契种契的方法和主仆契很像,只是相比来说更简单一些,在对方的情感浓度达到一定程度时,种契人通过嘴唇的创口让草鬼虫进入对方身体即可,之后中契者将对种契人产生生死相随、不离不弃的爱情。


    乌又之前聊到这个话题的时候还问过乌由情人契种下后会有什么具体表现,但乌由也不太清楚,想了想只是猜测说,大概对种契人爱的要死,分开了就受不了吧?


    “生死相随……不离不弃……”乌又念叨着,不太理解为什么有人要种这种契。


    为什么非要一个人对自己生死相随不离不弃呢?那不是很可怕吗?


    但她也没有多想,偏头咬破食指,手指伸进去想让主仆契的鬼进来,结果刚伸过去,情人契的鬼腰一扭嗖一下就把自己弹射进去了,快到如同一道红色闪电,乌又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


    但她的身体天生和草鬼虫契合,于是它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阻碍,眨眼的功夫就完全融入进乌又的血液当中,顺畅得如同一滴雨回到云里。


    “啊……”乌又呆呆地看着手指头,觉得自己好像犯了一个错误。


    乌由那边听到她的声音,问人怎么了,“鬼不听话还是……”


    乌又此刻正和那条金色的草鬼虫面面相觑,它仿佛知道乌又要做什么、已经将自己竖立起来,做好准备。虽然它没有脸,但是乌又莫名从它身上感受到了一点端庄的意味。


    乌又眨了眨眼,边回答乌由说没事,边伸手过去,让主仆契的草鬼虫也进入自己的身体。


    乌由似乎还是觉得不太对劲,过来找人的时候就见乌又正拿着竹筒:“没出什么事吧?”


    乌又下意识将竹筒放到身后:“没事啊。”


    ……应该没事吧。


    反正不用那只草鬼虫不就行了。


    乌由的视线落到她手里:“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3章


    乌又紧急情况下展示出了惊人的跑题智慧, 右手往人脸前一放:“破了。”


    乌又的伤口愈合比常人快,刚才咬破的那个小口子血已经止住并且开始结痂,属于进了医院里医生会说再来晚点也就愈合了的状态, 但是乌由还是拖着她的手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然后挺心疼地给她吹了吹。


    乌又表现非常良好,不动声色将竹筒再往身后放放, 然后收回手的时候边往外走边抛出一个新的话题:“我不懂,要怎么能快点增加他们对我的忠诚或者信任呢?”


    说实话, 乌由对人性方面确实也不是很了解, 想了想只能从脑海中翻出类似但不近似的经验,当时他有活动项目想拉学校的某位教授做担保,但除了他自己确实成绩斐然外也没什么特殊的能跟对方攀上交情的地方, 同学跟他分享短时间内迅速拉近距离的方法——“你要强调对方对你的重要性, 那种独一无二的重要性,你要让对方觉得, 他对于你来说是不同的。”


    然后对方就会开始接纳你,紧接着就是信任你。


    乌又隐隐约约听懂了:“哦——”


    乌由说完之后其实有点后悔,因为怕给乌又错误的引导、反而让她真的和对方发展出什么亲密感情,但是看乌又的样子,眉头皱着、似乎没怎么懂的样子,心想算了,她离谈恋爱这件事还早着呢。


    只是一念至此,思维忍不住顺着这个念头滑了一下,然后开口道:“乌又……”


    乌又转头看他:“嗯?”


    视线对上, 乌由看她一会儿,忍不住喟叹似的先低声笑了一下,这短短的两秒钟内脑子里百转千回, 想问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一个推翻一个,最后只问出一个和初始念头距离十万八千里的问题:“这段时间你和桑法在一起待得还好吗?”


    乌又回答说好啊,没怎么犹豫,但稍微有点困惑,因为她记得乌由之前已经问过她这个问题了。


    乌由点点头:“之前跟你说对外保持你和桑法未婚夫妻的关系,是因为寨子里还有些事情没有解决……”


    他这句话还没有说完,乌又直接打断他:“我杀了他们。”


    这话来的太突然,乌由愣了一下:“什么?”


    乌又黑白分明的眼睛对着他,一字一句认认真真地跟他说:“是他们把你弄成这样的对不对?我把他们都杀掉。”


    乌由停顿几秒。


    他看着乌又,他知道她是认真的。


    她其实做不到这点,苗寨有办法在某种层面杀死她,但她完全没有犹豫——伤害了乌由的人就该死。


    半晌,他笑起来揉搓了一番乌又的脸:“不要讲这么吓人的话,这种事情不需要你来负责。放心吧,哥哥能做好的。而且这次还有桑法帮忙呢,事情不难办的。”


    “所以,”他消弭掉乌又眼中的那种非人的杀意,自然地接回之前的话题,“你接下来一段时间就继续住在桑法那里。不过如果待得不开心的话,也不用勉强,桑法那人看着就不怎么会照顾人,到时候你就……”


    他想说你就来找我,但想起来自己现在住的那个房子——很小,一个朝向不好的一居室,唯一的优点是距离他们那个公司非常近,他很长一段时间几乎全天住在公司、只每天回去洗澡换衣服。想让乌又来找自己,但又觉得、何必让乌又住这样的房子呢?


    只是这次话虽然没说完,但乌又罕见地听懂了,歪过身体凑到乌由面前:“就……去找你?”


    她眼睛亮亮的,“我现在就可以去找你。”


    “我们两个住在一起。”


    乌由一下子所有的纠结犹豫烦闷担忧全都没有了。


    他有那么一下子想说别管那些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不要管、只要我们……


    大门突然乒铃乓啷地响了起来。


    节奏非常快,抓小三也不过如此。乌由和乌又一起看过去,下一秒,门外的人显然认为自己已经尽到了请求进入的现行义务,门板一推,一张英俊快乐的脸就显露出来——“哇你们都在啊?”


    “这么早就来了?”


    乐尽仿佛回自己家了似的轻松自如跟屋内几人打了个招呼,然后装腔作势地感慨,“唉,真好,有人来探望真好啊,有人说话,这么热闹,不像我那里,冷冷清清。”


    “医生还说,我要是有多点人陪伴,心情好点,说不能好的快点。”


    他这话中意有所指的意味已经非常分明了,基本上是明牌在跟乌又说:陪陪我吧陪陪我吧陪陪我吧。


    于是说完就去观察乌又的脸色,没想到对方的反应和自己预计的截然不同。


    乌又看着他,但脸上是那种想起来自己忘记了一件重要事情但又没想起来究竟是什么事情的表情,几秒钟后眉头骤然一松:“不对。”


    她开始着急忙慌地转着圈地找自己的手机,然后发现自己没带手机!扫视屋子一眼果断去掏乌由的兜,“现在几点了?”


    乌由不明所以,但听从她的意思,赶紧先把手机掏出来:“快十点了,怎么了?”


    乌又表情一塌:“完蛋了……”


    说完也没管这两个人,一路“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跑去找桑法。


    乌又说完蛋了的时候特别有意思,因为她的语气太平淡了,没什么起伏,和内容完全形成鲜明对比,接连不断地重复一句话的时候就像一台突然发疯的小机器人。


    于是乐尽往门上一靠,笑眯眯地等着看小机器人又接下来要做什么。


    乌又跑到桑法身边的时候,桑法的工作电话似乎正好结束,或者是被他强行结束了,他瞥了跑向自己的乌又一眼,说了句‘把你想说的话写下来让你上小学的女儿纠一遍语法错误再发给我’就挂了电话,脸上原本带着一点因为又遇到工作蠢货的厌倦表情,但看到乌又后脸色瞬间轻松了一些,而且他似乎一下子看懂了乌又在想什么事情、或者说、他早已经料到乌又此刻会想什么事情。


    因为当乌又站到他面前仰着脸颠三倒四地说出‘完蛋了’‘课’‘忘记’‘打电话’‘叶老师’‘很难’的时候,桑法一直有些宠溺又戏谑地看着她,好像根本没在试图听懂人在说什么,只等欣赏够了这幅场景,才对她做了个手势,然后拿起手机发出去一条信息,十秒钟后,卫许把一个手机号码发送过来——叶老师的手机号。


    桑法当然知道乌又这么急急忙忙的是为了什么事。


    他和乌又来海岛的行程本来定的是两天,所以乌又周一还是要正常去叶老师那里上课的。结果短短两天遇到的事情确实不少,又是乌由又是乐尽、又是这两个人翻来覆去死来死去。但桑法这种脑子里几乎塞满所有待办事宜的人还是在昨天想起了乌又的课程,只是想起来的时机不太对,那个时候……谁会想要跟乌又说明天还要上课啊?


    桑法直接把自己手机调转个方向交到乌又手里,然后对人一挑眉心,意思是:自己打吧。


    乐尽在门边看到这个场景,若有所思地眯了下眼睛。


    ——手机,对当代人来说私密性太强了,大部分人宁可给别人看自己的内裤、都不会给别人看自己的手机,何况不难想象桑法的手机里会有多少重要机密的商业甚至政治信息。


    乐尽脑子里噼里啪啦,乌又一点没感觉到,什么手机什么内裤什么商业政治的,她深吸一口气,满脑子都是叶老师。


    拿过来手机,不想打,桑法看出来了,拍拍她的肩膀:“勇敢点。”


    乌又勇敢不起来。


    出来短短几天已经深受尊师重道这四个字的感染,而且叶老师身上那股资深教师的气质太强了。


    乌由跟在乌又后头出来,不知道乌又是出了什么事情,只见到人拿着桑法的手机在那儿做深呼吸,而且旁边的桑法还一脸戏谑的表情:“你……”他虽然什么情况都不知道但就是下意识怪桑法,“什么电话呀你自己打呗,干嘛非得让乌又打?”


    桑法眼睛里难得带了点笑:“她的老师的电话。”


    他简单跟乌由介绍了两句,说得很短,但乌由一听就懂了,是方白鸟为乌又量身定做的老师,课程完全为了帮助人从各方面融入社会。乌由对方白鸟的感观一直有点微妙,就是觉得这个人真的很好、但因为太好了所以又有点怪,此刻听到这话,心说,知音。


    于是毫不犹豫,在乌又眼巴巴地瞅向自己的时候,一拍她的肩膀:“勇敢点。”


    乌由求助无门,只能深吸一口气,再吸一口气。


    电话几乎刚一拨通就被接起来了。


    “喂?”


    乌又闻弦音而知雅意,都不用叶老师说话,听到她这个声调就知道完蛋了。


    乌又:“呃……”


    叶老师不愧是资深教师,凭这么一声就知道是谁:“乌又!!!!”


    “上课铃响了四十五分钟了你人在哪里!!!!”


    乌又汪一声就扔了手机钻进乌由怀里,手机飞起、落下,桑法刚要懒懒伸手、乌由一把接了过去,他一手抱着乌又、一手把手机放到耳边,眼里在笑、但说话很认真:“喂,老师,我是乌又的哥哥。”


    “抱歉我们这边发生了点情况,我在住院,乌又这两天一直在陪我。”


    “嗯,嗯嗯,抱歉,事发突然,她也没顾上带手机。”


    “嗯?”他停顿了,从怀里捞起乌又的脑袋,“上课的电脑?”


    乌又眼神茫茫然,刚想说我没带啊、我出来玩为什么要带电脑,后面的桑法开口:“带了。”


    乌又疑惑回头,桑法语气平静、仿佛只是份内小事,“在酒店房间。”


    乌又倒是没意识到什么,对人真诚做了一连串混合着‘多谢’‘真不知道怎么感谢你’‘要不是有你我今天可怎么办啊’‘差点就死翘翘了’‘不愧是你’‘桑法你真的太棒了’‘闪闪发光闪闪发光啊!’的复杂手势,乌由倒是察觉出什么,定定看了桑法一眼,但是没说什么,只是回答电话里的话,“带了。”


    “好的,我会跟她说。”


    “没有问题。”


    “啊,好的,谢谢。”


    “再见。”


    挂了电话把手机还给桑法,两人很短暂地对视了一眼,然后乌由把乌又从自己怀里捞出来:“行了别躲了,你老师说没事,下午两点你用电脑正常上课。”


    乌又还没说什么,门口的乐尽一吹口哨,“那赶紧回去取电脑吧?然后咱们早点吃午饭。”


    桑法:“咱们?”


    乐尽根本不看他,冲着乌又做了一个很可怜的表情:“拜托,我都生病了还要一个人吃午饭,也太惨了吧?”


    桑法冷笑一声想说什么,关键时刻乌由一握人肩膀,对他使了个眼神:算了算了,对他好点吧,还得给他种契呢。


    于是事情就这么定下来。


    乌又和桑法一块回到酒店房间后,桑总找出电脑给乌又、然后又去办公——工作日,这俩人一个要学习,一个要上班。


    乌又抱着电脑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仰着脸很费劲地想了一会儿,不是想叶老师,那个事情眼下已经解决,小蛇大脑单线思维,在叶老师这件事上画一个叉,然后又打开上一个待办事项文件夹——种契。


    “要表示出你很重要……”乌又重复着乌由跟她讲的这句话,愁得五官都皱到了一起,过了几分钟,想到该怎么做了。


    委婉的方法想不出,她打算直给。


    拿出手机,打开软件,给方白鸟、乐尽、齐占风、严洲拉了个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4章


    【群聊】(5)


    10:21


    乐尽:哦呦?好大一个群!


    严洲:……?


    乐尽:[表情包]


    乐尽:[表情包]


    乐尽:[表情包]


    乐尽:[表情包]


    严洲:……


    乐尽:[表情包]


    乐尽:[表情包]


    10:22


    方白鸟:嗯?是有什么事情要做吗?


    乐尽:[表情包]


    乐尽:[表情包]


    乐尽:[表情包]


    齐占风:……这啥?


    齐占风:@乐尽, 闭嘴,都刷屏了你。


    【齐占风】


    10:22  :有什么事?


    10:23  :乌由出什么问题了吗?


    10:24  :我问了一下,乌由那边情况正常, 怎么了吗?是你有什么事情吗?


    10:25  :要我去找你吗?


    10:26  :你在哪儿?


    【方白鸟】


    10:26  :有什么事情我可以帮忙吗?


    10:27  :什么事情都可以。


    【好友申请:乐尽】


    【通过】


    【乐尽】  :乌又和你在一起呢吗?


    桑法:?  :我跟你说, 不爱自己的恋人就像手中的水,握得越紧流得越快


    桑法:。  :[消息已发出, 但被对方拒收了]


    【好友申请:?】


    【好友申请:脾气也太大了你,我给你预约了个体检你去查一下甲状腺吧】


    【好友申请:很难想象你身边的人平常跟着你过的是什么生活, 你确定你这样适合结婚吗?】


    【好友申请:顺便给你预约了个心理医生, 不用谢:)】


    【好友申请:好了不开玩笑了,有正事跟你说】


    【好友申请:真~的~是~正~事~啦~桑~总~跟乌又有关哦】


    【通过】


    【乐尽】  :[截图]  :我们五个有群咯  :[表情包]


    【严洲】


    10:27  :抱歉刚才临时有事,你有什么事吗?  :对了我有些事情想跟你说  :其实早就已经跟你说了  :是关于我之前的一些事情


    10:29  :但也不是很重要的事, 等你有空的时候再说吧


    桑法看着手机上的聊天群截图, 微微挑了一下眉头。


    乐尽突然莫名其妙发这个给他,当时不可能是要做什么好人好事, 他很快想清他的目的——因为他不知道乌又为什么要拉这个群聊,所以他想从桑法这里得到一些相关信息,毕竟他知道桑法和乌又此时大概率在一起呢。


    乐尽的截图只截了第一页,上面只有他发疯发表情包的记录,虽然看不清后面,但桑法猜测,之后乌又应该没有说话。


    再看一眼聊天记录上那几个人名,桑法隐约猜到乌又是想做什么——也许、虽然不可置信、但大概是一个错误,一个乌又可能会犯的错误。


    走出房间的时候看到乌又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吃糕点, 桑法已经发现乌又在情绪有波动的时候喜欢吃一些小东西磨牙,于是回来前让人送了些点心过来。


    走近了就看见乌又小脸皱着,那种遇到了费解问题的表情, 边思考边吃、边吃边思考,吃完的同时大概也思考出了一些结果,拍拍手站起来,看到桑法后对人打个招呼,不知道这两天跟谁学的,冲人一抬下巴,话也没说、就嗯了一声,那种街上小混混的接头方式。


    说完也没等人回复,她还有事儿要做的,结果刚一转身,又被桑法拉了回去。


    乌又懵懵然地看着人,一双小狗似的圆眼睛里写着:怎么啦?


    桑法看人两秒,心里觉得有点无奈,抬手擦掉她嘴角的一点点心碎渣:“你拉了个群?”


    乌又对自己做的这件事情大大方方,非常坦然地承认:“嗯!”


    然后察觉到桑法的语气似乎不太对,又眯起眼睛显得防备了一点——干嘛?


    桑法被她这个态度气笑了:“你在群里说的话他们所有人都能看到,你知道吧?”


    这句话一说完,眼见着乌又的表情肉眼可见地从‘眯眼’到‘睁眼’到‘睁大眼’,然后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


    乌又反应过来之后立刻想跑,但刚一转身又转回来,然后再次对桑法做了一套之前在乌由病房里做过的那个混合着感谢赞扬等充沛情绪的复杂动作。


    桑法上次看懂了一半,这次看懂了剩下的那一半。


    等人眨眼间跑回房间了,自己站那儿叹了口气。


    觉得有点发愁,又有点欣慰。


    他有一瞬间忽然觉得如果是他和乌又一起长得的就好了,他会比乌由养人养得更好,也会比乌由更快乐。


    乌又的想法经常是一茬一茬的,她先想出了给人发消息这一个办法,但是具体发什么消息没有想好,于是拉完群之后就先去吃东西了——幸好吃东西,不然要是没有桑法提醒了,那不就坏菜了!乌由就给她提了两点建议、她深深记在心里,第一点是要表示出你很重要,第二点是不要让其他人知道。


    因此被桑法提醒后她第一反应就是赶紧把群解散,没想到一拿起手机眼花缭乱的一堆消息。


    这些消息如果是每个人单独给她发的、她也就看懂了,但问题是现在所有的消息搅在一起一股脑地发过来,乌又这种本来就对电子信息接受度一般的人一下子如同被浪潮涌过、啪一下子就沉没在海浪中了。


    而且坏消息是群聊已经被发现了。


    乌又的第一个念头和所有说谎后被发现的人的第一个念头一样——销毁证据,也就是赶紧把群解散,但关键时刻得益于山里来的小蛇真的对社交软件的使用还不太熟悉,翻了一会儿没找到怎么做出类似于‘消息撤销’这种操作,并且在这个过程中突然想到一个重要问题:如果我现在把群聊解散了的话,那不是更显眼吗?


    消息还在和沉在水里的人吐出的泡泡似的噗噗地冒,乌又在如此紧张的时刻竟然意外发挥出了绝佳智慧——她伸出手指,戳屏幕、滑动、点击,戳屏幕、滑动、点击。


    快速中不乏稳重。


    然后长长得吐出一口气——我可真棒啊。


    她把桑法和乌由也拉进了群里。


    现在群里有七个人了。


    【群聊】(7)


    10:31


    乐尽:……


    乐尽:[表情包]


    乌由:这啥?


    乐尽:早上好啊大舅哥!好巧啊又见面了!


    乐尽:要不要给你带块蛋糕过去?据说特别健康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没有患者也可以食用,是刚才一个叫Luiz的护士送给我的


    齐占风:Luiz?


    乐尽:[照片]


    齐占风:……那是我的蛋糕


    乐尽:那我就不知道咯~


    【齐占风】


    10:31  :不回我消息,在这弄群聊?


    10:32


    乌又:我打字慢,你别吵  :[偷偷监视表情包]


    乌又:[拎起小狗威胁表情包]  :[小狗拜拜表情包]


    【群聊】(7)


    10:33


    乌又:我觉得你们昨天电影看的很好。


    乌又:建一个群,以后一起看电影。


    乐尽:那看来是有两个人昨天电影看得不好了


    【群聊】(6)


    [乐尽被移出群聊]


    【乐尽】


    10:33  :我错了我错了  :我真的错了  :我以后不乱讲话了  :对不起我只是想吸引你的注意力  :求求你了请原谅我吧请给我一个机会陪你一起看电影吧  :[文件]  :你看,我总结了一些你可能会喜欢的电影,有恐怖电影也有别的类型  :昨天病房客厅其实不适合看电影,他们器材不好,我家里的影院弄得比它好,灯光和音响都合适,椅子也很舒服


    乌又:闭嘴  :好嘞


    话好多。


    乌又仰头。


    话好多。


    想打字回复他但根本跟不上他发消息的速度,她一句话还没有打完,那边一句话又发过来,她只能删除再输入、删除再输入,像一只不断摘了玉米丢了玉米再摘再丢的狗熊,到最后气死了,累了半天发现自己一无所有。


    她下定决心要好好练习输入法!快过他们所有人!


    【群聊】(7)


    这次群里老老实实,没有人敢乱说话了。


    乌又很满意。


    想了想,开始挨个给人发消息。


    这次也不尝试群发功能了,乐尽、齐占风、严洲、方白鸟,一个个对话框分别点开,单独输入——“我跟你说,你对我很重要。”


    感谢桑法,差一点这句话就出现在群聊里了。


    接下来乌又的手机就开始炸锅了。


    【乐尽】


    10:37  :??????  :!!!!!!  :感谢老天我美梦成真了!  :哦不对不对我应该感谢你  :啊乌又你就是我的老天!


    【严洲】


    10:37


    [对方正在输入中]


    [对方正在输入中]


    [对方正在输入中]


    【方白鸟】


    10:38


    [对方已取消]  :不清楚你知不知道,主教是可以结婚的。


    【齐占风】


    10:39  :不好意思刚才有个病人  :虽然不该这么问,但  :是有什么人要我替你杀吗?


    【严洲】


    10:40  :嗯  :我知道了  :我会记住的  :你也是  :我是说,你对我也很重要


    【乐尽】


    10:41  :[图片]  :[图片]  :[图片]  :[图片]  :其实没什么的哈哈哈,只是正好我朋友要结婚,在选择举行结婚仪式的地点  :他问我建议,但我是没有什么建议啦,这几个地方我觉得都蛮好的  :你觉得呢?  :海边、森林、古堡、教堂……就你喜好的来说、你更喜欢哪一个?  :其实我觉得要是都喜欢的话,可以每个地方都办一场  :但这是给别人的建议啦哈哈哈,到底要选哪里还是要看他们自己的意思  :哦对了,我朋友的婚纱也想让我帮忙挑挑,你要不要看看?


    【严洲】


    10:42  :你对我是最重要的人


    乌又坐在床上看着手机里的这一堆消息……又想叹气了。


    好麻烦。


    本来还想再想点别的什么话,比如检索一下还有什么话能表达出‘你对我很重要’的意思,但没想到只是发一句话而已就能收到这么多消息。


    要不还是先别说别的了吧……


    她正翻看乐尽发送的结婚仪式的图片,乌由的头像突然蹦了出来。


    【乌由】  :?  :你没有组个群对方白鸟那三个人说他们对你很重要、独一无二什么的吧?  :你记得种契这个事情要单独来、不能让他们彼此之间发现吧?  :以及,阿又,你懂独一无二这句话不能同时跟很多人说吧?


    乌又;等等


    乌又:等等等等


    乌由:?


    乌又:三个人?


    ……三个人??!!


    作者有话说:


    【群聊】后是群聊的聊天页面,【名字】后是单独1v1聊天页面,除了乐尽加桑法好友给人发截图那里是【乐尽】vs【桑法】,其余的都是每个人和乌又的聊天页面


    第155章


    哦……


    乌又坐在床上深深叹了一口气。


    她忘了齐占风不是人了。


    算了, 不想干了,好难。


    等桑法忙完工作来叫乌又去吃饭时,就见乌又正把自己倒挂在床边。


    下半身还在床上、脑袋冲着地, 小蛇似的软绵绵地滑下来。


    手机就放在旁边的地毯上, 刚灭又亮、正在不停地弹消息。


    想也知道是谁在发消息。


    她也没看,如同一条毛巾一样懒洋洋挂在那里。


    桑法站在门口静静看了一会儿, 半晌才略带戏谑地一挑眉:“吃饭去?”


    看上去已经死了一会儿的小蛇听到这话脑袋一动,但是没起来, 一时间看不到她的脸、只听到人语气恹恹地问:“吃什么?”


    “海鲜粥, ”桑法语调微挑,那种刻意地明明在引诱、又装作漫不经心的声音,“说是会用很多种海鲜, 有些是月光花岛才好吃的品种, 加上专门从哪里运来的米,放在一起炖很久, 要把海鲜的味道煮进米里,再把米一粒粒都煮烂,煮到入口即化。”


    垂在床边的脑袋又是一动,“会好吃吗?”


    桑法语气随意:“可能吧,酒店的人说口感不错,味道会……非常鲜美。”


    乌又拖着调子:“嗯……”


    动心了,又在犹豫。


    桑法看她两眼:“行吧,不吃的话就算了。”他说着,脚下一动, 像要走似的,“说有些是刚钓出来的,我让他们放回去吧。其实也没什么, 新鲜的海鲜煮出来也无非就是比较鲜甜、口感比较好。清市也不是吃不着,捞出来以后处理好、三四个小时也运到了,虽然涩一点老一点、但味道还能差到哪去?”


    脚下刚踏出去一步,倒挂着的小蛇顺着床边溜下来,然后弄弄头发扯扯衣服:“算了,都钓上来了,很不容易的,不要浪费。”


    桑法无声地笑了一下,又板起脸来:“浪费也没什么。”


    乌又收拾好自己走过人,闻言看他一眼,很认真地说:“浪费食物是不好的。”


    “而且乌由又正好能喝粥。”


    到病房时,乌由正在挂吊针,乌又进门后他无奈看人一眼,虽然乌又刚才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但他已经隐约猜出来她做了什么事情。


    兄妹两人不愧是一起长大的关系,乌又也看懂了乌由这个眼神的意思,所以虽然乌由什么话也没说,但她稍微有点恼羞成怒,“你不懂,”她小发了一下脾气,“很难的。”


    说着坐到乌由身边的椅子上,恶狠狠教训了一口桌上的一个梨子。


    但乌又其实不太会生气,说抱怨的话但语气还是平平,再加上她发音慢吞吞的有点一板一眼,所以听起来反而有点像在撒娇,旁边的刚收拾好东西的护士听到后笑看了她两眼,然后叮嘱乌由:“这个药会有点痛,我拿东西稍微给你冷敷一下手,两三分钟就可以。”


    “嗯?”乌又偏过脑袋看了两眼,“不用。”


    她说着把乌由打针那只手拿过来放到自己小腹上,然后把自己的手盖在他的手上,“我的温度低。”


    护士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感慨:“你们感情真好。”


    她把他们当成情侣了。


    因为从乌又进门起,这两人的状态就很亲密,是那种彼此之间已经非常熟悉、非常信任下的亲密,所以虽然其实并没有做什么腻歪的动作或者说什么亲亲我我的话,但她能感觉到他们俩之间那种独特的氛围。


    乌又没懂,边吃梨边予以肯定:“那当然啦。”


    乌由倒是听懂了,他下意识想要纠正,但临开口时不知道为什么、却突然停了下来。


    桑法从进门起就一直低头回复工作消息,听到这话掀起眼帘:“他们是兄妹。”


    护士一怔,说是感情要好的兄妹当然也有可能,只是……她目光在乌由和乌又之间快速走了个来回,这两人长得不太像啊,完全让人想不到有血缘关系的亲属那里去,想到这里瞥了眼桑法,这一瞥、发现了重点。


    ——桑法??


    再回头看乌又——哦!!


    前天晚上刚官宣的那对未婚夫妻!


    虽然这两天月光花酒店的热闹有很多品种、也丰富,但这件事依旧可以算是其中几乎最热闹的一件了。


    她因为长居医院所以没那么敏感,但是多看桑法两眼也想起来了。


    反应过来后立马连声道歉,这太尴尬了,当着人家的面夸他未婚妻和别人感情好、还被正主听出来,而且桑法这人还是……哪怕没听过风评、此刻光看脸也知道脾气不好。人一时间非常紧张,然后抓紧时间补救,秒转画风盛赞桑法和乌又看上去郎才女貌。但人在桑法面前、尤其是犯了错后在桑法面前总是不由得极其紧张、焦虑加深度反思自我,于是她说完这个常用成语后又担心自己没有夸好、有桑法不够好看而乌又不够聪明之嫌,深吸一口气又开始疯狂打补丁。


    总之短短两分钟她把俩人夸了个天作之合,仿佛桑法和乌又如果不在一起简直是爱情届的重大损失。乌又都有点听懵了,大概是因为语言没那么熟练的原因,在对方话特别多语气又特别诚恳的时候,她会不由自主地觉得对方讲的有点道理。于是在护士对她深沉一点头说“期待你们早日结婚”的时候,她下意识回答说好的好的。


    没注意到旁边的乌姓患者脸已经黑了下去:“她还小呢。”


    说话时手掌下意识一动,又被乌又一把按了回去,他定定看她两眼,然后扭过头去,“结婚这种事还早得很。”


    但护士刚逃出一难,正是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完全没察觉到乌由不正常的状态,还在那儿哈哈两声,“哎呀结婚这种事情嘛遇到合适的人说结也就结了,快得很。要是生活在一起幸福的话那当然是早点在一起比晚点在一起好啦。”


    没留意到说完这话患者脸色更差了。


    没办法,基本上每一个人在意识到自己惹了桑法后的第一反应都是:弥补,然后快跑。


    所以这番话一说完,她推着小车就跑,临出门前快速瞥了桑法一眼——看起来还行,还是那副表情,正垂着眼睛看手机,好像没把她从始至终说的一番话当回事。


    行行行,冷漠无所谓,没当回事就行。


    没想到回办公室坐了五分钟,忽然接到领导电话,内容是表扬她这两天工作内容保质保量完成,结论是额外发一万的奖金。


    护士:……?


    我这两天……这么优秀吗?


    护士走后,乌由还想跟乌又说点什么,但是刚要张口,乌又正好把手拿开:“热了。”看到乌由表情不对,她把梨子递到他嘴边,“吃吗?很甜。”


    ……看样子她压根没把刚才护士的话当回事。


    乌由松口气,偏过头刚要咬,忽然想到什么紧急往后一撤:“不行。”


    乌又:“嗯?”


    乌由:“不能分离。”


    乌又花了点时间想明白了这个谐音梗。


    “……你,”她难得想跟乌由说这句话,“迷信。”


    那边桑法冷笑了一声。


    乌由看过去:“怎么?你不在意那你吃?”


    桑法语气很冷淡:“我不吃别人吃剩的东西。”


    ……


    乌又感觉自己好像莫名其妙被嫌弃了。


    不对。


    她看向桑法,想问人你不是吃过我吃剩的东西吗?


    但还没来得及张口,桑法仿若非常自然地转移话题:“午饭到了。”


    乌又一秒转头,什么剩饭分梨百年好合郎才女貌你和你哥长得不像啊都忘了。


    酒店没有骗人,他们做得海鲜粥味道确实不错。乌又开心地一口接着一口,一直吃到乌由说好了,‘差不多了,喜欢的话晚上再吃’,才鼓着肚子往椅子上一躺。


    人吃饱了开始发饭懵,仰着脸先是没什么意义的夸了几句好吃,然后开始说有意义的话:拖着调子哼哼唧唧地耍赖,“不想上课……”


    乌由正在收拾餐桌,听到这话愣了一下。


    因为这句话太……太日常了,日常到好像他和乌又都是正常环境里长大的人,从小上学、交友、淘气捣蛋,日常到他的妹妹会和每一个普通人一样在某天上课前撒娇说她不想上课。


    他偏过头去看着乌又,然后摸了摸她的脸。


    那么,正常环境下的哥哥会对妹妹说什么呢?鼓励她好好上课,严厉要求她好好听课,还是会跟她说那不上了今天我们出去玩吧。


    还没有想出来,那边手机震动有电话打进来的桑法边站起来准备往外走,边顺便抬手一把把乌又捞起来:“还有二十分钟。”


    乌又也不生气,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知道了——”


    桑法刚走到门口,乐尽推门进来,吊着胳膊对桑法一抬下巴、勉强算打了个招呼,然后跟回自己家了似的特别熟稔自如地往里走,“中午好啊大舅哥,啊你们都吃完饭了啊。”


    “我还想着来蹭个饭呢。”


    “结果临出门前接到了个电话,是个老宅凶杀案,还挺有趣的,就是人特多,光讲案情讲了半天。”


    他走桌前打量了一圈,酒店厨房菜量给的足够,砂锅里还剩了小半锅粥,但乐尽也没有要吃的意思,视线扫过去,从旁边拿了块点心,接着语气自然地转而问人,“乌又呢?”


    得到答案后转头进了书房,病房的书房不大,进了医院还要花大量时间工作的人显然不多,乌又盘着两腿坐在椅子上,脸上是那种教室里差生的经典表情——让知识放过我吧。


    乐尽凑过去看了看屏幕,上面是乌又预习的课程内容,他看了两眼,装腔作势说好难,然后轻轻一撞人,语气很轻松:“要不要我帮帮你?”


    和平常爱讲废话不同,他讲课时用语干脆利落,思路也很简洁,讲了三分钟,乌又说:“哇——”语意很明确。


    乐尽得意地一挑眉,“可以吧~”


    “你不觉得咱们俩真的很合适吗。”


    “你喜欢的我也喜欢,你需要的我正好有。”


    “我觉得吧……两个人在一起其实开心最重要,要是跟一个不爱说话也不爱笑的人结婚,能有什么意思?”


    “对了,明天要不要一起看电影?我找了一个你一定会喜欢的恐怖片。”


    “是……”


    话没说完,手机响了起来,乐尽看了一眼站直身体:“抱歉,有点事。”他左右看了一眼,一指阳台,“我出去接个电话。”


    方白鸟进门的时候乌由正在打电话跟同事确认融资的细节,对上视线后跟人用眼神打个招呼,融资涉及的事项细而琐碎而重要,于是他满脑子几乎全是这些事情,看到方白鸟后脑子里虽然蹦出来打招呼的话和想感谢人给乌又安排课程的话,但这两点基于此刻优先级不高所以蹦出来的瞬间就被赶到了犄角旮旯的地方。


    就在这种混乱情况下方白鸟问人乌又在哪里,乌由几乎没来得及想,下意识往书房方向一偏脑袋。


    方白鸟点点头,说了声多谢。


    等方白鸟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乌由突然反应过来。


    等等!


    等等等等!


    有什么事儿我忘了来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6章


    哦!!!


    电话那头同事正在说税的事情, 一堆税种加税率中乌由突然想起来自己忘了什么:乐尽还在里面!


    万一乐尽现在正在跟乌又说她之前发送消息的事情——虽然乌又也没跟他说她到底给谁发送了什么内容,但是这件事按乌又的逻辑来说确实也不太难猜——那可就要被戳破了啊。


    他猛地回头想叫住方白鸟,椅子带出来一点声音, 方白鸟已经走到书房门口, 听到后回头、跟他视线对上。


    方白鸟:?


    乌由正在从自己一秒钟内冒出来的一百多个理由中挑选那个最靠谱的、眼尾余光就瞥见和书房相连的阳台上乐尽打着电话从墙那端走出来。


    乌由:……?


    这时方白鸟从乌由的眼神中意识到什么,扭头想往那边看, 乌由一个箭步过去,按住肩膀把人往里一推:“赶紧, 乌又马上上课了。”


    方白鸟进屋时乌又正趴在桌上支着手歪歪斜斜地撑着脑袋, 听到声抬起脸来,嘴上正想跟乐尽说,你不是从阳台出去的吗, 怎么从门口回来了, 就见从门口进来的是方白鸟。


    ……?


    方白鸟看她愣了倒是笑了:“不用这么吃惊吧?”


    乌又擦了擦鼻尖:“还是有一点的。”


    方白鸟还是那副总不会给人什么压力的样子,进来后先聊了两句乌又的课, 然后他停顿了几秒,乌又有点疑惑地看他,他就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其实我有些话想跟你说,但……今日似乎不是一个好时机。”


    “我今天有些事情要做,准备下午回清市,如果你方便的话,我们明天可以见一面吗?”


    乌又:“我明天要上课呢。”


    方白鸟稍微有点惊讶的样子:“叶老师还没跟你说吗?”


    “那让她跟你说吧,明天你们应该会放假。”


    “所以……”很难见方白鸟这样不好意思的样子、带着一点因为拿不准会不会被拒绝的紧张,“明天, 可以见吗?”


    “我们也可以一起先看个电影。听说最近新上映了一个科幻片,好像评价很不错。”


    在昨天看过恐怖片后,乌又现在确实对电影有了些兴趣, 尤其是发现影视剧原来不仅可以起到科教作用后,于是想了两秒,说如果不上课的话,可以哦。


    “我不能再翘课了。”她很认真地跟方白鸟强调了一下。


    方白鸟回忆了一下乌又的翘课历史,心想确实不能再翘了。


    “那我订好时间跟你说?”方白鸟,“下午可以吗?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中午一起吃个饭,然后一起去电影院。”


    这时乌由忽然来敲门,开门后他迅速跟乌又对了个眼神,然后看向方白鸟:“说得怎么样了?阿又快上课了。”


    乌又看懂了乌由刚才传递过来的那个飞快的眼神,闻言方白鸟还没动,自己一下子起来开始把人往外推,“行行可以的,你快走吧。”


    “再见方白鸟。”


    说完把门一关。


    书房门关上的同时,乐尽恰好从阳台那头走到这头。


    挂了电话拉开门,笑嘻嘻地接上自己刚才的话,以为自己只是接了个三分钟的电话,没料到屋子里面已经发生了一场约会邀请,“是个很经典的恐怖片,不过风格和你昨天看到的那个不太一样……”他说着一顿,“你这是,收拾什么呢?”


    乌又因为不确定刚才方白鸟和乐尽有没有看到对方,此时稍微有点紧张,一紧张手上就特别忙,边听乐尽说话边把桌上为数不多的几样东西和玩华容道似的没有任何意义地变更了一下位置,被乐尽这么一问、手上一顿,“知……知识?”


    “……厉害厉害。”乐尽,“反正,就是那个电影你觉得你应该会喜欢,所以要不要……”


    话没说话,电话又响了起来,他看了一眼叹了口气,晃晃手机跟人说,“等会儿再说哦。”


    人影消失在阳台这边的下一秒,房门被乌由一把打开,然后严洲被人一把推了进来,乌由有点无奈地看了乌又一眼,用眼神询问:你到底给这些人发什么消息了?


    乌又稍微有点心虚。


    其实严格意义上来说,这些人来找她并不算是什么稀奇到会引人注意的事情,但问题在于她给每一个人都发了同样的信息,而这些人中保不准有谁——譬如乐尽——在看到别人后,会直接说出来类似于‘唉跟你们也没什么好说的,毕竟乌又可是跟我说过我对她很重要呢’这种话。


    而乌由心虚纯粹是因为乌又心虚——你到底跟人说什么了啊?


    乌又本来有点烦躁,心说怎么又来一个,但是今天严洲穿了件有点宽松的法式白衬衣,那种海岛度假风格,领口直接开到胸前。严洲小麦色的皮肤配上这种有点薄的衣服材质,总之……乌又看了一眼,眼神就没再收回去。


    先看一眼胸肌,再往上、再往下,再看回去。


    本来其实也能克制,但严洲进屋后就直接跪坐在了乌又面前,这个角度未免有点太方便了……


    严洲一进屋是想说些情深意重的话——因为乌又那条信息给他的冲击太大了——所以他一进来就跪下来想捧起乌又的手,结果就看到人非常直接的眼神、和眼神落点。


    停了两秒确定人到底是在看什么,然后无奈低声笑着问人:“好看?”


    严洲那种有磁性的嗓音配上低笑就更犯规,乌又一瞬间后脑勺都麻了。


    她抬起眼睛,老老实实跟人承认:“好看。”


    严洲又笑了,他笑时不开怀大笑,而是那种从胸膛里透出来的低低的笑声,好像整个胸腔都跟着共振,于是声音格外醇厚动听,配着那种笑声中似有若无的调侃,又带出一点色气来。


    他就用这种声音问她:“喜欢吗?”


    乌又有那么两秒钟感觉意志力这个东西完全远离自己,一点自控的欲望都没有,“喜欢。”


    严洲本来就握着她的手,听到这话后修长的食指在她掌心轻轻一划,带着无限暗示地说:“那要……摸一下吗?”


    乌又觉得自己这时候拒绝人真的不礼貌了。


    但还是先问人一句:“可以吗?”


    严洲坐直身体、更靠近人一些,那种在室外带进身体里的阳光温度再次透了出来,伴随着一点压迫感慢慢包裹住人,“当然了,”流动环绕的炽热,那双漆黑的眼睛紧紧盯着人,语气却无限低微,“主人。”


    严洲不确定自己当初看经纪人发的那个主播内容一览时究竟记住了多少技巧,总之,当乌又的手终于落在他胸口时,他发出很低的一声近乎于舒服的喟叹,同一时刻、他的温度、血液的流动、胸腔的震颤都顺着皮肉的接触传递到了乌又手中。


    乌又指尖一动,不懂为什么,但她一下子感觉自己有点……有点热,想深呼吸,好像手中摸的是什么……更赤裸的东西,大概是太烫了、她下意识想要移开手掌,但严洲在察觉到她的举动后立刻掌心用力、将它叩了回去,“主人,”他的声音很缓慢,像一首大提琴曲子,马尾弓在琴弦上拉动,发出华丽而沉郁的声音,“要想弄清的话,不要只摸一下。”


    他的手覆盖在乌又之上,微微用一点力、带着她仔细感受。


    如同一把琴,夹在两膝之间,槭木的琴身,金属丝的琴弦,马尾的琴弓,一点点扫过去。


    A弦发音华丽,D弦音色朦胧,严洲就用这样的声音问人:“你早上跟我说我很重要,是认真的吗?”


    乌又还没有回答,突然间好像听到什么,神色陡然一变,一把把严洲推了出去。


    乌由开门的时候就见乌又正手上乱七八糟的收拾一些不存在的东西,而严洲正站在门边咳嗽,不知道是被什么呛到了,总之抬起脸的时候俩耳朵通红。


    ……?


    乌由咽下那句想问人怎么了的话,关键时刻也不注意礼节问题了,扯着人衣领往外一拽:“赶紧,阿又还有两分钟上课了。”


    严洲也没有违背乌由的意思,但在门口时定了一下,扭头看着人,虽然没说话,但眼神很执着。


    乌又看懂了,既看懂了他的、也看懂了旁边乌由的,于是赶紧对人乱点一通脑袋,看上去分不清是点头还是摇头,“认真的认真的!”


    “再见严洲。”


    乌由的时间总是把握得特别精准,几乎在关上门的同时,那边乐尽也回来了。


    而门板那头乌由看着严洲、以及自己手上抓着的对方的衣领,沉默片刻,松开手:“你……”


    他吸了口气,“你来见乌又,能不能穿得正经一点?”


    严洲这人看着冷硬,其实内心一点不酷,听到这话有点不好意思,“我这衣服……没什么问题吧?”


    虽然确实宽松一点,但是海岛度假的衣服不都这样?他又没有穿一件紧巴巴的跨栏背心。


    “哦对了,”想起正事,他脸上正色了些,“我这次来其实有事想跟乌又说,但是没来得及。”


    “麻烦你替我跟她说一下,我之后一段时间会很忙。”


    “嗯?”话题都到这儿了,乌由自然而然地问人,“怎么了吗?”


    严洲也没有任何隐瞒的意思,“工作上有变动,想看看能不能接手家里的生意。之前两年的工作有点闹着玩,挣得也不够多。”


    他说着,挺认真地看着乌由,“我之后会努力工作的。”


    这句话无疑是句表衷心的话,意思是我会努力工作努力挣钱努力给乌又提供稳定宽裕的生活条件。


    乌由想跟人说‘别白日做那个美梦’,但是知道这话不该说,深吸了一口气委婉劝人,“乌又可能不会跟你在一起,你知道吧?”


    严洲挺想得开:“我觉得付出本身就是一种回报。”


    屋外的对话乌又一无所知,她现在只想把乐尽赶紧弄走,免得一会儿不知道谁又来了。


    所以等乐尽一开口说那个电影真的值得一看,乌又立马点头:“行行行看看看。”


    乐尽没想到惊喜这么突如其来,“真的?”


    “你今天对我好好啊……怎么回事是医生说我的情况有变吗?”


    “算了无所谓,你知道今天收到你那条消息时我在想什么吗?”


    乌又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想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一听到这话,心里一阵绝望,心想,果然,这句话还是来了。因此,完全没有跟人闲聊的意思,站起来就把人往外推:“快走快走,我要上课了。”


    乐尽还想抵挡一下,后来发现根本抵挡不了——乌又劲儿是真大啊。


    一方面对方劲儿大,一方面自己半残,乐尽在半空中扭把了两下硬是一点作用没起,几近丝滑地被人推到了门口。


    千钧一发之际,乐尽一点形象都不顾地一把扒住门框:“等等等等,所以明天我们可以回我家一块儿吃饭一块看电影的对吧?”


    此人趁乱夹带私货,把‘吃饭’这件事情给塞了进去。


    但时机确实准确,这话从乌又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脑袋里面咣当一圈没怎么细想,她直接回答:“对对对,再见乐尽。”


    乐尽抓住最后的时机:“那明晚啊!六点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7章


    把乐尽弄走之后乌又终于可以安心上课。


    她也没想到有一天两害相权、上课竟然会变成一件轻松的事情。


    总之当视频接通、三张脸出现在屏幕上的时候, 叶老师看到的就是一张精神奕奕的脸。


    “……”叶老师重新确认了一下自己今天的课程安排,今天是要上课吧,“这么想见我?”


    乌又十分诚恳:“超想见的。”


    你比那群男的好糊弄。


    十分钟后不这么觉得了。


    上学。


    人究竟为什么要上学。


    科幻小说里那种什么把芯片装进脑子里就能一下子学会知识的科技产品到底什么时候能发明出来?


    救救小蛇。


    救救小蛇。


    救救小蛇。


    你们知道小蛇的脑容量究竟有多大吗?


    只装得下知识的小河, 装不下知识的大海啊。


    屏幕那端叶老师还在问:“会做吧?”


    “有思路吗?”


    谁能对这种问题回答出‘没有思路’这种答案?


    乌又说有。


    要淹死了要淹死了要淹死了……


    正当小蛇在知识的海洋里咕嘟嘟嘟冒泡儿的时候, 书房的门打开了。


    齐占风探了个脑袋进来。


    他当然在中午收到乌又那条没头没脑的信息的时候就想来了,结果刚要出办公室电话就响起来说刚收容了某个酒店的倒霉蛋。等都弄好了跑来, 先装腔作势地看看乌由的情况,然后问人可不可以去看一下乌又。


    乌由说只能看一眼, “上课呢, 大事儿。”


    于是齐占风也只打算打个招呼、看人一眼。


    没想到乌又一看到他,眼睛一下子亮了。和黑暗中骤然打开的灯泡一样,亮得齐占风都恍惚了一下。


    ……怎么着?


    然后就见乌又先看两眼屏幕, 再横向偏开脑袋, 最后鬼鬼祟祟对他做了一个‘过来’的手势。


    齐占风不愧是多次带人翘过课的人,一眼就明白了她现在是什么情况。


    悄无声息走过去, 在人桌侧一跪,接过乌又推过来的演草纸就帮她做题——哦,今天学物理。


    屏幕里叶老师大概是发现乌又停了,问人还在线吗?


    乌又说想着呢,那种不要打扰我的语气,“刚有思路。”


    叶老师像是被她逗笑了,“行。”


    “对了,跟你说件事,明天咱们不上课啊。”


    “我这边有点事情。”


    乌又立马扭过头去:“真哒!”


    “……”叶老师, “也不必如此快乐。”


    说话间齐占风已经把题做完,但是听到叶老师说的话后、又低头补充了一句,然后才把演草纸推回给乌又。


    乌又快速上下一扫, 就见答案最下面斜出一句话——明天下午要不要一起看电影?


    那边叶老师已经在催,她忙着回答问题,也没顾上多想,匆匆忙忙对人比了一个可以的手势。


    齐占风心满意足。


    他做事很利落,掏出手机、单膝跪在那儿一分钟时间选好片子买好票,然后截图给乌又一发。


    乌又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嗡得一震,屏幕亮起。但她也没有看,整个人正全神贯注地尝试理解齐占风的答案写的究竟是什么玩意儿。


    齐占风等她两秒见她没有反应,干脆拿过她的手机。本来只想给乌又示意一下看看自己的消息,没料到乌又根本没有设置密码,手指一点上弹出来的消息就直接解锁。


    齐占风愣了一下,然后把屏幕把乌又眼前一放,态度非常明显——你不看,我不走。


    乌又今天不知道第几次感慨,这群男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你们平常看上去不是挺有正事儿的吗?


    小蛇被他们弄得已经快要学会叹气,看一眼手机、再看一眼齐占风、再抬脚往前一勾齐占风那条支撑腿让人啪一声跪倒在地,然后冲人下巴一挑:


    ——看到了,闭嘴,跪安。


    齐占风老老实实跪安了。


    之后终于没有人再来打扰,乌又开始踏踏实实吃学习的苦。


    太苦了,苦不堪言,学海怎么又深又苦。


    中间方白鸟倒是又发了一次消息,问她明天在他家吃饭可不可以,吃完饭后一起去看电影。乌又当时正被学海苦得三魂没了两魂,残余的一魂只够支撑她认字、以及回复一个好的。


    因为上午缺课的原因,下午的课程一直上到近七点,结束的时候乌又整个人都已经懵了。


    乌由进去叫人吃饭的时候甚至第一眼没找着人,第二眼才看见躺在地板上的人。


    乌又整个人仿佛变成一条脑容量极小没什么思维能力的小蛇,正在地上慢吞吞地滚过来……再滚过去……


    乌由站在门口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觉得有点心疼,觉得有点有趣,觉得怎么样都好、怎么样都比困在神屋里要好。


    然后他走过去选好位置坐下,等了一分钟,乌又慢吞吞地滚进了他的怀里。


    他抱着乌由,给她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确保人能舒舒服服地躺在他的腿上。


    乌由:“阿又。”


    乌又:“嗯?”


    乌由垂眼看着她,然后搓了搓她的脸:“不喜欢的话就不学了。”


    乌又被他揉搓地哼哼了两声,闷闷地拒绝:“不行的,”然后偏了偏脑袋一口咬住他的虎口,但是没有用力,就和小蛇磨牙似的那么叼着,于是发出的声音更模糊,“叶老师说要学习。”


    “是么。”乌由挑了下眉,“叶老师好像很好。”


    “是很好的,而且她好很厉害,能……”乌又比划了一下,“劈开这么厚的砖头。”


    这下乌由是真惊讶了:“……了不起。”


    两人这么聊了一会儿,直到乌又终于缓过来,他才把人抱起来说去吃饭吧。乌又站直了又有点想耍赖的样子,跟在乌由后头亦步亦趋、用脚尖去踩他的脚跟。


    乌由笑起来站住,乌又撞到人背上,也不躲,就势伸直了胳膊往人背上一趴。乌由后伸两手托在她身下,把人往上一颠,乌又快乐的哦了一声,然后落下来被人稳稳背好。


    今天的晚饭难得的只有他们两个人吃,桑法有个重要的工作会见,齐占风有场手术,方白鸟和严洲似乎因为同一件事、在来过医院这边后差不多一起离开,而乐尽……不清楚有什么事情、但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乐尽下午离开乌由的病房后,在护士站晃荡了一圈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结果一开门就看到方白鸟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听到开门声他向这边瞟了一眼,然后做了个眼神示意,过了两秒钟他回复完消息放下手中的手机:“去哪儿了?”


    这句话语气很轻松,但乐尽悠然地一挑眉:“你呢?没去看看乌由,直接来看我了?”


    他单手插兜晃悠过去往人对面一坐,语气戏谑,“对我这么好啊,主教大人?”


    方白鸟微微皱了下眉,那种有点无奈的笑容:“我一会儿就走了,和严洲一起去见林家的人。”


    乐尽显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事情,“该早点见,最好能一举拿下。有了林家的支持,严洲弄他那个私生子哥哥和弄狗似的。”


    方白鸟:“你查过他了?”


    乐尽轻蔑地耸耸肩:“都不需要仔细差,那人做事手段劣质的很。真奇怪当年严洲怎么会被这种人弄下台。”


    方白鸟想了想,简单跟乐尽解释一下当年发生的事情。


    乐尽听完就笑了:“不是吧,这么粗糙的栽赃陷害也可以?我真要对小岛刮目相看了,说实话,他这么好欺负确实不该在这种家族里待下去。这不就是狼群里的羊吗,即便没做错什么事情,但咩咩叫的声音就是在告诉所有人,来吃我吧我是你们的食物。”


    方白鸟对这番弱肉强食的发言皱了下眉,乐尽看出他的不满、立刻举手:“我错了,我弥补。这件事情交给我。”


    方白鸟:“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可能没什么证据。”


    “放心吧,”乐尽语气很轻松,“但凡你想要,二十年前的尸体我都能给你挖出来。”


    “说起来,”他显出一点调侃的意思,“当时在教堂见到你的时候,还不知道会有今天,毕竟你当时看上去对乌又似乎没什么特别好感。”


    方白鸟当然听出乐尽话里的意思,但却转而言道,“确实没想到那是我们三个人的第一次见面,”他对乐尽微微偏头示意,“——桑法。”


    话题至此,他仿若很自然地简单描述了一下当天发生的事情。


    说完后他看了一眼时间,“好了,我该走了。”


    但乐尽却忽然开口:“桑法当时怎么知道乌又在你那里呢?”


    方白鸟已经走到门口,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重复道:“是啊,他是怎么知道的呢?”


    晚上八点,桑法从晚宴厅走出,正要走出大门时听门外一阵声音渐近,抬头就看见一群似乎是喝得正起兴的年轻人往这边走,他脚下一顿、换了个方向。从侧门走出时正好和一个服务生擦肩而过,服务生看见他后立刻停住脚步、不知是紧张还是什么、恰好挡在了桑法身前:“桑……桑先生,”他似乎第一次见到大人物有点太紧张了,“您要喝点什么吗?”


    桑法从眼尾扫了他一眼,没有理会,微侧身直接从人身边走开。


    刚走出侧门到达庭院就听见扑通一声,转头看见一个小孩摔进喷泉池里,池水不深、但小孩太小,一时之间小胳膊小腿在水面上扑腾,桑法皱起眉头,有一瞬间,他意识到这个偏院太静了、静到不对劲、好像一下子所有的热闹喧嚣都被隔绝到一旁、好像忽然进入了一个绝对安静的片场,但下一秒那个小孩叫起来,惊慌失措的声音中混杂着憋气和进水的声音。桑法停了两秒,然后大步过去。


    在他一脚踏入水池的同时终于也有人发现不对,穿着服务生制服的人从远处叫着跑过来。


    接下来的事情发生的快而混乱,一堆人忽然乌咋咋鱼贯而出有人尖叫有人帮忙有人趁乱从桑法的衣兜中掏走他的手机然后交给另一个人。


    小孩还在水里扑腾的时候手机已经交接到花丛后一个人手里,收到的人立刻插上某样工具然后将另一头插进电脑里,屏幕上瞬间显示出无数数据,他没有任何停顿、十根手指噼里啪啦。


    旁边的乐尽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01和字母,催促人说:“快点。”


    程序员已经紧张的冒汗:“完蛋了完蛋了,我要是被桑法发现动了他的手机我一定会死。”


    乐尽看了眼手机:“你还有两分钟。”


    “别抱怨了,死也比待在奥伦堡州监狱强不是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8章


    1‘12


    程序员手指都快搓出火花了:“别催我别催我, 这是桑法的手机,你想一想也知道保密级别有多高。”


    乌又:“这是他的生活手机,别吓唬你自己, 没有那么难办。”


    1‘47


    程序员:“打开了。”


    1‘59


    程序员:“找到了。”


    2‘19


    桑法正垂眸看着工作人员给落水小孩做处理, 猛然转过头去。


    正抓着他衣角的男人有点尴尬,讪讪把手上给人拧水的动作做完:“我看你衣服都湿了……”


    桑法掏出手机点开看了一眼, 然后转身离开。


    有小孩的家长和工作人员立刻跟上,桑法扬了下手指, 让人滚开。


    离开前, 他瞥了一眼墙角的监控。


    等确认桑法离开后,程序员才彻底松了口气,一头黄毛被汗打湿了在灯光下锃亮锃亮的:“我不懂, 你干嘛做这件事?”


    他气喘晕后看向乐尽, “到时候他一用软件不就发现了吗?”


    “都不用仔细看,你直接把他那个软件弄没了, 这不一眼就能看到。”


    乐尽对人一眨眼:“你知道古时候江洋大盗威胁人,要趁半夜进入房间,等人早晨一醒,发现床头放着一把刀,而内院二三十仆从外院七八十护院没一人发现。”


    “……”程序员欲言又止,“算了,不管你发疯了,收拾包袱逃命去了,记得最近两个月别联系我啊。”


    乌又和乌由快吃完饭时, 乐尽到了,虽然两人已经快吃完了,但是没有关系, 因为此人自带了干粮。


    推开门提着小饭盒就进来了,反正他今天还是和乌由一样,除了粥也不能吃什么东西。


    “好巧啊,”一进门先笑语盈盈地跟人打招呼,“正好能和你们一起吃饭,真开心。”


    乌由呵呵两声:“说实话,在饭点赶上人吃饭,实在不能称作是巧。”


    乐尽毫不尴尬,坐到乌又打开饭盒,“但大家对于饭点的定义不一样嘛,譬如我、我天天五点吃晚饭,结果今天有事于是晚了,没想到,晚了竟然正好撞上你们吃饭。”


    说罢轻快地一撞乌又的肩膀:“缘分哦。”


    乌由实在懒得理他,正好他有事要做,干脆留乐尽在这儿陪乌又吃完剩下的饭,走前看一眼乐尽:“别让她吃太多。”


    乐尽啪地一举手:“保证完成任务!”


    等乌由走了,他像是想起来什么事情:“乌又,手机借我用用?”


    乌又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往旁边一点头:“在那儿呢,你自己拿。”


    乐尽说行,结果拿的时候忘了自己的胳膊有伤,动弹的时候扯了一下伤口、痛得一下子没拿稳,手机啪得打在碗边,又在桌子上弹了两下。


    再拿起来的时候乐尽嘶的一声:“啊,屏碎了啊。”他说着手腕转动,把屏幕亮给乌又看,乌又眨眨眼睛,觉得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正想说没关系,乐尽紧接着开口,“赔你个新的。”


    “你想要什么颜色的手机?”


    乌又想了想,“有很多种颜色吗?”


    周围的人基本都是黑白两色。


    “有啊,”乐尽边说边掏出自己的手机翻出页面,“喏,好几种颜色呢。”


    “喜欢哪个?”


    乌又很认真地一个个看过,然后指着银色的,“这个。”


    乐尽笑了:“这么巧啊,我正巧带了一个银色的。”


    他说着,转身去包里从一堆手机盒中找出一个,不动声色地垂眼一看、掏出来,自然地仿佛就是这么巧包里就这一个手机。


    递给乌又时他下意识先将手机盒在手中转动了一圈:“新的哦,没有拆封的。”


    乌又奇怪地看他一眼,不懂强调这句话是为了什么。


    乐尽看到乌又的眼神,自己先笑了。


    之后边帮乌又设置数据,边提醒人:“设置一个开机时的面部识别吧,省的有人偷偷看你手机。”


    乌又很无所谓:“看就看嘛。”


    手机有什么不能看的。


    乐尽一挑眉:“可以随便看吗?”


    他说着,笑眯眯地侧身靠近人,两眼弯弯的,“万一有人偷看你和我的聊天记录呢,我是没关系啦,但万一……”


    他刻意拖长调子,乌又一下子想起来。


    对哦!


    现在她的手机可是有很多秘密呢!


    之后有可能每条信息都是一个秘密!


    想到这里人立马精神了,拿过手机就开始设置:“我觉得你讲的有道理。”


    见她反应这么大,乐尽反而眯起眼睛注视着人,“难道……”


    乌又短短一天在说谎方面进步颇大,镇定自若地推开他的脸:“吃饭。”


    乐尽很快吃完,本来还想陪乌又聊聊天,但乌又这一天消耗太大,学习也就算了,还有几个跟混乱线头一样要糊弄的男人。


    所以聊着聊着就见乌又开始脑袋一点一点。


    乐尽瞧着有趣,忍不住伸手想去扶她,快碰到的时候被端着水杯过来的乌由一把打开手:“老实点你。”


    乐尽也不恼,乖乖收回手放在耳边做了个投降的姿势:“大舅哥,”他声音挺轻,“你挑妹夫谨慎我理解,但我保证,你把全世界适龄男人挑一遍,我都是最合适的一个。”


    乌由眯眼看他:“你……这么能耍花腔,之前谈过?”


    乐尽一下子快吓死了,“你怎么凭空污人清白!”


    他对着自己上上下下一比划,“从里到外、从身到心,崭新崭新的!”


    桑法这时正好过来,一推门就听到这么一句话,他上下打量了乐尽一圈,没说话、但眼神中毋庸置疑写着‘你又在发什么神经?’。


    乐尽尤爱捧一踩一,单方面把桑法拉过来做垫脚石:“像桑总我可就不知道了。”


    桑总昨晚确实发生了一些不崭新的事情,闻言下意识先看乌又,然后收回来瞥了乐尽一眼,语气冷淡而轻蔑:“我做过什么用跟你说吗?”


    乌由无声翻了个白眼,捧着乌又的脸给人喂了两口水:“醒醒吧,回酒店房间睡。”


    桑法要带乌又走时,乐尽忽然叫住人:“桑总。”


    对上视线,他笑眯眯地对他从鬓角一抬手指:“晚安~”


    桑法:“……”


    乌又半梦半醒,到房间后从门口开始一路把衣服脱掉,路程掌握地刚刚好,走到浴室门口时刚好进去洗澡。然后穿着浴袍头发湿湿地走出来,半闭着眼睛,和梦游似的,穿过客厅走进书房,轻车熟路地往桑法腿上一趴,也不说话,和吃自助餐似的握过人手指头往嘴里一塞。


    “……”桑法,“我是你的睡前牛奶吗?”


    乌又叼着奶嘴,声音模模糊糊的:“为什么……睡前……要喝牛奶?”


    桑法想起来乌又从小是没有过那种被大人温一杯牛奶喝掉然后去睡觉的经历的,看着人心下软了一点,半晌叹口气,一手继续由人把持着,一手抱起人,走进卫生间后往台子上一放,然后肩膀拖着人下巴,给她把头发吹干净。


    等把一头头发都吹得蓬松温热了,乌又正好也吃得差不多,桑法轻轻拍了拍她的脸:“明天一早走,你要早起把你的行李、你那一堆衣服上收拾好,知道吗?”


    不得不说,睡前牛奶确实有用,乌又此时已经半滑进梦乡,也不知道她听不听懂,反正迷迷糊糊地嗯了两声。


    桑法看着人心想,大概是没听懂的。


    但乌又被放进床上的时候,倒是短暂地清醒了一秒:


    我好像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是什么来着……


    电影……?


    有人约我……明天……看……


    谁来着……


    可惜清醒地太过短暂,在距离正确答案仅一步之遥的地方,脑袋一歪彻底沉睡。


    桑法垂眼看着乌又,抬手和抚弄蝴蝶似的拨弄了一下她的睫毛:这个人真的是没心事的啊……


    也知道不能靠乌又明早起来自己收拾行李,他把袖口解开、挽至小臂,然后认命地去一件件捡起来被乌又乱七八糟扔在地上的衣服。


    终于收拾到最后一件,拿起来时候手机从衣兜里滑落出来,桑法动作一顿——乌又换了新的手机?


    站直身体时顺手点开,却发现乌又甚至设置了开机密码。他若有所思地透过门看向乌又,然后他忽然想到什么!


    快步到一边拿出自己的手机,翻页到某个软件所在的地方。


    ——果然,没有了。


    他只用了一两秒钟的时间就想清楚整个事发的细节。


    而后将手机一扔,发出了一声冷笑。


    乌又早上起的有点晚,醒来一看手机就知道不对。嗷一声蹦起来着急忙慌洗脸刷牙套上衣服就往外跑,路过客厅时见桑法正悠然坐在沙发上边看手机边吃早点,上下扫她一眼、语气从容气人:“你还有半小时时间。”


    乌又边穿鞋边怪人:“为什么不叫我,你很坏。”


    桑法无所谓得挑了下眉:“我是很坏。”


    跑到乌由病房门口啪地一推房门,“乌由我……”


    没说完,因为发现里面坐着一群人。


    一堆人正坐在那里噼里啪啦地工作,听到声音齐齐抬头。


    “……”


    乌又:“——我走了哦?”


    乌由过去抱了抱人:“我过两天出院。”


    “之后一段时间我会比较忙,不能每天去陪你,但你有任何事情、都随时联系我好吗?”


    他还想说点什么,但乌又身上完全没有跟离别相关的感时伤秋这种东西,用脑门一撞乌由:“再见!”


    乌又的身影刚一落幕,屋子里就发出一阵怪叫:“你小子真谈恋爱了!”


    乌由转身,表情无奈:“我妹,好吗。”


    有人不信,有人信了:“老乌,讲实话,你看我能当你妹夫吗?”


    老乌说你要死是不是?


    众人啧啧:“恋妹癖。”


    外面的乌又刚跑进电梯,正对上刚从旁边楼梯口出来的乐尽,她匆匆忙忙跟人打了一个混合着‘你好’‘身体怎么样’‘再见’的招呼。


    乐尽眼看电梯门就要关上,连忙喊了一声:“别忘了啊!今晚见!”


    渐渐关闭的门后,乌又终于想起来自己昨晚应该想起来、但忘了的事情是什么了。


    有人约她今天见面。


    不止一个人。


    有人约她今天一起看电影。


    不止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9章


    乌又翻遍自己的聊天记录, 终于总结出了今天的约会行程:


    中午她要和方白鸟在A区吃饭,下午一起看电影;


    下午四点她要和齐占风在B区一起看电影,晚上一起吃饭;


    晚上六点她要和乐尽一起在C区吃晚饭, 然后一起看电影。


    吃饭电影吃饭电影吃饭电影。


    啊……这好像……不太对啊……


    桑法察觉人表情不对劲, 问人怎么了。


    乌又往沙发上一瘫,表情呆呆的:“我记得是不是说蛇可以切成三段, 然后变成三条蛇?”


    “……”他们已经到家了,桑法正一件件收拾乌又的衣服, 听到这话手上的活一停, “你说的那是蚯蚓、而且只能切两段、而且只有部分蚯蚓能存活。”


    “你想干嘛?”


    乌又扭过头来,表情可怜巴巴的:“没什么。”


    “我只是觉得课程太多了……太多了……”


    “要是我可以分成三份,每份去上一门课, 就好了。”


    “……”桑法忍不住, “那小小的脑子不会更不管用吗?”


    乌又拎起旁边的垫子就冲他砸了过去。


    桑法笑了两声:“你确定中午去叶老师那里吃?”


    乌又没告诉他今天自己不上课的事情,只说叶老师说今天要补课, 所以中午就要过去。


    听到这句问话她说嗯,因为在说谎,所以下意识从沙发上滑下去,然后去厨房摸了个苹果洗干净了掰开,跟人一人一半分了。


    桑法眉心微挑:“对我这么好?”


    他盯着人、微微俯身、从她手里叼过来。


    乌又嘀咕似的说:“我对你是很好的。”


    等看到人吃了,眼睛圆圆地问他:“那我换件衣服就走啦?”


    桑法说别着急:“等收拾完了我开车送你过去。”


    “……”乌又,“不用了吧哈哈哈。”


    “你工作很忙很辛苦的,”她脑子里飞快运转,“我有时候都、很心疼你。”


    “所以不用管我, 我自己打车去就行了。”


    “……”桑法表情有点古怪,“心疼我?”


    乌又真诚点头:“嗯嗯!”


    桑法也跟着点点头:“不用心疼我,送未婚妻出门是我应该做的。”


    “还是说……”他盯着人, “你不想让我送,因为你根本不是要去叶老师那里?”


    沉默。


    尴尬的沉默。


    安静的沉默。


    能听到外面物业小陈电动车哒哒而过的沉默。


    “送送送,你爱送就送。”乌又此人不会说谎,但不爱自证,桑法盯着她,她反而凑近一点更近的看回去,“你为什么总要管我去哪里?”


    这一下桑法反而落了下风,“你哥把你交给我我当然要对你负责。”


    乌又嘁一声,“乌由都不会这么管我。”


    “……”桑法,“而且你现在是我未婚妻,你的一举一动就关系着我。”


    “你要是被狗仔拍到在外面和别的男人接吻,第二天我公司的股价就得下跌。”


    乌又有点狐疑:“真的?”


    桑法仗着人不懂,很硬气,“当然了,分分钟跌出一套房子去。”


    “所以你……”他想了一下,“你知道你和方白鸟那群人只是……要给他们种契把蛊弄回来而已,你没有对他们有什么……”他思考了一下措辞,“别的心思吧?”


    “……”乌又盯着人,“什么心思?”


    桑法不想说了。


    推开乌又把行李收拾好,然后把人拎上车。


    “对了,”他语气仿若非常自然,“乐尽昨晚有跟你说什么吗?”


    乌又有点疑惑:“说什么?”


    桑法看她这个表情就知道答案,调转车头出去,“没事。”


    开到一半时方白鸟发过来消息,问她中午吃某几样菜行不行。


    手机亮起来乌又还没有看清,桑法的视线就已经似有若无地扫过去,“嗯?谁?”


    乌又有点心虚,下意识把软件页面切走:“叶老师。”


    她心里盘算了一下时间,等会儿到了以后还得打车从这里去方白鸟家。


    想完催人:“快点开。”


    又义正言辞地补充,“不要耽误我学习。”


    人类社会还是太复杂,好好一个小蛇出来,短短几天,虽然现在连一个名副其实的男朋友都没有,但已经初步掌握了一些出轨的技巧。


    说完以后又欲盖弥彰地打开之前方卓推荐她的一个app,是帮年轻学生们常用的软件,主要是用来分享一些学习工具和学习方法,但乌又后来翻到里面还有一个匿名论坛,上面闲聊什么的都有。


    随手打开论坛,发现有一个今天的【hot贴】,楼主话说的很长,但中心思想是:我是一个二十多岁大学刚毕业的女青年,最近暂时住进了父母的朋友一个霸道总裁叔叔家,虽然叫做叔叔但是其实年龄也没有和我差很大,住的本来一直很好但最近这人有点奇怪,譬如开始问我出门去干嘛晚上几点回家。


    [我跟他在一起还挺开心的,但……是我想多了吗?]


    楼下回帖的队形很整齐:


    [帅吗?他喜欢你。]


    [很有钱吗?他喜欢你。]


    [身材好吗?他喜欢你。]


    [那根xx是新的吗?他喜欢你。]


    ……


    [那根什么是新的吗?是我想的那个东西吗?]


    [如果你想的是本论坛打不出来的两个字的话,那恭喜你,你想对了。]


    ……


    [虽然说话糙理不糙,但你这也太糙了]


    乌又看到这里,不懂这个‘太糙了’的‘xx’是什么东西。


    琢磨了两秒,心说算了,学海无涯,人总得有点自己不懂的知识。


    虽然回帖的马赛克不懂,但是回头去看主贴的内容,乌又越看越觉得熟悉,虽然自己不是什么刚毕业的女青年、桑法也不是什么自己父母的朋友,但……其余列名的条条款款说得很相似啊。


    而且勉强来说,自己如今确实也在上学,桑法如今确实算是总裁、自己如今也确实住在他的家里。


    盯着那几段话反复看了几遍。


    看着看着眉头都皱了起来。


    桑法余光瞥见人专注的样子,随口问道:“想什么呢?”


    乌又没有回答。


    过了几分钟,正好到了门口停下,桑法刚想问人晚上几点下课,就见乌又解开安全带一下子转到他面前,乌又那张脸远看漂亮、近看更漂亮、近到鼻尖差点碰到鼻尖的距离则几乎带上一点冲击性了。


    桑法不由地往后退了一下,哪知乌又又追了上来。


    “桑法,”她认认真真地盯着人,清透的瞳仁几乎清晰可见他的眉眼,“你是不是喜欢我?”


    ……


    桑法有一秒钟心脏停止跳动。


    也许不止一秒。


    应该不止一秒。


    因为当他终于反应过来时、突然意识到自己浑身僵硬,然后猛地如同窒息的人一般大口吸了一口气才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你……”他眨了一下眼睛,下意识想避开视线但避无可避。


    他是一个对自己的人生再充满规划不过的人,他简直就像一台成了精的公司大事记,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情、到哪个阶段应该实现什么目标,他全都制订地清清楚楚,并且他也确实如自己计划的一般、在每个时间点完美无缺做成事情。


    但……偏偏在乌又身上,每一步都不对。


    一开始时想好要把她当作一个预备犯人看管防备,却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动了心;之后弄清楚自己的内心想法于是决定跟人告白,结果却接二连三地被突如其来的人和事件打断。


    而现在他已经决定隐瞒真实想法,以另一种会让乌又更轻松的身份待在她身边,然后一步步地靠近人、让她接受、让她习惯、让她离不开,结果她在这个时候突然冒出来一句:“你是不是喜欢我?”


    怎么到现在才问这种蠢问题?


    当然了。


    不然呢?


    爱你爱得要死,爱得觉得自己的一切都不重要了,什么规划、命运、自尊……全都去他的,我只要你。


    但怎么偏偏现在突然问出这种蠢问题?


    西装下的肌肉绷紧,又放松。


    他看着乌又,缓缓眨了一下眼睛。因为眼窝深,眨眼的那一秒显得格外缓慢而深邃。


    然后他露出一点轻松的表情:“或许吧。”


    乌又歪头:“或许?”


    桑法语气很从容:“嗯,我也弄不太清楚。我以前又没有喜欢过人。”


    “拜托,”他笑了一下,“我也是在寨子里长大的,我能比你好到哪里去?”


    “不过总有一天我能分辨出来的,”他帮乌又打开门,“等到了那一天再说?”


    拜乌又这个突如其来的话题所赐,桑法虽然表情从容、但开车离开的背影非常仓皇,于是他也没有发现在他离开后两分钟,一辆出租车过来接走了乌又。


    乌又踏进车里的同时,遥远的另一段,乐尽也正好踏上海上摇晃的小艇。


    今天海上风浪大,船舶不好靠岸,要坐小艇上去。


    乐尽的胳膊已经拆了,只是还不方便移动,护士和酒店工作人员一左一右地搀着他。患者按理还应该再住两天,但是出院意向非常强烈,大概是‘真的很急,要追老婆,要是老婆追不到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这种情况,月光花酒店到底只是一个度假酒店,附属医院也无法拦人,于是护士只能抓紧最后的机会叮嘱人:“你这两天少出门啊,两份药按时吃,两份药一天两次涂抹,伤口千万不要沾水。”


    乐尽懒懒说知道啦,一人给了一个飞吻,“回见吧朋友们。”


    此处的回见当然等同于‘再见’等同于‘goodbye’等同于‘告别但我知道这次分开后咱们应该也见不着了’的意思,但没想到,再一次见面很快。


    乐尽上了小艇后正想掏出一直震动个不停手机看看有什么消息,结果手刚放进兜里就听到脚下有某种声音,某种……机械的声音。


    他寻声盯住那里……片刻后他猛地抬头看向驾驶位。


    乐尽反应已经足够快,但在他转身想要跳下船的瞬间,小艇爆炸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0章


    快艇爆炸的同时不同地点有几通电话同时拨打出去。


    一个通向桑法——正在开车的人接起电话, 听完对面汇报后平淡冷静地嗯了一声,然后抬手挂断屏幕上的电话。


    一个通向梁哲正——月光花酒店的开业典礼貌似成功地结束了,但是梁总现在心里只有‘要不还是算了, 回去当个不老实但啃老的富二代也没什么问题’, 接起电话后长叹一口气,“不、不用管。确保人活着就行, 有事让他来找我。”


    一个在反复拨打进乐尽的手机里,可惜此人正在海上浮沉, 手机亮了又灭、灭了又凉, 也没有等来主人的青睐。


    而一个则与这起暴行无关,内容非常温馨:


    “喂?到哪里了?慢慢来就可以,不用着急, 抱歉我不是想催你, 只是想确认一下你什么时候到,我好准备做饭。”对方笑了一下, “我不太熟练,想你到了就能吃上,不要还要在旁边等。”


    “嗯,好的。”


    “一会儿见,乌又。”


    挂了电话再次打开水龙头,穿着围裙的主教大人边看做饭教程,边若有所思地感慨一句:“是从学校过来的呀……”


    “……清除……异物……”


    “……心肺……按压……100……”


    “……心跳……伤口……血……患者……”


    声音浮浮沉沉,像一片旧日梦境,坏掉的留声机滋哇乱响, 拼凑不出完整的句子。


    混乱中乐尽猛地吸进一口气!


    身边几个人陡然轻松:“好了好了!”


    有人站起来喘口粗气擦掉脑门上的汗,有人蹲着赶紧把乐尽扶坐起来,有人开始给乐尽做简单的检测确认人恢复了神志和正常的生理指标。


    乐尽觉得自己好像还有点耳鸣, 因为之后一段时间他听到的一直是二重唱。


    左边耳朵传进来的声音在跟他强调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大概是他运气很好竟然避过了所有大的碎片、少数小的碎片只造成了较浅的伤口,以及之前旧伤崩坏,有些严重但尚且不算是太严重,救护车马上就到、他必须得回医院再次做一遍检查并且重新包扎伤口等等。


    右边耳边传进来的声音在很紧张地跟他解释快艇爆炸的原因是因为今天风浪太大有小的礁石砌进艇身堵塞了发动机的某条管道,幸好速度还没上来功率较小所以造成的爆炸并不算很强烈,这批快艇昨晚都已经经过统一的检查,但大概是今早运输上一位客人时出了问题。


    本来脑子就昏,听到左右两边叽叽喳喳的声音乐尽一时感觉脑子都快炸了。


    推开人站起来,抹了把脸,他现在思维到底还是受到了影响,一时也没有跟人解释的意思,只想走到空旷安静的地方待一会儿。


    有人以为他是脑震荡,月光花海岛的脑震荡患者会出现非典型的行为表现,比如会一直往海里走或者一直背离海的方向走。因此他们看着乐尽的背影,一时没敢上去拦人,只是在后面叫他的名字,问他是不是还弄不清楚情况。


    乐尽心说这情况有什么弄不清楚,无非是自己昨天的举动惹恼了某位总裁,于是今天想给自己一点教训,不致命但疼痛、伤口和溺水的身心折磨不是刚刚好吗?


    真有分寸啊……


    走出几步后疲惫感再次追来,这幅身体跟着他这几天也是反反复复遭了不少罪,听到远方传来车声,他知道应该是救护车到了,于是没再走,仰面往地上一躺。躺下没两秒,一只拿着手机的手突然出现在他上方:“那个……有人给你打电话……”


    真是好手机,在水里泡了一遭竟然还没有停机熄火。


    乐尽伸手接过来,点开,放到粘着沙砾的耳边:“喂?”


    电话那头是个讲德语的女声,中年人,说话很干脆利落。


    两句话,第一句通知乐尽他的某项资产被冻结。


    第二句警告乐尽别惹桑法。


    乐尽眨了眨眼,看睫毛上的水珠滚下去:“姐姐……”


    对面原本已经准备挂断电话,听到他这种语气动作一顿:“……你要死了?”


    乐尽哈哈大笑了两声,对旁边准备把自己接上救护车的人做了个等等的手势,“我遇到喜欢的人了。”


    那边又沉默了几秒:“我确定一下你喜欢的是人类吧?”


    “是人,”刚才那两声已经耗尽乐尽胸腔里的氧气,他缓缓地喘了两口气,才喟叹似的跟人讲,“是很好的人。”


    “所以我之后会做一部分资产的变更。”


    “姐姐,比桑法还强的商业天才,你会让律师给我行个方便的对吧?”


    对面毫不犹豫地挂了电话。


    当乐尽被抬进那个熟悉的手术室在滴滴声中再次做检查时,隔着海洋的另一端的乌又正好下车。


    方白鸟约见的地方在他的另一栋房子里,也是独栋别墅的小区,但风格和裕景截然不同,房子看起来更旧一些,但楼和楼之间的间距却非常大,楼宇中间的花园也不像裕景一样做统一的现代化设计,一眼看上去种什么的都有,风格迥异,乱七八糟,走在其中简直像行走在丛林里。门口的安保依旧严格,跟事先得到的许可信息确认核对后才放车辆进去。


    之后安保大概又联系了一遍业主,因为当乌又下车时,就见方白鸟已经在门口站着了。


    和平常工作时不同,他今天穿了一件材质很柔软的米白色针织衫,于是他的气质被衬托得更柔和、甚至增加了一些让人感觉非常适宜轻松的家居氛围。


    站在那里仿佛不是邀人做客,而是在欢迎人回家。


    和乌又打了个招呼,跟人说辛苦了,视线扫过乌又的背包、大小和材质看上去都像做书包用途,但他如同没有发现,只是边把人迎进去,边顺手接过乌又的背包放在一边,然后在人坐下换拖鞋时给她拿过来准备好的气泡水:“我在里面加了一点柠檬汁,我看说会让味道显得更清爽,麻烦帮我试试?”


    乌又尝了一口,认真回复人说:“味道很好。”


    “确实不一样呢。”


    方白鸟就笑起来,仿佛得到乌又的认可对于他来说确实非常重要。


    乌又边跟人往里走边提出要求:“喝杯冰的可以吗?”


    方白鸟回答说好的,稍等,但说完之后也没有立即动身,因为觉得乌又刚从室外进来不应该太快喝冰的,于是先带着人在屋里转了一圈,跟人介绍自己的房子。


    他稍微有一点紧张,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太想要表现好、或太在意对方的感受评价,于是忽然变得有点像个小学生,第一次带朋友来自己家里玩,要精心跟人介绍自己的卧室书房一样样把好看有趣的玩具摆出来:“工作原因我平常一般在这边住,不太常回裕景那边,这里的房子比较静,我种了一些比较好养的花草,”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带人走到窗户面前,“我不太会养,它们主要靠自然的阳光的雨水活着。”


    “但我有时间的时候会去院子里坐坐,”他过于谦虚,花园其实打理得非常整洁,没有什么在裕景的那种精心雕琢的高端次序,反而显出一种质朴的自然感来,“疲惫的时候会觉得比较平静。”


    乌又其实在来的路上一直反复琢磨一件事情,那就是怎么把今天三起彼此冲突的行程排开,难度太高,好像在做小红和小绿必须挨着、小绿旁边不能有小白这种排列组合高级题目,想了半天没想到什么非常好的方法,于是最终决定采用最朴实的手段——让方白鸟取消下午看电影的行程。


    但没想到从还没进门起就一直没找着说这句话的机会。


    刚进屋时觉得氛围太好,接过饮品后感觉需要夸方白鸟两句,被人带着介绍整个家时觉得不方便打断,然后就到了现在……


    她看着这片花园,虽然不懂任何有关于园艺设计的东西,但莫名觉得这个花园很让人舒服,是那种仿佛不会被打扰的地方。


    她现在已经隐隐感受到这个人类社会太吵闹、人也太多了,林子的动物明明也有很多,但没有这么多的车辆行驶声、电器运行声、键盘声、电话声。她尚且没有觉得这点不好,她还在刚进入社会初期那种对热闹感觉好奇有趣的阶段,但她已经有点懂了方白鸟所说的‘在疲惫时想要的平静’。


    所以她看着这片花园,想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这里蛮好的。”


    乌又对于这个住宅的每一点评价对于方白鸟来说似乎都很重要,他看着那些风中微微拂动的花朵笑起来:“是啊,而且我的工作有时候太……忙,我也确实做需要一些能让我感觉平静或者快乐的事情,”他说着,看向乌又,“比如和你一起吃饭、看电影,对于我来说就很快乐。”


    刚想说要不下午别看电影了的乌又……


    张嘴、再合上、再张开……


    “其实……”


    方白鸟看着她:“嗯?”目光澄澈温和。


    乌又:“……其实我有点饿了。”


    没关系的总能找到机会说的。


    方白鸟弯起眼睛,那种有点包容有点歉意的笑:“不好意思,饭已经做好了,我们去吃吧。”


    到餐桌边先帮乌又拉开椅子,然后自己坐到她对面。


    乌又从坐下起就开始给自己鼓劲,没事的、你一定行、就是拒绝人嘛这有什么难?


    结果第一次要开口时被方白鸟塞了一杯加冰的饮料,冰块在杯子里当啷当啷,看上去非常清爽……乌又边喝边想再等等。


    第二次要开口时方白鸟坐在对面眼睛亮亮地看着她,等她说出对菜品的评价……乌又边夸奖边想再等等。


    等她终于把每道菜都品尝了一遍,想起来正事,第三次准备开口时,方白鸟已经开始跟她讲述自己过去的一些事情。


    主教大人确实有这种魔力,叙述娓娓道来,不但很容易听进去,而且找不到切口插入打断。


    于是乌又只能认真听……渐渐听进去……渐渐边听边吃……渐渐吃完了。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方白鸟已经开始给她上餐后甜点。


    乌又:……?


    时间变得这么快?


    这时手机亮起来,乌又趁着方白鸟收拾一些餐盘下去时拿起来看,是齐占风的消息,已近一点半,问人吃完饭没有,然后可能是怕她忘了具体地点,又发了一遍下午影院的位置,同时重新发一遍电子票,时间标红圈出。


    乌又看着那个地点……


    乌又看着那个时间……


    “方白鸟,那个……”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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