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禹脱口而出,话说到一半才猛然惊醒,立刻闭紧嘴巴。
“你说藏着我……”
沈清音倏然凝起,探究的目光扫向罗禹。
“我什么?”
世家高门多有密室,便是连沈家也在药铺里设了密室。
即便裴府的密室在何处沈清音尚且不知,却是晓得禹娘办这咏絮书苑时同她说过,书苑里有密室。
如今看来,禹娘近来这样反常,定然是有事瞒着她。
眼看友人望着自己,罗禹心头一慌,手指慌忙指向正殿方向。
“哎呀音娘!不说了不说了!我先去求月老保佑咱们此行顺顺利利!”
话音未落,她便一溜烟蹿进正殿,跑得没了踪影。
庭院里瞬间只剩沈清音一人。
今日月老庙的人极少,和风混着庙里的檀烟轻轻漫开,她随意抬步往前走,不知不觉间,竟走到了院中那棵参天古树下。
即便沈清音的个子非常高挑,在上京女子里算拔尖的,可此树上悬挂的姻缘木牌却挂的更高,她的脑袋根本碰不到。
然今日不知为何,她走着走着,头顶却偏偏撞上一块偏低的木牌,正正好好挡在她额前。
沈清音下意识抬手一扶,顺势将木牌握入了手中。
就在她指尖触到木面的刹那,过去的回忆猛地涌上心头。
多年前,也是在这里。
沈清音忘不了,她同凌衡并肩站在这棵树下,亲手挂上一块姻缘牌。
恍惚间,世事轮转,竟是一模一样的场景。
她定了定神,垂眸看向掌心木牌,下一瞬,却是整个人彻底僵住。
只见木牌左侧,一个熟悉至极、却是看着便心痛的名字赫然在目
——凌衡。
字迹清晰,分毫未损。
可右侧本该写着她化名“沈瑛”的位置,却像被人用指甲狠狠刮擦过,密密麻麻的一道道划痕将字迹彻底刮得模糊极了,再也辨不出“沈”字后面写的什么。
沈清音握着那块木牌,指尖微微发颤,一时间脑子里闪过无数个人影,却始终想不到究竟会是谁将她与凌衡的姻缘牌划成这样。
“姑娘,要不要请一块姻缘牌?”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沈清音的眼神这才重新聚焦。
她转头看去,只见正是平日里在偏殿售卖姻缘牌和红绳的长须老翁。
大抵是今日庙里香客稀少,老翁闲得无事,看她衣着华丽,将她当成了贵客。
是以头一回走出偏殿,握着一摞木牌和一大把红绳,朝着她缓步走来。
老翁笑意和蔼道:“我这牌子灵验极了,求姻缘极准,还有这红绳,若是买来赠与心上人,便可保你们生生世世不分离。”
沈清音压下心底波澜,轻轻摇头,“不必了。”
她曾经也相信过这话,直到同凌衡分别。
她还在这庙中许下想要嫁得真命天子,月老却赐了个天杀的裴誉给她。
老翁今日生意冷清,好不容易撞见一位年轻姑娘,只当沈清音还未曾嫁人,特意来此祈求好姻缘,哪里肯轻易放过,依旧殷勤推销。
沈清音烦不胜烦,往后退几步道:“我不会买的,还有,我怎的记得你这姻缘牌与红手绳,过去只卖给成双成对的人儿?”
那时候她与凌衡去买,沈璋也说想要,这老翁还端着架子不卖给他呢!
“哎哟!那不是人太多我忙不过来,胡乱说的么!”老翁坦诚道。
“不过如今生意难做,姑娘独身前来也无妨!老朽我照样卖!姑娘你一人亦可求得良缘!”
“永安王世子你晓得伐?坊间传闻他是继昔年的‘大齐双骄’之后横空出世的、风靡上京万千贵女的梦中情郎!近来永安王世子一首新诗传遍上京,多少未出阁的姑娘都来此挂牌,祈愿与世子结缘呢!”
沈清音:“……”
她扶额道:“等等,你方才说的……昔年的‘大齐双骄’是……?”
老翁道:“这你都不知道!定北王世子凌衡与裴家大公子裴誉啊!”
沈清音:“?”
裴誉不过是外貌与家世尚且看得过去,可他那性子……是如何吸引旁的女子的?
谁这么眼瞎?
老翁见沈清音一脸疑惑,还当她不信,又随手抽出十几块还未来得及挂上去的姻缘牌,递到沈清音眼前。
“您瞧,这些姑娘都自称是永安王世子的正妻,特意来我这儿求了姻缘牌写上自己与永安王世子的名字,还嘱托我帮她们挂上去呢!”
沈清音愣住了,只觉此等行径实在疯狂,与掷果盈车和看杀卫阶有何区别。
只此一瞬,沈清音甚至怀疑她的名姓之所以被人划去,正是凌衡曾经的哪个追随者做的。
毕竟她就亲眼见过有贵女当着她的面,给凌衡递告白的书信。
老翁还在推销,沈清音却是无心此事。
她扫了一眼那些写满同一个郎君名的木牌,一时无言,只能再度推辞。
“真的不用了。”
旋即她又看向手中木牌,灵光一闪,对老翁问道:“不过……老伯,我想问一句,这块牌子为何挂得这般低?”
老翁见她执意不买,脸上的笑意登时失了几分。
再一听到她不卖还好意思问自己问题,语气也带着几分不耐,随意敷衍道:
“还能为何?挂的位置好招人眼红呗!多半是被旁人扯下来又发现扯不断,这才落得这般低矮!”
被人扯下来……
沈清音依稀记得当年凌衡将这姻缘牌挂的十分高,寻常女子的个子根本不可能仅凭自己触碰到。
除非是如凌衡和裴誉那样高的男子。
她瞧出老翁的敷衍,二话不说,直接从袖中摸出几两碎银放进老翁掌心。
银钱落手,老翁眼睛瞬间一亮,立马笑得见牙不见眼态度重新热忱起来。
“姑娘想问什么,老朽定然知无不言!”
沈清音将木牌松开,指着悬挂的位置对老翁问道:“您可知这牌子上的字,是被谁刮花的?”
“这个……”
老翁低头端详片刻,闭眼细细回想许久。
久远的记忆慢慢回笼,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忽的一拍手心。
“刮花的人老朽不知,但老朽记得似乎有位公子站在您这位置拿过这木牌!”
老翁对上沈清音的目光,道:“那日有位姑娘来我这儿买红绳,我见她孤身一人,不肯卖,她当时就指着你此刻站的这块位置,说她是同站在这里的公子一道来的。”
“那位公子,老朽记得清清楚楚,当时他手里正攥着您这块木牌,久久不曾松手。”
沈清音心头骤然一紧,连忙追问道:“那您可看清那公子的样貌?”
什么样的男子会这样无聊,千里迢迢跑来这城南山顶的月老庙,爬上九百九十九层天阶,便是为了在成百上千块姻缘牌中特意找出她与凌衡的这块刮花。
老翁抚着长长胡须,边回想边道:“老朽我只记得他样貌极好,生得俊朗非凡,好似仙人下凡,那容貌与气度定非寻常人家公子。”
“只是他的脸色实在冷得吓人,那眼睛更是跟结了冰似的,看我的时候凶得很!叫我总感觉我犯了罪!马上要被官兵抓起来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沈清音便确定了老翁所说之人是谁。
那样直击人心的眼神,放眼上京,除了裴誉,再无旁人。
只是……
她当真想不明白裴誉为何会做此举。
沈清音的心脏狂跳不休,一时间竟分不清这情绪究竟是担心叫裴誉发现她与凌衡的当年之事,还是对他毁坏她昔日物什的愤怒。
还未等她平复心绪,老翁又补了一句——
“对了!我想起来了,那日那位买红绳的姑娘,临走唤了身旁侍女一声,老朽听得真切,她管那侍女叫西洲!”
……
御书房内,龙涎香烟气平缓流转,裴誉端正跪在丹陛之下,沉声启奏道:
“启禀陛下,臣方才召工部工匠入宫,欲抽干荷池之水勘寻暗道通路,追查细作余踪。”
“可工匠发觉御花园荷池并非死水藩池,乃是贯穿宫内外的活水系,地底暗渠四通八达,连通城外河道溪流。工部手段有限,无论如何汲水,池水依旧循环往复源源不绝,始终无法彻底抽干见底。”
“然不排空积水,便无从探查此前宫宴细作借御花园荷池遁逃的真正去路,臣听闻民间多有奇人异士,或有独门疏渠之法,可破这活水循环之局。”
“是以臣斗胆恳请陛下降下旨意,张贴皇榜,广召天下民间能工巧匠心,便能追溯细作来路去向,杜绝日后再有细作潜入作乱。”
裴誉一番话条理清晰,本是无可指摘的稳妥奏请。
可从头到尾,阶上的燕帝皆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他斜倚龙榻,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玉扳指,目光涣散极了,不知神游何处。
殿内寂静良久,裴誉得不到回应,微微蹙眉,再度扬声道:
“陛下?陛下!”
连唤两声,燕帝才回过神来,他仓促坐直身子,摆了摆手道:
“既如此,便作罢吧!”
“既然连工部的匠人都无办法,你怎能指望民间的土法子?区区一个细作,又没真叫他翻起什么风浪,且已然遁逃多日现下踪迹全无,想来再追究下去也是徒劳无功,朕以为,裴爱卿不必再费心思追查了。”
裴誉闻言抬眸,望向龙椅之上的帝王,有些难以置信地皱了皱眉。
从前的燕王是何等杀伐果决,侄子的皇位说抢就抢了,登基以后,更是同他一样眼中容不得沙子,但凡涉及谍探与大案,必要斩草除根,不容姑息。
可今日,面对险些酿成大祸的细作从暗道逃了,燕帝竟轻飘飘甩了一句“就此作罢”——
裴誉几乎快要认不出眼前之人。
不等裴誉回神,燕帝已然匆匆补话,神色间颇有些许急于脱身的意味。
“你的想法朕都清楚,可不日北朔使臣便要入京议和。纵使北朔暗中派遣细作潜入我大齐皇宫有错在先,然此等小事终究不及邦交。”
“我大齐天朝上国,若对小小细作赶尽杀绝,反倒显得气量狭小锱铢必较,有损我大国威仪,更有碍此次和谈。”
裴誉还要再谏,燕帝却依然起身,他颇有些后悔宫宴之夜允了裴誉的请求,这才致使如今是被这耿直过头的臣子架的骑虎难下。
“此事到此为止,不必再提。裴爱卿,你也适可而止。”
“实在不行,你便自己跳下荷池,学着那细作潜入水中,不就晓得他究竟游去哪儿了么?”
燕帝此话一出,裴誉的呼吸顿时滞涩几分。
他当年被魏嘉言推下荷池、险些淹死一事,燕帝并非不知。
是以现下这样说,定是旨在叫他知难而退。
燕帝道:“若无其他要事,你便退下罢。”
话音落,他也不等裴誉回话,便转入内殿避走,也不知为何如此。
偌大的御书房忽的空寂下来。
裴誉立在原地,只觉心口堵的发沉,昨夜便开始积累的烦闷在此刻更上一层楼。
只是他为人臣子,天子已然发话,他又能做何,总不可能如对底下人那般威逼利诱。
更不可能真就如燕帝所说,克服恐惧跳下荷池。
毕竟就连那夜裴栩棠落水之时,他吓得心惊肉跳,恨不得当即冲进水中将她救起。
可刻在骨子里的恐惧却令得他手足僵死,无论他心中如何焦急身子也挪动不了半分。
裴誉无比清楚沈氏因着此事对他心生怨怼。
但他是个男人,是个顶天立地、举世无双的男人。
正是因为他知晓沈氏爱他这一点,所以他才不能在她面前暴露脆弱、暴露他对水的恐惧。
所以,即便她怨他。
然只要在她心底,自己还是那位她崇拜至极、爱慕至深,是她当初宁愿自毁清白也要设计嫁给的丰神俊朗的梦中情郎。
那便够了。
往后,他和沈氏还有漫长岁月,待她忘了此事,便会对他崇敬如初。
只是……
只是他一想到沈氏昔日对他的爱意和近来的反常,对比之下,裴誉心下愈发烦躁,只好敛了神色,缓步退出御书房。
“裴少卿!”
裴誉刚踏出殿门,便见到了迎面走来的冯安庆,对方依旧是那副憨态可掬的模样。
冯安庆见他面上颇有些倦色,立刻笑着上前拱手。
“大人的面色怎的这般沉闷?可是有何事不顺心?”
裴誉心绪纷乱,却是一如既往地懒得多言,只眯了抿嘴,未曾答话。
冯安庆早就习惯了上官这副爱答不理的模样,也不觉得尴尬,依旧自顾自笑着攀谈道:
“说来倒是巧,七日后便是拙荆生辰,下官备了薄宴,届时还望裴大人赏脸移步。”
冯安庆此人极其爱设宴请客,性子也大方热络,是以朝廷文武官员有一大半都同他以兄弟相称。
裴誉应他相邀也不是一回两回了,譬如不久前他女儿的生辰宴。
于是他颔首,一声低低的“嗯”,算作应下。
冯安庆当即笑得更欢,又似是无意提道:“对了,少卿大人,您可知一月后入京议和的北朔使臣究竟是何人?近来朝堂内外都在私下揣测,我想着您是为陛下近臣,定然听了些风声罢?”
说来也奇怪,若是往年有外宾来朝,鸿胪寺以赵朔为首的那几个大嘴巴早就传的满城皆知了。
可此回却是一点儿都没透露,倒是蹊跷,除非鸿胪寺也不知道。
裴誉眸光微淡,“尚未听闻确切消息。”
同为大理寺官员,又一同共事这样多年,即便多疑如裴誉,也断定冯安庆此人只是八卦,而非有旁心。
“啊……竟是连大人也不知么?”
冯安庆唏嘘笑道:“不过下官倒是听熟人透露,道是此次北朔带队议和的,极有可能是传闻中的那位北朔驸马。说起来,下官依稀听闻大人年少入太学之时,与这位驸马曾是同窗?”
此话入耳,裴誉目光骤然一沉,他那深不见底的眼眸瞬间覆上一层晦暗不明的沉雾,神色难辨,无人能窥其心绪。
他未曾应声,只静静看着冯安庆。
冯安庆见状,识趣地告退,“是下官多言了,大人先行一步,下官告辞。”
他看起来似乎也要去御书房,裴誉侧着身子让他过去。
未曾想只是耽搁了这说话的片刻功夫,裴誉才行至石亭旁,便见静宁公主正被人簇拥着行至自己前方。
魏嘉言如往日一般来此处堵他,可这一回却是亲手提着食盒在此等候。
见到裴誉,她快步跑到他身前,雀跃开口道:
“裴大人,我亲自为你做了点心,你快尝尝。”
其实小时候,魏嘉言是看不上裴誉的,她只觉这个被裴端频频带来宫中面见父皇的小男孩,除了长得好看一无是处,还分走了父皇对她的注意。
可不知何时起,她忽然发现裴誉越长越高、越长越好看,尤其是他那副对自己爱答不理的模样,魏嘉言是看得恨极了却又爱极了!
所以才次次想方设法贴近他,对他百般示好。
不过裴誉从不曾理会过她,今日积满烦躁后更是耐心全无。
他看都没看一眼食盒,只依礼朝魏嘉言拱了拱手。
“公主不必多礼,臣不需此物。”语罢,他便转身离去。
魏嘉言见状,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近些日子她几番主动讨好裴誉,却皆被她冷漠回绝,金枝玉叶骄纵的脾性再度上来,是又委屈又气恼。
她不肯罢休,将食盒丢给身后的小太监,砸得那太监脑袋登时起了个大包,她却浑然不觉,只跟着裴誉跑了上去。
“裴誉,你为何次次都这般待我?我究竟哪里不好?”
裴誉继续往前走,越走越快,魏嘉言也是越走越快,她忍着眼泪道:
“我只是心悦你,我当年就说过的,只要你愿意做驸马,我定会保你官运亨通,在父皇面前为你争取到天底下的一切,我还愿意为了你不纳面首,便是如今你已娶妻贞洁不在,我也愿意忍一忍同你继续过日子——”
“不必公主纡尊降贵容忍臣!”
裴誉听得险些笑出声来。
普天之下,向来只听过男子注重女子贞洁。
譬如他与沈氏在新婚次日,他看到了白色锦帕上的点点红花。
那一刻的场景叫他如今每每想起还心满意足。
可男子从来只以左拥右抱、坐享齐人之福为荣,谁会以自己是贞洁的男子到处宣扬,至少裴誉认定以他的骄傲他做不到。
“裴誉你!”
裴誉没理会她,魏嘉言气急,伸手便死死攥住他的官袍袖口,赌气一般不肯松开。
可裴誉仍旧往前走,情急之下,魏嘉言只好加重力道,却忽的听见“刺啦”一声——
她正在原地,几乎不敢相信那样绣工紧密的官袍,此刻竟被她生生扯裂一道长长的破口。
裴誉右手上尚未好全的伤疤赫然暴露。
这一扯,彻底扯断了男人最后一丝容忍。
他眼中瞬间覆满凛冽的厌恶,表情冷戾至极。他懒得与魏嘉言多费口舌,手腕一挣,直接抽出衣袖,看也未看身后气急落泪的魏嘉言,头也不回转身离去。
男人离开的背影是那样决绝,直至彻底消失在宫道尽头。
静宁立在石亭旁,指尖恍惚还残留着方才袍子的触感,她低头一看,却见掌心空空,只觉血液夹杂着一团熊熊怒火一道上涌。
从小到大,她何等尊贵。
谁见了不是捧着、哄着。
唯独裴誉,经年累月对她冷淡疏离,今日更是丝毫情面不留硬生生挣开她的手,弃她离去刺得她脸面尽失。
天色渐晚,晚风拂过魏嘉言裙上的云锦纱,吹得她的不悦愈发浓重。
一旁侍立的青黛深知此刻公主正是盛怒之时,同太监宫女们一样,都垂着头。
良久,静宁死死攥紧指节,眉眼褪去方才的娇俏,只剩阴沉,她咬牙,对身后唤了一声。
“青黛。”
青黛硬着头皮上前。
魏嘉言从齿间吐出几个字道:“你可将我的话递到胡元明耳中了?”
“三年前那方子,也就是我要的那药,他究竟备妥没有?”
魏嘉言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带着逼人的威压。
听得青黛是太阳穴突突直跳,连忙跪下回话,“回公主,已然递了消息,胡大人那边说尚且在筹备……”
“筹备?”
静宁闻言,陡然冷笑一声。
“你最好是将本宫的原话带给胡元明了!”
“奴婢不敢胡说!”青黛连连磕头。
魏嘉言睥道:“你个废物,宫宴那夜将那丑孩子推下水这样简单的事都能搞砸,以至于父皇都怀疑到本宫头上了!”
是,诚然此事是她嘱咐青黛去做的,可青黛竟是蠢笨到都不知借刀杀人,竟亲自去做这事。
要知道整个皇宫谁不知青黛是她的人!谁会怀疑不到她魏嘉言的头上?
“你叫裴誉抓去真是死得不冤,本宫本可以放任你一死了之,可念着你还有些用处,才动用情面把你从大理寺的死牢里捞出来,保你全身而退——”
魏嘉言朝着朝夕相处的婢女头上就是一脚,“本宫这般倾力护你,不是让你给我敷衍了事的!”
“奴婢不敢!奴婢当真不敢!”青黛忍着头顶剧痛,连连磕头。
魏嘉言勾了勾唇,继续道:“既然不敢,你便即刻再去传本宫口谕给胡元明,催他速速将药备好送来!”
那北朔来的药是那样猛烈,无论男子女子,只要一尝,便会如百虫噬心,除却云雨之外再无解药。
三年前,她不知为何搞砸了,这一回,她却是做足了准备,势在必得。
裴誉既这般无情冷待她,那她便倒要看看,有朝一日,当他受制于人之时。
还能不能如今日这般清高孤傲,还是放下身段摒弃尊严跪在她面前祈求她!
……
回府路上,裴誉只觉今日身心俱疲。
燕帝与魏嘉言的事倒是小事,细作与那尸首的事似乎也不会真的扰得他心绪难平。
他素来沉稳,绝不至于为这些事郁结难舒。
可是他究竟何为会如现下这般无端心绪沉郁,连自己都辨不清缘由。
他自诩心思缜密,料事如神,偏生此刻摸不透自己心中这股不适从何而来。
他只隐约觉得闷,还无端生出几分别扭的愠气,既寻不到源头,也压不下去。
这种滋味,究其根本,似乎是从昨夜他同沈氏说要娶梁氏为平妻开始的。
怎的回事?
有这种情绪的人,难道不该是沈氏么?
他为何会这样不爽。
马车稳停在裴府朱门之前,裴誉走下车,长叹一口气,刚抬步跨上台阶,却听得身后有人叫了一声“大公子”。
他循声望去,只见沈氏平日乘坐的马车车夫正朝自己跑来。
对方跑到他身前,摊开手,手里捧着一枚小巧精致的紫色瓷盏。
“大公子,方才小人收拾大夫人车驾,在车榻缝隙里捡到了这个,小人不敢私藏,特地呈给您。”
裴誉的视线缓缓落在那只紫瓷小盏上。
他隐约有印象,这是沈氏近来同他行房之前,所涂抹那处的膏脂,似乎是有滋润之用。
不过,她涂了此物之后,做起来的确是爽滑许多,她也不求饶喊疼了。
只是……
裴誉眼中下意识掠过一丝疑惑。
此前他分明见过沈氏那罐存量充足,且她从来节俭,怎会短短时日便消耗得这般快?
且她似乎只涂在那处,旁的……譬如他最喜把弄的那几处,都没有。
所以她今日除却归家,还是为了去补此货么?
一念至此,裴誉胸腔里盘旋了整日的郁气尽数散了大半,紧绷许久的下颌不自觉松缓,连眉眼间都悄然浮起一层自得。
看来沈氏只是嘴硬罢了,演技好罢了,听闻他要纳梁骆璎做平妻心里明明妒忌得发狂,面前却是半分吃醋的模样都不肯露,故作大度,装作贤妻。
实则心里爱极了他的沈氏,哪里真能容得他亲近旁人。
所以才假借归家之口,特意赶去沈家药铺添置这药膏,分明是存了心思,只想靠榻上的手段缠紧他,也不叫疼了,还自觉加些滋润了,勾得他夜夜贪恋她的身子,再也无心去别的女子房中。
果然手段高明。
裴誉的烦闷瞬间一扫而空,不知为何,他竟意识到自己心中隐隐生出几分隐秘的愉悦。
他是因着沈氏长脑子了为她高兴,还是……
“大公子安好。”
裴誉正思忖间,身后再度传来行礼之声。
李府医刚从一门走出,正在暗自叫苦不迭,见了裴誉,却不得不连忙行礼。
这韦夫人实在太难伺候了,不过是钧哥儿染了些许风寒,小病罢了,吃着药便能自愈。
她却在这几日频频折腾他们这些府医,又是问诊又是守夜,闹得他们是通宵不眠,疲惫至极。
以至于方才大夫人传他去请脉,他都只能说明日才能去。
裴誉头也没转地继续往前走,对行礼的人恍若未察。
然而就在他的步子跨入门槛的一瞬间,心念却忽然回转,想起手中这只药盏。
裴誉从不怀疑自己的直觉,于是他转过身,叫住正要离开的李府医,将紫瓷小盏递到对方面前。
“你且看看,这里面是何药膏,主治何种功效。”
第42章 他好像爱上她了(修)
酉正时分,暮色沉沉,一日光景转瞬即逝,落日余晖染得裴府飞檐一片鎏金。
沈清音原本想着早些折返,是生怕裴誉那厮回府用晚膳寻她不见,又要动怒又要挑刺。
可月老庙里的老翁之言不似作伪,想来整个上京名叫“西洲”的侍女,除却梁骆璎的再无旁人。
她并不是生气裴誉带梁骆璎去月老庙,而是气他为何要刮花她与凌衡的姻缘木牌。
若是旁人,沈清音想,她定要同其理论一番。
可这人偏偏是裴誉。
是不晓得她与凌衡有过一段情意的正牌丈夫。
沈清音踏着夜色归府,只觉心口愈发堵得慌
青嬷嬷小步跟在她身后,主仆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庭院。
府中仆役正三三两两立在廊下洒扫,见了沈清音,皆是懒懒散散地行礼,声音拖沓道:“大夫人安好。”
诚然裴府规矩森严,行礼也应当严谨,可那是对别的主子。
对大夫人这样出身不好、又无所谓好拿捏的,他们这些仆从的礼数便越发敷衍。
沈清音也当真从来不拘这些小节,只一路颔首,目不斜视往雪青轩方向走去。
若是想不被罚去祠堂抄经,那她归府第一件事,便先要先同梁宛柔报备。
只是沈清音才走到雪青轩,刚行至院门阶下,便见门前正立着那名在梁宛柔身边、贴身伺候了多年的老嬷嬷。
那嬷嬷见了沈清音,立刻端正神色,上前恭谨道:“大夫人回来了。”
沈清音轻轻“嗯”了一声,脚下不停,正要抬步跨入院门,耳内却清晰传入屋子里的两道说笑声。
不用想也猜得到,定然是梁宛柔与梁骆璎姑侄二人。
沈清音脚步一顿,那嬷嬷脸上当即露出几分局促的神色。
她微微侧身挡在门前半步,摆明了是不想让沈清音入内打扰。
好嘛,看来梁骆璎还没嫁进来,她倒是成了外人。
她们多半是商议后续梁骆璎以平妻的身份入门,以及如何安置之类的琐事,不欲让她去打扰。
不过对于梁骆璎要嫁进来这件事,沈清音毫不在意,只有高兴与祝福。
她巴不得梁骆璎早些嫁进来,让裴誉没心思来寻她。
沈清音甚至在想,这简直是老天爷听到了她的祷告,专门派了梁骆璎来抢走裴誉。
于是她从容收了脚步,对那嬷嬷道:“劳烦嬷嬷代我回禀母亲,就说我已然归府,天色已晚,我便不进来打扰母亲安歇了,明日一早,我再来请安。”
这话说的滴水不漏,且见沈清音脸上并没有不悦神色,嬷嬷这才松了口气,连忙应下。
沈清音得了准信,转身欲走,那嬷嬷却又追上了她。
“大夫人且慢。”
老嬷嬷难为情道:“……老夫人特意吩咐过,若是您来,让我转告您,这半月来长房的账本,各铺掌柜在今个儿下午已尽数送去了您那悦白院。老夫人的意思是,劳烦大夫人这几日抽空去城中逐一核查,核对无误后便递来雪青院给她过目。”
沈清音一听到“查账”二字便头疼。
就算她催眠自己,打理中馈本就是她作为正妻的分内之事。
可她只感觉自己才完成这个任务没多久,便又要开始查。
不由得心道,若是梁骆璎“霸占”裴誉的同时,将那些账本也一同占去了,那该多好。
可沈清音自知还没有同梁宛柔商量的资格,只能道:“好,你替我回复母亲,我定会尽快查好。”
她转身移步,顺着回廊缓缓走向悦白院。
灯烛初上,整座裴府安静得只能听见鞋履踏地的轻响。
回到悦白院,沈清音一如往常地先回了西厢房。
待她轻手轻脚走进,但见房内暖灯柔和,而小小的锦榻之上,女儿正侧身沉睡着,小眉头舒展,长长的睫毛垂在眼睑下。
从侧面看去,棠姐儿的小脸蛋好似一团白面馒头。
“夫人。”
竹苓本来正坐在榻边小凳上,手执蒲扇替熟睡的棠姐儿驱赶蚊虫。
然她忽见沈清音悄然入内,立刻停了手中动作,连忙起身行礼。
“我不晓得您回来了,故而没有出门相迎……”
“无妨。”
沈清音示意她落座,放轻声音道:“今日棠姐儿可乖?可有闹人?”
竹苓顺势坐下,低声回禀道:“回夫人,小姐今日整日都乖顺得很,吃喝玩闹皆如常,只是午后睡醒一时寻不到您,又跑去大公子的院中寻他,也寻不到,便稍稍闹了小脾气,哭着要找您和大公子。”
沈清音心头一紧,追问道:“那她没大吵大闹吧?”
“不曾不曾。”竹苓连忙摇头,笑着回话。
“奴婢拿了您赠她的那根红绳哄着,小姐看了饰物很快便安分下来,自个乖乖地玩了一下午后,马上又睡着了。”
不过,她们现如今可不敢再叫棠姐儿学凫水了,许是宫宴那夜落水的阴影太大,现如今小姐一听到“凫水”二字便要哇哇大哭。
沈清音闻言,心底悬着的大石彻底落地,暗暗松了一口气。
近来钧哥儿染了风寒,不知为何反复不愈。
韦氏本就是焦躁之人,一时心焦上火,又如过去那般将裴府中大半府医都拘在碧山院日夜待命,还动辄迁怒旁人。
沈清音不会同她计较府医都被韦氏宣去、以至于她想请府医来确认有无身孕都请不来的事。
只忧心她这悦白院与碧山院又相隔极近,若是棠姐儿方才哭的动静过大,被韦氏听去,必然会视作她们悦白院在故意添乱,保不准又要被韦氏暗中记恨,哪日又报复回来。
万幸无事。
沈清音看着榻上安稳熟睡的女儿,沈清音愈发温柔,轻声对竹苓道:
“这些日子辛苦你日夜照看棠姐儿了,再过几日,新奶娘便会入府当差,届时我给你放几日短假,允你好好歇息。”
没有人不爱假期,竹苓双眸一亮,连忙低头谢恩。
“多谢夫人体恤!”
旧奶娘因着品行不端被夫人换了,还请新奶娘快快来罢!
竹苓觉得自己独自照看孩子这几日,硬生生老了不少。
沈清音不再多言,替棠姐儿掖好被角后,轻步退出厢房,转身踏入内间。
刚入屋门,女人便抬手摘下肩上披着的外袍。
只是她才将外袍拿在手中,尚且来不及挂上木架,余光却已然瞥见屋正中央的茶桌旁,早已坐了一人。
但见裴誉正双腿大敞高坐椅上,身姿挺拔,来不及换下的官袍衬得他周身气场愈发冷冽迫人。
他见到沈清音,并未起身,只是悠悠抬眸,长睫覆下,即便是自上而下俯视的姿态,眉眼间的高傲冷峭却还是带着惯有的居高临下。
屋内灯火被他尽数点亮,清清楚楚映着男人沉冷无温的面容。
沈清音每每见了他这副模样,都无比理解那些分明没有犯罪、却对罪行供认不讳的犯人。
毕竟没有几个人能忍受得了裴誉身上的压迫感,还不如早些被判死罪痛快些。
很显然,他已在此等候她许久。
裴誉唇线紧抿,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子沉沉的阴郁。
沈清音本来被他的目光盯得心口猛地一揪。
可待她想起白日月老庙那块被指甲划的面目全非的姻缘木牌,胸口的气便再也压不住。
即便那段过往是她不能、也不敢对裴誉坦白的。
即便她没有资格质问男人为何要这样做,甚至连流露些许委屈都显得荒唐——
但她还是止不住对他有怨。
当年她同心上人一道挂上那块木牌,现如今那份仅剩不多的纪念却又被裴誉抹去。
沈清音真的做不到无动于衷。
然万千情绪翻来覆去,最终却只化作了一派极致的平静。
沈清音压下眼底波澜,垂着眸,抬手将身上的外袍规整挂在一侧红木衣架上,没有半分失态。
而后她走到裴誉身上,侧身屈膝,端端正正给端坐的男人福了一礼。
“大人。”
女人的声音依旧听不点喜怒。
从某种程度来说,他们夫妻二人在这一点上,倒是十分相似。
“你终于回来了。”
摇曳的烛光落在裴誉冷峻的侧脸上,明暗交错,将他的轮廓衬得愈发冷硬。
他静静看着她,墨眸沉沉。
眼神像极了在审问犯人。
仿佛面前的女人在她眼中早已满身过错、罪无可恕。
沈清音被这沉沉威压压得下意识垂下眼帘,正要思索着如何寻个借口将他打发出去。
下一瞬,便听得男人低沉冷冽的嗓音划破寂静。
“那两名入府的妾室,是你安排的?”
没有铺垫,开门见山。
沈清音没有半分迟疑,坦然答道:“是。”
裴誉究竟是来夸奖她挑选妾室的眼光好的,还是来兴师问罪的。
沈清音一时间竟摸不准男人的态度。
“谁给你的权力。”
裴誉指尖轻扣桌沿,质问她道。
沈清音又答:“此事虽是我主张,却得了母亲应允。”
梁宛柔听到她主动提出要给裴誉纳妾时,眼中的欣赏之色不似作伪。
裴誉道:“理由。”
沈清音诚恳道:“……大人晓得的,自我生下棠姐儿,身子便一直亏虚,常年患小疾,难以调养彻底。”
“我自知难以为大人绵延子嗣、为裴家开枝散叶。可裴府长房子嗣单薄,事关宗族香火,我不能因一己身子孱弱耽误大人。故而自作主张为大人纳两房侍妾,盼能为裴府添丁。”
这番话情理周全,听起来确实挑不出错处,是她作为裴府主母该有的考量。
可裴誉听完,非但没有动容,反倒低低笑了一声。
旋即他抬手,自袖袋中取出那只紫色瓷盏,手指骤然用力,“咚”的一声,将其重重砸落在桌面上——
沉重的撞击声在安静的屋内骤然炸开。
沈清音脑袋倏然一震,下意识抬眸望去,但见那瓷盏已然受力崩裂,表面瞬间裂开一道狰狞的纹路,只能说堪堪没有碎散。
裴誉是不是疯了。
她替他挑了那样貌美丰腴的两名妾室,且都是顺着他的喜好来挑的。
他便是嫌少,也合该先去洞房,提了裤子再来她这里发癫罢!
还砸了她的温经膏!
不等沈清音想清楚,裴誉的冷嘲先行砸来。
“是么?”
当真是为了裴府香火?
为了他的子嗣绵延?
裴誉不信。
沈氏、这样一个深爱他的女人,会为了所谓的香火。
舍得、甘心,将他这样俊朗非凡完美无缺的丈夫拱手让人!
他死死盯着她,眼底的晦暗戾气逐渐翻涌,“沈清音,你老实告诉我——”
裴誉举起那碎裂的瓷盏,狠狠道:“这东西你当真只是用来调养身子的?”
“而不是你嫌弃我觉得我肮脏不屑与我敦伦,才用作那处用来提防我的!”
原来裴誉发现了这温经膏的效用!
沈清音唇瓣轻抿,终是选择垂眸沉默,一言不发。
她无从辩解,也不知该如何辩解。
这药膏的用处本就如他所说,是她嫌他脏防备他的。
沉默,便是默认。
裴誉看着她不语的模样,心头积压许久的闷气终是忍不住炸开。
“沈清音!我在同你说话!”
她又做出这幅样子作甚?
难不成是又想用沉默敷衍过去?
又想用不声不响将这件事轻轻揭过?!
裴誉气急,他几乎想要撑开她的嘴令得她不得不开口解释求他原谅!
“你说话啊沈清音!”
过去,裴誉叫她“沈氏”之时,沈清音尚且可以当做充耳不闻。
可是自从团圆宴的拜月仪式上、裴誉晓得了她的名字后,便一直如叫女儿那般唤她全名。
沈清音听着极度不适,只觉犹如过去读私塾之时被夫子点起来回答问题一般,叫她不敢不答。
“我……”
良久,沈清音才缓缓道:“大人自江南归京之后,便日日流连长乐坊,我不过是自保之举,大人也不允么?”
他要来睡她,她从未抗拒过也抗拒不了,现下涂个药罢了,他竟也要朝她发难。
还说得那样难听……
什么嫌弃……
虽然说的没错就是了。
“沈清音!”
裴誉嗓音压得极低,他眸色猩红几分,死死盯着她,咬牙切齿道:
“我是怎样的人你再清楚不过!我裴誉是什么女人都睡的吗?”
“再说了,我是你的丈夫,旁人不信我,你也不信么?!”
沈清音望着他盛怒的眉眼,平静道:“那大人,您的理由,又是什么?”
刚刚他问她理由,她如实答了,裴誉过去说夫妻间要坦诚相待,现在到他了。
可沈清音却没想到,她简简单单一句话,竟堵得裴誉瞬间语塞。
男人高高在上惯了,掌控一切惯了。
从来只需旁人听他的话、向他解释。
何曾有过他向谁剖白心意了?
于是裴誉倨道:“我没有向你解释的义务。”
他愿意给她一些旁人得不到的东西,譬如他的人。
可若是她想得寸进尺恃宠而骄,甚至还想叫他低头——
那很抱歉,他裴誉做不到。
沈清音闻言,轻轻颔首,眼底最后一点微澜彻底散去。
“既如此,大人,我想我也有保护我自己身子的权力。”
又是同宫宴回来的马车上一模一样的对话!
而她这句话,也彻底点燃了裴誉的怒火。
他胸腔剧烈起伏着,只觉荒谬,荒谬极了!
先不论他肮脏与否。
便是他真与妓子有染,她身为妻子也该包容顺从、全盘接纳他的一切。
且过去她似乎也是这般做的!
可不知何时起,眼前这个乖巧温顺的女人却全然变了。
不似往日那般示弱,也不愿低头认错,更不畏惧他的威压,还敢胆大包天到与他对峙,一副根本不觉得自己有错的样子。
这还是成婚三年来,裴誉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妻子。
陌生、倔强,且寸步不让。
心中的暴怒与失控冲上头顶,裴誉倏然起身,大手猛地探出,精准扣住女人的下颌。
他狠狠桎梏着她的下颌,令得沈清音被迫抬头,只能仰头对上他近在咫尺、满是戾气的眼眸。
男人力道之强势,不容她挣脱。
烛火悠悠,两人鼻尖相对,呼吸相抵,他眼底的怒火尽数砸在她眼中。
裴誉俯身看着她,冷厉的嗓音狠狠砸进她双耳。
“沈清音,需要我提醒你你有多命好吗?”
“你当你如今的锦衣玉食,当真是三年前你的母亲和你的妹妹在我裴府门口哭出来的?”
“若非我力排众议保下你的正妻之位!凭着当年你沈家通敌叛国的罪证,放眼全城谁会娶你这样一个女人?!”
“现下你不仅珍惜你的身份不感恩我的庇护,反倒对我设防对我无礼——”
“你真以为我纵着你,你便可以肆意妄为了?”
沈清音看着他,却见男人高高在上道:
“我告诉你,哪日你若真将我彻底惹急了,我一纸休书便能叫你一无所有!”
“便是连你胞妹费尽心思攀附、你却瞧不上的韦昌,你连攀附他的资格都没有!”
沈氏应当很清楚,他裴誉从不缺女人。
而她这样爱他、当年宁愿身败名裂也要嫁给他。
现下他这样、就差说出“和离”二字的威胁,定能叫她吓得魂飞魄散罢!
……
夜深人静之时,整座府邸彻底沉寂下来。
裴誉走回自己的院中,只觉冷清极了。
这间屋子,他住了二十余年,从垂髫稚童到如今身居高位,大半岁月皆耗在此处。
而今,男人抬眼望去,但见入目尽是诸如古籍书卷、笔墨纸砚、镇尺砚台之类的冷硬物件。
如此干净规整的装饰,说白了便是死板死寂。
如同他从小到大的日子。
不……
似乎也并非从来如此。
裴誉记得他幼时,曾有人为攀附裴端,特意送来一只金丝雀。
那鸟儿生得极是漂亮,羽毛是漂亮的金色,阳光一照便流光熠熠,一双乌溜溜的小圆眼灵动极了,叫声更是清脆婉转,如泉水撞石一般悦耳。
裴端根本就不知道这只鸟儿的存在,于是便神不知鬼不觉地落入了裴誉手中。
那是他人生中为数不多的亲近之物。
年幼的裴誉便孤僻寡言,因着身份尊贵也无人敢同他嬉闹,任谁见了他都恭恭敬敬的,唯独这只金丝雀同他相处时没有旁的心思,温顺又黏人。
他亲手喂食之时,小家伙总会扑着羽翼跃到他手中,雀喙啄食谷粒时偶尔不经意擦过他的掌心。
那痒痒的触感,时隔二十年,裴誉也依旧记得清清楚楚。
那只金丝雀从不忤逆他的心意。
更不会对他心存防备。
它全然依赖他,顺从他,眼里似乎只有他。
是以年少孤寂的岁月里,裴誉近乎沉溺在这份温顺里。
直到那日,入府授课的夫子偶然发觉他在房中养鸟,便将他此举视作玩物丧志,转头便告到了裴端与梁宛柔跟前。
裴端和梁宛柔何其严苛,当即将他拖到祠堂反省,又勒令他将这只金丝雀放生。
众目睽睽之下,旁人都以为裴誉必会哭闹哀求父母允他继续养着这只鸟儿,再不济也是含泪将其放了。
可是任谁也没料到,裴誉没哭也没闹,只当着裴端与梁宛柔的面、当着裴府众人的面。
伸手,从笼中捉出掌心那只金丝雀,手指缓缓收紧,平静决绝且毫不拖泥带水地——
将其掐死了。
裴誉很了解自己,他向来如此。
他的东西归他所有,他可以不喜可以抛弃,却绝不能落入旁人手中。
与其放生流落他人手中,不如亲手了结。
至少这东西到死还在他裴誉的名下。
夜色中,裴誉还记得当年轻轻一道羽翼颤动过后,他曾极度喜欢的温顺鸟儿,在他手中彻底没了声息。
此时此刻,他站在空寂的房中,眼中的沉郁愈发浓烈。
裴誉想不明白,方才分明他都那样说了,沈氏却还是那副任由他发怒逼迫,也不愿吭一声解释一声的模样。
她为何要如此?
他恨不得将她的胸膛破开看看……
看看她终日如同一潭死水般的面孔下,究竟藏着怎样一颗心!
会有人天性冷淡么?
他不信。
至少他不是这样的。
良久,裴誉转眸朝外,冷声道:“南风。”
南风快步入内,却听得裴誉道:“取一坛流霞醉来。”
男人声线沉哑,带着几分压抑的倦意。
南风闻言一怔,心下诧异不已。
他跟随裴誉多年,最是清楚自家主子。
大公子为人自律克己,滴酒不沾,便是去江南查案之时被那扬州州牧劝了一晚上,也不曾饮过一滴。
前阵子大小姐落水染了风寒,大夫人为小姐许愿斋戒,大公子也跟着不食肉饮酒。
唯一一次破戒,还是先前捉拿细作时右手重伤,为压剧痛勉强饮了两杯。
然今日无宴无事,大公子怎的突然要酒?
难不成是右手的伤口又挣开了?
见仆从迟迟不动,裴誉眉峰一蹙,语气添了几分不耐。
“速去!”
南风纵有万般疑惑,却不敢多问半句。
“是!即刻去!”
他不敢耽搁,迅速跑了出去,不过片刻,便抱来一坛封存完好的陈年流霞醉。
裴誉喜欢明亮的屋子,可此刻他的屋中却只点了一盏灯,光影昏沉间,他取来白玉杯斟满酒液。
醇厚入喉,辛辣绵长,却压不住喉间堵塞的闷堵。
裴誉记得小时候每每忍住情绪,喉咙都会传来一阵剧痛。
直到后来他学了成语,才后知后觉那是如鲠在喉。
可此刻,他却再度有了这样的感觉。
这感觉令得他只觉杯中浅饮过于克制不够痛快。
是以裴誉索性抬手扯开封泥,弃了玉杯,直接抱起酒坛,仰头对着坛口大口大口灌下。
汹涌的酒液顺着他刀削般的下颌滑落,顺势浸湿他的衣襟。
原本绯色的锦缎官袍遇酒浸染,层层晕开,化作暗沉的深红,衬得俊朗矜贵的男人略显失态。
酒水太烈,灼烧着他的食道,却浇不散他心口那团无名郁气。
方才回来之时李府医回复的话语,此刻一遍遍在裴誉脑海里回响——
那紫色瓷盏中的膏体名叫温经膏,是女子用于杜绝沾染男子脏病的药脂,非是用作滋润。
不知回响了多少次,裴誉才忽的记起,在得知真相的那一刻,他心底第一念头竟不是气愤,而是——
而是终于叫他抓到了沈氏把柄,他终于有了正大光明的理由可以去质问她、逼她低头了。
否则只因着她给他纳了妾,他便向她兴师问罪,难保不会叫沈氏误会他对她有多上心!
笑话,他裴誉乃是天之骄子,怎会对这样一个平凡的女人上心!
可此刻酒意上头,裴誉的疑心却在这一刻再度浮起——
沈清音备着这药膏,是为了提防着他。
若真只是这样便好了。
就怕她是从心底里……
压根就不愿意同他睡。
……
次日卯时,天光微亮,晨晓透过窗棂洒落屋内,门外南风早已等候多时。
他几番通传,可屋内始终沉寂,眼看着就要赶不上早朝了,南风鼓起勇气高声唤了一句,里头这才传出一道慵懒的声音。
“嗯。”
这声音一听便是宿醉之人发出的。
裴誉才一起身,便闻到了自身浓烈的酒气。
这样去上早朝定然不行,于是他迅速褪去沾满酒渍的官袍,随手丢在地面,旋即迈步走入浴房。
待他换了一身崭新的朝服走出浴房,洗漱过后,一名小仆正端着洗漱铜盆躬身退下,另一名仆从便上前,想要捡拾地上那件被褪下官袍。
裴誉眸光淡淡扫过地面。
但见那件官袍袖口处,还留着昨日被魏嘉言强行拉扯从而撕裂开的裂口。
若是换做寻常官员,朝廷发的官袍能缝缝补补便能穿戴数年,乃至终身。
可他裴府世代权贵,家底殷实极了,轻轻松松便能赶制出质感远超朝廷制式的官袍,于他而言,区区一件衣裳罢了,全不足惜。
于是裴誉冷冷吩咐道:“不必收了,丢了”
那仆从连忙应下,“喏。”
他拾起官袍正要出门,身后忽然却再度传来男人清冷的嗓音。
“……等等。”
仆从动作一顿,回身。
但见大公子立在原地,薄唇微抿,闭了闭眼。
酒醒过后,裴誉心下的郁结尚在,却偏偏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别扭。
虽然不知这别扭从何而来,可他静默片刻,还是改了主意道:
“把这件衣袍送去悦白院,交给大夫人罢。”
仆从虽有疑惑,却不敢多言,乖乖领命朝悦白院走。
屋中再度归于寂静。
裴誉垂眸,思绪终是清明些许
他可以容许沈氏误会他,可以容许她一时逞强不服软。
甚至容许她妇人多疑对他心存防备。
可他绝不容许她心里对他的爱意减半。
他是沈氏的夫君,是他的天。
她这辈子合该只爱他、更爱他才对。
想清楚这一点,裴誉想,他堂堂男儿不能与一内宅妇人置气,既然她不肯主动服软。
那他,便主动给她递一个台阶。
给沈氏一个机会,让她为他缝补衣袍,他再顺势原谅了他。
只要沈氏爱他如初,那她认不认错,又有什么所谓?
……
燕帝近来下朝愈发早,文武百官两两结伴,手持笏板躬身退离大殿,沿白玉长阶缓步而下。
赵朔今日告假,裴誉独自走在玉阶正中。
他眉眼冷淡,神色沉敛,耳畔尽是同僚们的交谈声,却没人敢来同这位低气压的天子近臣搭话。
愈近宫门,人群已然散去大半,裴誉还未完全走下台阶,便有一道略显急切的身影朝他快步追了上来。
靖远侯着紫袍佩玉带,将笏板插在腰间,脸上堆砌着笑意,双手下意识搓着掌心,步履匆匆赶到裴誉身侧,刻意放缓脚步,与他并肩走下玉阶。
到底是侯爷,靖远侯的姿态颇有些讨好与曲意逢迎之态格外吸睛,尽管感受到零星余光纷纷扫来,他却浑然不在意。
“子俨!子俨你等等舅舅!”
待走近,靖远侯压低声线,对裴誉亲昵道:“子俨,舅舅有一事,需得厚着脸皮求你帮衬一二。”
他看得出裴誉不想等他,连忙表明来意道:“不知你是否听闻,我那小舅子韦昌,近日被一女子做局,击鼓鸣冤告去了都察院,诬告他仗势欺人买卖官眷。”
“此事原本是都察院在管,可你也清楚,近来都察院人手紧缺……”
实则就算张承平不出面,底下也有不少人负责此事。
只是靖远侯想不明白他的小舅子韦昌究竟得罪了多少人,以至于都察院底下那帮小喽啰都咬着此事不肯松口。
是以他只能求到裴誉这里。
“想来这类案子若是无人接手,兜兜转转,最后十有八九要落到你手中罢。”
依着他的能力,将此事转到裴誉手中,还不算难事。
话说至此,靖远侯神色愈发恳切,“子俨,算舅舅求你,看在我是你亲舅舅,自小看着你长大的情分上,也看在不久之后,你我便是实打实翁婿至亲的份上,看在骆璎的份上,你此番务必高抬贵手网开一面,从轻处置啊!莫要让那女子毁了韦昌的前程,也莫让舅舅我难堪!”
靖远侯搬出了舅甥与姻亲的关系,便是笃定裴誉纵然铁面无私,此番也必会顾及至亲脸面,多少也会松口周旋罢。
毕竟昨夜,他的继室为了求他出面解决此事,可谓是用尽了浑身解数,嘴皮子都磨破了磨红了,他得了纾解,自然要帮他的小娇妻完成此事。
只是靖远侯话音落地,习惯性抬眼,想要等候裴誉应声应允——
可这一抬眼,他心底却当即咯噔一下。
但见眼前的外甥脸色极差。
依他数十年对裴誉的了解,往日其即便有心绪不佳的时候,面上也素来端着世家公子的气度,多半是个更是喜怒不形于色。
可今日的裴誉整张脸都覆着一层寒意,明眼人一看便知,他此刻心情差到了极点。
靖远侯心底微微打鼓,连忙在心底备好说辞,甚至想好了后续如何软磨硬泡。
然下一瞬,意料之中的回应迟迟没有等来。
裴誉自始至终,连余光都未曾分给身旁的靖远侯半分,他仿若全然没有听见方才一番恳切求情之言,脚下步履未停。
径直抬步,顺着白玉长阶步步往下,大步离去。
靖远侯:“??”
不是,他方才说了那么大一番话,他的好外甥竟这般当着满阶文武百官的面理都没理他,就这么径直走了?
靖远侯整个人僵在原地,学苍蝇搓手的动作也骤然停了。
他怔怔立在玉阶之上,看着那道渐行渐远的绯色背影,一时间竟忘了反应。
几十年了,他从未见过这般失了分寸的裴誉。
风拂过长阶,不断有目光落在靖远侯身上,羞的他站在原地进退两难,满心疑惑与错愕却止不住——
今日的裴子俨,到底是怎么了?
怎的跟失恋似的?!
……
清风楼雅间之内,窗扉半敞,微风携着楼外湖面的腥气漫进来,却吹不散屋内沉沉的酒气。
裴誉坐在案前,指尖捏着一只通透的琉璃酒盏,盏中琥珀色的琼浆几乎未曾断过。
这三日他几乎都在此久坐,一杯接一杯的闷头独饮。
清风楼中的陈年佳酿,都被他这般毫无节制地灌入腹中,他却是半点停下的意思都无。
赵朔看着实在看不下去,大步上前,伸手干脆利落一把夺过男人掌心的酒杯,忍不住数落道:
“就算这清风楼是你裴家的产业,你也不能把这琼浆玉露当白水胡乱灌啊!哪有你这般酗酒的喝法?跟不要钱似的!”
裴誉抬眸,眼底蒙着一层浅浅的酒意,面上却半点醉态也无。
他懒得与赵朔多费口舌,长臂一伸,动作极快,又将酒盏从赵朔手中重新夺了回来,再度仰头将杯中余酒饮尽。
看不清自己的心,也猜不透自己的想法。
怎会如此。
裴誉愈发认定借酒消愁是假。
赵朔彻底急了,往前凑了半步,眉头紧紧拧起,焦灼道:
“我说子俨,你这三日究竟是怎么回事?!整个人快泡在酒里头了,一杯接着一杯,你可别昏了头忘了正事!”
“须知今夜戌正,咱们可是要去都察院办大事的!那是破宵禁铤而走险的事!你若是喝得烂醉去不了!我可绝不会一个人替你去偷尸体!”
赵朔其实很期待今夜去不了的,毕竟这样怕人的事,除了裴誉这个至交好友外,旁人便是杀了他他也不会去的。
他就怕裴誉喝的腿脚发软,连累他一道被抓,被抓事小,遭人笑话可就严重了。
烦闷堆积在心口,裴誉许久才掀动薄唇,却只吐出一句:
“醉不了。”
就算他酒量不好,可这琼浆玉露度数不深,是以这几日纵是饮酒不断,男人神志始终清醒。
绝然不会出现他幼时被诓骗饮下高度数酒后,万般失态的情况。
赵朔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郁郁寡欢的模样,是欲言又止。
憋了半晌,终究还是忍不住试探出声:
“我还想问你呢!你近来为何次次都拒了胡元明的邀约?从前他邀你去往长乐坊,你虽从不饮酒不召妓,却也会碍于情面赴场,再不济也是坐片刻便走,怎会回绝得这般干脆利落……”
他眨了眨眼,小心翼翼道:“你……你不会是快要把胡元明利用完,从他那儿套出了沈璋的消息,便转头想彻底撇开他罢?”
裴誉对赵朔的话置若罔闻,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酒盏的杯壁。
赵朔正要追问,却见裴誉垂着眼,忽然抛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你说,一个女人,若是执意不愿与自己的夫君行周公之礼,会是何种缘由?”
他想了一夜,他的相貌是如此的顶尖,身材也称得上是翘楚,为何沈氏会嫌弃他,难道仅仅只是脏么?
可他每回口尝她的丹红时,她又是那样仰着头紧着脖颈,闭着眼仔细享受。
他喜欢看她双颊绯红的模样,也喜欢看她同丹红一样硬挺的腰肢。
于是裴誉过去一直认为,沈氏是很愿意同她做这事的。
即便是泣涕涟涟求他轻些,可当他尽数入之时她的失神不似作伪。
一个人再能装,能夜夜装,装上三年么?
裴誉不信,他想了三天三夜,愈发认定沈氏嫌他脏是假,另有缘由是真。
殊不知此话一出,方才还满心担忧的赵朔瞬间来了十足的兴致。
“哎哟喂!我就说你这三日愁眉不展的,敢情是真的在借酒消愁啊!”
赵朔眼底焦灼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戏谑的笑意,当即凑上前挤眉弄眼道:
“闹了半天是闺房不睦,嫂夫人不愿同你睡?”
“啧啧啧,这点儿小事便叫你如此失态,让我猜猜——”
“该不会是咱们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裴大公子,在成婚的第三年,爱上自己的妻子了罢!”
第43章 她伤害了他(修)
赵朔话刚说完,方才还挂在脸上的笑容猛地一僵。
遭了遭了!
他怎的忘了裴誉此人最是自大!
在裴誉心中,向来只有旁人爱他爱得深沉,怎会有他对谁人动心的时候!
更何况此人还是他最是不喜的妻子!
赵朔忘不了三年前,裴誉接下赐婚圣旨时,那阴得能滴出水的脸色。
“子……子俨……”
他的话轻飘飘落进裴誉耳中,后怕地想象自己会被如何收拾。
却见裴誉缓缓抬眼,语气平静地开口反问道:“你方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男人方才不知在想些什么,压根儿没将赵朔的话听进去。
赵朔当即松了口气。
他那番话本就是随口调侃,现下对上裴誉那双暗沉沉的眸子,哪里还敢重复一个字,只慌忙闭紧嘴。
“没……没什么……”
见赵朔这副模样,想也无甚好话,现下安分了,裴誉才收回冷厉的目光,冷硬的声音不带一丝波澜。
“我问你,你据实回答即可,不必多言。”
裴誉指的,自然是方才的问题。
赵朔缩了缩脖子,浑身紧绷,磕磕巴巴答道:“还、还能有什么缘由……”
“女子不愿同男子行周公之礼,无非就两样原因,要么是她心里嫌弃那男子,觉得此人品行不佳风月缠身,身子不干净,怕同其睡觉会染上脏病。”
感受到裴誉的眼刀袭来,赵朔硬着头皮继续道:“要么……要么就是嫌弃那男子床技不佳——”
“不可能。”裴誉当即否定道。
他同沈氏敦伦,每回都半个时辰起步。
从来都听说女子嫌男子做那事时候太短,如他这样哪哪儿都长的,她怎会不满意!
“怎的不可能……?”赵朔也是风月场的老手,忍不住嘟囔道:
“子俨你莫要看过去啊,有的女子只是会装,若是男子只顾着自己舒爽,时候久了,女子索性懒得迎合将就,装久了不愿意装也是正常的。”
会装——
短短两个字,却令得裴誉骤然眯起双眸,眼底掠过一抹极致的冷嘲。
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他裴誉天资卓绝,自幼学什么都过目不忘,无一不是一学即会、一点便通。
即便三年前琼林宴那日,他被沈氏暗中下药之时,没能同她真的发生些什么。
可那也只是因为当时他心智迷乱,乱了分寸,才会没找到入口,未能真正成事。
姑且算是他此生唯一一次失误。
然自他同沈氏定下婚事,圆房之前,他不过是草草翻了两页避火图,便无师自通。
从此以后的三年里,每每温存他皆能将她揉在怀中,引得她情动其中,身软骨酥,次次都给了她极致圆满。
而她。
她分明也是沉沦其中,眼底的情意与羞怯作不得假,何来嫌弃他床技不佳之说?
她分明是享受的!
心底的揣测一点点落地,最后只剩一种可能——
那便是她真的嫌弃他脏。
想通此处,裴誉心底郁气更盛,面上浮现出几分讥讽。
男人低低冷笑一声,抬手将手中酒盏重重搁置在桌案上,杯底与木桌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自问他裴誉自幼被人捧到大,愿意无名无分同他睡觉的女子数不胜数。
现如今居然会被沈氏嫌弃——
她居然还特意备下药膏防备他不愿他近身!
裴誉只感觉自己的自尊心被人碾压而这个人还是他看不上的人——
沈氏!
她安敢如此!
“行了行了!子俨,你也别钻牛角尖胡思乱想了!”
赵朔见他终于放下酒盏,连忙趁热打铁宽慰道:“如你生得这般俊朗的男子,倾慕你的女子数不胜数!放眼整个大齐,想同你共度枕席的,能从京城一直排到北境边界!”
即便不知裴誉方才纠结的女子究竟是谁,赵朔也无比清楚,当年能与友人平分秋色比肩而立的凌衡,如今早已成他乡之人。
是以现下北齐最俊朗之人,毫无争议就是裴誉了!
见裴誉面色平静了几分,赵朔连忙搂住他的肩膀,转移话题道:
“你想通了便好!想通了便得了!什么女子这样不识抬举,待咱们今夜正事办完,索性去一趟长乐坊!那里的女子将咱们当大爷!还受旁的气作甚!”
赵朔美滋滋道:“我许久未见林娘子,倒是真想念她了……”
听闻“林娘子”三字,裴誉当即勾了勾唇角。
赵朔还当他也同自己想一块去了,表情当即开怀起来。
正要说话,却见得裴誉启唇,幽幽道:“不必念想她。”
“你很快,便能见到她的尸体了。”
……
秋意浓,凉意渐落,路上的行人已多半披上了外袍,可四平巷却是依旧燥热的紧,热风吹得人满身黏腻。
罗瓦匠刚忙完城外的泥水活,是满头大汗,衣衫都湿透了,只盼着能快些赶回四平巷中的自家铺子喝着茶水解渴。
可他脚步刚迈入窄巷,便发觉到了几分不对劲。
往日这个时辰,巷子里热闹极了,即便各街坊都已收摊,也少不了孩童的嬉闹声。
今日整条巷子却是死寂沉沉,连虫鸣狗吠都听不见。
太过安静。
静得诡异,叫他心头发慌。
罗瓦匠当即顿住了脚步,双腿隐隐发虚。
然停顿的这几瞬,却又并未发觉哪里不对,他当即松了一口气,只当是今个儿天气闷热,家家都早早闭户歇息,是自己多心。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相安无事地行至自家门口,低头,刚掏出腰间钥匙,正要上前开铺门。
可他钥匙尚未触到锁孔,一道凛冽寒光却骤然从他余光里窜出。
“咻”的一声。
冰凉的刀刃瞬间贴住他脖颈,那触觉寒意刺骨,薄薄一层刀锋堪堪抵着皮肉。
只需微微一送,便能轻而易举割破他的大动脉切断他的咽喉。
罗瓦匠浑身汗毛炸立,吓得脖颈狠狠一缩,是一动不敢乱动,连呼吸都停了。
“你……你们是谁!”
他僵在原地,顺着长剑冷冽的反光,僵硬侧目往左望去。
但见巷口正中,不知何时停了一辆华贵至极的大马车。
那拉车的四匹皆是毛色油亮的上等的良驹,车面的金银玉石点缀恰到好处,四角挂着静铃,气派非凡,一看便知绝非寻常官宦人家所能拥有。
整条窄巷,被这等奢盛马车一衬,愈发显得局促简陋。
罗瓦匠僵在自家铺子前,后背早已浸出一层冷汗,还未等他想出近来得罪过何人,便见那马车旁侧侍立的仆从已然上前半步。
不待罗瓦匠反应,南风抬脚便重重踹在他后膝窝。
只听“咚”一声闷响,罗瓦匠双腿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上。
南风叉着腰傲然道:“见了我家大人还不速速跪下行礼!”
大人……什么大人?
罗瓦匠靠的是手艺吃饭,即便拒绝过不少达官贵人的相邀,却也没人真的同他计较。
可这位是——
脑中未想清楚,但见下一瞬,一只骨节分明、白净修长的男人手掌,轻轻掀开了厚重的车帘。
帘缝一开,穿巷风伴着一道清润悦耳却又冷得彻骨的男声,缓缓落了下来。
“罗匠人,你真是好生难请啊。”
这样好的音色,却不带一丝温度。
车内光影暗沉,罗瓦匠看不清说话之人的脸,可单单一道声音,便叫他浑身生寒。
此刻车中坐着的裴誉,眼底覆满冷色,早已不耐至极。
连日来,他为宫中荷池暗道一事束手无策,工部所有匠人皆被他传唤过,却终是无人能破那活水的格局。
无论如何汲水引流,池水依旧源源不绝,始终无法彻底抽干见底。
如此一来,便查不出宫宴那夜细作遁走的暗道。
偏偏燕帝又不肯张榜寻人,裴誉万般无解之际,忽的想起不久前,沈氏似乎将她那悦白院的荷池水抽干、给裴栩棠学凫水用了。
他当即想从沈氏口中问出那名匠人是谁,偏偏那几日她这几日都在外头查账,他数次去悦白院皆扑空。
无奈之下,裴誉只好寻了竹苓问话,才得知彼时替沈氏抽干池水的,正是眼前这名罗瓦匠。
他本不欲动强,着人登门几番礼请。
可这罗瓦匠仗着手艺恃技自傲,竟次次推脱,任凭他许诺多少银钱一概拒不应召——
既如此,他便亲自来请。
车帘彻底掀开,裴誉半身透出车厢,男人眉目冷峻,眼底寒戾格外压人。
他居高临下睨着巷口僵立的平民,冷硬道:“咏絮书苑,是你独女所开,对否?”
不是询问,是笃定。
罗瓦匠脸色轰然煞白。
裴誉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笑道:
“本官最后问你一次,你是乖乖随我走,还是你是你想你父女二人今夜一同上西天。”
他初时还觉沈氏令女儿学凫水是不好的,现如今看却是再好不过了!
简直是帮了他大忙!
……
悦白院中,沈清音正垂眸坐在石桌旁,右手捏着一把小巧的刻刀在雕琢袖箭。
桌上的木胚已初见雏形,刀锋游走间,木屑簌簌落在女人的裙裾上。
可就在她凝神专注之时,胃里骤然翻起一阵汹涌的酸意,腥甜的浊气直往喉咙冲。
她一时分神,刻刀猛地偏斜,锋利刃口竟就这么直接划开了她的食指指腹。
一滴殷红的血珠当即涌了出来,顺着指腹的纹路缓缓漫开,滴落在未完工的袖箭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嘶……”沈清音吃痛松开雕刻刀。
一旁正抱着棠姐儿玩耍的竹苓看得心头一紧,慌忙松开小人儿,就要转身去内间取药箱。
“不必折腾。”
沈清音连忙拦住她,将手搭在桌上,等待血珠自行凝住。
她从小便爱钻研雕刻,手上身上添些伤口早已是家常便饭。
能做自己喜欢的事,即便受伤,也是幸福的。
可沈清音等着等着,还未等到伤口的刺痛散尽,胸腹间却再度翻涌起一阵熟悉的恶心之感。
她骤然皱紧眉头,再握不住手中刻刀,随手搁在案上,反手拽过脚边早已备好的痰盂,俯身便干呕起来。
吐了好一阵,可她胃里空空荡荡,吐不出什么吃食,只剩酸涩苦水,呛得她肩背不住发颤。
竹苓本来都已经回到了小主子身边,见此情景瞬间慌了神,快步奔至沈清音身侧,轻拍她的后背助她顺气。
夫人难受也不是一日两日了,这阵子尤其严重。
偏生韦氏这些天又钧哥儿高热为由,将府中所有府医尽数召去了碧山院,连那医术粗浅的陈府医都被唤走了,是一个能问诊的大夫都寻不着!
她望着沈清音因着难受略显苍白的面色,满心焦灼。
接连几日,夫人一日三餐是愈发难进两口,吐出来的反倒比吃下的多。
这般熬下去,身子如何扛得住?
沈清音抱着痰盂缓了许久,胸口翻涌的不适感才稍稍压下。
看到她微微直起身,竹苓连忙递上锦帕。
之时她指尖刚触到那布料,动作却倏然一顿。
这帕子是前些日子裴誉差人送来的。
而她原先的帕子,却被他下令尽数丢了。
究竟是她太窝囊了,还是裴誉太过霸道了。
竟是叫她连用帕子的资格都都丢了,连自己的帕子都护不住——
沉默片刻,沈清音终究还是伸手接过,轻轻擦拭掉唇角残留的污渍,声气虚弱道:
“我真无事,不必忧心。”
这月余频发的反胃恶心、畏寒、难以入睡,以及食不下咽的症状,凡此种种加在一起,她心中早已隐隐有了定论。
十有八九是怀了身孕。
只是放眼整个裴府,她能信得过的府医,仅有李府医一人。
且不说那人医术精深,诊脉从不出差错。
便是平日里她私下给他的赏银格外丰厚,想来李府医也绝不会向外泄露她的消息。
可如今李府医被韦氏勒着,整日守在碧山院照料钧哥儿,半分不得空。
她更不敢贸然传唤,毕竟她若是再同韦氏起了争执,便真的没人会帮她了。
是以权衡之下,沈清音只能暂且忍耐,等钧哥儿病症痊愈、李府医得空脱身,她再悄悄传他过来,再彻底确认心中猜想。
手上的血终是凝固了,沈清音正要转身继续雕刻逐渐,便见得不远处正在奔跑着抓蝴蝶的棠姐儿听见动静,当即迈着小短腿哒哒哒哒地奔过来。
她圆圆的眼睛一眼瞥见自己娘亲手上的血迹,眼眶一红,豆大的泪珠立马滚了下来。
“血……出血血……”
她费力踮起脚尖,小小的脸蛋凑到沈清音的手指边,鼓着小嘴,对着沈清音伤口一下下吹气,嗓音中还带着哭腔。
“棠棠呼呼,呼呼娘亲就不疼啦!”
女儿学着她的模样安慰她,温热的呼吸拂指腹,令得沈清音心中一软。
她腾出另一只手,轻柔擦去棠姐儿脸颊挂着的泪水,柔声道:
“不哭不哭,棠棠,娘一点儿都不疼。”
自己常年摆弄这些木器,受伤早已习以为常。
只是转瞬她便想到,女儿年纪尚小,若是看她这般放任伤口不管,日后真有什么磕碰受伤,定然也会学着她的模样硬扛。
她可以受伤不管自己,因为她习惯了,可她的女儿却是最娇贵的,绝对不可以如她这般不爱惜自己。
思及此处,沈清音当即摸了摸女儿的发顶,改口道:“好,谢谢棠棠的呼呼,娘好多了,娘这就去上药包扎,包好就不会再疼啦。”
说罢便起身,带着竹苓去往内间处理。
不过片刻,二人便折返回来,只是刚踏出内室门,沈清音就看见棠姐儿独自站在案边,小手抓着她那支没完工的袖箭,正在好奇地来回翻看把玩。
“小姐!”
竹苓吓得魂飞魄散,快步冲上前一把从棠姐儿手里夺过袖箭,是心有余悸。
沈清音却是神色平静,缓步上前道:“无妨,这袖箭是空的,我还未曾装填箭矢呢,伤不了人。”
她想,待到裴誉迎娶梁骆璎进门,没空来管束她们母女二人之时。
她便用那本《瑛刻物集》教女儿雕工,多学门手艺总不会吃亏。
听了这话,竹苓的脸色才稍稍缓和,随即她低头看向还一脸茫然、还不知自己做错何事的棠姐儿,轻声叮嘱道:
“小姐,这物件,你就当从未见过,万万不可对外提起哦。”
自家夫人要去做何事,竹苓再清楚不过,是以她不仅自己守口如瓶,也要求棠姐儿绝对保密。
只是棠姐儿实在太小,根本没听清竹苓的话,瞪大眼睛懵懂地看着她。
竹苓无奈,正要再嘱咐一遍,沈清音却是开口打断了她,“无需这般谨慎。”
她道:“总之这袖箭今夜过后便没了用处,往后她不会再瞧见这东西,定然不会往外说。”
再说了,棠姐儿还能同谁说?
同裴誉吗?
沈清音想,她总不会这么倒霉,好不容易为凌衡做一回事,便叫裴誉撞见了罢。
思索完毕,她转头看向竹苓。
“对了,我今夜出门要穿的衣裳,你可备妥了?”
……
接近寒露,天黑的越来越早,戌正之时,夜色已漆黑如墨。
宵禁正式开启,路上空无一人,除却街上巡查的金吾卫传来阵阵马蹄声外,上京再无旁的声响。
大理寺死牢外墙,高丈余,红墙覆着经年累月的阴湿寒气。
但见四下守卫肃立,灯火稀疏,只剩巡夜兵的脚步声回荡在长巷之中。
趁着两班守卫交替、视线空挡的间隙,两道纤细的黑影抛上绳梯,借其爬过高墙,悄无声息落入院中的死角,又蹑手蹑脚钻入死牢中。
脚下是黏腻的黑泥,混杂着腐气霉气与经年不散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呛得人直想打喷嚏。
待到二人深入其中,整座死牢纵深漆黑,因着常年不见天光,两侧牢栏斑驳锈蚀,墙面上染着干涸发黑的血痕,不知浸透了多少层。
阴风穿身而过,卷得牢门铁锁轻响,如泣如诉,阴森之意直钻骨髓。
罗禹最是怕黑又怕鬼,此刻是紧紧跟在沈清音身后,手心全是冷汗。
她压着极低的声音,忍不住又急又怕地抱怨道:“我真是要被你吓死了!”
她们今夜本只是去都察院偷尸,这已经是提着脑袋做事了!
可沈清音倒好,顺路还要闯入大理寺死牢救人!
要知道这里可是重兵把守的天牢!
是裴誉的地盘!
依着裴誉那六亲不认的性子,她们一旦被抓,根本没有活路!
沈清音为了凌衡,当真是连性命都不要了!
罗禹满心不愿,沈清音却是全程沉默一言未发。
女人的情绪冷静极了,脚下步履愈发地稳,她磕磕绊绊避开暗处巡灯,沿着牢道,一步步往最深处走去。
直到行至最后一间囚房,借着昏幽火光,她看清了那角落处蜷缩着的一道身影。
那人遍体鳞伤,一身囚衣也是破烂不堪,后背却始终绷着。
沈清音一眼认出,此人正是宫宴那日,默默为她搬来座椅、还在危急时刻挺身挡在凌衡身前的宫女。
牢中无声太久,细微动静便足以叫人惊醒。
两道脚步声轻落,角落里的人影倏地挺身坐起。
初时她还是神色警惕,仿佛随时准备殊死一搏。
可当她目光穿透牢栏,看清来人面容的那一刻,浑身戒备瞬间崩碎。
女子瞳孔震颤,不顾满身伤痛,手脚并用地扑到牢栏之前,她双膝重重跪地,一只手死攥住冰冷的牢杆,另一只手则是颤抖着伸出,哽咽的声音中夹杂着难以置信。
“沈小姐……”
脱口而出三个字,令得沈清音微微一怔,心头倏然发酸。
太久太久没有人唤她一声“沈小姐”。
即便是如梁骆璎那般叫了,也是不愿称她为“裴夫人”。
没有人如眼前之人这般不带一丝杂质地这般称呼她。
回过神来,沈清音正要继续往前,却见牢中女子急切摇头,眼底满是惶恐,朝她催促道:
“您快走!”
这里太过凶险了。
沈小姐这样尊贵,此处绝不是她该来的地方。
“大理寺死牢每隔半柱香便有一轮巡查,您再不走便要叫人发现了!”
沈清音沉色道:“我不走,我是特意来救你的。”
一旁的罗禹再不犹豫,当即从腰间暗袋摸出一柄小巧的锯子,就要上前动手去割牢栏。
沈清音见状,直接从交领夜行衣的内里,抽出一柄尺寸更长、齿刃更锋利的特制钢锯。
寒光一闪,远比罗禹那把小巧器物好用数倍。
罗禹:“……”
她举着小锯子当场僵住,一脸无语,“……你有这等好东西怎么不早拿出来,害我白费劲!”
来不及多说半句,二人即刻合力开工。
自幼一起长大地默契在此刻体现了出来,锋利的钢锯咬合朽木,不过片刻功夫,最粗的一根囚栏便应声断裂。
沈清音伸手,小心翼翼将满身伤痕的女子从缺口处扶了出来。
借着墙上火把的微光,她这才真正看清女子的模样。
只见其脸上大片的青紫淤伤,旧伤叠新伤,额角破口未愈,脖颈与手腕处皆是锁链勒出的深痕,一眼望去触目惊心。
想来衣衫之下更还藏着数不清的伤痕。
上回在宫宴见她之时,沈清音还记得其清丽的样貌,然不过短短数日牢狱,对方竟被折磨得形同脱骨。
也是,毕竟大理寺提审之人,可是裴誉本人。
他的“活阎王”之名并非谣传,各种酷刑他用的比吃饭还熟练,管你是皇亲国戚还是娇弱女子,到了他手中皆要乖乖吐真言。
沈清音看着她,鼻尖骤然一酸,泪水不受控制地氤氲上来。
是她无能,在裴誉面前说不上话,是以没有办法直接通过裴誉将其早些救出来。
思及此,沈清音不再迟疑,将虚弱欲倒的女子打横抱起,转身便朝外疾奔。
罗禹紧随其后压阵,三人不敢有半分耽搁,飞速折返,一路屏息疾行,顺利奔至方才翻墙的高墙之下。
沈清音再度抛出绳梯,待到铁钩稳稳挂住墙沿,三人依次攀爬,翻出大理寺高墙,终是落回外头的暗巷。
巷口早已停着两辆不起眼的寻常马车,这是沈清音出钱、嘱咐罗禹为着今夜的行动特意购置的。
起初罗禹还不知友人为何要买两辆马车,还当她嫁进裴府手头阔绰了,也要学那裴誉似的高调。
及至现下才知,沈清音是早有打算来此救人。
也是,她的闺中密友菩萨心肠,心软极了,更莫说帮助过她的人,她是定要舍命相救的。
罗禹只怕有朝一日,有人会利用沈清音的心软。
“沈小姐……”细作的双眼盈满泪水。
沈清音扶着她快步走到其中一辆马车前,压下心底的酸涩,利落道:
“上车罢,这辆马车会一路送你离开上京。待出了皇城地界,你便有多远走多远,再也不要回来。”
女子站在车边,泪水终是决堤,顺着满是伤痕的脸颊滚滚落下。
她哽咽着连连摇头,“沈小姐……我本是世子爷派入大齐的细作之一,世子爷给我们这批细作上的第一课,便是潜入大齐后,首先要认出、要保护的人,便是您。”
“所以我们都认得出您的容貌,认得出您的玉佩,我们也同效忠世子爷一样誓死效忠您。”
在听见“世子爷”三个字的瞬间,沈清音的容色控制不住地僵了僵。
更是在听见后面那句话时,忽的红了眼眶。
凌衡,他难道不是让手底下的细作称呼他为……
驸马爷么?
还有……
原来那日潜入她马车劫持她的细作,之所以在看清她玉佩的那一刻放过了她,竟也是凌衡的授意——
他已经做了北朔的驸马怎能还记挂着她怎会还对她如过去那般好!
沈清音深吸一口气,却又听得那细作道:“我身负守护您的使命,可我实在无能,未能护住您,反倒让您铤而走险来救我……”
“莫要再说了,快走。”
女人眼底通红,故作的冷静几乎就要碎裂。
她不会忘记,在她决心为了保全家人、保全沈家的名声、嫁给裴誉的那一夜,便已做出了选择,是她亲手断了她与凌衡的所有可能。
连同她的少女情丝、连同她对他数之不尽的爱意,也都通通都与那些书信一道,在那一夜被她亲手葬送进了大火之中。
今夜的行动,她也只是想报答他救了女儿。
沈清音一直在说服自己。
是的,一定是这样。
仅仅是这样。
如凌衡那般的顶顶好的公子,她一介内宅妇人、一个不被任何人喜爱的万人嫌,不配再被他惦记。
她也不配再去肖想同他如何如何。
她不配。
沈清音强忍情绪,又催了一声,“你快走。”
她正要转头,手腕却被女子轻轻攥住。
“沈小姐。”
那双手伤痕累累、微微颤抖,那双眼眼含热泪,却还是带着数不尽的执拗。
似乎同她的主子一样,也还放不下更还放心不下眼前的女人。
“世子爷曾嘱咐我等,若有一日,我们之中有谁能有幸见您,定要替他问您一句——”
“您如今……过得好吗?”
……
同样戌正之时,都察院正门对着的暗巷外,巡夜兵卒来回穿梭,举着的火把将巷口照得明明暗暗。
赵朔一身玄色夜行劲装,束袖束腰,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连发丝都尽数束在帽子里。
黑条条一条人,往阴影里一站,便能完美隐去身形。
赵朔对自己今夜的装扮很是满意。
一想到待会儿要做的事,他应景地缩在巷角,时不时探头张望,整个人鬼鬼祟祟的同时也坐立难安,急得来回踱步。
今夜的险局是半点儿差错都出不得,可眼看着约定的时辰已到,裴誉却迟迟未现身,直叫赵朔心焦如焚。
就在他正焦灼难耐之际,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赵朔还未回头,后腰便被人不轻不重踹了一脚,那力道之干脆落脚之稳健,活像是替人踢惯了的久居高位之人。
“谁!谁敢踢你赵爷爷!”
他瞬间炸毛,气急败坏地回头,正要发作。
可待他看清来人后,话音便卡死在了喉咙。
来着正是裴誉。
不同于赵朔的夜行衣,偷尸计划的提出者裴誉,非但没有丝毫做见不得人之事该有的模样。
反倒是一身湖蓝色澜袍,腰间束着羊脂白玉镂空带,衣料是上京最上等的云纹锦,在月色下流转着粼粼水光,上头用银线绣制的云鹤纹样,随着他的步履若隐若现,一眼望去,贵气逼人。
加之裴誉本就身姿挺拔,气质矜贵,墨发规整束起,加上这般招眼张扬的装束,哪里是来偷东西的,分明是哪位赴权贵夜宴的世家公子!
活脱脱一只开屏的花孔雀!
反观自己,赵朔低头一看,灰扑扑的夜行服衬得他灰头土脸藏头露尾,如同裴誉身边伺候的小厮,滑稽极了。
赵朔瞬间气结,“我的裴大人!你究竟知不知道咱们今夜是来做什么的?!”
“是夜闯都察院偷尸体!是搞不好还要被参上一本被圣上下旨流到岭南的勾当!”
“你平时穿的显着你了也就罢了,可我才千叮咛万嘱咐让你今夜穿低调些,可你看看你穿的这一身——”
赵朔越看这只花孔雀越气。
“锦衣玉袍,亮得整条巷子都看得见!你是生怕旁人不知道今夜有位大人物要下凡到都察院是吗?!”
裴誉垂眸扫了一眼自身,理所当然道:“我说过了,我没有低调的衣裳。”
他裴府世代簪缨,是为文官之首,权倾朝野,家底自然也殷实的很。
即便不提他裴誉生来尊贵,骨子里的矜贵和出众脱俗的容貌,根本不容他平凡朴素。
便是依着他裴家的底蕴,也不允许他泯然众人。
抱歉,是他们裴家太有钱了。
赵朔闻言,在心底对着裴誉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这个该死的裴誉!
自恋就自恋!高调就高调!
扯什么衣裳不衣裳的!
便是他姑母赵贵妃盛宠后宫,为了以示简朴亲民,也尚且备有数身粗布裙衫。
分明就是裴誉这个人自己就偏爱最亮眼的颜色,就喜着最华贵的衣袍,从不遮掩锋芒。
骨子里就不知“低调”二字怎写!
赵朔还记得他与裴誉尚在国子监求学之时,每到休沐之日,国子监门口永远围满偷看的姑娘。
时间久了,姑娘们都认得出来,出来的学生里,一袭湖蓝必是裴誉,一袭紫棠必是凌衡。
一清冷出尘,一温柔儒雅,合在一起,便是上京人人称道的“大齐双骄”。
当然,这个称号裴誉本人是不知道的。
不过在国子监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他们的同窗大多已收敛年少时的锋芒,譬如他赵朔,成家之后便刻意低调许多。
唯独裴誉,一如既往地自命不凡。
真该出现个人折一折他的傲骨了!
赵朔无奈揉着眉心,近乎哀求道:子俨,“算我求你行不行!现下时辰尚且来得及,你速速回府换一套黑衣裳便好!咱们是来潜行避人的,你这身行头,怕是不等咱们动手,就先被巡夜兵卒围起来盘查了!”
如岭南那等湿热多雨多虫之地,他可不想被流放过去!
裴誉却是用两个字断然回绝道:“不换。”
赵朔彻底没了脾气,双手合十,对着他连连作揖,急得快要哭出来。
“我求求你了祖宗!我今夜出门前特意卜了两卦!一卦为我,一卦为你!我是逢凶化吉,你的卦象却是实打实的大凶之兆啊!”
“你平时臭美我不拦你!可今夜你能不能稍微稳妥一点儿!别今夜咱俩一起折在这里咯!”
若是叫他姑母晓得他陪裴誉做这等冒险之事,保不准还要怎的责罚他呢!
裴誉却是依旧不理会赵朔的苦口婆心。
他不止衣着张扬,腰间更是悬着一柄佩剑,玄黑剑鞘缠银纹,锋刃敛于鞘内,分明是君子剑,却生生被裴誉沾染了几分慑人的肃杀气场。
赵朔一看,更加欲哭无泪了。
寻常夜行事之人唯恐带利器招眼,唯独裴誉,偏要着锦衣、佩长剑,真是显着他了!
赵朔头皮发麻,心口突突直跳,简直要被裴誉这肆无忌惮的姿态逼得心梗。
“你莫不是想大摇大摆进都察院做客罢!”
他话音刚落,便见裴誉脚下步履从容,竟是真的大摇大摆,径直朝着都察院正门走去。
三司紧靠在一处,唯独都察院大门紧闭,檐下灯火长明,将整座官署照得角落都不放过。
一人着青衫背木箱从另一条巷子蹿出,立刻朝裴誉迎面走来,对他垂首躬身,恭敬行礼道:“裴大人。”
在裴誉点头过后,那人更是自觉行至裴誉身后,活像是他们三人一道来的。
赵朔是满头雾水,刚要追问裴誉这青衫男子究竟是谁,是否是裴誉暗中安排了人手。
却见裴誉已然越过门口,径直走到都察院正门值守的巡衙卫面前。
门前两名巡衙卫腰佩长刀,神色肃穆。
裴誉抬手,从容取出自己的照身贴,指尖一递。
那二人低头看清帖上官印与名讳,面上一凛,不敢再多瞧,立刻齐齐躬身拱手。
裴誉道:“让开。”
即便心下疑惑,二人却还是主动侧身,让出通路。
“大人请。”
无人敢盘问,也无人敢阻拦。
裴誉慢悠悠收回照身贴,提袍迈步,就这么轻轻松松踏入了都察院大门。
赵朔看得目瞪口呆,连忙踮脚小跑追上,迈着小碎步跟进去。
“不是?这人谁啊!子俨你什么时候在这里安排的人?我怎的不知道!”
裴誉目不斜视,懒得搭理他。
倒是那名青衫官吏跟上两步,主动替裴誉答道:
“回赵大人的话,在下乃大理寺驻衙仵作,奉大人之命,今夜一路随行。”
赵朔瞬间怔住。
敢情裴誉一开始就没想着将尸体偷出去,而是打算直接在这都察院将其解剖啊!
赵朔心里彻底乱了,看来今晚这局,裴誉布得局比他深的多,也远的多。
这样一来,即便都察院的人发现尸首被人动了,没有证据也怀疑不到裴誉的身上。
就在三人进入都察院的同时,恰巧院内换班时辰也到了。
院内一队值守衙役整齐列队,两两并行,脚步声整齐划一,不等新人来便按时换班离岗。
整座前院瞬间变得空荡荡的,院里零星几个留守的巡卒骤然撞见裴誉,无一不觉疑惑。
今夜并非坐衙之日,也早已过了办公时辰。
这位大理寺的大人物,怎会突然莅临他们都察院?
难不成是来做什么坏事的?
可看裴誉这般坦荡自若的模样,二人谁也不敢妄自揣测。
须知近来他们的顶头上官、右都御史张承平久未到岗,都察院群龙无首,无人主事。
现下又见裴誉气场慑人,自然而然默认——
定是裴大人奉旨来此查案。
他们可不能多问,万一被抓去加班,没有多的俸禄不说,还得平白无故跟这位“活阎王”共事!
是以谁也不敢上前盘问裴誉一句,皆低头屏息,行过礼后便加快脚步走了。
赵朔眼睁睁看着那些人走了,又跟着裴誉穿行前院。
他刚放下悬着的心,便又见两道身着司狱服的人影,从诏狱中走了出来。
司狱司两名当班司狱甫一走出,便见到迎面走来的裴誉,二人吓得当即上前行礼。
“见过裴大人。”
裴誉只是点了点头,连眼皮都未多抬,他步履未停,径直越过二人,朝着深处肃寂的诏狱方向走去。
两名司狱维持行礼的姿势,静静垂首。
直至那道华贵挺拔的背影走远,他们才敢悄悄抬头,彼此对视一眼。
眼底皆是藏不住的震惊。
深夜私入诏狱,却无事先通传。
若是换做旁人,他们定不会让其过去。
可这人是裴誉。
是执掌刑狱、权压三司的大理寺少卿、天子宠臣。
且刑部尚书还是他亲爹。
三司,裴家占了两司。
是以他们纵使满腹惊疑不解,却是谁也不敢多问阻拦。
二人沉默片刻,终究只能屏息退下,权当今夜从未见过裴誉此人。
裴誉就这么明目张胆地踏入了都察院的禁地——
诏狱。
高墙叠嶂,灯火交错,明暗切割出诏狱与旁的建筑。
许是秋猎将至,都察院今夜的巡查极其频繁,两队人马交错巡岗,脚步声此起彼伏,几乎没有空档,稍有不慎便会撞个正着。
两道黑影贴紧墙根阴影,抓住一瞬的间隙悄无声息穿梭而过。
沈清音与罗禹皆着方才入大理寺那身墨色紧身夜行衣,更以黑纱掩住口鼻,只堪堪露出一双眼睛,几乎彻底融于夜色之中。
她们屏息敛气,精准掐着巡衙卫转身的片刻,俯身掠过第一道卡岗。
前路栅栏紧锁,值守卒吏持灯而立,目光频频扫过周遭,二人不敢大意,贴着墙根缓步挪移,终是寻到墙沿一处凸起,才借力翻越低栏,轻轻落地。
接连越过三道值守关卡与两处巡灯要道,二人终是入了诏狱大门。
待到罗禹带路,二人行至耳目口中说的那方“冰室”之时,便见眼前立着一扇厚重的铜门。
寒气顺着门缝丝丝缕缕往外渗,想来便是张承平设来封存尸身的场所了。
罗禹凑到沈清音耳边低道:“应当就是这里了。”
沈清音许久不曾有过这样剧烈的运动量了,她一边拼命平息急促的呼吸,一边将目光落在铜门之上。
但见此门严丝合缝,正中挂着一把厚重的铁锁,一看便牢固极了,她带来的那些个撬锁器具根本用不上。
她侧首看了一眼罗禹,示意对方赶紧想办法。
好在罗禹从小就点子多,她即刻会意,从袖中里摸出一团软泥,抬手精准塞进锁孔之内,将锁芯空隙尽数填实。
待到软泥稍稍凝固定型,罗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将软泥完整抽出,一枚清晰的锁芯复刻便落在她掌心。
沈清音也迅速摸出雕刻刀,和一片事先打磨得轻薄的小木片。
她一边看着罗禹手中拓出的锁芯纹路,指尖翻飞,动作极快,很快便雕琢出一枚简易的木钥匙。
旋即便是入孔、轻旋。
“咔哒——”
一声极轻的脆响,铁锁应声弹开。
二人心头一松,立刻伸手推门。
可这铜门本就厚重,又因寒气凝霜滞涩,堪堪只能推开一条小缝,闭合之时给更是根本无力回推,是以只能任其留有缝隙。
来不及纠结关不关门的问题,两人对视一眼,一前一后迅速侧身钻进冰室之内。
甫一入内,寒意便迎面袭来,与外头的闷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再一抬眼,只见整间冰室以寒冰铺地,四壁都凝着厚厚的白霜,夜灯昏幽,显得室内极其可怖。
正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冰床,冰雾浮起,沈清音见到那日挟持了她、却又放了她的细作,尸首正横陈于冰床之上。
即便是冰藏,可到底也是死了多日,这名细作的尸身早已干瘪萎缩,面上毫无血色。
脸上覆着的人皮面具经连日低温冰冻和霜气侵蚀,边缘也已是起翘松动,只能说勉强贴在脸上。
扑面而来的彻骨寒气,让本就身子不适的沈清音冷得哆嗦了一下。
罗禹见状,正要问友人情况如何,却忽然捕捉到愈来愈近的脚步声,在这寂静中清晰可闻。
“我听见有人来了!音娘,咱们得赶紧走!”
事态危急,不容迟疑。
沈清音强忍寒意,俯身弯腰,将冰冷僵硬的尸身一把扛上肩头。
男子的尸身分量极沉,压得她腰背不禁下沉,本就酸痛的腰身一时间更酸了。
可沈清音不敢停顿,扛着尸身朝出口疾奔。
却不成想奔跑颠簸之间,尸身微微晃动,原本就松动的人皮面具彻底脱胶。
“啪嗒”一声,从细作脸上滑落,坠在地面上。
跟在沈清音身后的罗禹余光瞥见,脚步一顿,下意识弯腰飞快将其捡起。
她正要开口提醒沈清音,可下一瞬,罗禹借着冰室内冷白的火光,看清了掌心面具的模样——
边缘毛糙、肌理逼真,根本就不是话本里头用面粉做的人皮面具,倒活像是一层硬生生从人脸上剥下来的人皮!
罗禹被这骇人吓得头皮炸立,控制不住地低呼了一声!
“啊啊啊!”
她浑身汗毛倒竖,手一抖,当场将那骇人的人皮面具脱手狠狠甩了出去。
可沈清音却是对后头的动静半点未闻。
她满脑子只有逃出去的想法,故而脚下速度愈发急促,几乎是竭尽全力朝着暗道出口冲去。
与此同时,冰室外的主巷道——
裴誉带着赵朔与那名仵作,一路畅通无阻行至于此。
待走到门前,三人脚步却皆是一顿。
只见本该紧锁的冰室铜门,此刻赫然留出了一人宽的门缝,但见内部寒气外溢。
且偌大的寒冰台上,尸身早已不翼而飞。
有人先他们一步来偷走了尸体!
裴誉面色一沉,冷色瞬间覆满眼底。
仓促间,他余光捕捉到正前方的另一条巷道,有一道转瞬即逝的黑影。
“追!”
一字落定,他身形顷刻掠出,直直朝着那道黑影遁走的方向疾追而去。
赵朔不敢耽搁,紧随其后快步追上。
前方逃窜的黑影,正是方才因为惊吓落后几步的罗禹。
她没想到那脚步声的主人会这么快反应过来,更没想到那人会是裴誉。
虽不知裴誉穿成这副模样是来选秀的还是作甚,可罗禹清楚他身法极快。
眼看根本甩脱不得,她索性刻意选了一条远路,故意暴露身形,只为给音娘争取脱身时间。
赵朔毫不意外地中计了,他一路紧追不舍,追出巷口,直至追到露天石阶之下。
但见明亮月光铺落满地银霜。
裴誉也一路追至石阶处,脚步却是骤然停驻,他垂眸看向地面。
这才发觉,地上错落的两道脚印,深浅截然不同。
一个方向的脚印浅一些,而另一个方向的脚印却是深上许多,一看便知受力也深一些,分明是扛着重物奔逃留下的。
裴誉当即意识到他方才追错了人。
真正偷走尸首的人,走的是另一条岔路!
“追另一边!”
他毫不犹豫地调转方向,朝着右侧的岔路全力疾追,快如疾风。
而此刻的沈清音,也早已拼尽全力冲至方才的矮墙。
她将墙边早已挂好的绳索将尸首捆住,又扯了扯那粗绳。
很快,外头的竹苓和青嬷嬷便咬牙,齐心协力将那尸首吊了出去,将其卸落在马车底板上后,二人很快上了车。
沈清音也顺着绳梯爬到了墙外。
此处,一辆毫不起眼的普通马车早已待命许久,沈清音忍着肩头骨缝处尚未散去的寒意,快步奔至车边,借着竹苓从马车中伸出的手一跃而上。
她重重坐在软垫上,浑身筋骨一阵发酸,马车很快发动,沈清音终是忍不住抬手轻轻捶了两把酸胀的后腰。
只是她刚稍稍松了口气,尚未坐稳,便感受到一道凛冽寒光骤然破风而来!
铮——
锋利的长剑裹挟着极强的破空力道,从马车后方精准飞掷而出,力道之大,竟直接穿透了马车的木板!
木屑纷飞,长剑穿刺而过,堪堪停留在在沈清音侧脸的一寸之处。
凌厉的剑刃,直接斩断了女人耳畔的一缕乌黑鬓发。
断发轻轻飘落,黏在了她大汗淋漓地脖子上。
令得沈清音呼吸骤停。
半晌,她才僵硬地侧过头。
只见咫尺之距,泛着寒光的剑刃静静横亘在她身侧,杀气未散。
近得仿佛只需她微微一动,便足以割裂她的脖颈。
身后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沈清音一度怀疑她今夜避无可避,注定要折在这里。
却忽见罗禹掀帘而入,惊魂未定的她眼见身后的裴誉将至,来不及多想,便迅速将右手伸出帘外。
她掀开袖子,左手指尖扣住右手手腕上的袖箭机括,想要先发制人。
可不知是受惊手抖,还是旁的原因,罗禹数次扣动机括,袖箭却始终死死卡在筒中,无论如何都射不出去。
只听着外头脚步声已然逼近眉睫——
“我来。”
沈清音压下心底惊悸,低声吐出两字。
她倾身抓住罗禹的右手,旋即覆上罗禹握箭的手背,精准扣住机括,微调角度,指尖发力。
“咻”的一声,
一声锐利破空轻响。
夜色中,袖箭弹射而出,划破静谧,精准身后追逐的三人射去!
罗禹也立刻探头朝外望去,片刻后,她猛地回头,止不住高兴道:
“射中了!不是赵朔!是裴誉!”
谁让裴誉无缘无故抓了她父亲罗瓦匠!
虽不知他究竟意欲何为,但绝不是什么好事!
方才她阴差阳错射他一箭,也算替父报仇!
是裴誉活该!
罗禹说完,车内瞬间陷入安静。
沈清音原先还当追她的人是都察院的官吏,作为遵纪守法的百姓,她的确是被吓到了。
现下听到罗禹说后头的人是裴誉,她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下,可以舒一口气了。
还好,还好追杀她的人是裴誉。
裴誉今夜来此定然是同她一样的想法,都是来偷尸体的。
既如此,她就不怕他兴师动众地抓她。
还好,方才射中之人是裴誉。
若是方才不慎伤到赵朔,那么后果不堪设想。
赵朔便是再随和,却也到底是赵贵妃唯一的侄儿。
赵贵妃如今盛宠滔天,为人又护短,若是今夜她真伤了赵朔,以贵妃的脾性,定然不惜掀翻整个上京,也要掘地三尺查出凶手。
届时她与罗禹就惨了。
万幸,万幸是裴誉。
沈清音一点儿也不心疼,唯有侥幸。
马车车夫狠狠一甩马鞭,小小马车东拐西拐,很快便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巷口秋风萧瑟,卷起满地残尘。
裴誉立在原地,衣角被夜风吹得频频翻卷。
他久久凝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眸底的戾气深重得几乎要溢出来。
良久他才缓缓收回目光,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肩。
方才那一箭破空极快,且角度刁钻,虽未入骨,却精准擦过他血肉。
华贵的锦袍被箭锋划开一道裂口,一道寸余长的伤口在他左肩狰狞绽开。
温热的鲜血正源源不断顺着伤口往外渗,染红了周围大片衣料。
原本雅致的湖蓝色衣袍,也被血色浸染,顺着裴誉的肩头缓缓往下淌,便是连腰间玉带都沾了点血痕。
月色照耀下,男人这副模样,倒是显得有些楚楚可怜。
赵朔原先还被那袖箭吓得怔在原地,一转头却瞥见裴誉鲜血淋漓的肩头,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子俨你——””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心头一颤,旋即涌起一阵后怕。
方才那支袖箭,瞄准的分明是他的方位!
千钧一发之际,是裴誉反应极快,不动声色挡在了他身前,硬生生替他接下了这一道箭伤。
若是方才没有裴誉相护,此刻重伤倒地的便是他赵朔了!
一时间,惊惧、愧疚,夹杂着后怕的情绪,瞬间攥住的赵朔的心神。
他手抖得厉害,却还是哆哆嗦嗦摸出怀中的照身贴,飞快塞进才跑过来的仵作手中,语速急促道:
“快!即刻入宫去太医院请太医来!”
仵作一看便猜到方才发生了何事,于是连忙接过照身贴,不敢迟疑,转身就要走。
“不必了。”
一道低沉的嗓音骤然响起。
裴誉身姿依旧挺拔,仿佛肩头的伤口毫无痛感。
他神色平静无波,唯有眼底暗流涌动。
他在大理寺死牢中便关押了一名细作,几番折磨之下,虽未套出什么话,却也见识过那人的自保手段。
对比方才钻入马车内的那人,初次扣动袖箭时,手法滞缓、数次卡壳,像是从没用过。
所以裴誉可以确定,那人绝对不是受过训练的细作,抑或者是刺客。
至于江湖匪类,那就更不必说了,那些人用起暗器一个比一个熟稔,绝不会这般生疏笨拙。
由此便可断定,马车中的二人绝非专业。
因此这支袖箭,无毒。
而后紧接着,裴誉记得,马车中有另一只手覆了上来。
那只手瞬间找准机括,一发即中。
且那两只手皆是不同于男子的白皙与小巧——
一瞬间,所有线索尽数串联。
今夜来都察院盗取尸体的,是两名女子。
且是两名寻常的女子。
可他思遍上京无数女子,也想不到谁会有这般心灵手巧的技艺,能自制袖箭。
更想不到谁会胆大妄为到,敢夜闯三司官狱、盗取朝廷证物尸体?
大抵是强者间的惺惺相惜,只此一瞬,裴誉竟有些欣赏这名女子。
见裴誉不言不语,只直勾勾盯着那马车的方向,赵朔彻底急红了眼,看着他肩膀处源源不断流出来的鲜血,心疼道:
“你都伤成这样了!怎么能不请太医!你别怕!此事若是上头追究,我便亲自入宫去找我姑母!你无需硬扛着!”
裴誉闻言,悠悠然扫他一眼,“请太医?”
“赵朔,你莫忘了今夜之事不能叫旁人知晓。”
深夜擅入都察诏狱,本就是有违朝纲的事。
此刻若是再不顾宵禁惊动太医,必然闹得人尽皆知。
届时朝野听闻,他们百口莫辩,只能难兄难弟一起被打包发配岭南了。
其实裴誉不让赵朔请太医,除了上述缘由外,还有一层旁的——
那便是若此事叫沈氏知晓,依着她对他的爱慕程度,她必定忧心他的伤势从而辗转难眠。
保不准还会衣不解带守在他榻前,为他上药喂水、悉心照料、寸步不离。
届时,他被她这般行径牵绊,反倒束手束脚,不好再脱身继续追此事。
所以裴誉想,此事绝对不能让沈清音知晓。
于是他压下心中纷乱,敛去眸底微澜,面上只余冷静。
“无事,一点皮肉伤,死不了。”
赵朔被他一提醒,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冲动,他正要再说些什么,却见一道身影急急从巷口暗影中疾步奔来。
南风快步冲到裴誉身,神色凝重道:
“回大公子,罗瓦匠那边有消息了!”
第44章 示弱(一更)
“什么消息?”
巷中风声渐歇,及至亥正,夜色愈发深沉。
裴誉立在原地,肩头处的箭伤愈发得痛,血色浸透了大半截衣袍。
只是他隐忍惯了,单看面上,竟瞧不出半分痛楚。
片刻寂静过后,他才侧首,漠然看向身侧正在踟蹰着不知该不该开口的南风,沉声道:
“直言即可。”
不比他同胡元明那般逢场作戏,赵朔与这名仵作,皆是可信赖之人。
得了允准,南风这才上前半步,躬身道:“回大公子,午间我将罗瓦匠带入皇宫,遵照您的吩命他下水探查了荷池池底。”
“他道池底暗渠错综复杂,竟有两条连通宫外的密道,只是其中一条早已淤堵封死,短期内无法疏通启用,仅剩一条尚且通畅,堪堪容人潜行出入,想来那细作定是走的这一条路。”
见裴誉没露出旁的神色,南风才敢继续道:“是以罗瓦匠让我速速来问您,是否确认要抽干池水,沿着这条唯一的活道继续往下查。”
裴誉面上不显,心底却悄然掠过一丝讶异。
他强行将罗瓦匠从四平巷绑了,又即刻命南风将其带入宫中探查水系。本以为依着宫中荷池积年的淤堵,罗瓦匠至少也要三五日才能摸出些许眉目。
未曾想短短一日,便有这般重大进展。
他虽不知平平无奇的沈氏,当初是如何说动着持技傲物的罗瓦匠,甘心去悦白院抽荷池之水的。
可裴誉却也禁不住地想,原来如同沈氏这般愚笨的人,竟也能找到这民间的沧海遗珠,帮他解决连工部的顶尖匠人都无法解决的难题。
如此看来,沈氏,终究还是有些用的。
悬在心底多日的疑团终于有了突破口,裴誉心底隐隐急迫,恨不得连夜入宫、顺着那密道端了细作的老巢。
可待他抬眸,恰巧望见头顶高悬的一轮皓月。
但见那月色之清亮之皎洁,夜色定然已深,宫禁森严,他现下入宫难免动静过大,徒惹猜忌,搞不好还会打草惊蛇。
是以心急无用,只能暂且按捺,还要小心莫要叫某些人发觉他已然有了线索,这样才能等罗瓦匠抽空池水后,打那些人一个措手不及。
于是裴誉道:“不急,明日天亮再说罢。”
南风跟随裴誉多年,早就猜到主子会这般,是以早已命人将罗瓦匠看管,寸步不离人,叫对方毫无脱身机会。
毕竟罗瓦匠本身是个老实人,可他的女儿罗禹却是本事大的很。
一个小小女子,竟凭本事在上京开了间书苑,成日与三教九流打交道,便是道上的人也要尊称她一声“罗夫子”。
南风道:“大公子放心,待明日天光破晓,宫门开启之时,我便即刻带其入皇宫。”
裴誉吐出一字:“嗯。”
话音落,他才像是终于忍不住疼痛一般,从怀中摸出一方锦帕,覆在肩头渗血的伤口之上,按压止血。
赵朔涕泗横流地帮裴誉按压着,表情满是心疼。
南风本也要上前一道帮忙,可待他看清了裴誉手中锦帕的花纹后,却是止不住身形一顿,心底瞬间掀起惊涛骇浪——
等等,大公子的锦帕,怎的同大公子先前命他买给大夫人的一模一样啊!
须知大公子择物挑剔极了,更是自诩顶天立地男子汉,从不会用诸如手帕之类的、他口中只有女子才会用的物什。
南风连忙又偷偷瞥了一眼。
这下他终于确定,自家公子手中这锦帕的料子与花纹,真的与大夫人的一模一样!
他恍然大悟,却只敢屏住呼吸,不敢流露任何异样。
敢情大公子日日对着大夫人冷脸相向,言语更是刻薄极了,常常叫他一个下人都听不下。
可私底下,却是连贴身用的帕子,都要暗戳戳同大夫人凑成同款!
原来大人只是嘴硬,他心里头还是很在乎大夫人的!
南风正在为自己这个发现暗自心惊,却忽然察觉到头顶落下一道淡淡的视线。
裴誉清冷的眸光扫了南风一眼。
那一眼看似平静无波,却自带久居上位的慑人威压,令得南风浑身汗毛瞬间尽数竖起,再不敢乱想,连忙上前帮助赵朔一同给主子止血。
可预想中的责罚却迟迟未落下。
裴誉收回目光,对南风道:“备车,回府。”
依着他的能力,查到这两名女子只是时间问题。
不过,他倒是愈发好奇——
那名制出袖箭的女子,究竟是位怎样心灵手巧的人物。
……
子夜霜重,裴誉甫一回到独院内间,收到消息等候多时的侍从们,便即刻端来一盆温水与棉巾。
可裴誉伤的实在太重,持续渗血,任谁也不敢上前帮忙。
裴誉本人却是冷静极了,他缓缓褪去外层的衣袍,自己打湿棉巾,简单清理起创面。
另一边,南风是一刻不敢耽误,疾步赶往府医署。
可当他匆匆赶到署外,却只见里头一个值班的府医都没有。
须知按照裴府的规矩,为了不叫主子们晚上突发疾病寻不到府医,医署每个时辰都至少要留两名府医值班。
南风脚步一顿,再看门口,值守的仆役正垂首立在门口,模样是局促又难堪。
“我问你,府医呢?!”
南风面色一冷,高声问道:“值班的府医至少也有两名罢?怎的现下一人都不在!”
值守仆役慌忙回话,将头埋得极低,根本不敢抬眼同南风对视。
“……是、是二夫人,二夫人道是钧公子高热反复、病症凶险,是以她这几日将整个裴府所有的府医都尽数请去碧山院看诊了……”
此话一出,南风气得不轻,眉宇间登时充满愠色。
钧哥儿区区小童,才满周岁,偶感风热本是寻常小病,至多留一位医者照看便已足够!
何至于将裴府所有医者尽数调走一个不剩!
南风压着怒火,气极反笑道:“好,那我便亲自去碧山院看看,究竟是什么了不得的病症,要将整座裴府的府医全拘在她那儿!”
值守仆役满脸尴尬,根本不敢应声,只能默默立在原地装聋作哑。
南风知晓和下人置气无用,当即转身,大步直奔碧山院。
夜色静谧,碧山院却是一如既往地灯火通明。
韦氏正坐在妆台前,哼着小曲儿,懒洋洋地将手伸至发间,正欲褪去钗环歇息,却忽然听得“咚咚”几声。
门口骤然传来急促又用力的敲门声,打破了院内的安静。
“谁啊!三更天的敲门!要死啊!”
韦氏眉心一蹙,眼底掠过几分不耐,却是头也不转,只对身侧侍立的绿叶冷声吩咐道:
“去!去瞧瞧!瞧瞧深更半夜的是谁在外头吵闹!”
语罢,她又不忘补一句,“若是悦白院的人,直接打发走便是!”
绿叶应声,快步走出内间,行至院门,却也懒得开门,只隔着一道门,端着架子道:
“谁啊?深夜造访碧山院,不知有何要事?二公子与二夫人已然安歇了,还请明日再来罢!”
屋内床榻上,裴詹尚未入彻底眠,他听见院外动静,又听见绿叶的喊声,惊的是连忙下床,赤着脚便走了出来。
“怎的回事?”
他看着一脸不耐的韦氏,不禁问道:“有人敲门?为何不开?万一谁找咱们有急事呢!”
“谁会半夜三更找咱们!”
韦氏随手将金簪搁在妆台上,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定然是悦白院那沈氏听闻咱家钧哥儿病了,又装作身子不适,特意派人来讨要府医呢!我懒得应付,让绿叶打发了便是。”
“什么叫装!”
裴詹闻言,眉头紧紧皱起,语气不由得多了几分责备。
“你莫忘了咱们才给大嫂赔过不是,你当时回来不是还答应我往后要同大嫂和睦相处么?怎的转头又开始针对她!万一她真的身子不适呢!”
作为丈夫,韦氏的霸道裴詹再清楚不过,便是用不上那样多的府医,也得全都叫来,以此彰显她的优越,转头又在哪家宴会上同旁的女眷炫耀。
韦氏被他怼得一时语塞,本欲怼回去,却又联想到旁的原因,竟是选择了抿唇不语。
裴詹一看她沉默的模样,越想越不对劲,眼底疑虑渐生,片刻后,他陡然严肃起来。
“等等,你怎的如此笃定是悦白院的人!”
夜已深,裴府各院寂静,妻子足不出户却偏偏晓得外头是大嫂院里来人?
他何时对大嫂的一举一动这般了解了!
话音落下,裴詹猛然反应过来,“你莫不是在悦白院安插了你的眼线,一直在暗中盯着悦白院的动静罢!”
“韦氏啊韦氏,你怎能如此狭隘!同住一个屋檐下,都是族亲,你何至于此!”
韦氏被他当众戳破心思,顿时恼羞成怒,她一拍妆台,回头瞪着裴詹,尖利道:
“你朝我吼什么吼!”
“那悦白院本就被旁的院子插得如同筛子了!不止是我,还有大哥,还有张氏……他们哪个没往悦白院塞人!”
韦氏气道:“这么多人都在窥伺她的底细,你有本事去朝大哥吼去!朝张氏发难去!只会对着我发火算什么本事!”
裴詹没想到同他这般“觊觎”大嫂的人,在裴府有这样多。若是真如韦氏所说,他的确无从置喙。
更是未曾想到看似同大嫂情同姐妹的张氏,竟也会做出这等事来。
还有。
韦氏叫他去朝大哥吼,可尊卑有别,便是借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去裴誉面前造次啊!
是以裴詹被韦氏一番话堵得瞬间哑口无言,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韦氏见状,心底怒气更盛,啪的一声将手中最后一支玉簪重重落在妆台,发出清脆一响,转身撩起裙摆爬上床榻,背对着裴詹,愤愤不平道:
“再说了!我的钧哥儿染了高热反复不退,保不准就是沈氏生的那倒霉鬼传染的!”
“你听听,她给她女儿取名叫‘裴栩棠’,裴家哪儿有三个字的名字!你听着不觉得她是故意想压咱们钧哥儿一头才这么取名的么!”
裴詹攥紧拳头,好半晌才道:“你搞清楚,棠姐儿出生的时候,你还没怀上钧哥儿呢!何来压一头之说!”
“你管我呢!我就这么觉得的!”韦氏毫不觉自己有错。
“那倒霉鬼传染了咱们的钧哥儿,我请遍府医来此诊治是天经地义!倒是她,该死的沈氏——”
“她平日里好好的无病无痛,身子壮的跟头牛似的,偏偏挑我孩儿病重的时候身子不适!还敢厚着脸皮来抢府医,摆明了就是存心和我作对啊!”
裴詹被她蛮不讲理的模样气得无奈,刚吐出一个字,“你——”
便听得才出去回话的绿叶慌慌张张跑了进来,脸色发白,语气急切道:
“公子、夫人!不好了!所有府医……所有被咱们请来的府医,全都被叫走了!”
“什么?!”
韦氏闻言,满脸不敢置信,当即从榻上鲤鱼打挺坐起,顾不上披衣便胡乱蹬上丝履,急匆匆快步冲到院门口。
绿叶说的果然不错,只见方才还围着钧哥儿诊病的一众府医,此刻齐刷刷提着药箱,井然有序地往外走。
再一看钧哥儿的厢房,最后竟只留下一个医术最浅的陈府医,孤零零立在那儿照看她的儿子。
这一刻,韦氏的怒火彻底炸开,她叉腰大步往院门走,正要当众出言怒骂,却听得一道男声骤然从院门外传来。
“二夫人可是有话要说?”
南风立在灯火阴影里,直直看向发怒中的韦氏,不卑不亢道:
“您但讲无妨,属下定会一字不落,如实转达给大公子。”
什、什么大公子!
韦氏只以为是竹苓,亦或者说青嬷嬷来此,却不曾想来抢走府医的人居然是南风——
那也就是大哥!
方才还嚣张至极的女人,此刻顿时如被掐住喉咙一般,满腔怒骂硬生生堵在嘴边,脸色由怒转僵。
虽不知大哥为何深夜传医,可大哥是什么性子,整个裴府上下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冷面绝情、公私分明,最厌内宅妇人争妒扯头花、肆意搬弄是非。
她若是此刻口出恶言,传到大哥耳中,必然落得一个滋事的罪名,届时无需大哥出手,老夫人便会罚她进祠堂抄经,得不偿失。
思及此处,盛怒被强行压下,韦氏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府医鱼贯而出,满院寂静。
待到眼前之人只剩下南风,韦氏脸上的戾气才一点点褪去,硬生生挤出一抹牵强的笑意。
她攥紧手中丝帕,姿态放软,凑上前故作关切地对南风道:
“你真是言重了,我、我并无半句怨言,若是早知大哥需要,我定会亲自将府医送至大哥院中。”
顶着南风冷漠的神情,韦氏硬着头皮道:“只是不知……大哥深夜传唤府医,可是身子有恙?”
南风神色未松,像是听不懂她的话一般,疏离道:“二夫人若是真心关心大公子,大可亲自前往主院,当面询问。”
她——亲自去问裴誉?
疯了吗!
韦氏一想起裴誉那张生人勿近的冷脸,和威严慑人的气质,便不由得浑身哆嗦。
须知她自借着长姐的光,嫁入裴府二房,数年以来,除却逢年过节的行礼之外,同裴誉从未交谈过一个字。
现下半夜三更的,她哪里敢当面凑上去打探他的情况!
便是她真的鼓足勇气去问,指不定此事传出去,外头还会如何编排她韦氏仰慕大伯哥呢!
这种嫌疑,她一丁点儿都不敢沾!
是以韦氏只能僵笑着立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南风跟着一众府医一道离开。
直到碧山院的大门被门童缓缓合上,裴詹才穿好衣裳,从内间踱步而出。
他看着脸色青白交加的韦氏,努了努嘴道:“我早就便劝你安分些,你偏不听!还当大哥如大嫂那般好说话!”
韦氏本就憋了一肚子火,现下被他这么一说,是终于忍不住彻底爆发。
“你还好意思说我么裴詹!”
她猛地转头,视线扫过院中花架,看着本该放墨素牡丹的位置空空如也,名贵的牡丹花从花架顶上被挪到了最底下。
积压的怒气找到了宣泄口,韦氏大步上前,伸手,一把揪住裴詹的耳朵,用力拧了一圈。
“我的墨素牡丹怎的被换了位置!说!是不是你原先打算送给外头哪个相好,最后没送出去,随手放了?!裴詹你今日必须给我说清楚!”
依着她对丈夫的了解,最近这一年来,裴詹未免老实太过。
如此看来,同他相好之人,定然就在这裴府之内!
……
裴誉端坐榻边,上身不着寸缕。
常年习武勤练的男子,即便穿衣不显壮硕,可褪去衣物亦无半分羸弱之感。
一眼望去,只见他的胸腹肌肉精壮匀称,流畅紧实,肩背线条亦是利落挺拔,唯有左肩头一处触目惊心。
但见那处,有一道寸余长的箭擦伤口狰狞绽开,皮肉翻卷边缘,血色未褪,在冷白色的肌肤上显得格外刺目。
加之方才他自己处理不当,伤口被棉布反复撕扯,此刻,细微血珠依旧丝丝往外渗,叫人看着便疼得。
李府医持着干净药棉,小心翼翼地为他擦净伤口周遭残留的血污,动作轻缓至极。
随后,他又将金疮药粉倒在纱布上,恭声提醒道:“大公子,这药药性烈,敷上去定然会有些疼痛,您且忍一忍。”
裴誉点了点头,李府医这才捧着沾了药粉的纱布,轻轻覆上创面。
这一瞬间,剧烈的刺痛登时在他伤口处炸开,顺着伤口蔓延全身,痛感只往骨缝里钻。
李府医晓得其中利害,早已做足了裴誉会尖叫的准备。
却见这换做寻常人早已疼得浑身发颤的金疮药,在大公子身上丝毫未显。
裴誉端坐如初,眉眼平展,连眼皮都未曾眨一下,仿佛那狰狞可怖的伤口与他无关。
李府医松了一口气,待药粉敷匀,他又为裴誉缠上白净纱布,旋即目光下意识落在其右手手腕处。
那道疤痕是大公子抓捕细作是所留,本就因着伤的太深无法短期内养好,偏偏旧疤未愈,新伤又叠加。
此刻他左肩箭伤深可见骨,右手腕余伤未彻底痊愈。双手尽数带伤,略微牵连动弹,皆会扯痛筋骨。
李府医的动作微微一顿,对裴誉郑重叮嘱道:“大公子,您如今两手受伤,切记近三日伤口万万不可沾水,切忌大幅度抬手用力,且不宜动武,更不可行房,若是落下伤病,只怕日后难以根除啊。”
旁的嘱咐,裴誉都照单全收,也会依言照做。
只是不能行房……
裴誉垂眸,扫了眼自己肩头层层缠绕的白纱,到底还是点了点头。
既如此,便是沈氏再想同他行周公之礼,也只能等他手伤好了。
且这段时间,他也不能再去寻她,毕竟那个女人对他爱的深也疯的很,为了勾他做那事,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李府医得了允诺,这才收了药箱准备退下,一旁立着的南风见状,连忙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袋沉甸甸的赏银,塞到了李府医怀中。
但李府医哪里敢要,他惶恐着连连摆手推辞,死活不肯收下。
整个裴府,他只敢收大夫人那样窝囊之人的赏银。
更何况今夜,若非大公子着南风将他们这些府医强硬要来,他今夜必定要又熬整整通宵。
如今能早早脱身回家歇息,已是侥幸,哪里还敢再领大公子赏银?
是以李府医再三躬身告退,轻步退出寝房。
待他走后,屋内只剩主仆二人。
裴誉静坐原地,片刻后,他抬眼看向南风,下令道:
“去取纸笔来。”
南风正要下意识照做,可抬眸一瞥,他动作却是顿时迟疑起来。
但见主子左肩缠着纱布,右手腕旧伤未愈,如此这般,怕是连抬手动作都受限。
如何还能握笔?
他犹豫一瞬,却是终究不敢多言,只因方才迟疑的空档,他便见到裴誉一眼睨来。
南风吓得连忙从裴誉的书房取来全套笔墨纸砚,整齐铺放在窗边宽大的桌案上。
墨已研好,笔亦润足,白纸被平铺在案上。
裴誉缓缓起身,忍着肩头牵扯的钝痛,移步桌前。
他自幼便有过目不忘的本事,更有一手闻名天下的丹青。
是以此刻,不知为何睡不着的他,只能想到利用现下的时辰描绘出方才他亲眼所见、从马车中伸出的袖箭。
那袖箭机括形制小众,绝非市面能买到的物件。
是以他决定画出其形制后,入宫请求燕帝下搜捕令,允他动用金吾卫查到造箭之人。
可裴誉笔尖刚落纸,难题便顷刻凸显——
左肩的伤口实在太深,稍稍抬手,刺痛便会瞬间窜遍全身,连带着右臂经脉都阵阵发酸,握笔的手根本稳不住。
裴誉试图咬牙强撑,却在勉强勾勒出半个箭身后,腕力便全然失了,再也握不住笔杆。
“嗒”的一声,狼毫笔被落在案上。
彻骨的疼痛席卷周身。
可不知为何,他的心,似乎在这隐痛中多出了几分不知是何的滋味来。
裴誉盯着纸上那画了一半的袖箭行至,伫立良久。
灯火摇曳,映着他半边覆纱的肩头,男人身影孤沉,眼底的情绪混作一团,最终化作一番寂寥。
及至此事,他才忍不住开口,“南风。”
南风即刻推门入内,垂首道:“奴才在。”
裴誉深吸一口气,虽说不知自己为何会这样做,但他还是决定遵从内心。
于是,他对南风道:
“去给悦白院的眼线传信,令他们无论用什么法子,务必要在不经意间,让大夫人知晓我今夜负伤回府,且伤势不轻。”
第45章 她想离开裴家(二更+修)
“是。”
南风这几日来虽是接连被自家主子的反常所惑,却到底不敢多问,只得轻步退出寝房,按命令去做事。
房门轻轻合上,裴誉再没理会画纸,而是重新坐回榻边。
及至此刻,他也搞不清自己心中为何不快。
究竟是因着今夜没能将那细作的尸首验了又如愿验出猫腻、还是叫人捷足先登夺了尸首所以才心中不忿。
可这样的事他过去也并非未曾经历过,却是从未有过如现下这般哪怕是一回——
不曾有过一回如这样的伤神。
裴誉更是搞不懂自己为何莫名想叫沈氏晓得他受伤的事。
明明自在琼林宴上起,他便开始知晓了也厌烦了沈氏对他那过于炙热直白的情意。
明明他也总觉得她精心算计太过拙劣,榻上的娇媚姿态更令他烦扰。
明明他也忘不了那一夜他强迫她行房之时,她故作不愿装过了头,不慎将他的右手腕痂痕蹭破后、她笨手笨脚下榻,取来纱布为他包扎时的模样。
那夜的她笨拙慌张,包扎手法生疏,缠个纱布也缠得歪歪扭扭,愚笨得可笑。
所以呢?
所以他方才为何想要让她知晓此事?
是嫌他这处不够乱,所以特意将沈氏请来添乱么?
裴誉也不知自己脑子里想的是什么,若非男人不会有月事,他甚至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要来月事了所以才这样莫名其妙——
罢了、罢了。
裴誉仰头,看向窗外那一轮高悬天际的明月。月光倾洒在他的桌案和案上宣纸之上,唯独吝啬地停驻于他的脚前一寸。
于是他起身踱步,行至月光的范围内,强行沐浴着那清冷的光。
及至此刻,他蓦然想起——
曾几何时,他也曾在祠堂,还有榻上,仰视过沈氏,一如现下仰视那轮明月。
是的,沈氏是很愚笨。
是除了一张脸与身段一无所有。
是的,就算她再爱他,他也止不住的嫌弃她,
嫌弃她文墨不通、嫌她小心思小动作太多、嫌弃她的娘家。
可偏偏——
可偏偏此时此刻,裴誉捂住肩骨,感受着那处发源的剧痛传遍全身。
疼痛难忍之际,他心底奇异地、莫名冒出来地……
却是那一夜她笨手笨脚、小心翼翼为他包扎伤口时,认真的眉眼。
……
燕帝的身子愈发不好,等到今日,向来勤政的帝王竟是圣体违豫到不得不辍朝一日的程度。
朝事空置,百官无需上早朝,宫中诸事亦暂缓,加之储君未定,朝中已有不少臣子在揣度三位外封的皇子究竟会何时被宣回上京,又有谁会被封作太子。
唯独裴誉无心参与这些,早早便入了宫。
昨夜他一夜未眠,是以今日天光初亮,就令南风将罗瓦匠直接拘进皇宫,一路送至御花园偌大荷池之畔,全程重兵看守,像是生怕这罗瓦匠长出翅膀飞走了。
御花园荷池枯叶片片,浮萍的绿意铺覆水面,晨风拂过,水波带起一阵腥味,像是许久都不曾有人来打理了。
毕竟大齐的宫人们谁也猜不到,这看似无害的水景之下,竟藏着连通宫外的暗道密渠,连如何入了细作都不知道。
谁人还敢再靠近此处。
裴誉立在池边,眸光审慎。
不多时,罗瓦匠被侍卫押至他身边。
罗瓦匠本就是个靠手艺吃饭的小老百姓,何曾见过这般阵仗,加之经昨夜一吓,此刻早已两股战战,再不敢有先前拒了裴誉的底气。
他战战兢兢复述着昨夜让南风转告给裴誉的话,“……裴大人,这整片荷池是活水,若是想要彻底抽干池水清查暗道,便是不能靠蛮力硬排,需得一堵一疏,分步行事才行。”
提及那两条暗道,罗瓦匠神色不自然一瞬,又将头垂得更低。
“且池底确有两条暗渠连通宫外,只是一条因着石沙塌陷早已封死,唯有另一条尚能通行。是以我只能保全能通行那条,余下那条废渠,我是没本事疏通了。”
裴誉闻言沉默须臾,看得罗瓦匠心头一紧,生怕触怒这尊煞神。
毕竟他没少听女儿禹娘说,音娘嫁给裴誉这厮后,过得是怎样的如履薄冰。
“大人……”
“便依你的法子来罢。”裴誉忽然道。
罗瓦匠不敢耽误,即刻动工,一众工部匠人同他一道聚在池边,着手准备抽水疏渠的器具。
随着天光渐渐抬升,朝日破雾而出,悬在宫檐之上,晨起的微凉褪去,日头渐渐燥热起来。
裴誉本来寸步不离地盯着他们干活,却到底因着汗意渗进伤口,愈发疼痛,只得移步至御花园树荫下。
南风见状,连忙上前为其搬来一把太师椅,又铺好软垫,奉上清茶。
裴誉靠坐在椅背上,看似慵懒闲适,眼神却始终牢牢锁着池边众人的一举一动。
时光缓缓流逝,一晃便又是一个时辰。
数十名工部匠人在罗瓦匠的指挥下轮番上阵,可他们合力操作,忙活许久,池面水波却依旧平稳。
不知为何,罗瓦匠带来的那抽水阀无论如何也无法顺利启动。
众人渐渐面露慌乱,动作也随之迟疑起来。
树荫下的裴誉眸色微沉,眉心轻轻一蹙,原本闲适倚靠的身姿也随之坐直。
他扫视了一圈伫立不动的匠人们,最终用不高不低的音量对为首的罗瓦匠发问道:
“怎么回事?”
罗瓦匠满头大汗,狼狈上前回话,忐忑道:
“回大人,非是我等的问题,实在是……实在是这活儿难度太大了。”
到底是皇宫御池,规制之宏大不是裴府的悦白院荷池能比的,加之活水水源源源不断,寻常抽水器具根本压不住池底暗流。
现下他们人手虽足,却缺一件关键重器——
大型木水车。
于是他顿了顿,咬牙据实道来:
“只有借助木水车截流控水,才能辅助抽水泵抽干池底积水。只是这木水车形制特殊,并非我这等寻常匠人能打造。”
裴誉冷冷看向他,“所以呢?”
罗瓦匠埋头道:“所以还请大人容许我回家问问小女。”
他道:“非是我自吹自擂,只是放眼整个上京,唯独小女能造出这样大的木水车。”
此话一出,气氛瞬间沉寂。
裴誉眉心褶皱更深,目光凝在罗瓦匠身上,思索良久。
荷池密道事关细作来路,牵扯极广,半点儿拖延不得。可如今又卡于器具,似是真的无人可解僵局,他纵使再作逼迫,也无甚更好的法子。
权衡过后,他沉声道:“需要多久?”
罗瓦匠斟酌后道:“回大人,那木水车形制庞大,且工序繁杂,想来最快也要七日方能完工。”
“七日……”
裴誉眸光冷冽,语气骤然压沉,“好啊,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本官且就只给你七日。”
“七日之内,暗渠必通,若是逾期再无果,我便唯你是问!”
罗瓦匠浑身一颤,心道早就再多说几天了。
他连忙伏地,正要说话,又听得裴誉不放心地补充了一句:
“即刻先将木水车全套图纸呈来,待到本官过目核验后,你再叫你女儿动工。”
他对任何人任何事都抱有怀疑态度,也不愿花费七日去等一个造出来还不知道长什么样的水车。
所以他必须亲自过目后,才放得下心。
罗瓦匠叩首领命道:“好……好!我这便去咏絮书苑寻小女取来图纸!”
即便他思来想去也不知自己的手艺,究竟是怎的叫裴誉知晓的,可事情已然发生,便只能叫禹娘顶上了。
但造出这般巨型的木水车,工程又是如此浩大,单凭禹娘一人定然撑不住。
也不知禹娘能否寻到音娘搭把手,二人合力,或许堪堪能赶在七日之内完工。
正思忖间,远处宫道传来一阵有序的宫人脚步声,伴着大监绵长的唱喏声一道传入众人耳中。
“贵妃娘娘凤驾途经,闲杂人等退避!”
裴誉即刻起身立直,依礼制垂首立在道旁,同周遭人等一道静待赵贵妃通行。
不多时,一众宫人分列两侧,一顶雅致的御撵被缓缓抬了过来。
抬眸一瞬,裴誉的目光正巧落在御撵之上端坐的女人身上。
无人不知赵贵妃宠冠后宫,可她今日的衣着依旧是素净至极,满头青丝仅用一支银簪绾起,旁的再无装饰,便是旁边的宫女打扮得也比她艳丽。
加之她未施脂粉,分明生得极美,面上的神色却是淡漠极了,不见一丝喜怒,整个人平静地近乎死寂,浑像是一尊不会呼吸的人偶。
裴誉连忙收回了目光。
昔年先帝在时,他年纪尚小,便被裴端带着入宫数次。
似乎从他有记忆起,每每撞见赵贵妃,她永远是这般素衣素颜、沉静寡淡的模样。
便是如前几日的中秋宫宴那般盛大的场合,她亦是一身简素,全然看不出宠妃的做派。
若非曾听裴端提过一嘴,裴誉全然想不到如今这般漠然的赵贵妃,当年身为前太子妃时,竟是活泼跳脱的性子。
当年燕帝从侄儿手中夺权篡位、改朝换代之时,裴誉才出生不久,是以当年之事他并未亲历。
但于裴誉而言,谁掌江山都无关紧要。
只要在位者是位明君,他便会尽心辅佐。
不过现下想来,世事翻覆,赵贵妃被迫同心爱的丈夫分离,又被丈夫的亲叔叔强取豪夺,性情大变,也实属正常。
可裴誉还是止不住的想,原来一个女人被迫和不爱的男人过日子,竟会从活泼开朗,变得这样沉默么?
正思索间,赵贵妃的凤驾已穿过御花园,往养心殿的方向而去,宫人队伍也一道走远。
裴誉这才站直,正欲重回池边继续监工,却见养心殿方向,又有燕帝的贴身大监朝着自己快步而来。
大监步履匆匆,径直走到裴誉身前,低声恭敬道:“裴大人,陛下醒了,传您即刻前往养心殿觐见呢。”
裴誉闻言心头微动,按理说燕帝如今身体抱恙,本该安居休养,却特意醒后第一时间传召他觐见,想来必然是有要事相商。
他再一联想上回在御书房见到冯安庆一事——
于是裴誉不动声色,从袖中取出钱袋,直接丢进大监怀中。
“敢问公公,陛下此番急召,不知所为何事?”
大监低头瞥见怀中沉甸甸的钱袋,面上笑意渐浓,他顺势收下,凑近半步。
“裴大人,咱家也不瞒您,陛下宣您过去,为的便是北朔使团入京和谈一事。”
顶着裴誉略显震惊的目光,大监笑眯眯道:
“陛下有意封您为司宾官,待北朔使团抵京之日,由您率队出城相迎。”
……
午膳过后,日头渐烈,悦白院的厢房内,日光透过窗棂,洒在案上铺着的宣纸之上。
棠姐儿正坐在矮凳上,手中握着一支软毫毛笔画画,一双小脚也跟着手上的动作在晃啊晃。
只是她年纪实在太小了,白白胖胖的小手上指节尚且未长开,攥握笔杆的力道不稳,笔尖总是乱飘,像是压根控不住笔锋。
是以她根本画不出什么精巧的图样,纸上只简简单单落着圆圆的太阳、弯弯的月亮,还有歪歪斜斜的大树。
沈清音坐在一旁为她研磨,眼睛却是控制不住地频频看向女儿。
只见不过片刻光景,棠姐儿的小胖手就沾满了浓黑的墨渍,整只手全是黑乎乎的印子,便是连鼻尖和脸颊上,都蹭了好几道浅浅墨痕,活脱脱一只沾了墨的白面小团子。
沈清音看得是又想笑又无奈,她怕墨汁干在皮肤上伤了棠姐儿的皮肤,更怕棠姐儿随手揉眼将墨汁弄进眼睛里,便轻轻俯身,想去接过她手中毛笔。
“棠棠,咱们不画了,先擦干净小手小脸好不好呀?”
可她指尖刚要触到笔杆,却见方才还乖乖的小姑娘猛地偏过脑袋,身子绷得直直的,握着笔不肯松手。
“画画……裴栩棠要听话画画……”
裴栩棠。
沈清音一听便晓得了,整个裴府,唯有裴誉叫人时喜欢连名带姓,即便对女儿也不例外。
她心底倏然掠过一丝讶异。
近些日子她瞧着棠姐儿画技长进不少,虽说落笔还是软趴趴的,却至少不再是如先前那般只会胡乱涂鸦了。
难不成是裴誉终于舍得抽空,亲自教他们的女儿作画了?
可这念头刚起,沈清音便否决了自己的猜想。
裴誉教女儿么?
怎么可能!
人家裴大人那样大的官,难得闲情也是与赵朔他们一道喝花酒,怎会花时间教女儿作画?
便是她想教棠姐儿凫水,都为他所不准。
想来不过是她的棠姐儿自己日日练习,稍有长进罢了,是她多想了。
想清楚后,沈清音正要再度哄劝棠姐儿放下笔,门外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夫人。”
青嬷嬷步履匆匆地走进厢房,脸上带着几分掩不住的急切。
“罗夫子那边遣人来府,说是有要事,务必请您即刻去咏絮书苑一趟。”
禹娘此人是个沉稳的性子,便是天塌下来她都会先将饭吃完的。
如今能被她称作“要事”、还说的这样情急的,定然真的是火烧眉毛的事。
是以沈清音即刻将棠姐儿塞进竹苓怀中,叮嘱她好生照看后,提起裙摆,匆忙地踏出厢房,沿着长廊往府门的方向疾行。
女人的身影穿廊而过,正是午时,四下静谧,大多仆从都在休息,
却见还有两名侍女,不知为何没有同旁人一道休息,而是在廊尾阶下,一边清扫着落叶,一边窃窃私语。
她们似乎有意将声音压低,奈何院中实在安静,所以字字句句都清晰地传入了沈清音耳中。
“……你听说了吗?昨夜大公子深夜归府,肩头受了重伤,据说流了好多血呢!”
“当真?!我怎的半点风声都没听见?大公子伤势重不重?看着吓人吗?”
“吓不吓人我没看到,但此事千真万确!我听闻府医们原本都被二夫人扣在碧山院,是南风硬生生把所有府医都请回了大公子的独院,连夜为大公子诊治换药呢!”
“还有,我还听李府医说,大公子那血流得,啧啧,跟倒水似的!想想都疼!且换药那样疼的事,大公子也咬牙忍了全程,不知受了多少罪!”
“哎呀!听得我都心疼了!也不知道有没有人去安慰一下大公子!”
两人得了南风的吩咐来演这场戏,如今是一边演,一边用余光悄悄留意着长廊正中的大夫人。
可预想中的担忧之情,却根本没有出现在大夫人脸上。
沈清音的脚步仅仅只是极细微地顿了一瞬,快得让人几乎无法捕捉。
下一息,她便恢复如常,继续抬步往前走。
“这……”
两名侍女当场怔住,两两对视,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不解。
她们奉南风之命刻意泄露大公子手上的消息,本意就是为了让大夫人得知之后,去安慰照顾大公子。
可如今看来,大夫人竟是半点波澜都没有。
待沈清音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两人才敢说出心里话。
其中一名侍女焦急道:“怎么办?大夫人好像根本不关心大公子的死活啊!咱们要不要如实回禀大公子?”
两年前,自从大夫人被人诬告一事发生后,她们便被大公子派来这悦白院,保护大夫人。
在被派来前,她们也曾是大公子院中的老人,自然清楚如大公子那般高傲的人,根本不会叫人晓得他的伤疤他的脆弱。
是以此番大公子特意布局,分明就是存了念想,想看看大夫人会不会为他担忧。
另一名侍女咬牙道:“当然是如实说啦!便是被迁怒,我也不敢骗大公子!”
“你也不想想过去这么多年,但凡是大公子想查的事,哪件查不到啊!”
……
沈清音轻车简从,只带了青嬷嬷往裴府正门走,只是她刚踏出二门,便撞见了梁宛柔身边的贴身嬷嬷。
那嬷嬷手里正拿着一本书册,她瞧见沈清音往外走,当即驻足行礼,顺势笑着询问道:
“大夫人安好,老夫人才让我去悦白院寻您问话呢,敢问您近来几日,可有日日按时服那助孕汤药?”
助孕汤药。
沈清音微微一怔,不自觉攥紧了指尖。
自从上回她闻到那汤药的滋味便忍不住犯恶心,便吩咐青嬷嬷往后将那汤药煲好过后,全都寻个角落倒掉。
于是这许多日子,她半口都未曾沾过。
现下被这嬷嬷猝不及防当面盘问,她一时竟想不到一句托词。
“大夫人……?”
“有的。”
僵持片刻,沈清音只能垂下眼睫,回答道:“……劳嬷嬷回禀母亲,我有按时喝。”
她极少说谎,是以此刻这话听起来略显心虚。
嬷嬷闻言,脸上立刻漾开欣慰的笑意,连连点头。
“那就好,老夫人还总惦记您身子,盼着您早日给裴府添丁呢!老奴这便回雪青轩回府老夫人。”
说罢,那嬷嬷便拎着书册,慢悠悠转身走远了。
什么添丁。
分明就是梁宛柔舍不得见她嫡亲的侄女受生育之苦,这才抓了自己这个“低贱之人”为裴家绵延香火。
不过,好歹今日是应付过去了。
沈清音松了口气,眼前却忽然闪过刚刚她无意中瞥了一眼的、那嬷嬷手中的书册。
那书册——
怎的瞧着那样像她沈家的族谱呢?
但是事态紧急,容不得沈清音多想,她快步走出府门,上了马车。
日头渐盛,长街人来人往,待马车到达城郊山顶,人影愈发稀少,咏絮书苑外,更是唯独罗禹一人立在原地焦灼打转。
她眉头紧锁,显然已经在此等候许久。
“音娘!你可算来了!”
一见到沈清音下了马车,罗禹立刻迎上前,心急如焚道:
“大事不好了,我爹昨日被裴誉那厮抓走过后,也不知究竟抓去哪里要他做什么,居然要用到我设计的木水车!还下了死令,命令我爹七日之内必须造出完整木水车交付启用,逾期便要取我爹性命啊!”
该死的裴誉!他这做派怎能称得上是她闺中密友的丈夫!
若是换了凌世子,定然不会这般对她爹!
罗禹急得眼眶发红,“我爹只是个瓦匠,一辈子只会砌墙疏水,哪里造的出水车!且那木水车本就是我闲来无事设计的,都还不知道有没有用,图纸我尚能交给裴誉,可这般庞大的木水车,单凭我一人根本造不出来啊!”
话音落下,罗禹眸光一转,无助的眼神带着恳切期许,直直望向身侧的沈清音。
沈清音没有半分迟疑,稳稳落下二字。
“我来。”
是她对不起罗禹。
是她为了让女儿学凫水才唤来罗瓦匠来悦白院抽水,才令得裴誉现下将罗瓦匠抓去。
是她太差劲了,在裴誉面前说不上话,也没办法为罗瓦匠开口求情。
而昨夜禹娘陪着她铤而走险,闯大理寺死牢、入都察院诏狱,如今禹娘有事,她别无报答之法,便只能拼尽全力,帮禹娘做些她力所能及之事。
压下心口涩意,沈清音对罗禹问道:“你爹呢?他现在在何处?”
她疑心罗瓦匠是被裴誉抓进皇宫抽荷池之水了,毕竟裴誉对细作一事是那样看重。
便是宫宴当夜,女儿才从水中被救出来,他也半点儿来不及关心女儿,只趁热打铁向燕帝请求放权给他彻查此事。
“我爹方才出来跟我交代了要图纸和水车之后,便又被裴誉的人重新押走了!我也不晓得他被押去哪儿了!”
罗禹一把攥住沈清音的手腕,拽着她转身就往书苑深处飞奔。
她一边疾跑,一边急促道:“现下我爹的生死全系在这架水车上了,咱们必须赶在期限之内造完工!”
……
裴誉从养心殿出来,一路行至皇宫朱阙外之时,日头已然升至中天,灼光铺洒在官道之上,晃得人眼沉。
宫门外长街空旷,他那辆惯乘的乌木马车正静静停在道旁,四匹良驹亦静立在此,唯独车辕前方,立着一道局促不安的身影。
冯安庆抱着手在原地打转,神色惶然,显然是专程在此等候他禀告要事,且绝非好事。
裴誉步履未停,只是瞥了一眼对方,心底已然生出不祥的预感。
“大人!大人您总算出来了!”
冯安庆没有圣宣,亦没有燕帝许可能如裴誉那般自由进出皇宫。
此刻见裴誉出来,他慌忙上前拱手,一直在劝自己冷静,身子却依旧控制不住发抖,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惧意。
“大人!出大事了!我今晨去大理寺之时,值守上报道昨夜我寺死牢遭人劫狱!牢中关押的那名北朔细作……被人放走了!”
一语落地,本就接连几日莫名心绪不宁的裴誉,周身温度骤然降至冰点。
三司之中,唯独他大理寺治狱最严,便是都察院的诏狱也难以比拟。
且大理寺死牢乃是大齐刑狱最后的重地,他在此设下无数道看守,便是这样密不透风,竟也能被人潜入放走重犯!
这简直是在打他裴誉的脸!
思及此处,裴誉眼底覆上一层凛冽寒霜,面色冷得骇人。
他对俯在他面前的下官冯安庆道:“既如此……那便传本官口谕,令昨夜所有的巡夜守卫与当班司狱,自觉去领二十大板!打完就让他们都给我滚出大理寺,往后不必再来当差了!”
一群废物!连看个人都看不住!
没将他们砍了都算是他裴誉大发慈悲!
冯安庆心头大急,连忙劝谏道:“大人!万万不可!现下我寺人手本就紧缺,死牢守备更是捉襟见肘,若是将他们都赶走了,短时间无人补位,恐再生祸事啊!”
“无需顾虑人手。”
裴誉眼底寒芒愈盛,“死牢很快就会关进新的北朔人了,届时那胆敢劫大理寺死牢、擅放北朔细作之人,定会再做出劫狱之举,到时候本官亲自将他们捉拿,一网打尽。”
“新的……北朔人?”
冯安庆想问个清楚,却被裴誉的迫人气势压得不敢多问。
……
裴誉才回到自己院中,李府医便被侍从叫来,为他重新更换了肩头与手腕的伤药。
李府医前脚才刚收拾药箱退出门外,裴誉还未来得及穿好衣裳,门外便响起了两声轻的敲门声。
笃、笃。
寂静的房中,这两声敲门声显得格外清晰。
原本坐在榻边、满心戾气未散的男人,神情也在这无人察觉的片刻,紧绷的眉峰几不可查地松了一丝。
裴誉的心底,竟不受控地泛起一丝浅浅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欣喜期许。
想也知道。
定是沈氏从旁人那儿听来他受伤的消息,终是忍不住放下近些日子同他的龃龉,亲自过来探望他。
她对他的爱,果然很深。
意识到这一点,男人心底那点烦乱的郁结与身上隐隐作痛的伤口,竟在瞬间被悄悄抚平大半。
他压下眸底微动的软意,维持着声线的平静,道:“进。”
房门被轻轻推开,裴誉故作镇静地抬眼望去,却发觉进来的人根本不是他想象中的沈氏。
而是他的仆从,南风。
“大公子。”
南风行礼的一瞬间,裴誉眼底那点儿动容的情绪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失落。
但他是何人?
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顶天立地大男人!
于是裴誉神色重新归于冷淡,垂下眼帘,掩去眼底情绪道:“何事。”
南风捧着一卷折叠整齐的图纸上前,恭敬呈给裴誉。
“回大公子,罗瓦匠已经从咏絮书苑取来了木水车的图纸,还请您过目。”
裴誉用右手接过图纸,缓缓展开。
但见纸面之上,一架细腻精致的木水车,这水车乃是双层轮叶,榫卯结构更是画的无比清晰。
罗瓦匠果然没有夸大,他的女儿确实有些本事。
然而仅仅一眼,却是令得裴誉瞳孔骤然一缩,原先平静的眼底倏然掀起惊涛骇浪。
只见这木水车独特的构架设计实在眼熟,似乎他曾经在哪里见过,且放在手中打量过。
男人何其聪明,当即就想到了究竟是何时见过这项成品,于是他立刻对南风道:
“你速去我书房,从案上将那架小木水车取来!”
“是!”
南风动作极快,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他便捧着那架小巧精致的微型木水车匆匆折返。
裴誉伸手接过,将小木水车平置案上,再铺开整张图纸。
两两对照,男人细细比对每一处轮齿与卡槽、水道。
却发现图纸上的木水车,与他手中这架从女儿手中没收来的来小木水车——
竟是分毫不差。
完全一模一样!
似乎他手中这架,正是依照这张水车图纸,同比缩小雕刻而成。
裴誉指尖轻轻抚过手中水车的纹路,眸色一点点沉下来。
此物,乃是前些日子他的女儿裴栩棠把玩的小玩意儿。
当时他觉得女童只学些琴棋书画便足矣,不该玩这等同工匠沾上关系的东西,便暂且没收存放。
且此物似乎是沈氏赠给裴栩棠的,彼时她还因着他将此物没收了,同他置气。
沈氏所赠……
裴誉微微眯起眼眸。
沈氏与罗瓦匠之女关系不错一事,他也是这两日才探查到的。
否则他还以为依着沈氏孤僻的性子,不会有同她交好之人。
所以,这架小木水车,究竟是谁做的?
是罗禹送给裴栩棠的,还是……
还是这里头也藏着沈氏的手笔?
毕竟沈氏在裴钧抓周宴上,送的礼物便是她亲手雕的小木剑。
他在碧山院的耳目也曾说过,那柄小木剑雕的极其精致。
如此想来,这木水车出自沈氏,也并非不可能。
那,有这等雕刻手艺的人,又能否雕出袖箭呢?
……
一连七日,沈清音几乎都泡在咏絮书苑,同罗禹一道忙着雕那架大型木水车。
好在忙碌这样久,终是踩着裴誉定下的期限,将那水车按期交付。
待到第七日夜,戌初之时,她终是松懈下来,踏入悦白院大门的那一刻。
沈清音的目光下意识扫过前几日在长廊,看向先前那两个当着她的面、窃窃私语的侍女站过的位置。
只见那里空空荡荡,早已不见二人身影,想来是得了主子的吩咐,刻意避开了她。
至于主子是谁,想也知道,定然是裴誉。
她早就知道她这悦白院被各方都安插了耳目,且这些耳目的主子又是谁,沈清音心底都大致有数。
而她既是管不了,也是懒得管。
索性她沈清音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与其费尽心思铲除院中那些耳目,今日撵一个、明日罚一人的,还不晓得会得罪哪方遭到报复。
倒不如将他们留着,任由这些眼线替自己的主子盯着她每日都做了些什么,令他们安心,如此一来,她也不会再被人费心力针对。
只是……
只是裴誉闲来无事,让人告知他受伤一事作甚?
难不成他开始怀疑那夜潜入都察院偷尸体的人是她了?
若是真的,裴誉怕不是开了天眼罢!连这都能查到!
须知她可是连那夜的夜行衣连同马车,都一并运到咏絮书苑烧了啊!
沈清音思来想去想不通,又不敢去找裴誉问及此事,索性将此事抛之脑后,不再忧心,径直回了内间。
裴誉受伤,对她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恰巧府医都被他从碧山院捞出来了,沈清音便盘算着一会儿着竹苓去医署请李府医过来给她诊脉。
关上门后,久违得了空闲的女人刚褪去外袍,正准备去往浴房泡澡,门外却忽然传来竹苓的声音。
“大夫人,老夫人让您即刻去雪青轩一趟……”
雪青轩?
沈清音眼皮跳了跳,心头随之掠过几分疑惑。
须知梁宛柔近来都在忙着梁骆璎进门一事,整个上京的婚事铺子都被她盘活了大半,怎会在这时候抽出空来寻自己过去?
沈清音一路缓步往雪青轩走去,也一路都在反省自己。
她最近似乎也没做错什么事罢?
对于裴誉要娶梁骆璎做平妻一事,她不仅没有半句怨言,还屡次表达赞成。
便是梁宛柔和裴誉将她赶出裴府给梁骆璎腾位置,她也是极其愿意的。
且即便梁宛柔八日前交由她查账的任务尚未完成,可她也同梁宛柔的嬷嬷说过不出几日便可完工。
沈清音实在想不出,天都黑了,梁宛柔为何会在这个时候叫她过去。
揣着满腹疑虑,她踏入雪青轩正庭。
就在她抬眸的一瞬,眼皮就开始不受控地跳动起来。
只见正庭之中气氛肃然,正中央坐着的梁宛柔表情冷如千年冰山。
两侧客座,韦氏与张氏竟双双在座。
她们一人满脸幸灾乐祸。
一人面色沉静,却不知为何眼神有些躲闪。
而梁宛柔身后,赫然站着早前被她换下的那名奶娘。
这样熟悉的场景,令得沈清音一度想起了两年前,她尚且怀着棠姐儿之时——
彼时裴誉奉旨前往虔州查案,她被梁宛柔身边的嬷嬷带到这雪青轩来。
然后,一个仅与她见过一回、便自称是她悦白院的侍女跳了出来。
指着她说,自己有她与旁人私通的证据。
还说她腹中的棠姐儿是野种。
那件事具体是如何解决的,大抵是头脑自个儿淡化了痛苦,沈清音已经记不清了。
她只记得她似乎当时,应当还是受了些惊吓的。
否则她的女儿也不会因为那回胎位不正,以至于几月后她难产出血,从此身子亏空,被府医断定再难有孕。
现下的场景与那一回的如此相似,可是比未知的恐惧先来的,却是沈清音内心深处极度的厌烦。
与想要逃离、想要逃回“家”的情绪。
在裴家,她已经不争不抢至此,已经放低姿态到谁都可以到她脑袋上踩一脚。
可为何她们还要——
“沈氏,跪下!”
不等她做多反应,上座的梁宛柔已然开口。
威严的声音陡然落下,仿佛她又做了何等十恶不赦的事。
沈清音双膝落地的那一刻,耳边嗡嗡作响,千头万绪绕作一团,到头来心底反反复复盘旋的,竟只有简简单单两个字——
和离。
她受不了了,她真的受不了了!
她要离开裴府、离开裴誉!
她要同他和离!
只此一瞬,她忽的想起,那一夜,她从大理寺死牢救出那名细作之时,对方说,凌衡想知晓她现在过得怎么样。
可是那一夜情况太过紧迫,紧迫到她都没有来得及想好如何回。
现在的沈清音想啊想,终于想到了。
她终于想到了怎么回答凌衡了——
那便是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
这三年以来的的漫长岁月里,她如同行尸走肉般被困在裴府、被困在同裴誉的婚姻里煎熬度日。
如今想来,似乎自她嫁给裴誉后,她的人生就彻底停了春和景明。
她的世界,也从此下起了一场无边无际、终年不霁的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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