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没有问出来。
她知道这个问题不应该问出来。
出寨子前乌由跟她强调过很多遍, 有些事情必须瞒好,就像一只狮子去捉羚羊,总不可能大大方方走到人面前先跟人家老实承认, ‘你好啊, 你是我的食物。’这当然会把羊吓跑!
因此她只是叼着它,像叼着一只安抚奶嘴。长长的睫毛低垂着, 安静地琢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这真的太难了。
对于蛊的事情她不太了解、乌由也不太了解。
寨子里那帮人只知道怎么用各种方法、术法、符咒、红的白的线,来困住她, 使她疼痛、使她迷惑。用眼泪、用恳求、用痛哭流涕的膝行、用年迈的老人和稚嫩的幼童、用刚出生的生命用即将死去的生命, 让她犹豫、她心软。
他们确实掌握了一套对付蛊所寄附的山子的方法,但是他们似乎也是第一次见到蛊虫在完成神的使命前、在合体前,一分为二的情况。他们不知道为什么有一半蛊逃跑了、怎么逃跑的、以及要如何分辨出它的寄生体, 他们唯一确认的是蛊是无法独自存活的, 在另一半蛊跟新一任山子的继任者完成融合的同时,它就必须要找到自己新的宿主——一副新鲜生存的血肉身体。
但有一个人……一个活了很久, 像一本有生命的书一样,随着每一任的死亡传递记录着这个寨子里所有古老传说的人。
她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
她也知道如何让那半只蛊虫回到乌又的身体里。
乌又记得自己离开苗寨前她的样子,隔着山里的朦胧的云雾、望向这边的一瞥。
乌又很讨厌那个眼神。
她很讨厌那种……仿佛能够摆弄她、控制她、在松开她的镣铐的时候就知道她一定会再回去的眼神。
她想着这些事情,有点生气地用牙齿去咬手里那根手指。
但没有用力,只是用齿尖去磨,像一只小狗在不耐烦地啃自己的磨牙棒。
因此她也没有注意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齐占风看着她的眼神就变得很深。
他盯着乌又,目光不全然像之前一样——完全信任、带着一点保护欲。
他现在看她像看一个实验室里封存在玻璃器皿中的新型实验对象,冰冷的东西、效果未知, 不确定它的基因链重组成了什么样子、不确定未来的发育方向、不确定一旦泄漏出去之后会对人体对人类世界造成什么危害。他沉默地看着她,带着探究与审视的意味。
有一点冷,也有一点……不像在看同类。
良久, 他用另一只手捧起乌又的脸,“你觉得我的味道像什么?”
乌又对于这个问题很老实地回答:“你有点像我自己的味道。”
齐占风眸光微动,这句话太过莫名其妙、或者说、如果你想得非常单纯的话,这句话其实反而并不奇怪,都是人、味道当然相同,但齐占风显然从这句话中想到了什么。
“乌又,你……”
乌又没有任何回避地正视着他,眼神清澈见底,仿佛非常坦诚,无论你问她什么问题、她都会没有隐瞒地告诉你那个真实答案。
于是齐占风反而顿了一下,因为他忽然不确定自己是否想要知道这个答案。
他看着乌又,这样简单、直白、透明的仿佛偷偷溜进入类世界里的一条小蛇一样的乌又——会是危险的存在吗?会是和‘那个东西’一样危险的存在吗?
会想要……同样地、杀掉一些人吗?
乌又身上那种非人类但又具有自我意识的虚构存在的感觉太强了,尤其是当她在咬破了他的手指后、下意识舔掉那滴血,不同于任何普通人类,没有犹豫、没有害怕、没有厌恶,之后她琢磨的表情仿佛在品味它的味道,之后又再咬一口、吞下去,仿佛那是什么普通的食物。之后她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么异常,抬起眼来那么无辜地看着人,好像自己做的不过是一件普普通通、寻常人都会做的事情,配合着她的长相,那种过于漂亮,漂亮到完美、完美到会让人下意识一惊的美貌,她看上去太像什么……可怕而冰冷的非人生物了。
不应该在城市里、应该在潮湿的密林中遇到,观察你、对你微笑、仿佛善意,然后毫不犹豫地咬破你的喉咙。无法沟通,有一套自己的生存逻辑,并且对人类的生命毫无怜悯共情。
但是……但是,第一次见她时她坐在走廊上,冰天雪地似的冷器械里,现代文明的成果反着冷光地包裹住她,她一个人坐在那里,那么安静、带着一点好奇的神色望着他,像误闯入人类社会的小蛇,无辜又可怜、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哪里。但其实她不觉得自己可怜,是他觉得她可怜,因为她看上去一个人、没有同类、不了解很多事情、轻而易举就会被欺骗被伤害,自己却对此全然不知。
以及之后,在所有人、无论熟悉还是不熟悉、高尚还是不高尚、善意还是恶意,认为他的低落是因为被误会或升职受影响,劝他各种劝他容忍时,她突然递给他一根兔子形状的棒棒糖。同时看着他,很平静、很理所当然,像条偶然路过随便扫一眼的小蛇,“吃吧,”她说,“你不是因为有人死了所以难过吗?”穿透所有的表象伪装、人类社会中乱七八糟的复杂关系,回归最原始的他唯一在乎的事情。人死了,所以会难过——这不是一个很简单的道理吗?
还有,月夜下纷乱的花瓣。
那么美丽,突破他想象力极限的浪漫。
你这些年错过的桃花,此刻都给你补上。在滔滔的海浪声里,在银白的月光下。
他那时明明就已经意识到了她的不寻常。
只是没有想到她会和那个毫无疑问非常危险的东西有关。
但……齐占风垂眼看着她,她还在有点无聊似的舔着他破了的手指,但没有再试图去咬——即便食物就在嘴里、而齐占风也没有任何阻止的意思。
这样的乌又真的会对有人类社会什么危害吗?
“你会……”齐占风顿了一下,在出口的瞬间他就意识到自己的问话很蠢,因为保证其实没有任何意义。这世界上每天都有无数人在保证,保证我永远爱你、保证我会好好学习、保证我们之间签署的合同一定会如约履行、保证我绝对不会侵犯你的合法权益,其中百分八十就在几天后或者几年后打破。
有些是说出口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在说谎话,怀揣着‘你这个傻瓜’的心理,努力装扮无辜,竭力欺骗对方;有些在说出的时候其实是真的,真的想要做到、真的觉得可以,但之后就遇到了不可抗力,‘我没办法正常履约,材料进价升高,我不可能赔钱做生意’,‘对我说过我会一辈子爱你,但现在我就是看着你没感觉了我能怎么办呢,你是要我继续骗你吗’。诸如此类,种种种种。
所以这个问题真的有必要问乌又吗?
如果得到无害的答案,自己真的会相信吗?
如果得到有害的答案,自己现在真的能做出什么强制的处理吗?
他是个很少回避问题的人,做决定总做得很快,遇到两难的抉择会很理性地评判哪个选择导致的结果更加重要、利于人类生存,于是果决牺牲另一些东西。
但现在他有点想逃避做决定。
乌又看出他的犹豫,不许人躲避,两手抓着齐占风的脑袋把他拽下来,把他从那个高高在上的有距离感的、甚至会将她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的高度拽到自己面前。
要他俯下身体,靠近自己。
要很近,鼻尖几乎蹭上鼻尖,是那种不让人回避的距离。
然后很专注地、几乎带有逼迫性·地盯着他。
非常强硬,追着你的视线,要你看着她的眼睛问出问题。
“你想问我什么?”
齐占风的呼吸停了几秒。
乌又的眼睛好黑,他想到很久以前第一次使用某个太空地图的软件,打开的瞬间突然通过一个空落落的视角看着整个宇宙,没有边际,完全漆黑,很震撼也很恐惧。
但很美,非常美。
你意识到那是另一个世界。
“我想问……”他的声音有点哑,“你会破坏这个世界吗?人类世界。”
乌又歪了一下脑袋。
齐占风感觉自己的心跳变得非常缓慢,很慢很重地跳动一下——再一下——好像身体已经不能负荷。
下一秒,乌又坐直了,非常坦荡且非常莫名其妙地问人:“我为什么要破坏这个世界?”
齐占风的心跳开始恢复正常跳动了。
血液再次顺利流淌,化冻的河流似的喷涌全身,他猛地喘出一口气,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几秒里手掌甚至都麻了。
乌又看着他,有点疑惑,语气像是觉得他问出了一个非常奇怪的问题。
怎么回事,世界挺好的我破坏它干嘛呀?
她说齐占风你这个人好像心理有一点问题:“你是不是……工作……太辛苦了……?”
说完自己想了一下,觉得齐占风这份工作好像不仅辛苦、还挺危险,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就差点让人一刀捅了,再见面的时候他被一个看起来穷凶极恶的男人追的差点从二楼跳下去。
想到这里,凑过去两手捧起齐占风的脸,有点不放心地看着人:“你还有什么想要的,你跟我说。”
譬如想看桃花开什么的。
“我看看我有没有。”
让小神又来看看能不能帮你搞到。
齐占风喉间一哽,整个人都愣在那里。
他有那么一下子如遭雷击、非常强烈地意识到:我完蛋了。
我会把我所有的东西、不论那是什么、都给乌又。
我不是救金发公主于高台的那个人。
从始至终,是她在救我。
乌又。
你怎么是这么好的一个人啊。
这样赤诚,衬托出我的卑劣。
乌又看不懂齐占风那种表情,感觉对方可能是被自己感动了,她随意地拍拍他的肩膀——放心吧,都是朋友,能让你开心点儿的事情我顺手就给你办了。
齐占风凝视着她,半晌他屈膝跪下来,身高仍比乌又高一点,他就再弯一点腰,平视着人,对她说谢谢你乌又。
“有什么是你想要的吗?”
“无论我有没有。”
乌又的表情看上去好像是有点的。
但没有来得及说,因为那边张白桃和张青忽然大大咧咧地走了进来:“我天,这烟也太大了!”两人实在是受不了短时间内来两茬这个,刚才乌又一抽柴火灶台里的黑烟猛地跟着扑了出来,他俩一秒钟都没犹豫,扭头往屋外冲。
到外面喘了半天新鲜空气,才反应过来:诶?哪里不太对劲。
四目相对了几秒——哦!!!我们还有俩新伙伴呢!
以为这俩人也是被熏懵了,没料到一进来就看见这两人看着对方、模样含情脉脉的。
——齐占风确实是含了些情,但乌又眼里全是对食物的渴望。
但是渴望嘛,这种感情,对人对食物也没有差太多。
张白桃愣了愣:“你俩是情侣啊?”
齐占风一怔,这个问题他当然知道答案,也能很快回答,但莫名其妙地、他什么也没说,下意识先去看乌又的表情。
乌又特别坦荡:“不是啊,”她现在已经懂情侣是什么意思啦,“是朋友。”
张白桃的视线狐疑地在两人之间走了个来回,朋友?不太像吧。
不说眼神问题,就说那个身体的距离。
张白桃之间看过一个说法,判断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不要看他们说了什么、而要看他们两个人在放松状态下的肢体动作,好像是人对异性有一个防备的身体界限,当对方的肢体过于靠自己并且超越了这个范围、就会感觉到不自在。
这俩人不要说那个范围,稍微给个错位的视角看着都跟亲上了似的。
她说:“哦~”,声调起来再下去再起来,意思是我不信。
以为这两人被自己戳破了这种恋爱秘密多多少少会给点反应,没想到一点都没有。
——乌又没有是因为她真没听出来,齐占风没有是因为他没听人说话。
他正因为乌又毫不犹豫地撇清两人之间的关系,而稍微有一点落寞。
他以为乌又会稍微……想一下呢。
乌又完全没有察觉到他这点微妙的心思,那种‘其实我知道我们没有什么关系,我也不是想跟你要个名分,但是别人都这么直接地问出来了,说明外人都看出来咱俩确实跟普通朋友不太一样吧,那你回答她的时候都不思考一下吗,思考一下咱们俩是不是真的已经有点亲密你真的对我也有点感觉。我不是想要你真的给我一个意料外的答案,我想要的只是你犹豫的那一秒’的心思。
太坦荡了,这种回答问题的态度本身就是一种答案——坦荡意味着清清白白的‘我们就是朋友’,而不回答反而下意识去看对方,意味着‘我喜欢她但我不知道她对我有没有一点动心’。
没有动心,朋友。
但往好里想,也许是那位还没那么具备人性·的暗恋对象,还没有意识到什么是动心。
只会嘴巴上嚷嚷着要同时谈很多个男朋友、但是其实完全没有自己已经可以谈恋爱这个意识的乌又,满不在乎地回答完张白桃的问题后,就看向齐占风。
看了两秒,见人没有反应,又对他使了个眼色。
齐占风还是没懂。
乌又心说你早上回答数学问题的时候看上去也没这么傻啊。
微微歪了一下脑袋,左脚抬起一点轻轻一踢他跪在地上的膝盖,同时对人一抬下巴——现在懂了吧,起来。
但齐占风没懂,不但没懂,还擅自斩了来使,把人踢过来的脚没收了。
乌又的脚尖踢到齐占风的时候,他下意识握住她的脚踝,然后顺着就拉了过来,往自己大腿上一放:“怎么了?”说着低下头去,手掌沿着人小腿、很有分寸地向上摸了一节:“腿怎么了?”
……
乌又再次感慨,齐占风好好一个人真的是被工作搞得有点怪怪的。
手自下而上啪的一拍人下巴,对上眼神后,没再搞什么动作表示,直接用语言通知他:“走开,我要烧火了。”
“哦,哦哦。”齐占风这才恍然大悟,边站起来边懊恼,心说我是个傻子吗,满脑子全是刚才别人问的那个问题。我靠,我不会是个恋爱脑吧。
可能是的,几分钟前还在评估乌又的非人属性和她可能造成的危害,转眼就开始担心人小腿有没有可能受伤。
旁边张白桃和张青对视了一眼,张白桃一努嘴,真实小情侣之间确实有默契,张青一下子就懂她的意思了——这么亲密,这俩人还说自己不是情侣?
之后做饭大业终于重上日程,他们找到正确的柴火,乌又拿过来检查一边说这才对嘛,挑了些木头塞进灶里,抓把蓬松松的稻草,点燃了迅速往里一塞,就见里面先转暗、又转亮,然后扑簌簌的燃烧声就响了起来。
张白桃和张青俩人都快泪目了,这简直是生命的火光!
张白桃找个马扎坐乌又旁边,跟着看了一会儿,然后注意力就转移到乌又身上:“看不出来你这么厉害,这个都会。”乌又拿钳子把里面的柴火拨了拨,让火燃烧的更充分,“是吧~”小蛇语气蛮自豪的,“但是我不会做饭。”
因为还能在外面生活的时候太还小,个子小小的只学会了怎么燃火,还没有来得及学做饭。
张白桃很爽朗地回答:“嗨,那个我来,我和张青会蒸饭炒菜。”她说着,看乌又几眼,“你这个头发这么垂着方便吗,我给你扎起来吧?”
乌又有点高兴,说好啊。
她自己不太会扎头发,以前在寨子里的时候乌由还能给她弄弄,结果出来了以后遇到的这些人,看着都挺厉害的、又是公司的大老板又是主教又是医生又是电竞高手,一个会给人扎头发的都没有。
张白桃于是把马扎一搬,坐人后头开开心心地给她扎小辫。
——打扮漂亮小孩真开心,奇迹又又!
乌又也挺开心,张白桃边给她弄头发边跟她聊天,聊的内容里有一些她听不懂的她就模糊着嗯嗯两声糊弄过去,但不影响她听得还是很愉快。生着火,扎着头发,噼里啪啦的柴火声里张白桃的语气非常轻松,她跟乌又聊的是一些桑法、方白鸟那些人不会聊的话题,但乌又听着觉得很有趣。
张青和齐占风齐齐站在旁边看,看了一会儿,张青胳膊一杵人:“哥,你学着点儿,到时候好给你女朋友扎。”
齐占风看得很认真,随口应了一声:“学着呢。”
说完自己才反应过来,“……不是女朋友。”
张青看着他啧啧啧,年纪不大、摆出那种过来人的表情:“都一块儿生火的交情了,你还骗我。感情——”他伸出两根指头来一指自己的眼睛,再一指齐占风的眼睛,再一指乌又,“是瞒不了人的~”
他这么一说,齐占风都有点好奇了,探究地看着人问:“你从我的眼神里看出什么来了?”
张青说我们寝室八个人,七个恋爱脑,“哥你看你女朋友的样子和他们七个一摸一样。”
他说着,掰着手指手给她数,“老大冬天大半夜还给女朋友打电话,被我们嫌吵赶出去以后就在走廊上打到两点,差点冻成一个冰坨也不先挂电话;老二生活费不够还想请女朋友吃大餐,找来钱快的活去给人搬家拉货,两个肩都磨破了跟女朋友说是打球晒的;老三给喜欢的女孩送早饭,人家说用不着明天要见男朋友,他哭了一晚上第二天给人送两份。”故事越说越惨不忍睹,他自己讲着讲着牙酸似的吸了口气,
然后静静看着齐占风,意思是你也一样。
齐占风说我不可能。
张青一指他,不撞南墙不回头:“要是你女朋友说她有别的喜欢的人了,你跟她分吗?”
齐占风眉头一竖:“凭什么我分?我先来的!”
“好,”张青,“那要是你俩在一起有段日子了,她突然告诉你她其实有男朋友,你是个小三,你跟她分吗?”
齐占风理直气壮:“凭什么我分?她既然选择跟我在一起,那就说明之前那男的不够好!他要是特别完美事事都让她开心,她能跟我在一起吗?”
张青用‘我说什么来着’的眼神看着他。
齐占风一愣:“我还是真是个恋爱脑。”
张青在旁边冷笑一声补刀:“你还没道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张白桃手很巧, 乌又头发长得好,又黑又多,她很快给她扎出两个蓬松松的麻花辫。
拿手机给她前后照了, 乌又挺满意, 说哦,厉害的厉害的。
评估完后转向齐占风, 站直了冲着人一歪脑袋。齐占风这次反应很快,立马跟上说好看, 他对女生的发型确实没有什么研究, 看了两秒钟问张白桃,这和我见过的麻花辫好像不一样。
张白桃说你不知道的太多了,你这个男朋友真的很不称职。
乌又正走到一边从窗户的反光里看自己的辫子, 反应慢了两拍、反驳说不是男朋友。
没人理她。
剩下的仨人里有两个已经对此坚信不疑, 有一个恋爱脑正在认真跟张白桃学习发型的一百零八种编织方式。张白桃给他推荐某软件上的一个账户:“这个讲得特别好,关键细节速度会放慢。”齐占风说行行行。
李维和赵生生捧着菜回来的时候, 就见屋内一片祥和气象。锅里饭已经蒸上了,大米饭的味儿混着稻草香气飘飘洒洒。这边张白桃和张青正在弄菜,那边俩不认识的人正在那儿弄头发。
女孩儿闲适地坐一边桌子上,小腿一晃一晃的,看着得有一米九的男人站在她后头,宽肩长腿的、身体的阴影几乎能把人完全包上,低着脑袋非常有耐心地一点点给她勾头发。
不是,两人脚步一顿,再次看了眼张白桃和张青确认自己没有走错——那这俩人是谁啊?
那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似乎是听到脚步声, 敏锐地偏头向这边看过来,挺鼻冷眼的长相,不好惹的一张臭脸, 眼神因为警觉而显得有点阴沉沉的。
赵生生被人看了一眼心说完了,匪徒!这纯纯匪徒啊!
这荒郊野岭的要抢我们什么?抢我们大头菜?抢我们菠菜?抢我们抗旱稳产新品种玉米?
他胆子不大,抱着菜就往后退,一边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叫李维;“老李,快——跑——”没注意到身边的老李表情不太对,不仅仅是意外,眉头紧皱地盯着对方,同时在思索什么。
紧张间倒是齐占风先开口,往旁边一扭脸:“张青,张白桃,你俩同学回来了。”
赵生生正搁那儿排兵布阵“一会儿你往左我往右,咱们车那儿汇合,张青和张白桃看着是救不了了……”,听到这话嘎的一声,“……你们认识啊?”
张白桃俩人在炒菜,听到齐占风叫自己才反应过来,“哦,你俩回来了,”张白桃擦擦手去接赵生生手里还带着泥的菜,“这能吃吗?我听说上个月你们农学院有人吃自己弄的新品种的苹果吃中毒了?去医院住了一周。”
“那个不是苹果的问题,是被室友下的毒,”李维目光仍然落在齐占风身上,“这是……?”
张白桃听到下毒两个字惊讶地挑起眉头:“不是吧,下毒?多大的仇啊……怪不得学校一直没发公告。”
李维语气很淡:“谁知道呢,死仇吧。”
赵生生挠了挠脑袋:“咱们学校最近风水有问题吧,最近出事儿的也……”李维瞥了他一眼,他立刻闭嘴转了话题,“啊对啊,那这两个是?”
“哦,这是乌又,”张白桃分别给人介绍,“这是齐占风。他俩今天本来打算来果香镇吃饭的,结果到了才发现果香镇没了哈哈哈。”
张青刚结束一顿大火猛炒,回头发现屋里冷不丁多了俩人还吓了一跳:“呦,你俩回来了?”从张白桃手里接过洗好的菜看了两眼,先谨慎问出了和她一样的问题,“这玩意儿你们确定没毒吧?我跟你们说咱们离医院很远的,开车过去一个点儿,要是来个急性过敏什么的,上车没几分钟人就没了。”
张白桃说放心吧,“李维说之前农学院的那个是被室友下毒了。”
张青高高地一挑眉毛:“什么矛盾啊,不至于吧。”
李维像是被他的样子逗笑了:“那你觉得得是什么矛盾才至于把好朋友杀了呢?”
张青说我不知道,他回头开始切菜,手上功夫挺利索,“我又没杀过人,不了解杀人犯的想法。”
没有看到这话一出,剩下三个人脸色或多或少都变了。
扎头发那俩人没有参与他们的校内话题,头发大业正好弄到关键时刻,齐占风左手抓着发圈,右手五根手指把持着六股头发,反手往上一拧、左手和右手汇合,其实手指的灵敏度和柔韧性还行,但对发圈确实有点不熟悉,绑到某个环节的时候他动作突然一顿,松开左手拿开什么东西,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
背对着他的乌又冷不丁开口:“你把我头发弄掉了?”
“没有。”齐占风语气平静,同时利索地手指一绕,把一根头发塞进兜里。
乌又无奈地仰头看着他:“我对我的头发有感觉的。”
“……”齐占风不确定人是不是真的有这么敏锐,犹豫了一下问,“你是不是诈我?”
乌又露出一副很聪明的样子:“你看,你被我诈出来了。”
齐占风大呼败了败了,“我错了,抱歉,一会儿一定加倍小心。”
说着从兜里掏出那根头发郑重地物归原主。
乌又接过来,很狡黠地看看人:“骗你的。”
又跟他请教,“所以诈是什么意思?”
乌又和齐占风这边有个缓冲,张白桃那边很快反应过来,“诈就是你不知道对方有没有说谎,但你骗他说你知道他在说谎,于是他跟你承认他说谎了的意思,”说完脸上恢复正常的表情,很自然地岔开话题:“赶紧洗手准备吃饭了,我跟你们说你们今天真是有福了,我和张青做的饭绝对好吃!”
确实好吃。
乌又尝了一口就说哇——,然后开始狂吃。先非常雨露均沾地每样尝了一口,然后再继续来了一轮,然后开始分门别类重点品尝,总之,全程没有停下。张白桃都看愣了,她那句‘绝对好吃’绝对是有夸张成分,但现在乌又这个样子让她有点怀疑自己可能真是什么神厨转世了,乌又就像那种她小时候看的美食动画片里的食客,在主角做出了惊天美食后发出震惊感慨。
总之乌又以一己之力带动了全场的吃饭氛围,所有人从‘这饭看起来就’到‘那我也尝两口?’到不由自主地开始跟上她的节奏,一时间整张桌子无一人多言,全都吃得非常专注,整个屋子里只有吃饭的响动和炉灶里未熄的炉火的破碎声。
张白桃吃了大半碗饭才突然想起来自己还在减肥期呢,筷子一放有点依依不舍地:“我真不能吃了,我最近有点太胖了。”
乌又正咯吱咯吱嚼一块米饭烤焦了的锅巴,闻言看她,有点没懂人关于胖瘦的定义:“这叫胖啊?”
张白桃以为她是安慰自己,“从医学角度来说肯定算不上胖啦,但是从美学角度来说就太胖了。”
乌又没懂:“美学角度是谁的规定?”
“呃,”这个问题确实难倒了张白桃,“不是谁的……大概是社会的普遍共识?”
她看乌又两眼,对方正歪着脑袋把一块锅巴咬下来,那样子真的很香,她舔了下嘴唇也跟着拿了块锅巴,边嚼嚼嚼边跟人解释,“社会上有很多不算明文的规定,你遵守了融入了这个体系,你就会更容易招人喜欢被人认可,比如女人要温柔、男人要阳刚,但对女人的规定比对男人的要多多了。”
张青插嘴说不至于吧,张白桃白他一眼说怎么不至于,“譬如要瘦、要漂亮、要没有野心、要贤惠、不许邋遢要注意形象,”她示意性地向下一瞥,“甚至连坐姿都有要求,要坐得端正,并拢双腿,这才叫‘淑女的坐姿’。”
乌又跟着扫了一眼,虽然不懂什么是淑女,但是懂什么叫并拢双腿。她本来因为吃得开心,所以两条腿的脚踝勾着放在椅子下面,像小蛇的尾巴似的偶尔地晃一下,此刻一看,右脚放下来伸到桌下,啪一下把两腿打开。
非常叛逆,意思是你不是让我那么坐吗,我非要这么坐!
而且腿一打开,很奇妙,感觉架势一下子摆足了,饭吃起来更带劲了。
张白桃哑然:“你这……呃……嗯……”
乌又还跟人分享经验,“社会规则那种东西你不用管它的,那个东西没有用,我问过了,你同时谈八个男朋友也不会有人把你抓走的。”
……
这话……确实……也没错……
但……
张白桃和张青节奏一致地把脸挪向齐占风,意思是:……哇。
齐占风也懒得纠正人了,他也看出来了,这对小情侣对自己认定的事实非常执着、完全不听人话的。于是很坦然地往后一靠,胳膊搭在乌又身后的椅背上,表情泰然自若地一耸肩,意思是:她爱谈几个谈几个。
张白桃说那我也,张青说你不行。
张白桃哈哈大笑两声,问乌又说那你也不在乎长得好不好看?“但你知道你长得很好看吧?”
乌又把最后一块锅巴嚼碎了,因为被夸赞所以像只骄傲的小猫一样坐直身体,很矜持地对人点点头表示认可:“我确实是很好看的。”
张白桃:“你挑男朋友在不在乎人好不好看?”
乌又认真想了想,说要的。
张白桃一摊手:“你看吧,人就是感官动物啊,只会喜欢长得好看的人,这就是为什么我要减肥、我要化妆、我要给自己涂……”
没说完,乌又有点疑惑地打断她,“我是喜欢好看的男朋友,但这个标准是我的标准,我觉得好看就是好看,而不是……”她想了一下,引用刚刚张白桃的用词,“‘社会的普遍共识’。”
“人一定要按照社会的标准改变自己,这不奇怪吗?你是黑的,社会喜欢白的,你就把自己变成白的;你是胖的,社会喜欢瘦的,你就把自己变成瘦的;你有五根脚趾头,社会喜欢六根,你就把自己变成六根脚趾。然后有一天社会的共识可能又变了,它开始喜欢黑的、胖的、五根脚趾的。你就总要跟着它变来变去。”
乌又看着她,很笃定,“社会在玩弄你。”
也许审美标准就是一场巨大的群体服从性测试。
……
张白桃说:靠。
张青说:靠。
赵生生说:靠。
齐占风适时插进话来,把脸伸到乌又面前,“那你觉得我算好看吗?”
乌又理所当然地说算啊。
不然的话怎么会第一次见你就偷偷握你的手从你身上取暖,你们医院又不是没有别人,明明一出车库就有十好几个在那里排队。
齐占风有点惊讶地挑起眉头。
他知道自己应该算长得不错,但是他也知道自己长得有些凶。所以刚才确实有点担心自己是否符合乌又的审美。
现在放下心来了,还有点窃喜。
——喜欢一个人的长相很可能就是喜欢这个人的第一步啊,多良好的开端。
张白桃看到他那个不值钱的表情,啧了两声提醒他:“因为别人对你外表的喜好而高兴,你小心被玩弄啊。”
齐占风说我乐意被她玩弄。
乌又说现在没有空。
“快吃饭,”乌又不在乎社会究竟喜欢几根脚趾的,已经再次回归吃饭大业,“菜凉了就没有那么好吃了。”
非常有恒心有毅力的一个人。
吃到最后碳水确实起了效果,嘴里还在慢吞吞地嚼最后一口菜,但人已经开始懵了。
那边张白桃和张青也瘫那儿了,张白桃前段时间减肥、好久没吃过这么充实的一顿饭,她自己吃不饱、也不让张青吃,张青说我又不用……张白桃你以为你长得好看?俩人就这么互相鼓励地饿了一段时间,直到今天。
结果一下子就吃过了,全身上下现在只有嘴还愿意动。张青问田里有什么活儿下午要干,赵生生给他细数,从A1田数到B4田,总而言之,全是活儿。
张青听着听着都坐起来了,说不对吧,“我们俩来只是参加活动项目,不是说好对于我俩来说就是个很轻松的农家乐活动吗?我听你们说的这活儿也太多了,这个要除草,那个浇水,那个要记录情况,那个还得施肥。这不对吧,这和当初把我们骗来的时候说的可不一样啊,你们把我俩当奴隶用了啊?”
李维开口了,他长得有点严肃,说话也严肃:“这个活动结束后会评奖,第一名不但奖学金加分还能加学分,你到时候一问什么都不会、一看记录什么都没做,怎么去争第一名?”
张青还在那儿纠结、张白桃一秒钟就反应过来了,扭头就问乌又吃饱了没有。
乌又老老实实说吃饱了。
“你这吃的有点多了,对身体不好,应该适量运动一下,”张白桃,“你跟我们一块儿下地吧?”
她一骗起人来都不困了,神采奕奕地,“可好玩了我跟你说!”
齐占风一眼就看穿人是在给自己找免费劳动力,但他现在确实需要有个事情来转移乌又的注意力,别让她想起来骑摩托跑山的事儿,因此也没吭声,想着弄一会儿等乌又累了直接带人走就是了。
结果李维先开口赶人:“种地有什么意思,而且很累。”
他看着乌又他们两个,“你们吃完了就赶紧走吧,看这天气一会儿就说不定要下雨了。”
这话一出乌又一下子想起来自己本来来这儿是要干什么的,“对哦,”说着看向齐占风,“我……”
齐占风一秒钟选定立场,“其实种地是挺有意思的。”然后用了个劝人的万能句式,“来都来了。”
13:37,果香镇(旧址)。
乌又等人站在屋后的一排没有边际的试验田前。
张白桃眯着眼睛脸上写着一堆脏话,竭力控制住自己、筛选了一遍过脏的词语后问:“你们是把我们当牲畜使吗?”
齐占风抿着嘴巴,旁边张青怕人跑了忙宽慰人说:“哥,你一看平常就坐办公室,其实动动也挺好。对了你是什么工作啊?”
齐占风说医生。
张青闭上嘴巴。
想了两秒跟人寒暄:“哥那你这工作是不是也不是特别忙啊,你看你今天工作日还有假。”
齐占风说了自己这一周的值班表,简而言之,要不是身体好、早累死在手术室或是医院哪条走廊里了。
张青闭上嘴巴。
半晌说哥你辛苦了。
齐医生好不容易休息一天,结果还要来这儿种地当苦力。
全场人里只有乌又欢欣鼓舞,戴着手套扛着锄头,充满蓬勃的朝气和今天一定要把这几块地拿下的决心:“冲!”
13:37,清科技大学。
乐尽叼着根糖葫芦,看陆三巡亮了证件后,跟在他后头晃悠着进了学校大门。
“不愧是知识的殿堂,”他兴致勃勃地打量着周围来往的学生,一边把糖衣咬得咯吱咯吱的,“你说我们这位杀手朋友现在在哪儿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乐尽两人先找了女性受害者梁会的室友, 再次确认她出事当天的情况,她的回答和之前被询问时差不多。
——“她自从从家里回来了以后情绪就很不好……对,就是因为她家里人不同意她和方中在一起的事情, 嗯, 她哭了很久,而且还发脾气砸了很多东西……那天她出门的时候我也觉得她不太对劲……她看上去好像遇到了什么事儿, 看着很不安,她可能那个时候就打算……”
没说完, 乐尽打断她的话, “不安?”他盯着人,“你确定是不安,而不是难过或是痛苦?”
有些话自然而然说的时候不觉得有问题, 但是一旦被人揪住确认、就会开始不确定了, 女生犹豫了一下,“呃……这种东西我也不知道怎么形容, 她看起来好像在害怕什么事情,而且好像还有点生气。”
乐尽说好的,“对了,她除了方中之外,其实还有另外几个相处的还不错的男生是吗?”
女孩儿干笑了一声,“她其实没跟我们讲过,但她有时候打电话……我们感觉好像是有点那种关系……”
乐尽眼睛弯起来一点,“那你们为什么会认为她和方中两个人的感情很好呢?”
“因为他俩感情真的很好,”女孩儿听到这话赶紧解释, “我们之前不是胡说,他们两个人好了很多年了,好像是从小就认识, 虽然梁会在外面……那个样,但他们是真想要结婚的。反正在外面多聊几句也不是什么大事,那不就是、呃、全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
“对了,”她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其实梁会的事情你们可以问一个人,她们俩好像也是来清科之前就认识了,说实话,梁会脾气不太好,跟我们几个也不是特别熟。”
乐尽记下来名字学院。等人走了,他若有所思地对陆三巡一挑眉:“不安、害怕、生气……这听起来可不像殉情的前兆。”
“更像是被人威胁了。”
之后去找男性受害者方中的室友,他说的话和上次差不多,方中在出事之前经历的比较大的事情就是女朋友被父母要求分手的事,“他应该真挺受打击的,他和他女朋友好像谈挺多年了,爱得不得了,他有一次喝多了还跟我说他俩那是经受过真正考验的真感情。”
乐尽问人:“经受过什么考验?”
男生摇摇头:“那我不知道,他不说,又想显摆吧又想瞒,不过听他那语气肯定是个大事儿。反正他女朋友那事儿出了之后他有两天都没来上课。”
乐尽:“那你知道他那两天在干嘛吗?”
“不知道……毕竟我上课了啊。哦,对了!有一个人可能知道,他跟方中认识挺久了。”他说着就站起来往隔壁跑,站走廊上在人门口大喊:“喂!赵生生在不在?”
里面的人也是大喊着回他:“不在!去参加什么学科交叉活动了!”
男生扭头回来让乐尽问问赵生生,“他农学院的,跟我们一届。”
乐尽说行,顺嘴问人什么学科交叉活动。
男生挠挠头,“啊就是学科交叉嘛,不同专业互相之间学习一下,什么美术学院和教育学院啦,医学院和农学院这种。”
14:57,乐尽和陆三巡到了医学院的行政办公室,问梁会室友给出来的那个女孩儿的联系方式。老师给了电话,但他打了两次都没有打通。
“她今天没有课,可能是在睡觉。”老师查了遍课表,然后给她的室友发了条消息,“嗯?也不在宿舍?哦,对了,她可能是参加活动去了。”
乐尽问是什么活动,老师说是一个学科交叉活动,“就是一个学校组织的实验活动,让同学们互相体验下对方的学习生活,看能不能碰撞出什么新思路的火花。”
乐尽沉默了一会儿,“老师,请问张白桃是和哪个学院的学生一起组队参加这个活动的?”
老师说好像是农学院的吧。
乐尽饶有兴趣地挑起眉头,“那可真是太巧了。”
——要找的另外一个同学赵生生,不就是农学院的吗?
而且这么巧,女性受害者的好朋友、医学院的张白桃,和男性受害者的好朋友、农学院的赵生生,此刻都不在学校。
不会这两个人现在就在一起呢吧?
那可真是巧巧妈妈给巧巧开门——巧到家了。
14:57,乌又和齐占风并肩坐在垄上。
乌又歪着身子,先靠了会儿齐占风的肩膀,再一点点地慢慢滑落。齐占风带着一点笑意无声地透过余光看她。等人脑袋逐渐偏移开自己大臂主线时,抬起右臂,用大手接住乌又的脑袋,同时双腿放平,扶着她的脸让她平稳降落在自己大腿上。
乌又觉得这个座位还可以,扭了扭身体,让自己更舒服地躺在那里。
阴天,天空中有很厚的一层云彩,即便直接看着天、阳光也不算太刺眼。乌又就这么仰脸看着天,圆圆的眼睛一眨一眨的,齐占风终于忍不住低头去看她。乌又对别人的视线不太在意,看着天上的某朵云从小狗的形状变成小猫的形状以后,她才挪开视线看向齐占风,同时“嗯?”了一声,意思是怎么了?干嘛这么看我?
齐占风笑起来,说没事,问她累了吗?
“不累。”乌又自己感受了一会儿,“但是我有点想躺着,不想动,一动起来感觉……”她指了指自己的大臂、再一指屁股,“它们有点麻麻的。”
齐占风这回是大笑了,“乌又,怎么可爱,这就是累了啊。”
乌又确实也该累了,刚才在地里干活的状态仿佛是什么世界末日前夕,她承担着种出粮食拯救整个世界的重任。
六个人分别负责六条田垄,分配任务后,张白桃正在挑手套的毛病“你们这个东西又不贵你们就多买点啊,又不是实验室里的试剂瓶买起来扣扣搜搜的,我也不是个挑剔的人,但它破到五个指头只剩下四个,请问我大拇指归谁啊?”,张青的手套倒是没问题,也已经准备开干,唯一的问题是“我确定一下这个东西是杂草是吧?我要砍掉的就是它们?”赵山山大惊失色地跟张青科普“大老爷你看好了这俩叶子完全不一样啊!求你了睁大眼睛干活吧我们这个新品种很娇气的,砍一刀就完了,化学试剂没经过测试都不敢给它用只能每周来给它人工清杂草。”
齐占风工具没问题眼神没问题,边听人热闹边干活,速度不慢不快、和那边也已经开干的李维基本保持同步,一边想什么时候带乌又走、一边思考李维这小同学话真少啊。然后一抬头,就见乌又像一台犁地机一样,几分钟的功夫已经嗡嗡嗡开出一大截了!
“……乌又?”齐占风不可思议地叫她。
乌又头也没回,往前一扬手招呼他们:“冲啊!”
——芜湖!来都来了!
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张白桃都看懵了,走到齐占风旁边盯着人背影感慨:“乌又真是个人物啊……她是、家里有个山?”
齐占风说可能吧,心说今天确实该叫她出来,这么好的精力天天待在教室里不闷得慌吗?就像一只高能量小狗,你每天怎么着也得遛它三个点吧?不然精力发泄不出去它不会在家里咬沙发吗?
总之,不管乌又大人家里是不是真的有座山,她现在再次和吃饭的时候一样,以一己之力带动全场氛围,在这片往常要么严肃要么疲惫的试验田里,完美起到了劳动号子的作用,剩下几个人耕地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加快,每个人都不由自主地跟在她屁股后面追。
‘为啥啊,这不对吧?’中间有几个人在想,我今天来不是为了干这个的吧?
但是没有用,停不下来,就好像穿上了童话故事里那双红舞鞋,你的理智告诉你你不能再跳了,但你的脚不听你的话、它有自己的注意、它可怕的很!
张白桃干着干着都干出激情了,“这玩意儿好!这玩意儿比在健身房里锻炼身体!”
乌又在前面说‘冲!’她在后面说‘好!’
赵生生一边说‘我不行了我不行了’一边不由自主地挥着锄头跟着人跑,他说‘我一般是负责实验室的呀我体力有限我其实……’,乌又说‘干得动吗!’,他说‘干得动!’。
张青扛着锄头走到齐占风旁边,一个学医的人,现在也有点迷信了,“哥你女朋友她是不是有点什么说道……她是不是会下蛊啥的?”
齐占风说你这都看出来了?
张青一脸诚恳地说很难看不出来啊,“你女朋友吃饭的时候,我也忍不住跟着吃;她现在除草,我也忍不住跟着除;我要是上高中的时候班上有这么一个同学,我现在就在清大了啊,我还至于在这儿?”
齐占风锄头往地上一放,“清大也没有用,清大也得在这儿锄地。”
“……”张青抬着胳膊拍拍他的肩膀,“哥你昨天一晚上没睡,你现在扛得住吗?”
“扛得住,”齐占风看着乌又的背影笑了,“我这人就擅长被玩弄。”
就这样,所有人都被激发出了自己身体的潜质,每个人从头到尾重新认识了一遍自己,干到最后赵生生实在干不动了,几乎是匍匐到乌又脚边说‘咱们休息一会儿吧’。
乌又问人“你干不动了?”
赵生生判断不出这句话是不是一句嘲讽,抬起头去、就看见人黑白分明一双眼睛、里面什么阴阳怪气都没有,就是单纯的疑问,他吐出一口气,踏实了,“我确实干不动了。”
乌又点点头:“那你就去休息呀。”
赵生生苦笑说这样不好,“你一个女生还在干,我一个男的说自己干不动了。”
乌又没懂,“这有什么关系?”然后自己想明白了,“‘社会的普遍共识’?”
赵生生一顿,对上乌又的眼神,自己也想明白了,“哦——玩弄。”
乌又说是吧。
他说是的。
站起来拍拍土,说那我去给你们弄点水喝。
齐占风再看到乌又的时候,她正戴着一个很大的圆圆的草帽坐在垄上,坐在无边际的田里,远远看上去挺小的一个人。
走过去,从帽檐下看到她沾了土的脸。齐占风笑起来,先掀起她的帽子给人擦了下脏了的鼻尖,擦干净了再抬手拂开有点湿的额发。
乌又就呆呆地仰着脸,很乖似的闭着眼睛由人操作。
齐占风最后摸了摸她的额头,确认人体温没有什么问题,看她两眼,没忍住两手搓汤圆似的揉搓了一圈她的脸,“你看上去像个鼹鼠宝宝。”
乌又说我不是个宝宝。
想了想又睁开眼睛问人:“什么是鼹鼠?”
齐占风掏出手机来给人搜索,这里网络很差、信号似有似无,费半天劲搜出来几张缓慢加载中的图片——看上去不太可爱的样子。
乌又看了两秒,抬起头看人:“我觉得你没有在说好话。”
说着站起来打他一下,“我才不是鼹鼠。”
齐占风逗着她玩儿的往后躲,说对对对,“你不是鼹鼠,你是一条小蛇。”
他一躲,乌又开始追着他:“也不是小蛇。”
边追边认真跟人强调,“是人!是人!”
“乌又是人!”
出寨子前这一点乌由跟她重复过很多遍的。
齐占风说是吗,不是小蛇吗?
一句话重复两遍,乌又有点生气了,皱着眉头说不是的。
齐占风看出她情绪的变化,这次没有再躲,站在原地等人扑过来的时候顺势把人接起来,他长得高、骨架也宽阔结实,轻而易举地往上一抬把乌又背到自己背上:“走吧,仁明独立的人类君主殿下,要去哪儿,让你忠实的奴仆来服侍你吧。”
此时正好一阵风吹过,远处一棵很高的树上白色的花瓣飘落下来,乌又说我们去追花吧。齐占风说得令,背着人就往风的方向跑。乌又说要再高一点,齐占风很宠溺地说可以,一歪脑袋说来,小蛇就顺着人坚实的背往上爬,非常利索,两秒钟时间就坐上人肩头。齐占风握着她的腿问够高吗,乌又说可以的,齐占风大喊一声“那抓好了!”然后扛着人就跑起来去追花。
跑得速度很快,乌又坐在他肩上兴奋地滋哇乱叫,仰着脑袋身后去抓半空中的花瓣。
齐占风听着她飘来荡去的笑声,心想,还说自己不是个宝宝?
远处抱着胳膊的俩人看着他俩发出相似的感慨:还说自己不是情侣?
“恋爱初期,”张青摇摇头一脸的看不下去,“肯定是恋爱初期,谁谈恋爱三年还能这样啊。”
“当然是恋爱初期啦,”张白桃翻了个白眼,“你看齐占风那个样子,恋爱谈三个月他肯定就想求婚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赵生生连送了两次水后, 乌又终于干不动了。也不说自己干不动,也不说自己累,坐在垄头往齐占风身上一靠, 再一躺。
眼睛眨动的速度慢慢减缓, 齐占风就知道她是有点困了。
“热吗?”
乌又说有一点。
齐占风垂下脸去,扶着她的脑袋往右一偏, 再往左一偏,解开那些花里胡哨的发圈, 然后很耐心地把她扎好的头发一点点散开, 修长的手指慢慢拨弄着给人铺散好,然后拿过她那个大帽子给她扇风。
乌又眉头舒展、看样子还算满意,也没有发出不满的声音, 很安稳地躺在人掌心里。过了一会儿, 提出要求,说渴了。
齐占风抬头找送水达人赵生生, 环顾一周没找到,此刻自己去拿水的话又怕把乌又弄醒,更怕她一醒了又想干活,小孩儿今天干的话属实已经够多了。
想了两秒,从旁边地里摘了几颗新鲜培育的新品种番茄,据说适应各种土地环境,就是还没有解决外观问题,一串上长得大的大小的小奇形怪状千姿百态的。
挑了两个小小的圆圆的,用手蹭干净了, 问乌又怕不怕脏。
乌又说不怕。
齐占风说行,不挑食,是个好君主, 手指点点人嘴唇:“张嘴。”
乌又看也没看就把嘴巴张开了,很信任人,嚼了两口说甜的。
齐占风说嗯,“对得起今天下午干的这些活。”
等看乌又吃完了,想再给她喂一个,乌又睁开眼睛来。
黑漆漆水滟滟的眼睛看看齐占风、再看看他的手、再看看齐占风:“你不渴吗?”
“你也吃一颗。”
齐占风一顿,下意识说我吃过了。
乌又就眯起眼睛来看他:“你又说谎。”
“齐占风,你今天说了很多谎。”
“你不要说这么多谎话,我也不是什么谎话都能分得清的。”
齐占风愣了好一会儿。
半晌他挺潇洒地把小番茄往空中一抛,仰头接住,“我还有一个很大的谎话,但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任何人说。”
“我恐怕……不能跟任何人说。”
乌又看他:“是个很坏的事情吗?”
齐占风说是个很坏很坏的事情。
说完之后有点紧张,怕看到乌又审视的眼神或失望的眼神,或对自己提一些他无法做到的要求。
但乌又慢吞吞地说哦——
过了两秒,很无所谓地说:“那是不应该说的。”
齐占风脑子一空。
他脸上显露出一些……有点茫然的神色,好像无法理解自己刚刚听到的这句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很缓慢地说:“乌又,那你有什么想告诉我的事情吗?”
乌又此刻已经有点困了,迷迷糊糊地说有一件。
齐占风问她是什么。
她发音很模糊地回答人:“我觉得……你的味道……很好。”
不同于之前,齐占风现在再听到这句话时脸色很平静,也并没有任何意外或防备的意思,他只是很淡地说是吗,他垂眼看着她,“那你想吃了我吗?”
乌又眼皮下眼球转动了一下,但她没有回答。
齐占风哂笑一声,“乌又,如果有一天你想吃掉我的话,我会让你吃掉的。”
乌又此时像一个捉迷藏的人一样,偷偷睁开一只眼睛觑着眼观察他,看人好像确实没有说谎的意思,才悄悄伸出伸出手去,在衣服下面顺着他的手腕一路摸上去、然后勾住人的小指:“约好了哦。”
齐占风跟她勾好:“嗯,约好了。”
乌又收回手,两手握着放在自己小腹上,躺得乖乖的样子,“但我现在不想吃你。”
“我现在想睡觉。”
齐占风笑了一下:“那就睡吧。”
但乌又说完这话反而没有睡着,她好像被自己刚才说出来的话提醒到了,“我好像有件……什么……事情。”
齐占风看着她有点发愁似的皱起眉头来,但太困了、依旧没有睁眼,迷迷糊糊的发音也越来越模糊,“饭……关于……饭……”
齐占风不忍见小孩困成这样,抬手放在她肩膀上,哄睡地按缓慢节奏拍了拍,“睡吧,别想了。”
乌又还想在自己滔天的困意里挣扎一下,“晚饭……嗯?”
那种疑惑的小动静特别可爱,齐占风忍不住笑了,“睡吧,晚饭想吃什么都可以。”
乌又困得思绪已经乱七八糟的脑子里像在玩一个相关词语检索游戏,她忘记了自己要做的那件与晚饭有关的事情究竟是什么,但从满天飞舞的关键词里面随机提取出两个潜意识里和晚饭相关的词语,“桑……法……晚饭……严……洲……小狗。”
齐占风的动作一顿,半晌,他抬起手来抚上乌又的侧脸,低声问人:“乌又,你和桑法是什么关系?”
但乌又现在已经一脚踏入睡梦中了,完全无法接收来自外在的提问,下意识往热源处蹭了蹭,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脑子里面现在像一团浆糊,软绵绵地滑下去,“小狗……”
齐占风无奈笑了,“好吧,”他轻轻抚了下她的侧脸,“想要小狗也可以,你想要的都会有的。睡吧。”
14:57,桑法左边站着集团社会事务部的部长,右边站着清科技大学的校长,三人衣着整齐面对着阳光,前面不远处五台机子七个摄影师在那儿欻欻欻地拍照,力争从各个角度记录下这值得庆祝的一幕。
校长边挥手致意边感谢桑法:“这次贵司选择捐赠医学院的这个实验项目对我们来说真是太有意义了,说实话,这个项目因为回报率问题这些年大家都不愿意碰,我们这帮老师带着学生做这个也是纯为了理想啊。基金也申过,学校也尽量扶持了,但缺口还是大。您没见着那教授愁的啊,没想到,柳暗花明遇上您了。”
集团社会事务部每年都有预算资助高校的一些特殊实验项目,过去合作的都是另一所大学,结果前几天该校突然公布了一个和教会合作的长期项目,于是集团扭头就找了清科技。虽然联系的话还是那套老词儿,为了学生啦为了未来啦,但是这么突兀的转变校长还是察觉到不对劲、私下打听一圈隐约察觉到问题出在哪儿了,此刻跟桑法边握手边保证:“我们学校,坚信科学。科学就是我们唯一的信仰。”
照片拍得差不多,桑法瞥见卫许站在台子下面对他招手,又指了指手机,做了个‘议会’的口型,桑法拍了拍社会事务部部长的背,部长看了他一眼,明白他的意思,立刻跨出一步顶上:“我们也是想为科技发展做些贡献,企业成长到一定阶段当然要回馈社会。”双方无缝衔接上一波互相赞赏夸奖。
校长大笑说应该的应该的哈哈哈哈,然后一招手上来三个抱着大箱子的学生,部长摆手说你别,校长把他手按下去说“哎,不是不是,官方的那些条款都在合同上约好了,这个纯粹是我们感情方面的一点表达,”说着很潇洒地把为首的箱子啪得打开,“看,”语气非常骄傲,“我们农学院培育出的新品种西红柿!”
“特别好吃,有西红柿味儿,皮薄而韧。”校长边看边感慨,“我们学生真是优秀啊。”
桑法到台子下面接了电话,应付完审查的流程,没有直接回去,看了台子上面非常和谐的两人一会儿,绕到台子后面的阴凉处吹了吹风。
旁边也有两个学生在那儿躲阴凉,因为背对着桑法,所以没察觉到这个秘密基地已经多出来了两个西装革履的人。俩女孩儿,一个举着手机给另一个看里面的照片:“我晚上想穿这个裙子,你觉得怎么样,所以我觉得我头发最好扎起来。”另一个说这件有点郑重啊你们去哪儿吃啊,前一个嘿嘿笑了两声说去玫瑰篱笆,女孩儿说哇,“那是可以穿这个,一会儿这结束了我去你宿舍给你弄头发。”
很青春的小女孩儿的话题,卫许听着无声笑起来。然后两人对视一眼,尊重对方隐私、默契退到另一边互不打扰的地方。
走到拐角处,听不到对方说话、估计对方也听不着自己的了,卫许笑着感慨说:“玫瑰篱笆现在还开着呢。”
桑法问人:“很有名吗?”
卫许说是啊,“我上学那时候就很火了,学生的约会圣地啊,试问哪对小情侣在整个恋爱周期里不打算去那儿拍张照片留个爱情记忆啊。但价格是有点贵,我记得人均大概一千多,对于大部分学生来说真不算便宜了。不过它味道不错、氛围好、装潢好,而且地理位置也不错,就在清大那边。”
他说着,突然想起来,“那老板你应该知道啊,你在清大待了四年一次没去过啊?”
桑法无所谓地耸耸肩:“没去过。”
卫许看人两秒,说也是,“很难想象你跟人谈恋爱的样子,感觉如果有人想跟你约会说我们今晚去吃个什么什么吧,你会让对方别耽误你时间,更别提约会的其它事情了。哦,而且你看上去是告白对象里特别可怕的那种,如果对方告白的话很长,你会懒得等人家说完、很残忍地打断并且拒绝对方,而且收到的情书看都不看会直接扔垃圾桶。”
桑法瞥他一眼:“我不懂你拒绝了以后还要看对方情书的意义,学习语文吗?”
“但我确实没去过玫瑰篱笆,不只是因为——如你所想——我这个没人性的人大学期间没有谈过恋爱,还因为我没有时间。”
“哦,”桑法语气很无所谓,“而且我还没有钱。”
卫许说老板你知道你顶着这张脸说这话很没可信度吧?
桑法撇了下嘴,“所以一起去个好餐厅吃饭算是比较常见的约会项目?”
“差不多,”卫许说完这话,意识到什么,冲着人微微眯起眼睛,“老板你是有约会的对象了吗?”
“约会?”桑法沉默了。
他思忖了一会儿,语气很淡地回答:“没有。”
卫许从他的沉默中很难相信这个答案:“所以你刚刚有在想谁吗?”
桑法整理了一下衣服,转身准备重回台上,边走边语气随意地回答他:“在想中午吃的那个牛肉不错,料汁应该怎么调配。”
“……”卫许,“很难想象你会费时间去做饭。”
“嗯,”桑法跨出最后几步,对着镜头摆出那种不让人过分讨厌的有钱人表情,“就像你也很难想象我会没有钱过。”
“你该调整一下你的想象力阈值了。”
卫许看样子信了。
那他还应该调整一下自己的轻信度。
因为桑法刚才确实在想中午那个牛肉味道不错,但‘料汁应该怎么调配’这句话还有后半句——‘调出怎么样的味道乌又会喜欢呢’。
就像中午吃饭时候,桑法吃完那份牛肉的第一口后,脑中浮现的第一个念头是:乌又也许会喜欢吃这个。
卫许坐在他对面,察觉到他的表情变化,问他味道还不错?
桑法说嗯。
卫许笑着调侃他,很难碰到你喜欢的东西。
桑法垂下眼去,说是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14:57, 耀眼的光感炸弹的特效下,一切游戏场景都被覆盖,白塔只能看到自己和周而复始z的生命条不断下降。
还好, 他跟自己说, 还好,对方的这一波操作带不走自己全部的血量。
可惜, 如果他选一个热岛飞弹的话这一下伤害值还能更大一点,虽然也带不走自己, 但结果更好看一点嘛。大概是蓝不够了, 啧,显然对方对技能的掌握还不够熟练。
胜利在握,他往椅子上一靠, 开始轻松地思考这家伙是什么人——周而复始z, 一个突然冒出来的游戏主播,以前都没有见过, 甚至也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今天突然跑出来邀请自己打pk,还是自己玩得绝妙的游戏,这不是傻了专门跑上门来送人头?
不过打得确实比自己想象的要好,甚至不是一点点的好,好到他开始不过两分钟就不由自主地坐端正了,有那么几秒钟的时间他甚至真的以为自己会输。
但幸好,他现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啊,果然还是自己赢了啊。
我可是真是太棒了, 接下来就是享受荣誉的时刻了。
欢呼、掌声、还有大把大把粉丝的……还没有来得及思考这一场自己究竟能收到多少打赏,就见屏幕上应该停下来的血条忽然又一跳!
清零!
——白塔死。
白塔愣在那里,他半晌没有反应过来。
过了整整半分钟, 他才猛地扑到电脑屏幕前看查看数据详情。不可能!他完全确定光感炸弹的爆炸伤害已经停止,而且他清楚地记得这个技能的伤害值,以自己刚才的血量它根本不可能一波把自己带走!
这是bug还是什么玩意儿!
然后他终于弄清楚发生了什么——周而复始z刚才用出的不只是一个技能,而是一个光感炸弹衔接了一个飞沙走石。
……
他用光感炸弹不是因为蓝不够,而是要用光感炸弹那一瞬间的技能特效掩盖他的下一个技能——飞沙走石。而这两个技能连在一起,就足够把自己带走了。
明白的这一瞬间他感觉毛骨悚然。
刚才那么紧张的时刻,对方的血量也已经在自己的攻击飞速下降,是多强的家伙才能做到这一点?才能算到这一点?
这种操作这种意识,攻击得这么快,技能切换得这么快,让自己毫无招架之力,根本无法无法对抗,彻底地被他碾死。
他盯着对面已经不再动了,只有衣服斗篷自动地无风而动的游戏形象……这家伙究竟是什么人?
这时周而复始z说话了,不知道有没有使用变声器,声音非常普通,听上去年纪不算很大。“你输了,”他的语气听起来很平静,好像刚才的操作并不算什么,普普通通的寻常表现而已,即便现在屏幕上已经飘满了各种夸张的弹幕,那一串被后台自动清理打码的星号足见观众们的激动,“今晚八点来看我的直播间。”
“……”白塔把鼠标往桌子上一扔,“你把我打赢了就是为了让我晚上去你直播间给你拉人气?”
“嗯,”周而复始z非常坦荡,把计划跟人说清楚了就是阳谋,没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我经纪人说让我尽量拉五个人。”
“……”白塔觉得这人简直莫名其妙,“你经纪人是让你拉五个朋友好吗?”
“哦,”周而复始z理直气壮,“我没有五个朋友。”
“……”白塔苦笑一声,“那你是怎么干的?不会是点进在线榜单里挨个打吧?”
他觉得自己在开玩笑,但周而复始z说是,“但有些不接我连麦。你是接的第三个。”
“我再打两个就凑够人了。”
“不是,大哥,”白塔都惊了,既惊讶于周而复始z这么能打,也惊讶于他的骚操作,“你知道主播这么干很拉仇恨吗?”
“是吗?为什么?”周而复始z的声音听起来像朵白莲花一样无辜,但没等人回答,他说,“算了,无所谓。”
“今晚记得来,八点,周而复始z的直播间,房间号是……”
白塔抚着脑袋打断人,“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我已经关注你了,我会去的。我这种体量的主播你不用担心我耍赖,我几十万粉丝盯着呢好吧。”
“不过你这么费劲干嘛呀,”他看了眼后台数据,心情好点了,开始跟人开玩笑,“很缺钱啊你?”
没料到周而复始z很坦荡地承认是啊。
“……”白塔沉默了。
“你……有家要养啊?”
周而复始z没有回答。
声音刚响起来,还没听清发出的是个什么动静,就见对面屏幕忽然从游戏界面变黑,变成了‘直播中断~’
是被人从后台直接下了。
另一个房间里,严洲的手机同时响了起来。
一接起来就是经纪人的一阵咆哮:“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你是不是背着我谈恋爱了严洲!”
严洲偏了下脑袋,开了公放把手机放到一边,“没有背着你。”
“……”经济人崩溃了,“x你大爷的严洲!”
严洲说你放过他吧,“而且你也x不着他,他一年有三百六十天在科托尔湾,年纪也不小了。”
然后在经纪人彻底发飙前跟他解释,“没谈恋爱,你不是知道吗?”
经纪人说我知道吗?
严洲说你知道啊。
“前天你来我家吃饭的时候不还跟我传授了单相思的经验嘛。”
这时他的直播间被解封了,他登陆回去,再次顺着主播榜单往下捋,“跟我说追人就要坚持不懈。”
经纪人怀疑自己是这两天睡少了,“我说过这个吗?”
严洲说嗯。
——‘周而复始z邀请白桃乌龙进行连麦’
——‘周而复始z已被拒绝’
他无所谓地再去点击下一个,“所以严格来说我现在是在追人,没有在恋爱。”
“……”经纪人长叹了口气,“你这么讲话不觉得自己丢人吗?”
“不觉得啊,”点击邀请,显示拒绝,面无表情地点击下一个,“追人有什么好丢人的,这又不是什么法律道德、”他忽然一顿,啊,他好像是有点道德问题来着,很利索地更改了措辞,“这又不是什么法律问题,我又没有杀人放火**抢劫。”
但经纪人已经从他的停顿中察觉出了什么,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严洲你这个恋爱谈的是不是还有道德问题,我跟你说事已至此你跟我讲实话,你爱上有夫之妇了?”
“……”严洲,“没有。”
应该没有吧。
他再重复一遍:“没有。”
经纪人说你赶紧跟人分开,“我跟你说道德问题很致命的,再说破坏人家庭你觉得你对吗?”
“分不了,”严洲语气又冷又静,淡定地好像在说今天中午不吃蛋炒饭,“爱得要死。”
“……你,”经纪人反复劝诫自己严洲眼瞅着就要给自己挣钱了,是块香饽饽,能包容一点是一点,但憋了半天还是没憋住,“你有毛病吧?”
“我跟你说你最好心里有点数,你喜欢人家人家不喜欢你你这就叫骚扰你知道吧?是很变态的行为!人家小姑娘可能打不过你,但……”
——但能报警抓你!
没说出口,因为被严洲平静地打断了:“能打得过我。”
“……”经纪人,“你一米九,一身的肌肉,兄弟,你说你喜欢的小姑娘能打得过你?”
严洲说嗯,回忆了一下初见时候乌又那利落的身手,挺骄傲地回答人,“把我打死应该没什么问题。”
……
经纪人有点不想说话了。
怎么说呢,谈个拳击运动员其实也挺好,这种搭配因为过于少见所以现代人接收度应该蛮高的。
这么想了一会儿把自己哄好了,他长吸了一口气,“但你老没回应也不行啊,你看你那天等了一天也没人回你消息吧?人家心里说不定根本就没你。”
严洲说第二天我们一起吃饭了。
“……”经纪人闭了闭嘴巴,“求来的吃饭其实没什么意义。”
严洲说是她来找我的。
经纪人一哽。
严洲接着,“但我确实也很愿意求她。”
“好了不说了,”在经纪人快崩溃的时候,严洲终于说了句人话,“有人接我挑战了,我去把他打下来。”
“我靠,忘了这事儿了,”经纪人终于想起来这件事,“不是,你咋想的啊你这么干?”
严洲语气理所当然,“你不是想让我吸引人气吗?”
经纪人说是啊。
“嗯,”严洲的语气很冷酷:“所以我来薅平台的羊毛。”
“……也行吧,”经纪人最后叮嘱他,“反正你好好挣钱就行了。”
严洲说我知道,“我要挣钱给人买栋好房子。”
经纪人崩溃大喊快滚吧你这个死恋爱脑!
“我告诉你恋爱脑是没有好下场的!你喜欢的人现在说不定正跟别人在一起呢!”
严洲说跟别人在一起我也喜欢。
但下一把游戏就打得很狠。
把人抡到地上冲着脑袋给了一枪的时候心想,还是尽量不要跟别人在一起吧,拜托。
15:15,微风拂面,山雨欲来。
李维到垄头的时候就见乌又躺在齐占风身上,合着眼睛很安稳的样子、似乎已经睡着了,而齐占风正拿着帽子一下一下地给她扇风,没有看手机、也没有试图找别的乐子,偶尔抬头看着地的菜苗,更多时候垂下眼睛去看怀里的人。
李维停在不远处默默地看了他们一会儿,他很喜欢他们之间的这种氛围,很静谧、有一种安全感,好像世界独自开了一角,把他们两个装进去,告诉他们睡吧,这里绝对安全,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伤害你们,你们也永远不会分开。
也许任何一个人都会喜欢这种氛围。
都会向往这种氛围。
过了几分钟走过去:“她累了吗?”他放低声音跟齐占风说,“一会儿可能下雨,你现在赶紧带她回家吧。”
齐占风继续一下一下地挥着手中的‘扇子’,一边看着人,表情很轻松,但因为眼神直接、所以微微带出点审视的意思,“你好像总在催我们两个走。”
“从吃饭、到要干活、到现在。”
“是吗?”李维长得有些冷,没什么表情,不爱笑、也不爱玩笑,有点一板一眼的,“那可能是因为我社恐吧。”
齐占风笑了,说好吧。
他轻松地抱着乌又站起来,几乎没有吵醒人,但要走时忽然问李维:“对了,你们这里有洗澡的地方吗?我冲一下就行,有点出汗了。”
李维说没有:“我们不在这儿过夜,你要冲澡的话只有凉水可以用,不过真的很凉。你身上好像也没什么味道,要不你回家了再洗澡吧。”
齐占风说好。
把乌又抱回屋子,将她放在一个学生们用来简单休息的简易沙发上,没把她打横放平,让人坐好了,双手捧着她的脸低声叫人:“醒醒了,乌又。”
“我去收拾一下,我们就走了。”
乌又显然还没有睡够,但又被人强行叫醒,懵懵地眨了眨眼睛,皱着眉头坐在那里有点生闷气的样子。
也不说话,好像没有一个生气的对象。
齐占风看人两秒,觉得她实在有些可爱。
捧着脸她的脸晃了晃:“乌又,醒醒。”
乌又撅着嘴说嗯。
齐占风又叫她:“乌又,醒了吗?”
乌又说嗯。
像一台宕机的小机器人。
齐占风说:“乌又,可以走了吗?”
乌又说嗯。
齐占风找到这台小机器人的规律了。
“乌又,”他顿了一拍,“喜欢我吗?”
——乌又,喜欢齐占风吗?
乌又说:“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15:20, 李维看着齐占风抱着乌又的背影走远。
过了一会儿,他转身走向另一边。张白桃正和赵生生一起坐在树荫下,两个人似乎正在聊什么不开心的话题, 脸色都不算好看。
听到有脚步声走近, 正要开口说话的赵生生警觉地又闭上嘴巴。
张白桃也跟着向这边看了一眼,看清来人是李维后才舒了口气, “是你啊,我们正说梁会和方中的事情呢。”
没注意到旁边的赵生生听到她说这话后表情更不对了, 不仅是警觉, 甚至是有点恐惧地望了李维一眼。
李维声音很轻,“说他们什么呢?”
“说这两个人也是很奇怪,就这么点事儿至于死吗?”张白桃也没什么对死人的敬畏, 大大咧咧地吐槽, “怎了,这俩人真就爱的那么深?”
“不至于吧。”她想到什么笑了一声, “他们都谈了这么多年了,但梁会他们家生意做起来之前,方中看着也没非她不可吧?而梁会就更搞笑了,一边说喜欢方中喜欢的不得了,一边在外面乱搞。”
“而且我觉得梁会出事前好像有点奇怪……”
“是吗?”李维问怎么奇怪。
张白桃回忆了一会儿:“她有一次叫我出去好像有什么事要跟我说,但临定时间前她又说算了,我觉得她当时那个语气不是要说她和方中的事情,好像另一种让她很生气的事情。”
“你说她可能是因为那件事情死的吗?”她说着抬起头来,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李维已经站在了离自己很近的地方, 身影把头顶的光都遮住了,黑暗中他的面孔模糊一片,她愣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感觉很害怕,忙往后面仰了一下,“我靠,你站我这么近干嘛?”
李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笑了,“没事,”他往后退了一步,“这边的活儿看你干得太累了,你去后面羊舍看看吧,检查一下定时投食器有没有什么问题。”
张白桃说太好了,“我这腰是一点也不能弯了,我怀疑你们这帮人是不是把平常的工作都攒下来专门等着我们来干呢?”说着她突然想起来,“哦对了,乌又他们呢?”
李维说他们已经走了。
张白桃有点可惜地说走这么快,我还怪喜欢乌又的呢。
张白桃一走,赵生生也跟着站起来,低着头往另一个方向走,没迈出两步,忽然被人叫住。
他犹豫了一下、转过身来:“有事吗?”
李维看着他:“我来之前,你和张白桃在说什么?”
“没什么,”赵生生有点僵硬地笑了一下,“就是普通的事情,然后白桃提了一两句梁会。还没说什么你就来了。”
话讲到这里,他看了看被人支走的张白桃,缓缓深吸了口气后突然鼓起勇气问人,“梁会和方中出事那天,你在哪里?”
李维盯着他没有说话。
沉默的几秒时间里,赵生生感觉一股寒意慢慢顺着自己的脊骨往上窜,他突然很后悔自己问出了这个问题,他很害怕,他很想跑,他全身发麻甚至有点呼吸不过来。
在他几乎要窒息的时候,李维忽然笑了出来,他走过去捏了捏赵生生的肩膀:“我那天不是跟你在一起吗?”
15:30,乌又有点茫然地坐在沙发上。
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这儿来的。
之前有几分钟的时间里她困得思维很模糊。人清醒着,又好像没醒。就感觉自己仿佛躺在一个摇篮里飘来荡去。
总之明明前一秒钟好像还躺在齐占风怀里睡觉,再回过神来就发现自己正一个人坐在屋子的沙发里。
……
齐占风呢?
自己又坐了几秒钟,彻底醒过来了,站起来决定找人。
好不负责任的医生,把睡觉的人往这一扔就不管了?
刚踏出门就听到房后传来隐约的脚步声,乌又也没有多想,跟着走过去。
15:32,张白桃边走边寻思刚才提到的话题。
如果一直没想这事儿的话也就算了,但现在一回忆这件事,越想越不对,梁会当时在电话里的状态真的不像是要殉情的意思,她看上去确实有烦心事,但好像跟感情没什么关系。但她能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啊,她这些年又没……
不对。
张白桃忽然回忆起一件事情,一件天大的……但过去了太久,不应被遗忘、却已经被他们遗忘了的事情。
她一瞬间脸色煞白,走到羊舍前的时候已经被自己的想法吓得有些魂不守舍,没有留意到羊舍前几块湿漉漉的爬满了青苔的石头。
‘不可能是那件事……’
她毫无防备地踩上去。
‘都已经过去那么久了……’
脚下用力。
‘没有人会再……’
脚掌猛地一滑!
她没有任何防备,直接脑袋朝下整个人向前扑了过去!
——而前面对着她脑袋的、赫然是一排尖利的石块。
张白桃瞳孔放大,她来不及做任何反应,但她意识到死亡近在咫尺。
只需要不到一秒。
脑袋炸裂的场景已经无法抑制地在她脑海中闪现,和视网膜里越来越近的尖刺交叉重合。
——我要死了。
她只有这一个念头。
电光火石之间,一只手突然出现,从身后一把拽住她的衣领!
张白桃被猛地一勒,堪堪停在距离石块尖端几厘米的地方。
她悬在半空,瞪眼看着那个能轻而易举刺穿她脑袋的石尖。
半晌,才猛地喘出一口气。
“嗬——!”
死亡,躲过了。
乌又把人拉起来,见她好像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样子,想了想松手把她放到一边。
张白桃像滩烂泥一样滑落到地上,缓了好几秒,她才感觉僵直的身体渐渐恢复知觉了。
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去死的这种感觉太难受了。
她俯下身去又喘了几口气,终于缓了过来。
她抬起头来,看着像神一样出现的人。
“乌又……”张白桃的声音带着哭腔,“没有你我可怎么办,我刚才差点就死了。”
声音呜咽着,三分感动、三分惊恐、四分嗓子被乌又那一下勒哑了。
乌又不知道怎么安慰要哭的人,一时间手足无措,“你……没死,”
张白桃扯着嗓子哭喊,“唔啊我知道我没死,幸好我没死,活着太好了,”扭脸抱着乌又大腿哭,“得亏有你、你怎么出现得这么及时啊!乌又你肯定是救我的神仙!”
乌又想把人从自己腿上扯开,手犹豫了一下按她脑门上、试图把人往后推,但大难不死的张白桃现在简直像一只八爪鱼——抓得太紧了,太紧了啊!
乌又边说‘这世界上是没有神仙的’边把她往后扒。
张白桃边喊‘你就是我的神!你就是我的神啊啊啊!’边把乌又往自己怀里抱。
乌又不知道该怎么下手,此时忽然无师自通地懂了什么叫人与人之间的边界感——太近了,这距离实在是太近了!而且不要把眼泪抹到小蛇身上啊喂!
但张白桃哭成这样她也不好说什么,而且就算想说什么话也插不进去,张白桃的话也太密集了,好像心脏突然重新跳动了以后每一口氧气都不能浪费,‘乌又’‘我的神’‘幸好有你’‘没你我可怎么办啊’这几句话来回穿梭、像一座连绵高山,高山不断,连绵不绝,山的尽头还是山。
她的手犹豫着顺着人身体从上到下走了几个来回,不知道应该抓住这只八抓鱼的哪里把她从自己身上掀开。有那么几秒钟时间乌又看上去就像一个正在演奏的竖琴手,滑奏地非常优美。
完全不知道如何下手,连脸上都难得显现出了几分只有吃过苦的人类才会展露出的那种纠结的鲜活表情,绞尽脑汁地想词安慰人:“没事的……你看我接住你了……你下次走路小心点就好了。”
张白桃哇哇大哭:“没有下次了!唔哇啊没有下次了!”
小蛇生无可恋。
张白桃哭了一会儿好像终于好点了,边抹眼泪边说:“乌又你人真好。”
乌又说嗯嗯。
张白桃:“你人长得也漂亮。”
乌又说嗯嗯。
张白桃:“你太完美了你还救了我,我真想以身相许。我要不是有了张青了,我也想跟你好。”
乌又看一眼人哭得鬼画符似的脸,说:“呃……”
小蛇现在终于也会一点人类社会的委婉用词了,“你跟张青……也挺好。”
张白桃仰着脸看人:“你是不是嫌弃我?”
小蛇委婉的功夫没有学到家,老实跟人承认:“嗯。”
张白桃噎住了。
这下彻底回神了,最后抹了把脸站起来:“行吧,我就知道你喜欢齐占风那样的,但我没比他差很多吧。”
乌又说还是差一点的。
“……”张白桃,“我刚刚差点死掉,你就跟我说点好听的话呗。”
乌又直白地跟人指出:“我刚才救了你。”
张白桃见好就收说感恩感恩,无以为报以身相许你也不要,你还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乌又:“要你不哭。”
“……”张白桃表情有点古怪,“你这话说得还挺霸总。”
此刻死里逃生的惊慌感终于过去了,张白桃去旁边洗了把脸:“来都来了,活还是得干。李维说的对,关乎学分呢,”一说这里人也振奋了,“我得努力,我研究生申请了一个很好的学校,”她说了个名字,乌又也没听懂,“谁也别想阻挡我去!”
乌又为她的抱负鼓掌。
好好好,不哭了就好。
张白桃去检查羊的情况,叫着乌又一起。
外面的田地虽然要靠人工除草,但羊舍倒是实现了各种现代化配置。虽然已经几天没有人过来打理,但还算是干净整洁。
羊对张白桃这个陌生面孔不太熟悉,见人进来后稍有些羞涩地自己聚到另外一边;张白桃对羊也不算熟悉,领导似的较有距离感地挨个简单检阅了一边。
乌又对什么都不太熟悉,于是对什么都有点好奇,好奇心吸引了同样有好奇心的小羊,羊群中的一只率先摆脱羞涩、走上前来围着她转了两圈,然后低头闻闻她的味道,然后抬头——双方视线对上,乌又抬手摸了摸它的脑门,双方用行为无声表达了对对方的认可,然后羊回头咩了两声,又陆续来了两只勇敢小羊。
总之,当张白桃边闲聊问人是怎么和齐占风认识的、边回过头看人的时候,乌又已经被四只羊团团围住咬她的衣角。
人站在羊群中,茫然看着张白桃,顶着一头刚解了辫子蓬松松的羊毛卷,表情非常无辜。
——放羊的小乌又。
“……?”
“……!”
张白桃大步走过去阻止该羊群的不文明行为:“不行!”
“退后!”
“不许吃!”
非常严厉。
但羊听不懂,而且很有团结意识,一只羊被击退了、一只羊就顶上来。
乌又没有跟羊搏斗的意识,还在那儿回答张白桃的问题:“医院认识的。”
张白桃身体素质确实不错,边赶羊边聊八卦:“哦呦,医院认识的?好浪漫呀。”
乌又对‘浪漫’这个词稍有理解,因此不懂医院认识和浪漫有什么关系,“啊?”
张白桃嘿嘿嘿地邪恶笑:“不讲不讲。”
然后赶紧转了话题,“跟医生谈恋爱蛮好的,这职业很实用啊,适合结婚。”
“而且你们俩感情又好,到时候每天待在一起多好。”
乌又皱眉:“结婚就要每天待在一起吗?”
张白桃说是啊,不然你要和谁每天待在一起。
乌又理所当然地说:“我要和我哥哥每天待在一起。”
“……”正在赶第三只羊的张白桃动作一顿,“啊?”
她怀疑自己没听清,或是乌又没听懂,“亲哥吗?”
乌又说对啊。
“……”张白桃抿了抿嘴巴,张开又闭上、再张开再闭上,边思考应该是自己误会了吧边组织语言,“嘶……你、不是、那个、你们俩总不可能一辈子在一起吧?”
乌又很认真地问人:“为什么不可能?”
张白桃想变成一只不需要思考只需要啃人衣服的羊。
“就是……兄妹……呃……兄妹是不能要孩子的你知道吧?”
乌又其实没听懂这句话,但她很果断地顺着回答:“那就不要孩子。”
我和乌由在一起就好,为什么还要孩子?
……要谁的孩子?
张白桃现在脑子很乱。
一方面她在震惊这个兄妹问题。
一方面她在思考齐占风知道这个事儿吗?
骨科确实好吃。
但是未免太……
但是确实好吃。
她把最后一只羊赶走,说你让我静静。
张白桃边静静边把羊群检查完,她对羊的体貌特征也不算了解,感觉看上去都是活的、就觉得应该没什么问题,于是去检查投食器。
而跟在她后头的乌又走到某只羊面前的时候,在那里停了一会儿。
然后她有点呆呆地抬起头来:“张白桃。”
张白桃没敢回头,下意识拒绝她:“这个事儿我觉得你还是得想清楚。”
乌由:“啊?”
张白桃:“这个情况你跟齐占风说了吗?”
乌由:“还需要跟他说吗?”
张白桃有点惊了:“你得说吧,他看上去对你真的用情很深啊。”
乌由纳闷:“但这件事情你知道不就……”
张白桃义正严辞:“我是个外人啊!”
乌由有点摸不清头脑了:“对羊来说我们不都是外人吗?”
张白桃:“不一样啊我……啊?羊?”
她转过身去。
“对啊,”乌又指着面前的那只羊,“它好像有什么问题。”
“……这个还需要告诉齐占风吗?”
“……不需要。”张白桃尴尬地走过去检查羊,“我觉得它看着挺好啊。”看了两秒蹲下来,试探着摸了摸它的脑袋,这只羊很温顺,趴坐那里低着脑袋任由人摸,张白桃于是接着往下检查,“精神看着也没什么问……嗯?”
她顿住了。
不可置信地再摸一摸,再绕到后头去看、再看看羊的脸,这时候羊有点焦躁地想要站起来。
张白桃往后退了一步,“啊……作为医学生来说,嘶……如果人和羊差不了太多的话,那我觉得这只羊……”
“好像要生了。”
乌又站在那里有点懵:“……啊?”
15:45,李维走到靠着树仰着脸张着大嘴已经呼呼睡着了的张青旁边,他默默了看了一会儿,手伸尽兜里。
走到距离人两步远的地方时,沉积了一下午的风终于刮了起来,顷刻间沙尘暴一样卷裹着尘土从山那头呼啸而来,带着一股腥咸的海水味道。
张青一下子惊醒了。
作者有话说:
乌又:就是亲哥哥乌由:不是亲哥哥
第77章
张青茫然地看了看周围, 然后赶紧站起来:“我靠!这什么情况!”
厚重的灰黑色云层已经从远方铺来,像巨大的黑幕笼罩而下。
李维琢磨似的看了他两秒,然后将手伸出来、自然地垂放在身侧:“看着快下雨了, 有一块地需要赶紧罩雨布, 一起吧。”他指了这块试验田尽头的一角,“在那儿。”
那里几乎已经要被淹没在黑暗之中。
张青边说行边下意识跟上他, 但走了几步后一股电流突然顺着脊背一下子窜了上来直冲脑袋,他忽然感觉有点……哪里不太对劲, 好像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告诉他, 别去!别去!
他犹豫着停住脚步,看着那片仿佛笼罩在不详中的黑色地块,视线再缓缓挪向李维的背影, 有一些他其实早就察觉到不对应该认真琢磨一下、但却被他草率遗忘的问题现在重新浮现上来, “要不……我……”
“白桃和赵生生呢?”
李维没有回头看他,语气非常正常:“他们早就过去了, 让我来叫你的,快点!”
“哦!哦哦!”张青一下子放轻松了,风太大了,山雨欲来的节奏太强,逼得他快步跟上,让他完全没法去思考为什么会是让李维来叫他,“来了!”
15:45,乐尽跷脚坐在天台的一把椅子上,看着天边那片灰色渐渐蔓延过来。
陆三巡在旁边电话没断, 某个案子的情况不知道办案警员怎么回事,信息一会儿更正一遍,陆三巡从耐心到没耐心到‘我确认一下你现在脖子顶上是有个脑袋吧?’。
乐尽也没玩手机, 看乐子似的看他,一会儿忍不住冲人大幅度摆摆手,做了个‘公放’的嘴形,陆三巡对他说滚。乐尽仰头大笑。
这时楼下隐约飘来学生们奔跑打闹的嘻哈声,他偏回头翘着脚欣赏了一会儿,感慨说真好啊。
陆三巡挂了电话白他一眼:“学生不都这样嘛,高中生闹得更凶,你上学的时候不这样?”
“不哦,”乐尽脚下一蹬,在危险的边缘晃着椅子,“我没给跟你讲过吗?我高中后去神学院待了一段时间。”
“……”陆三巡愣了,“为什么?”
“啊,”乐尽那双很漂亮的桃花眼弯起来,语气很轻松地说,“因为我有段时间脑子出了问题,”他点了点自己太阳穴,“我总能听到有个声音在叫我,叫我回大山里去。”
陆三巡盯着他,一时间分辨不出来这人究竟是在认真说、还是在开玩笑,因为乐尽那副样子太无所谓了。
这时他的手机再次响了起来,他刚皱眉,看清来电号码表情一变。
乐尽看懂他的表情,一秒脱离过去记忆,很欢快地冲人打了个响指:“是我要他们查的档案出结果了?”
眼睛亮着,非常愉悦,好像在拆盲盒,非常期待结果。
乐尽刚才给了档案那边包括张白桃、张青、梁会等几个人的信息,要求他们查询是否有与这几个人相关的案件。
现在结果出来了。
“是封存档案,原因是当事人未成年。”
事情很简单,来电人交代得也很简洁。
八年前,张白桃、张青、梁会、方中、赵生生十四五岁时,和朋友乔优一起玩类似于密室逃脱的游戏,结果乔优被绳索装置勒住脖子,未得到及时营救,于店内窒息而死。
事后警员调查,店主称监控装置已毁损多日,调查后在没有强有力证据支撑的情况排除他杀,警方最终将案件定性为意外。因案件涉嫌人员均为未成年人,所以档案封存。
乐尽食指轻轻敲击腿面,“这个案子跟李维无关?”
来电人说没有关系。
乐尽想了几秒,“麻烦查一下乔优和李维的关联。”
那边很快响起键盘声,几分钟后,对方回复:“01年至07年期间,居住地相同,均为石下镇,具体地址分别为21号楼及22号楼。”
“年少相识……”乐尽笑叹了口气,“这算什么?”
“复仇大戏?”
15:46,齐占风快速冲了个澡。
水确实冷,砸落在滚烫的皮肤上,水花溅起如同锻剑。打湿漆黑的头发,顺着发尾一路流过起伏的身躯。
洗得很快,紧绷的肌肉挂着水珠,和大狗似的随意甩了甩头。
两分钟功夫把自己弄了个半干,套上衣服,随便抓了把头发。
结果回屋一看——小蛇不见了。
确实是自由小蛇,几分钟功夫而已一眼没看住就跑了,明明自己走的时候看上去还昏昏欲睡,也不知道现在是清醒了还是怎么了。
齐占风心想,不能是又回去种地去了吧?
这孩子干活的瘾也太大了。
想了想,决定先往之前的西红柿实验田去找丢失的小蛇。
真是很难琢磨,他有一瞬间想,或者待在某地一动不动,或者趁你不注意溜之大吉。
他微微攥了一下拳头,像风从手中刮过,无法掌控,稍微有些无力感。
又觉得乌又当然应该如此。
15:47,张白桃戴着手套给要生产的羊做了个简单检查:“感觉应该快了,”她把手套摘下来,“伸进去能摸到小羊,但感觉不是很顺利,不知道这种产程正不正常。”
这时候生了一段时间还没能生下来的羊已经开始有些焦躁。
张白桃犹豫地搓手:“没有催产素、得让它多走走,这样应该会利于它生产,再不行的话我感觉可能得人工干预了。”
乌又蹲在一边,闻言仰起脸呆呆地问她:“啊?”
张白桃说嗯:“人工帮它把孩子弄出来。”她做了个手势,“我刚摸感觉产位不太对,需要把小羊的头给它调整到骨盆的位置。”她边说边指,“弄到这里,这样好生,不然小羊的肩膀四肢在下面很容易卡住。”
乌又第一次见识到这个场景,完全反应不过来,看看羊、再看看人、再看看羊、再看看肚子,小蛇不大的脑子有点宕机了。
人到底是怎么出生的她不知道,羊到底是怎么出生的……她现在被迫学到了,张白桃描述的这个过程对于小蛇来讲感觉实在有些奇怪,半晌不太能理解地又“啊?”了一声。
这时张白桃想到什么,突然站起来:“我记得他们有一个专业的机子,我去拿那个来录它生产的过程。太棒了这个要是让我记录下来的话我这次分肯定能高!”她觉得这主意太好了,越说眼睛越亮,“这不就是学科混合活动的意义吗!”
活动胜利在望,她兴奋地边说边往外跑——至于需要帮助的羊?这现在不太重要。
乌又连忙叫住人:“你,”她指指生产在即的羊,“它?”
张白桃现在满脑子是加学分的活动第一名,随便对乌又挥了挥手:“没事儿,你看着它!”
人转眼就跑了出去,留乌又和羊面面相觑。
乌又:“……”
羊:“……”
有几分尴尬的沉默。
乌又:“你能行的吧?”
羊:“咩。”
乌又点点头:“行。”
过了一会儿,她声音很低地问:“我也是这么从妈妈肚子里生出来的吗?”
不知道在问谁。
也没有人回答她。
15:52,风很快越来越大,张青刚到这块实验地的时候还奇怪另外俩人怎么不在,但问了李维一句李维像没听到一样没有回答,他很快也就顾不上在意这个事情了。
手上抓着篷布,本就不轻的布料被风吹得乌啦乌啦的,飞扬起的一角啪啪啪地狂打他的脸,张青一时间连眼睛也睁不开,也没看到不远处张青盯着自己的表情已经非常阴沉。
“我……噗……”张青被风吹得吃了口土,偏开脑袋大声问人:“我这块弄在哪儿啊?”
风声大,没听到人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自己身后。被人抬手按在背上的时候他浑身猛地一抖,一下子脸都麻了。
但李维表现很正常,仿佛只是因为风大所以走近人说话:“那边,”他给他指了一个杆子,“上面有个扣,你把篷布上的这个环扣上。”
张青缓了两秒,说行。
其实也没什么异常,肯定是自己多想了。
张青边怪自己莫名其妙边往那边走。篷布挂上一角之后,他下意识放松,没料到受立面增大后飞扬的力度陡然增强,手上没抓稳一下子被甩到了旁边,旁边是之前一根断裂的木头架子,尖利的断面正对着他。
张青连忙伸长胳膊阻挡!
关键时刻,手掌啪的落地,伴随着一阵剧烈的肘关节错位的疼痛,他堪堪在距离木头尖茬几厘米的地方停下,及时刹住了车。
我靠……
我靠!
张青瞪大了眼睛,冷汗都下来了!
15:52,乌又蹲在看上去很不舒服有点暴躁有点不安的羊旁边。
张白桃迟迟没有回来,她有一下子想到了齐占风这个专业人士。
但她站起来试图离开时,羊冲她咩了一声。
乌又又蹲回去:“你不想一个人待着?”
羊偏了一下脑袋。
乌又说好。
一人一羊又这么待了一会儿,乌又问羊要不要站起来走走。
羊难受,羊扭头,羊拒绝。
乌又说你这不行啊,说着从旁边箱子里拿了把草料,递到它嘴边,“张白桃刚才说你得多走走。”
“你得努力自己生。我不会给羊生小孩,张白桃看起来也不会。”
羊不理她,她就用草尖去戳人家鼻孔。
羊生气。
羊站起来。
羊追她。
乌又说好好好,单方面认为这完全属于进步,他俩离成功生下小羊已经越来越近了,觉得自己的举措采取得非常成功,边跑边跟人交流,“感受到了吗?有进步吗?感觉小羊要出来了吗?”
“你要不要再吃一口?”
羊没回答,羊也没吃,羊低头,羊准备向她发起进攻。
“……?”乌又开始加速:“不吃就不吃。有事好好说啊你这有点没礼貌了!”
乌又被羊撵得满羊舍乱跑,无关群众端站一旁,好奇地观摩这幅场景。
15:52,张青两条胳膊僵直地把自己撑住,低头看着正对着自己腹部的木头断口——这个差点能要了他的命的凶器。
他猛地吐了口气,这可真是大难不死啊!
什么破运气啊这帮农学院的人也太不负责了,这种旧工具就及时清理掉啊,留地上要是有人没看到摔一跤玩意万一插脑子里那不一下就完蛋了?
回过神来他才发觉自己紧张的腿都麻了、腿肚子都在发抖。
他嘲笑了一下自己的小胆儿,想站起来叫李维来看:“李维!我跟你说我可真是……”
没说完。
站在人身后的李维一脚把他踩下去。
“噗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15:53, 躲在树后的赵生生眼睁睁看着眼前的场景——他的某一个朋友,就在不远处,杀死了他的另一个朋友。
李维把张青踩下去的那一瞬间他甚至没有回过神来。
他也没有叫出声。
他一直都没有叫出声。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也许只是太害怕了也许是因为事发突然根本反应不过来, 也许……不、也许知道。
因为他就是一个懦弱胆小自私自利的可怜虫。
明知道李维有事却瞒着大家。
明知道自己应该去提醒张青却只是躲在树后面。
明明看着李维走到张青身后却没有出言提醒。
一直到看着李维一脚把张青踩下去,利索地像碾死一条虫子。
他看着那根木头断头从张青肚子里穿过去, 完全没进他的身体里。隔着一段距离却也仿佛听到了那个声音,刺穿人体皮肉的声音, 和……血流出来、滴滴答答地落在土里的声音。
他的视线慢慢抬起来, 直勾勾地盯着李维,定定看了他几秒,然后猛地转身跑了。
15:57, 张白桃在屋子里翻箱倒柜地找那台录像机, 她确定自己之前听李维还是赵生生的说过这件事,但怎么就找不着了呢。
越找越急, 因为怕不知道什么时候那只羊就生了。
当然,生是好事,但……她冷漠地想,那当然没有自己那几个学分重要了。
它现在最好别生得太顺利,要等到自己找到东西回去才好。
“到底在哪儿呢。”她已经开始思考自己一会儿要从什么角度切入记录——当然要专业一点,但最好也有一些戏剧性,而且需要展现出自己的能力。
这时半掩着的的门突然被人撞开,她一回头就见咆哮的风里赵生生满脸苍白、和见了鬼似的冲了进来。
“哎正好,”张白桃心想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你之前跟我说过的你们专门用来记……”
没来得及把话说完,赵生生抬起汗涔涔的手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拽着人就往外跑:“快跑!”
15:57, 齐占风在两分钟前忽然听到了一阵跑步声。
当时他独自站在西红柿田里,那里空空如也,别说乌又,连其余那几个人的人影都没有看到。
只有风兀自刮着,越吹越大,好像忽然之间果香镇又变回了一个空镇似的。
在他隐约感觉有点不安的时候,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声音,寻着声音追过去,没见到人影,只看到旁边没有罩好的篷布在空中呼啦呼啦地像个鬼影一样乱飘。
他犹豫了两秒,想着先过去把这个棚子扎好,免得一会儿下雨了把这片不知道是瓜果还是蔬菜的浇了。
走近一点,忽然听到声音——痛苦的呻·吟喘息声,他脚下一顿,紧接着赶紧跑过去。
然后他就看到了趴在地上的张青。
天很阴了,他看到他身后一片拖拽蔓延开的深色,像一只被剖了腹的动物,肠子空荡荡地坠在后面。
再近一点,闻到空气中浮动的血腥味。
……
“张青!”
齐占风快步跑过去把人半扶起来,翻身就见张青脸已经泛青了,小腹以下半身是血,甚至一时间分辨不出出血口在哪里。
张青此时眼睛都已经开始发晕,被齐占风抱起来以后仰面躺着,觑着眼睛看了半天才分辨出是谁,整个人倏然间猛地松了口气:“齐……齐占……”
齐占风说是我,边扒开人衬衣边问伤口在哪儿。
张青费力抬起胳膊,抓着他的手往自己腹部放,然后颤颤巍巍指向不远处断裂的木杆。
齐占风快速检查完伤口、再一看杆头和蔓延了一地的血,瞬间想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张青摔倒后木杆插进了他的身体,之后这家伙确实是个人物,因为知道如果自己一直在这里等不到救援的话一定会死,于是硬是把自己从上面抽了出来,然后开始往外爬。
只是身体受伤害的程度和血流的速度都超过了他的想象,在齐占风看到他的时候他已经爬不动了。
失血而亡实在是一种很残忍的死亡方式,因为你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在随着身体里的血液流逝,而一切无法阻挡。有那么几秒钟时间,他已经在想,我完蛋了。
结果齐占风出现了。
齐占风快速检查了他的伤口,“离脾脏很近。”他说话很直接,同时拍了拍张青的脸,厉声要求人保持清醒。张青喘着粗气说:“危……危险……”
齐占风说对,“离脾脏很近表示非常危险,人类的脾脏基本上就是一袋子血。”他快速评估他的出血量,“有可能是动脉出血,那根木头大概刺进了脾脏,”他边说边检查他,“伤口边的血有凝结的痕迹,但在你挣脱的过程中又被撕裂了。”
张青仰面看着越来越黑的天,他感觉身体很冷,那种死亡渐渐包裹住自己的冷。
“我……我要……”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真的发出声音。
——我要死了。
15:57,羊现在的状况不太好,它从两分钟前甚至放弃追乌又了。
中间乌又想去叫人,但它没同意,咬着乌又衣角不许她走。
乌又都有点急了,很认真地跟对方讲:“我不会给羊生孩子。”
羊不松口,就仰着脸直勾勾地盯着她。
一人一羊对视了几秒钟,乌又松口了:“行,来,生。”
从始至终两‘人’没有意识到这种对话有什么不正常。
乌又学张白桃刚才的样子戴好手套,涂好润·滑剂,犹豫了一下说你不要动,然后歪着身子伸进去。
怎么说呢,手感有点奇怪。
中间羊动了一下,乌又说我知道。
因为没办法看,整个过程顺靠手指去摸。
“嗯?”
“嗯——”
“嗯。”
乌又:“摸到了。”
16:00,张青离死亡的距离不太远,而这一点齐占风甚至比当事人还要清楚。
他做事确实不犹豫,很快评估好张青的情况和周围的环境,做好判断。
在张青已经开始呼吸不动甚至开始抽动着上翻眼皮的时候,他一把抱起人,快步走到一个相对能隔离开风的地方。
把人平稳放下,张青的手碰到粗糙的土面,因为神志不清,他以为齐占风已经准备埋尸了。
“不……别……”
“死……埋……换……”
齐占风没试图去理会人在胡言乱语些什么,他快速用随身携带的酒精棉片和消毒湿巾做了手部清洁,取出自己兜里的一只钢笔和张青兜里的电子烟,清洁、拆卸、加热,到一定程度后拍了拍张青的脸:“清醒点,记得自己是谁吗?”
张青进气和出气断断续续,一口气分成两口吐:“张……青……”
齐占风说好,“知道我是谁吗?”
张青喘着气不说话,短时间内血液流失太多,他意识已经有点不清楚了。
“我是医生。”齐占风冷静地跟他说,“很厉害的医生,别怕,我会救你。”
张青想点头:“救命……救……嗬……我……”
齐占风说保持清醒,“接下来会很痛,你要挺住,全程不要动。”
“听到了吗?”
张青不回答。
齐占风啪的一拍他的脸,厉声问人:“听到了吗!”
张青短暂回神,瞳孔一下子定住:“嗯。”
齐占风一手按住他,一手将笔插入伤口,张青猛地一抖,这下彻底醒了,齐占风手很稳定地继续操作,边嘱咐人说不要动。直到手下钢笔无法再进入、通过笔感受动脉的跳动——它到了脾脏的位置,他的手指腕部保持着小频率的移动,用加热后的钢笔快速轻触器官。
他垂着眼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在张青发出痛哼时安抚他快了,右手从始至终非常稳定。
几十秒后,他缓缓抽出钢笔,垂眼等待。
——血止住了。
他这时才松了口气。
半晌,握了握用力过度的手指,鲜血顺着他的手滑落下去。
16:00,小羊从母体中脱落,跌进蓬松的稻草上。
乌又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她下意识想去摸一下疲惫不堪的母羊,然后看清自己染着血和组织液的手套,摘了、扔到一边,小蛇虽然身体强壮,经此一役也有点疲惫,把羊移动到正确的位置真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需要适当用力、并且受到积压,此时从手指到手肘都微微颤抖。她走到母羊身边,一屁股坐下,和它挨在一起。
疲惫更深的母羊歪头看她,她就把它暖烘烘的脑袋抱过来放在自己膝上。
“你很棒。”她说。
一人一羊这么静静地休息了一会儿。
直到母羊说“咩”。
乌又说“我很累。”
母羊说“咩”。
“……”乌又说好吧。
站起来走过去,把血糊糊的小羊抱起,走过来放到母羊旁边,说你看吧。
然后她盘腿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它们两个依偎到一起,漆黑的眼睛很平静,像亘古雪山上黑色的斑痕。
半晌,她抬手抚了一下小羊毛绒绒的眼睛、卷曲的湿漉漉的绒毛,“它很像你。”她说。
16:00,因为赵生生莫名其妙跑进屋一句解释都没有就拉着自己跑,而且表情就像是见鬼了一样,所以张白桃没敢轻易跟他出去:“赵生生你冷静点!”
她一边往回拽自己的胳膊,一边纳闷又防备地盯着他,“你是不是出什么事儿?”
赵生生像是没听到,嘴里只一味反复念叨着快跑!快跑!和梦魇了似的。
直到张白桃大喊一声“赵生生!”,他才猛地反应过来,“别叫!”
“李维……”他转过头来,瞳孔惶恐不安地颤抖着,“李维他想杀了你。”
“你在说什……”张白桃下意识想反驳,但她突然想起来滑倒自己的那块石头——那真的是意外吗?
真的那么巧的……巧合吗?
她一下子想到了很多,脸上血色瞬间褪去,“跑……”她呢喃着,然后猛地一推挡在前面的找生生,“跑!”
但赵生生一只脚刚跨出门就停住了,张白桃还没来得及发火问你是怎么回事,就见一只手搭上赵生生的肩膀。
紧接着,浑身僵直的赵生生被一把推了出去。
下一秒,李维的脸就出现在了张白桃眼前。
——他像一个死了很多年的鬼,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作者有话说:
世界破破烂烂,乌又和齐占风缝缝补补
第79章
16:01, 李维打晕张白桃。
扛着人出来时,他看到赵生生逃跑的背影。
他在仓皇逃跑的过程中回过头来,跟他对视了一眼。
李维盯着他, 半晌嗤笑一声, 没有理会,任由他跑了。
16:05, 齐占风给张青做完简单包扎,张青在刚才止血的过程中就已经疼晕了, 包扎的过程中简单醒了两秒, 嘴唇苍白地说疼,齐占风说应该的,“知道疼是好事。”
然后他颤抖着说:“李……李……”
齐占风手上边动作边问人“什么?”
迟迟没等到回答, 再一抬头, 一看人又晕了。
……
行吧。
齐占风小心把人抱起来,想了一下, 决定先放到屋子里那张简易行军床上,然后自己去把他们来的时候说是李维开得那辆车开过来,把张青送去医院。
——这破地方的信号,救援的电话都打不通。
16:05,乌又正盘腿坐在稻草上,平静地欣赏两只羊。
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又慌乱的跑步声。
“……张白桃?”她回过头去,只看到远处似乎有一个人影跑过去了,但具体是谁看不清。
那人不知道是没听到自己的声音还是怎么回事,身影完全没有停顿。
乌又想了一下, 跟着出去。
——张白桃说是出去找个东西,这也找了太久了吧?
16:05,李维扛着张白桃走到车边, 开门,把人甩到副驾位置,俯身给她系好安全带。
带扣啪的扣上,他的动作却忽然停住。
保持着俯身的动作停了两秒,他盯着张白桃的脸,半晌无声地咧了咧嘴。
回到主驾,发动车。
然后在张白桃忽然睁开眼睛准备解开安全带的时候,一脚踩下油门,同时早有准备地冷声威胁人,“你可以跳车,如果你没摔死的话,我就直接开车碾死你。”
16:07,乌又围着羊舍转了一圈,没有找到人。
奇怪……刚才是有个人跑过去了吧,感觉跑得还挺快的呢。
喃喃地回到羊舍,结果一低头,发现羊没了!
小——羊——没——了!
新出生的小羊没了!
她一顿,心想,不好!那家伙偷了我的小羊!
也没再多看羊舍两眼,转身就跑了出去,这次没往刚才检查过的地方走,选了另一个方向,一阵风似的直接跑向前面的屋子。
跑到就见屋子大门开着,还没来得及进屋检查,就听另一面空地上传来汽车的轰鸣声。
乌又寻着声音扭头就跑,车已经发动,隔着一点距离,她没看到副驾上摇摇晃晃咬牙切齿的张白桃,但一眼看到了主驾上的李维。
李维——这个偷羊贼!
乌又没有犹豫拔腿就追,跑了几步意识到不行——汽车速度太快了,而且越跑越快。
想了两秒,懂了,往右偏个两度跑出一百米找到自己的摩托车,长腿一跨、头盔一戴——追贼去!
至于自己其实不应该骑摩托车这件事,拜托,小羊都被偷走了,这重要吗?
16:07,在保温灯底下、被另一只羊半个屁股压在脑袋顶上的小羊终于费劲钻了出来。
抖抖脑袋,仰着脸迷茫地评估了一下方向,然后扭头细声细气地咩咩叫着去找自己妈妈了。
而妈妈此刻正较为深沉地望着乌又离去的背影,不懂这个人怎么来了又跑。
——她在外面还有别的小羊?
16:15,齐占风小心翼翼终于一路把张青运送回屋里,平放在床上,再感受一下人心跳体温,松了口气。
还行,目前血暂时止住了,情况就没那么急迫。
他记得李维那辆车的位置,赶紧出门找车,顺带着想把人找找——也许是此时屋外风太大了,他抱着张青一路走来,竟然一个人都没碰上。
16:15,乐尽站在学校门口低头看着手机,里面是李维的各种资料,以及相关延伸出来的一系列东西,海量的信息拼凑起来像一个巨大的三维立体网格。乐尽看东西的速度很快,手指飞快在屏幕上上百个文件间来回滑动切换、如同在摆弄一个魔方。
许多东西深藏在好几层的子文件夹里,有些与李维直接相关,有些相隔甚远,譬如李维某年某月某日曾去过某个地方,譬如某季度李维所在的实验室曾丢失过某样针对试验对象猪所使用的TCA药剂。
陆三巡已经查到了张白桃、赵生生等人可能去的农学院试验田——已废弃的果香镇。他加紧联系人过去搜查,一边叫乐尽:“你跟我一起吗?”
乐尽没回答,过了几秒种,若有所思地抬起脸来:“李维近期去过不止一次另一个地方,那个地方离果香镇不太远,他的亲戚在那里有套房子。”
陆三巡:“所以?”
“他那位亲戚已经不在清市很久了,李维去那里唯一的意义是它离本次的可能事发地果香镇很近。”乐尽收起手机,“你去果香镇,我去那里看看。”
说完皱眉看向四周:“车呢?怎么还没到?”
陆三巡叹口气:“堵路上了。”
“……”乐尽表情沉下去,“那小孩是做好了准备的,他所在的实验室前几天丢失过一只针对试验猪所使用的TCA药剂,我简单看过药剂第一批次测试结果,它能显著提高大脑中血清素水平,简而言之,他们本来想用它来调节猪的情绪,但不知道是浓度出了问题还是什么,注射过药剂的猪呈现出明显的发狂状态。”
“所以你觉得是李维是偷了试剂?”陆三巡没懂这和本次案件的关联是什么,李维是要杀人、又不是要杀猪,“目的是什么?”
乐尽看着他,冷冷笑了一下,“方会两人的案件里他想制造出是自杀死亡的表象,张白桃等人这件案子里,他大概想**的结果——如果我们不及时赶到,我猜我们会在猪圈里看到几个被猪啃剩下、所有证据都没有了的尸体。”
说完他开始催人快点,学校的几个安保还在那里沟通封路的情况,乐尽问人怎么回事,安保说是今天学校有活动,有大老板捐了实验室,所以为了安全问题把几条路暂时封了。
乐尽听完表情更气了,“哪个胆小的王八蛋?不就是捐个实验室吗?几千万谁没有?赶紧让我出去!”
16:20,齐占风站在空旷的、狂风呼啸沙尘飞舞的地上,他发现了两件事。
第一,李维的汽车不见了。
第二,自己的摩托不见了。
16:25,乌又风驰电掣般的追在李维车后。
紧紧追了一路,自己根本没有摩托车驾照她不在乎,自己在几个小时前才刚刚学会骑摩托她不在乎,身上除了那个头盔一点护具都没戴她不在乎,跑过颠簸的路段连人带车直接被颠飞起来她不在乎,李维到底要去哪里她也不在乎——这个偷羊贼!谁管他要去哪里!把我的小羊还回来!
但有件事情她还是在乎的——她的视线时不时落在李维身边的副驾位置上,那里时不时晃悠出一个影子,她觉得那应该是她的小羊,但有点奇怪,那个看起来好像是黑的。
我的小羊不是白的吗?
虽然它确实看上去有点脏,但好像也没有这么黑吧?
但乌又很快想通了,也许是头盔镜片的问题。
总之,前面的李维拐弯、她就拐弯,李维加速、她就加速。
什么限速规则?不存在的!
李维在开车几分钟后也发现了跟在自己身后的摩托,他从后视镜里观察人,半晌皱起眉头——“乌又?”
他以为乌又和齐占风已经走了。
这俩人还留在镇子里干嘛?乌又又是为什么会在跟着自己?
张白桃刚才是被李维一棍子敲晕的,此时脑门上带着血,整个人因为轻微脑震荡昏昏沉沉,身体像漂浮在海里、分不清上下左右东南西北,靠着椅背一个劲儿地往下滑,滑到一定地步被安全带勒住、再在过坡道的时候被一下子颠回原位。
她觑着眼睛也跟着往后看,只能看到一辆时隐时现的摩托,完全看不清上面坐着的人是谁,但无所谓,她听到乌又这个名字后一下子放轻松了,像得到一个明确的答案,她迷迷糊糊地咧开嘴笑;“乌又……我有救了。”
李维冷笑一声:“你做梦呢?你以为她能救了你?你以为她会救你?”
张白桃说“她会……她会……”她喃喃重复着,“她会救我的……她已经……救我了……”她想到这里,转头去看李维,“那个石头……羊舍的石头……”
李维直白承认:“是我干的,专门为你准备的。”
也是他专门找理由让张白桃独自一人去羊舍。
“死心吧,”李维瞟了眼后视镜,猛地一打转向,试图把人甩掉,“她救不了你,没人能救你!”
16:27,交警小陈正蹲在路边吃冰棒。
就见一辆汽车从面前疾驰而去!
他还没反应过来——冰棒就差一口、要不要先吃完呢?
就见又一辆摩托紧随其后追着飞驰而去!
……
靠!赤·裸裸的对交通法规的挑衅!
交警小陈把冰棒一扔,骑上警车就追了上去。
16:30,李维一脚刹车停下,大概一分钟前他连拐了几个弯把不熟悉这边路况的乌又甩开了,现在车子随便靠边一停,拿出抹布塞住张白桃的嘴巴,然后毫不客气地把她从车上拽下来。
张白桃一挣扎整个后脑勺就嗡嗡直跳,在察觉到自己要被拖进楼道时试图反抗又被人按住,垂着脑袋眼前一片金星闪烁,攒了一会儿力气,在楼道口时抓住最后机会,抽出右手按住自己脑门上的伤口,咬住牙齿用力一扣,新鲜的血液再次流了满手,她悄悄抹在了外壁墙上。
李维一路把人扯到三楼,开门、锁门,往正中央的一把椅子上一扔,抽出她嘴里的毛巾,然后找出绳子把人绑好,自己坐在对面一把椅子上。
“现在,张白桃,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张白桃抬起脸来匪夷所思地盯着他:“李维, 梁会他们俩也是你杀的?”
李维没什么所谓地承认了:“他们两个不算难杀。”
“张白桃,我没兴趣跟你闲聊,不要再假装你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杀你们。”
“老实告诉我我想知道的, 否则你连像他们那样干脆地死都做不到。哦对了, 看时间张青现在应该也死透了。”
张白桃愣愣地盯着他几秒,“你真的疯了……我不知道, 李维我真的不知道。你现在住手还来得及,你放了我吧, 李维, 你生病了,你需要去看医生,你……”
“乔优。”李维径直打断她试图把自己说成一个犯病的杀人狂的尝试。
“你们杀了乔优。”
有整整十几秒钟的时间屋子里面一片沉默, 张白桃没有说话, 像被吓到了,半晌她才猛地吸了一口气:“你认识乔优?”
“算了, ”她很快转变口风,“我知道你为什么想杀我们了,但你杀错了人,李维,你杀错了人!”
“乔优是意外死亡的。”
她直直盯着他:“这件事情警方调查过,案子也已经盖棺定论,乔优的事情是一场纯粹的意外,你要怪就去怪那个老板。我和乔优是朋友,她的死我也很难过, 真的。”
“我是不够好,但我怎么可能……”
“你这番话,其实我信过, ”李维开口了,“信了很多年。”
“直到三个月前,我又回了趟那个地方。”
他盯着她,像宣判死刑一样,冷冷地宣布:“我找到了当年监控录像的那个光盘。”
“我看到你们分开走了,乔优独自进了一个屋子,被机关绳索卡住了脖子。”
“她被勒住了,大声喊救命。”
“然后你们一个个的来了。”
“但没有一个人试图去救她。”
张白桃的脸上本来还有一些惊恐、无辜和可怜,但随着李维的讲述,她慢慢变得没有表情。
到最后,她像听到了什么很可笑的事情一样轻蔑地嗤笑了一声:“乔优她该死。”
16:31,乌又东拐西拐地出了一片居民楼,面前是岔路口,她已经丢了李维的踪迹,但是停也没停,纯凭直觉,挑头向右一拐。
三秒钟后又嗡嗡嗡地跑了回来——救命!路那头是那个追了自己半天的交警!
咋回事啊就追着自己跑!他没有自己的工作吗!
有的,不法分子乌又,有的。
他的工作就是抓你这种超速的人。
抓到以后还能发现你没有驾照。
乌又隐约也知道自己不能被抓到,没有任何停车接收检查的自觉,人家抓她超速,她就加速跑。
回到叉路口向左——运气非常好的小蛇,几秒钟后,李维的车赫然出现在眼前。
之后寻着那股若有若现的血腥味儿,先找到墙上的新鲜手印,确定了是哪栋楼。
但要在这栋楼里碰到人的概率就实在不高了,六层,每层四户,不是刚才向左向右的二分之一选择题。
何况刚才二分之一的选择题还做错了,让人撵得呜呜跑。
她站在楼门口仰头看了一会儿,表情呆呆的——李维会把小羊带到哪里呢?
决定先找能找的,心理素质很强,背着手遛弯一样,把一层四户每家窗口都检查了一遍,三家拉着窗帘、一家没拉窗帘看不清楚里面,乌又也没试图去看,脸贴上窗户去听里面的声音。
特别像个小偷,或者说,一眼看过去简直就是个小偷。
听到第四户的时候人家正巧过来,啪地把窗帘一拉窗户打开,一下子撞上乌又近在咫尺的脸。
“……?”
乌又被人抓包了,但神态自若,完全没有表现出任何惊慌的意思,退都没往后退一步,样子毫不心虚。
就这么近距离地贴着人窗户,先点头,“你好,”非常礼貌,再问人,“你刚才有听到羊叫吗?”
太镇定了,镇定到开窗户这人觉得有人站在自己窗外这么近的距离其实也不是什么怪事,盯着乌又看了两秒,乌又平静回视,几乎上用脸表达出了‘别发疯了我能是什么坏人啊’的意思。
说实话,确实看着不像坏人。
像个好人,非常无辜,感觉总在走神随时会迷路的那种。
好像还很容易被拐走。
于是住户不但没有报警抓她的意思,还顺着回答她:“没有,”并且积极提供线索,“是羊吗?咱们这片儿不应该有羊吧?你是不是听到老刘他们家的猫叫了?”
乌又说是吗?
对方说是吧。
乌又点头说谢谢。
对方一挠头:“嘿嘿,别客气,”还叮嘱她,“外面看着快下雨了,你赶紧回家吧。”
乌又仰头看一眼,说是哦,然后非常贴心地劝人:“风好大,你把窗户关上吧。”
对方说对对对。
窗户重新关好,乌又等了一会儿,听到人已经走远,转身较为谨慎地左右看看。
像只电线杆上的麻雀,横着向旁边挪一步、再挪一步,然后手掌一撑、直接翻身上了一楼的空调外挂机。
脚底轻飘飘落地,几乎没发出什么响声,像根羽毛,飞起又落下。一点细碎的声音完全掩盖在了风声下。
等两分钟确认没人发现,然后顺着一路爬了上去。
——伎俩从法制教育节目中学会,节目组为了杀鸡儆猴以儆效尤,专门给了犯罪分子作案过程几秒特写,也许震慑住了一些不法分子,同时也教会了乌又新技能。虽然关键步骤打了码,但对于乌又来说没什么所谓,怎么摇动身体把自己荡上去这事儿还用专门学吗?小蛇天生就会。
像只壁虎,灵敏地趴在墙上,从一楼到三楼,在每个窗口停留一会儿,歪着脑袋去听里面的动静。
说实话,确实听到了一些不该听到的热闹。
201在偷情,‘既然要追求刺激,那就贯彻到底’;203在追妻火葬场,‘该死的,你是我的女人!’;302在先婚后爱,‘这只是契约婚姻,你演得太认真了’。
小蛇听得匪夷所思——不明所以——全神贯注。
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从眯起——到睁大——到眯起。
哇……城里人真是……感情生活好丰富多彩啊。
在苗寨里的时候乌又天天连个人都见不着,完全没有体会过吃瓜的感觉,现在才知道自己是个看到热闹走不动路的人……这也太难走了吧?
热闹真的很热闹,乌又好想听听偷情那对到底在追求什么刺激,也想听听契约婚姻是什么意思,但是不行,不是看热闹的好时机啊。
乌又好恨,都怪李维。气得抿着嘴巴就继续壁虎爬墙。
——这次终于对了。
她听到了李维的声音,和张白桃的声音。
……
等等。
张白桃的声音?
乌又想了几秒,扒开隔壁屋子的窗户,无声落地。
16:35,“乔优她该死。”张白桃盯着李维,再次向他重复了一遍。
她看着李维陡然变了的脸色,反而笑了。
反正自己也逃不了了,看李维那副样子,铁定是要让自己死的。他都已经杀了梁会他们,难道还会在意再杀一个自己?
至于等人来救自己……呵,乌又又不是神,救自己一次就算了还能救第二次,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别说她已经被李维甩开了,就算她真的能找到这栋楼、又怎么找到这间房子?而且李维进门时还专门锁上了门!
这王八蛋!这王八蛋!
这种情况下如果乌又还能救了自己那真是神迹出现,但神怎么可能会救自己这么一个有罪的人?
死就死,那就死吧!
窗外轰然一声响!
雨终于下起来了。
“你不是奇怪我们为什么会想让她死吗?好,我告诉你,这事儿特别简单。”
“这件事情一开始就是一场意外,你看过监控视频你应该知道吧?”
“但我们发现她出事了以后谁都没有救她。”
“梁会嫉恨她招人喜欢,我和张青怕她举报会考作弊的事情,至于赵生生……他就是个垃圾胆小鬼,他到的时候其实已经没用了,但他之后也没敢把我们供出去。”
张白桃说完一长串话,无所谓地看着李维:“她活该,我告诉你。”
“她非要标新立异与众不同她就该死!”
“我从来不后悔没救她,我只恨这件事情明明都已经过去这么久了,竟然还会让你找到证据!”
“你是真的有……”
她话没有说完,视线突然定在李维身后某处瞳孔震颤。
然后她猛地低下头去:“李维……”她吸了几口气,然后语气陡然变了,“你和乔优是什么关系?”
“反正这件事情你也不可能跟别人说了,你跟我讲讲吧。”
李维被她的反应弄得皱起眉头,“你是……你想拖延时间?没人会来……”
他忽然意识到她刚才的眼神,一下子站起来转过身。
就见乌又正在自己身后站着。 !!!
李维都惊了。
这人怎么出现的?
乌又站在那儿表情有点懵,好像正好好地听着一个故事、却忽然被打断。
但她似乎完全没有觉得自己的出现有什么问题,等了两秒确认这两人没有继续要讲故事的意思后,她冲李维打了个招呼,“你好,你偷走我的小羊了吗?”
非常礼貌,翻墙入室了也先说你好。
“……”李维不懂这个人究竟是怎么进来的,刚才为什么一路骑摩托跟着自己,明明甩开了又是怎么追到自己的。
还有那个最莫名其妙的问题:“什么羊?”
乌又睁着她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眼神非常诚恳:“羊舍里新出生的小羊,”边说边一本正经地跟人比划,“长这么大个儿,眼睛是这样的,毛是这样的。”
说完还不忘偏过头去跟张白桃解释:“你走了好久没回来,羊生不出来,我给它生的。”
张白桃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乌又太乱入了,乱入也就算了,她好像完全没意识到这里在发生什么事情,以一己之力打断了紧张的杀人节奏,弄的这里好像是街边的小摊儿,可以让她随便来问问有没有看到自己走丢的羊——这什么和什么啊?一片混乱里下意识先纠正人的用词错误:“接生,你给它接生的。”
乌又说哦哦。
然后张白桃终于反应过来,心脏和抽搐似的猛地一跳;“乌又!乌又救命!”
“李维要杀了我!”
李维怒吼因为你该死!
他防备地盯着乌又:“这件事情跟你没关系。”
乌又的表情像个误入杀人现场的法官,没意识到自己身处危险,还下意识理清案情:“所以……你真的要杀她?为什么?”
“要杀,”李维握紧手中的刀子,“你刚才没有听到吗?因为他们几个人合起伙来杀了人。”
“不是我杀的!”张白桃大叫,此时希望在前、而且乌又看起来那么单纯善良好哄骗,她开始不遗余力地为自己脱罪,“是那个人自己操作不当把自己的脖子勒住了!我没有杀她,我只没有来得及救她而已!而且当时有那么多人,凭什么说这是我的错!”
“乌又!你信我!她是我朋友,她出事后我也很难过!”
“我真的很难过!”
——乌又看上去应该很吃这一套吧?
“我哭了好久,我一想起她就哭,我也觉得很对不起她。”
——她毕竟连一只羊都心疼。
“你救救我,李维真的很可怕,他为了给那个人报仇杀了很多人了!他已经彻底疯了!”
——在杀人的疯子和我之间你当然要选择我了!
乌又的视线在张白桃破了的额头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她问李维:“你打她了?”
李维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向前逼了一步:“乌又,我不想伤害你。”
乌又说嗯,“我也不想伤害你。”
李维当时还不懂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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