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誉自诩不是清心寡欲之辈,自然闻得出此乃何物。
且即便他不爱管后宅之事,却也没少听闻旁的世家叔嫂间的龌龊事。
这帕子是沈氏的贴身之物,本该一尘不改,此刻唯独沾染了男子的秽气——
无需多想,答案昭然若揭。
定是裴詹暗中窃取私藏这手帕,心存邪念以至于对其行过苟且猥琐之事。
一阵冲天怒火瞬间冲上裴誉头顶,顺着胸腔四下窜开。
他眼底覆上一层冷冽寒霜,压根不给裴詹半分辩解的余地,长腿便骤然抬起,狠狠踹向对方刚撑起来的胸口!
“嘭——”的一下。
沉闷撞击声骤然响起。
裴誉靴底结结实实踹在裴詹胸口,坚硬的牛皮裹着十成十的力道狠狠袭来。
裴詹整个人当即失了支撑,如同遭猛击般向后狠狠翻滚数圈,脊背一下下磕撞在地面,五脏六腑皆被震得剧痛无比,一口温热腥甜直直冲上喉头。
“噗……”
事发突然,他全不设防,竟当场呕出半口鲜血,血迹顺着他的下颌淌下,浸湿了他身前的衣襟。
须知他的大哥裴誉,虽常年伏案,少时却也习过君子剑,一把剑能叫他舞的水都泼不进,筋骨力道绝非寻常文弱书生可比。
加之这一脚裹着他的满腔怒火,是又沉又狠,用了十成的力道,全然不留情面。
“大哥……”
裴詹狼狈地瘫在地毯之上,疼得浑身抽搐,额上布满细密汗珠,连呼吸都乱了。
他艰难抬眸,望着立在前方神情冷戾的男人,眼底布满惊惧惶恐。
“大哥……你听我……听我解释……”
“听你解释?”
裴誉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缓缓抬手,将那方染了不洁之物的手帕,径直送向案上跳跃摇曳的烛火中。
跳动的烛舌瞬间舔上绢料,女人一针一线绣上去的寒兰也被无情地缠裹。
青烟丝丝缕缕盘旋升起,带着灼烧的焦糊味,火星子很快便将那块完好的手帕烧的一寸寸蜷曲发黑。
顶着裴詹不解的目光,裴誉指尖微微一松,那半燃半焦、甚至还腾着滚烫火星的手帕就这么直直下坠,落在裴詹脸前咫尺之处。
“大哥!不要啊大哥!”
灼热的热浪扑面而来,烘的裴詹面皮发疼,跳动的火苗堪堪擦过他的眼睫,仿佛下一刻就要燎上眉头烧焦他的头发!
扑面而来的灼烫逼得裴詹浑身发抖,几近魂飞魄散。
“大哥!万万不可啊!您听我解释!此事真的有误会,求您听我解释!”
他失声惊叫,慌乱偏头躲闪。
却不料下一瞬,那只冷硬有力的靴底再度落下,捻落在他的头顶,将他整张脸死死按压在地上,力道之大不容他分毫挪动。
“裴詹。”
裴誉俯身,冷锐的目光直直逼住裴詹,强迫他睁着眼,看清那方手帕被烈火吞噬殆尽的全过程。
细小的火苗顺着针脚飞速蔓延,不过片刻,完整的手帕便化作了轻飘飘的黑灰,在书房四下飞扬。
落在地毯上的明火还不肯停歇,灼得地毯滋滋作响,竟硬生生烧出一小块焦黑的破洞来。
直至最后一缕黑烟彻底消散,裴誉才缓缓松去靴底大半力道。
他面上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模样,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翻涌着近乎灭顶的杀意与厌憎,似要将人生吞活剥。
“听你胡编乱造么?”
裴誉的语气也冷的近乎冰点。
是,他是多疑。
可他绝不会在这种事上怀疑妻子。
纵使沈氏近日同他闹着别扭,又屡屡忤逆她,可那也只是他们夫妻之间的龃龉。
是沈氏企盼得到他的帮助与垂怜刻意做出来的姿态。
这一点裴誉再确定不过。
即便沈氏的性子再迟钝愚笨,可他也毫不怀疑她对他的一心一意。
毕竟那个女人为了他做出的那些争宠举动是那样明显,根本逃不过他的眼睛。
再者,裴誉自认为沈氏有如他这般有容貌有才情、又有权位傍身的夫君,绝不可能再看上裴詹这般庸碌无能猥琐好色的之辈。
此事错处绝不在她。
裴誉不是信任沈清音。
而是对自己有着绝对的自信。
定然是裴詹心存卑劣妄想,暗中觊觎沈氏,这才做出私窃她锦帕又暗自亵渎之事。
裴誉骤然想起两年前他奉旨赴虔州办案,彼时沈氏府中尚还怀有他们的女儿,便是遭人做局,污蔑她与人私通。
沈氏百口莫辩之下惊了胎动,险些难产。
从前无从追查的疑点,此刻尽数涌上裴誉心头。
只怕当年那场凶险,也与裴詹这龌龊之人脱不了干系!
思及此处,裴誉眼底杀意更盛。
男人的靴底压着裴詹的骨缝,疼得他头皮发麻。
面庞触地太久,以至于裴詹连牙根都阵阵发酸发疼。
可他不敢挣扎妄动,只能僵趴在原地,听着头顶男人冷得淬冰的嗓音一字一句砸下来——
“今日我上朝归家之前,你带着韦氏,去悦白院登门道歉。”
裴誉垂眸睨着他,罕见地没用反问句,而是下了不容置喙的命令,摆明没有商议的余地。
而这一要求,本就是他今日宣裴詹来此的目的。
只是裴誉未曾想到,竟还叫他意外发现了自己这个堂弟对妻子存着如此令人作呕的心思。
再一次的,裴誉感谢了自己的多疑。
否则此事若是叫除他之外的裴家人发现,沈氏只怕在劫难逃。
“还有,你手头若尚私藏了她旁的物件,也自觉找出来烧干净,若是再叫我看到——”
这话剜得裴詹浑身发凉,心中最后一点侥幸彻底被碎得干干净净。
他原先还想……
还想着好在碧山院中还被他藏了四条……
可是……可是……
裴誉将语气压得更低,警告脚下人道:“裴詹,从今往后,收起你那些肮脏龌龊的心思。”
“今日这事,我暂且放过你一回,若是再让我察觉你还存妄念还敢动手脚,我便废了你这双手。”
男人话音落下,裴詹便抖了抖,只觉得一股寒气自心底滋生,令得他连牙齿都在止不住打颤。
是啊,他怎么忘了。
大哥是何等的决绝,以至幼时发现豢养的金丝雀想逃,宁愿将其生生掐死也不愿放其自由。
对于大哥的话,裴詹丝毫不怀疑有任何作伪。
“今日之事——”
裴誉眼中寒意彻骨。
“你若敢外泄半个字,叫第三个人知晓,休怪我不念同族情分。”
裴詹唇角的血迹已干,他气息微弱,艰难挤出几个字。
“……我记住了,大哥。”
裴誉这才挪开靴子,懒得再多看他一眼。
裴詹瘫在地上,半晌,才撑着酸软发麻的手臂爬起身。
脑袋上的剧痛让他每动一下都牵扯到龇牙咧嘴,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眼底藏着不敢外露的怨毒,却半分不敢表露在面上,只能弓着身子狼狈告退。
晨雾渐散,天光愈亮。
雪青轩外的回廊里,沈清音方才躬身听完梁宛柔的一通数落,此刻只觉脑海中嗡嗡的,拖着沉重的脚步往雪青轩走。
她轻轻舒了口气,心底暗自庆幸。
好在今日韦氏、张氏二人都未曾赶来请安,偌大的雪青轩正庭唯有她一人立着受训。
旁人不在场,便少了许多被人看笑话的难堪。
只是梁宛仁教训人的口舌实在太过刁钻,翻来覆去戳她痛处。
又是骂她“蠢货”,又是称她“废物”,又说她不该同两个孩子斤斤计较,折了长房的肚量。
沈清音被她训了足足半柱香,竟没一句重样的话。
梁宛柔坐着训她,也训到口干舌燥,喝了整整三壶茶。
她则是站得腿脚僵直,才被军医舒缓好的后腰,此刻又隐隐泛起熟悉的酸胀钝痛来。
沈清音将手放至后腰处揉了揉,又安慰自己道,好歹明日中秋宫宴、裴府团圆宴的所有流程皆已备妥。
方才她将礼册呈给梁宛柔过目时,对方纵然面上算不上满意,却终究没挑不出错处,也算勉强过关。
沈清音敛了心绪,抬手理了理微乱的衣襟,继续往悦白院走。
只是她刚迈进院门,便撞见了两道拉扯的身影。
“裴詹!你发什么疯?好端端的拽我来这里做什么!”
韦氏身着艳色软烟罗,妆容一如往常的厚重,却是发髻凌乱,被面色铁青的裴詹死死攥着肩膀往前拖。
“裴詹!裴詹!”
韦氏不耐地奋力甩开丈夫的桎梏,眉眼间满是烦躁与不解,嗔怒道:
“我最后再说一遍!你给我松开!”
她不理解丈夫为何从大哥书房出来后便立刻沐浴更衣,然后又一言不发地拉扯她来了这悦白院。
裴詹却全然不理她的挣扎,也没回答她的问题,只硬拽着她往前,直直往沈清音走来。
方才他挨踹受辱是轻,险些断送前程却是重。
裴誉的警告犹在耳畔,他不敢违抗,只能逼着韦氏前来赔罪。
待到立在沈清音面前,裴詹眼神躲闪,不敢对上她那双澄澈平静的眼眸,只转头对着身侧的韦氏,嗓音骤然拔高。
“道歉!赶快给大嫂道歉!”
韦氏被他拽得踉跄,正要嘟囔抱怨,却被他陡然拔高的厉声吼得一怔。
待听清丈夫话中之意后,她更是满脸错愕,随即心头怒火直窜。
“让我同她道歉?裴詹你吃错药啦?!”
她素来骄横惯了,裴府里除却那几位,余下之人她全不放在眼中。
就算前日钧哥儿损毁沈氏兰花一事是她主使,可如今裴詹竟要她向沈氏这个贱人低头赔罪,就为了一圃不值钱的劳什子兰花……
这不是叫她颜面扫地么!
韦氏正要辩驳,抬眼却撞进了裴詹那双翻涌着的戾气的眼底。
自她与裴詹成婚以来,见惯了丈夫软弱迁就的模样,纵使他平日喜好在外拈花惹草,可在家中凡事也向来由她做主。
如眼下这般冷厉凶狠、满是戾气的神色,她何曾见过!
韦氏心头猛地一突,方才那股嚣张气焰瞬间消了大半,心底也随之泛起几分怯意。
“好好好,我道歉就是了!你吵什么吵!”
她拧着眉,身子别扭地侧过半边,对沈清音不情不愿地低声嘟囔道:
“我错了……”
“大声点!好好说!”
裴詹戾气只增不减,被裴誉踹过的胸口也被这股闷气扯得隐隐作痛。
他死死盯着她,几乎是想将方才在裴誉那儿受过的屈辱,尽数撒在韦氏身上。
“你……”
韦氏从未见过他这般阴鸷模样,心底莫名一怯。纵使万般不甘,也不敢再顶撞。
她磨着牙,脖颈僵硬,蠕动着走向沈清音,声音拔高几分。
“……大嫂,前日我家钧哥儿不懂事,毁了你院里的花,是我管教不严,在这里我给你赔不是了。”
韦氏不傻,她吃准了沈氏性子软弱,又有老夫人为其树立道德标杆。
沈氏在裴家,身后空无一人。
只要她咬死了此事非是她指使,料定沈氏也没法儿拿她的钧哥儿如何。
沈清音却是被这夫妻二人突如其来的道歉怔然站在原地,莫名有些恍惚。
记得前日的韦氏是何等嚣张跋扈,便是连她抱着兰花残枝找上门,对方也不愿出来相见,横竖不肯认错也就罢了,还挤兑她嘲讽她小气。
裴詹更是护子心切,说得好听,拿一盆墨素牡丹赔给她便试图将此事轻轻揭过。
现下怎才隔了一日,夫妻二人便亲自登门致歉了?
难不成是吃错了药?
亦或者是又想了新的法子来坑害她?
沈清音尚在失神,韦氏见她久久不语,只当她是在摆谱,悄悄翻了个白眼,面上又不得不添了几分刻意的温顺,勉强补了一句。
“大嫂,我想你也不会与一个孩子计较的罢?我家钧哥儿不懂事也就罢了,可大嫂您是大人啊,还望大嫂宽宥,待将来你老了,我家钧哥儿定会好好孝敬你这个婶母。”
沈氏没有儿子,想来今后也生不出。
所以韦氏便全无后顾之忧地欺负她
沈清音这才缓缓回过神,听了韦氏的话,她不由得有些想笑,却还是将眸光轻轻落在二人身上,平静应了声。
“无妨。”
话音落下,她下意识侧头看了裴詹两眼。
只是不看不知道,这一细看,沈清音才竟觉裴詹不知为何半边脸颊高高肿起,唇间还隐有未擦干净的淡红血痕,整个人颓靡极了,全然没了往日裴府二公子的体面。
真是怪了事了。
虽说二房在裴家地位不比大房,可再怎么也姓裴,在这上京城谁人敢将裴詹打成这般模样。
且在她看向他、同他四目相对的刹那,裴詹竟极不自然地迅速错开视线,似乎是不敢与她对视。
这简直太过反常。
似是怕叫沈清音发觉,裴詹压下飘忽不定的眼神,勉强挤出一句场面话。
“大嫂,前日之事终究是我们的不是,是我夫妇二人疏于教子,让钧哥儿犯了大错,还望大嫂宽宏大量,不要放在心上。”
沈清音依旧沉默,只轻轻摇了摇头,一副不愿同他们多说的模样。
既然歉意已带到,裴詹不敢多逗留,唯恐再节外生枝,抓着韦氏的手便快步离去。
回程的路上,韦氏被他一路被拖拽得踉跄不停,手也疼疼得厉害,再也忍不下积怨,怒吼道:
“裴詹你今日是疯魔了!自你从大哥院里回来就开始发癫!到底是受了什么气致使你回来折腾我!”
裴詹脚步骤然一顿。
“你还敢说!若非你当年——”
他立在青石路上,气息瞬间沉得吓人,一言不发,只沉沉侧首看向韦氏。
那眼神太过幽深可怖,叫韦氏话音骤然卡死,竟一时吓得不敢再多言语半句。
而悦白院中。
沈清音立在原地,望着二人仓促离去的背影,心底的疑云越积越厚。
她甚至在想,是不是有人替她出头,才叫这夫妻俩登门致歉?
可放眼望去,整个裴氏只有公爹与裴誉有这般能耐。
难不成是裴誉?
不。
沈清音很快便否定了这个猜想。
先不说裴誉根本不可能维护她、帮她说话。
便是说韦氏再如何也与靖远侯府有些干系,裴誉便是看在这层面子上也不可能为她出头。
那便是公爹了。
裴端日日忙于各处政务差事,向来做得多、说得少,整日在外奔波劳碌,回府的次数屈指可数。
此番他肯出面管束府中内宅之事,想来定是不愿见她与族亲闹得难堪。
可无论公爹缘何如此,也到底是帮她出了口气。
沈清音心道,下回再见到裴端,她定要向他道谢。
正兀自思忖,青嬷嬷轻步走近,打断了她的思绪。
“夫人,时辰不早了,该梳妆了。”
今日陛下于宫中设中秋盛宴,宴请朝野群臣及命妇一同赏月。
虽是晚宴,可依着宫中礼制,他们也需提前入宫候礼,毕竟过了申时便要启程动身,是故现下就要开始梳妆打扮。
沈清音险些将此事忘了,好在有青嬷嬷的提醒。
她轻轻颔首,“我晓得了。”
然后她稍作沉吟,又想起置办裴府团圆宴时托付给青嬷嬷的事。
“对了,先前我让你去问长乐坊老鸨,请林娘子来奏乐一事,可有消息了?”
青嬷嬷闻言微顿,如实回道:“……这个,老鸨已然应允,只是那位林娘子却不肯同意……”
林娘子不同意?
沈清音眼中浮出几分不解。
她自问开出的报酬不算丰厚,却也不少罢?
更重要的是林娘子来此只需演奏,不必如在长乐坊应酬宾客那般做小伏低,更体面得多。
这般好事,对方为何不肯应允?
沈清音尚来不及细想,便见竹苓从厢房跑了出来,连忙催促道:
“夫人,礼袍已然熨好了,再耽搁下去怕是来不及梳妆,快随奴婢入内换衣罢!”
换好礼袍后,沈清音又被竹苓推着转入外间化妆。
裴府管事特意为她从宫里请来的梳妆嬷嬷早已候在一侧,沈清音暂且压下纷乱心绪,依言坐落梳妆台前。
妆台明镜被擦得雪亮,清晰映出她身上的柿红云霞罗丝礼袍。
礼袍触手细腻流光,色正容庄,最合赴宴规制,明艳之余又显得无比庄重。
沈清音许久不曾穿过这样明媚的颜色,更是除了嫁给裴誉那日之外,再没有穿过如此绣工繁琐的礼袍,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搭在膝上的双手略微收紧了些许。
这样隆重的衣裳,她怎么配得起。
也不知是谁人设计的。
早知那人给她配了这个颜色,她那日定会亲自去试衣,叫管事给她重新赶制一件低调的。
“夫人,还请您侧着坐些。”嬷嬷取了脂粉底膏,开始为她铺匀面颊。
待底妆服帖,又取来黛石,顺着沈清音的眉形细细勾勒,再取一点胭脂,轻拍在她双颊。
待面妆妥当,嬷嬷自瓷瓶中用银匙刮取出黄豆大小的口脂,裹在细棉片上,细细敷满沈清音双唇。
“夫人,妆容好了。”
沈清音下意识看向镜中的自己,只见许久不曾施粉黛的面容一经修饰,衬得原本就明艳大气的五官骤然明艳夺目,容色灼灼,显得那双狐狸眼更是蕴光媚动。
众人见状皆是一怔,目光牢牢黏在她脸上,不约而同地忘了言语。
“夫人!您也太美了!”竹苓与青嬷嬷的面上都藏着掩不住的惊艳。
梳头嬷嬷一边收好状态,一边也不由得叹道:“大夫人本就生得漂亮,只是平日太过低调,如今这般稍加妆扮,便将她的容貌优势全发挥了出来。”
“想来今夜的宫宴上,大夫人定会艳压群芳。”
一时间,众人皆被嬷嬷的话逗笑,沈清音被这氛围影响,也情不自禁地勾了勾唇角。
便是这一瞬的开怀,竟也叫那嬷嬷捕捉了去,她道:“夫人笑起来真好看,该多笑笑才是。”
她话音刚落,便见沈清音脸上那本就不明显的笑意瞬间敛了下去。
沈清音没有艳压群芳的想法,也自认为没有这样的本事。
所以她不敢再笑,生怕叫别有用心的人看了去,又要造谣生事。
嬷嬷还当沈清音是在摆脸色,登时有些尴尬,她连忙拿起玉梳,将沈清音如瀑般的黑发松开梳顺。
嬷嬷手上的动作又迅速又熟练,很快便为她挽了个端庄的朝云髻。
待梳好发髻,嬷嬷看向镜中美的浑似仙女的沈清音,讨好般问道:
“夫人,发髻已然成型,请问您的首饰匣子放在何处?奴婢替您择几样相配的珠玉钗环衬一衬您的礼袍。”
沈清音摇了摇头,“不必如此繁复,这样便好。”
她并不想在宫宴上出风头,甚至希望没有人注意到她。
嬷嬷却是不死心,又问了一遍,沈清音只好无奈道:
“我并无与礼袍相配的首饰,权且就这样罢——”
“你妆箧里那般多首饰,怎会没有相配的?”
一道深沉的男声骤然从门口漫了进来。
沈清音眸光一抬,透过铜镜看清来人——
只见裴誉不知何时已然立在门口,身上穿着尚未来得及换下的绯红官服,挺拔冷肃的身姿朝着她缓步走近。
男人的步伐本是极为沉稳的,却在目光落进铜镜,对上了她修饰过后愈显明艳灼人的眉眼的一瞬,脚步顿停,呼吸一滞,连喉结也不受控制地轻轻滚了一圈。
沈氏……
沈氏穿这礼袍果然好看。
再加上妆容,未免也太过美艳了些。
他忽然不想参加劳什子宫宴了,只恨不得天立刻黑下来,能同现下的她做些夫妻间的事。
然那转瞬而起的心绪才刚冒头,便被他硬生生强压下去。
“大人……”
沈清音起身朝他福了福身,裴誉面上不露动容,也没有理她,只缓步朝梳妆台走近。
待行至妆台,他便随手将桌上精致的檀木妆箧掀开,只见妆箧上层静静躺着几支素簪,皆是她平日里日常佩戴的物件。
清一色的白玉与素银,样式素净极了,说是尼姑带的也不为过。
裴誉似乎不信她只有这么些东西,又一层一层拨开屉格,却发觉底下的抽屉几乎全是空的,甚至有一格还只躺着一根木雕的簪子。
男人眉宇间渐渐凝起一丝沉郁,不敢相信沈氏做了三年的裴府正室大夫人,竟比外头商人的妾室过得还要清贫。
她是丝毫没有打扮欲么?
便是他院中洒扫的侍女,头上戴的簪子也比沈氏的昂贵。
裴誉黑着脸,直到翻至最底层的抽屉,才见到屉底绒布之上,静静卧着一支珐琅彩蛇纹簪。
那纹路细腻精巧,蛇形盘绕婉转,流光暗藏,样式别致,一眼望去便知是难得的精工好物,远比匣中旁的素簪华贵。
虽说只能同这礼袍勉强相配,却也比那几根比素菜还寡淡的簪子好上太多。
男人的眉心这才松了些许,他伸出指尖,正要将其拿起,问她为何这般好看的簪子为何压在箱底不愿佩戴。
可就在他指尖堪堪触到簪子的一瞬——
沈清音却像是被针尖刺中一般,整个人猛地站起身来。
“别动!”
椅脚在地面擦出轻微声响,惊得身旁梳头嬷嬷手一抖,慌忙退后半步。
沈清音心跳乱得彻底,不等裴誉反应,她便伸手飞快一把推合抽屉。
“砰”的一声。
木屉重重合拢,险些直接夹上裴誉悬在半空的手指。
空气瞬间凝滞。
裴誉收回手,眸色骤然沉冷下来。
他垂眸看着合拢的抽屉,再抬眼望向镜侧立着的女人。
似乎是不敢置信。
不过一支簪子而已,竟让她失态至此?
她是有多吝啬,连一根看着只能堪堪入眼的簪子都舍不得拿出来戴。
还是这簪子于她而言意义非凡,所以她才这般害怕旁人触碰,哪怕是他这个做丈夫的也不可以——
裴誉心头百转千回,当即扬声朝外唤了一声,“南风。”
门外候着的南风立刻快步进门,裴誉语气冷沉地吩咐道:
“你即刻去珠玉阁,将本季新制的全套珠玉簪钗尽数买来送到悦白院,花销一概记在我的私账上。”
南风应声领命,转身快步退了出去。
裴誉再度看向女人,只见她胸口微微起伏着,一副惊惧难平的模样。
怒火夹杂着疑云爬上裴誉心头。
他不理解,沈氏每个月领到的月俸比之侯府的夫人还要多,为何她还要做出这幅节省的小家子做派。
此事若是传出去,定会叫人置喙他裴家、他裴誉抠门。
亏得他先前还费尽心思为她的宫宴礼袍亲手绘制图样,设计的这般繁复雍容。
又命人专程寻来顶尖苏绣绣娘,耗时几天几夜绣出这双面织金绣出鸾鸟衔枝纹样来。
便是连她礼袍的底料,他也专挑了一寸千金的云霞织锦,日光下泛着一层渐变的柔润光泽,半点不曾亏待于她。
可她便是铁了心要顶着个空空如也的发髻陪他参加宫宴么?!
她不要脸他还玩呢!
约莫过了一炷香,南风便双手提着满满一摞锦盒快步进门,盒身裹着各色玲珑缎面,堆在桌上堆得满满当当。
南风将锦盒尽数放在妆台一侧,垂首回话道:“回大公子,珠玉阁里最贵最好看的钗簪步摇我全都买来了。”
南风想起方才他去珠玉阁时,那掌柜似乎许久未见过这般阔气的主顾,见他一出手就要买走当季全套珍品,惊得半晌回不过神,连连追问他是哪府下人。
待听闻是裴府大公子派来的,掌柜满脸不敢置信,想来是没想到大公子对大夫人浑然不似外界传言的那般不喜。
裴誉挥了挥手,示意南风退下。
他不再看沈清音,眸光冷扫过在场三人。
青嬷嬷、竹苓、梳头嬷嬷齐齐低首,连大气都不敢出。
“夫人妆毕否?”裴誉问道。
竹苓与青嬷嬷对视一眼,双双迟疑着轻轻点头。
“既已完毕,都退下罢。”
话音落,三人不敢多留,只忧心地看了沈清音一眼,便躬身快步退出外间,顺手带上房门。
密闭的室内,一时间只剩裴誉与沈清音二人。
男人缓步逼近她,居高临下望着她尚且紧绷的脸,指着那些堆叠的首饰盒道:
“不论你藏着什么心思才执意不肯佩戴首饰,这些新置办的珠玉钗环你今夜必须戴上。我裴誉的夫人不能一身寒酸样,在外人面前给我丢人。”
旋即,他又嫌恶地将她放在一旁的锦帕随手丢进了烘衣裳的碳火中。
火舌瞬间便顺着那兰花纹样席卷蔓延,不等沈清音冲上前将其拾回,她的锦帕便被火焰吞噬的干干净净。
“怎么?你还想去捡?”
裴誉将不要命的女人一把拉了回来,拉进自己怀里,双手禁锢住她纤细的腰身,与她紧紧相贴道:
“我已让人为你新备了百十方手帕,皆是上京最好最时兴的云绡软缎,远胜你从娘家带来的那些不值钱的帕子。”
“往后,你只准用我给你买的绡锦,那些旧的我不想再看见。”
沈清音抬眸,愕然看向他。
那些帕子是陈氏给她备的,她从小用到大早已习惯。
大叶寒兰亦是她一针一线绣上去的心意,既不张扬也不招摇。
怎就碍着他了?
她不愿同他靠的这样近,却是担心弄乱刚梳好的发髻,只好任由他抱着,眉眼却凝着几分执拗。
“凭什么?”
凭什么?
裴誉闻言,险些笑出声来。
他最厌她此刻这般不知好歹的模样。
温顺时卑微太过,讨好时太过勾人。
执拗时又偏偏撞得他火气滔天。
裴誉收紧力道,身影将她尽数笼罩。
“沈氏,你说呢?”
一想到今晨从裴詹袖中翻出的那方帕子。
一想到那黏腻肮脏的腥气。
一想到旁人竟敢觊觎他的人、亵渎她的贴身之物。
裴誉心底便升腾起一阵生理性的厌恶。
“你连自己的贴身帕子都保管不妥,你可知若是被外男捡去,便极有可能会被借机栽赃陷害,无异于给人递上把柄。”
沈清音只当他的眼线又将她同青嬷嬷交代帮她寻帕子一事汇报给了裴誉,她下意识辩驳道:
“我怎就没有好好保管?”
那日发现她帕子莫名其妙少了五条,也吓得不轻,第一时间便遣青嬷嬷四下搜寻。
只是院中起风实乃常事,许是晾晒之时被风卷走亦未可知。
本就是寻常小事,又不是她乱放导致的遗失,凭什么要受到他的无端苛责!
难不成他还嫌她早上被梁宛柔骂的不够多不够狠?
沈清音鼻尖骤然发酸,心底委屈翻涌不止。
“你回回都这般不讲情面地要求我按照你的要求去做,你可知我也有自己的想法,你可否尊重我哪怕只是一回——”
“沈氏!”
裴誉见她还敢顶嘴,抬手便要如往日一般扣住她的下颌,逼她服软认错。
只是他手指堪堪抬起,目光却瞬间聚焦在她精致明媚的妆容之上。
粉黛匀净,眉眼明艳,胭脂她衬得面色愈发明艳动人,是半点瑕疵也无,美的惊心动魄。
若是叫他就此破坏了,今夜的宫宴如何能叫旁人看清她的美貌。
思及此,裴誉动作骤然一顿,指尖悬在半空,竟是硬生生收了力道,将手落回她腰间。
只是他眼底戾气尚且未消,冷嗤一声道:“愈发不知规矩了,这便是你跟你丈夫说话的态度?”
沈清音别开眼。
裴誉搭在她腰上的左手缓缓向上。
直至感受到他五指收拢,直至感受到腹上的异动,沈清音才意识到他在做什么。
“你方才问我,凭什么。”
裴誉笑道:“就凭我是你的丈夫,你整个人都是我的。”
“所以你的穿戴、你的用度、你的一言一行,皆该由我做主。”
“我说不准用的东西,你便不准用。”
……
申时将至,那辆由乌木制成、规制极大的马车早已候在裴府门外多时。
沈清音被竹苓牵着先行登上车,端正坐于角落。
礼袍的料子厚重垂坠,上头的金线磨得她白嫩的肌肤又痒又疼,更莫说头顶的金钗还沉重地压着她的脑袋,压得她头皮都在疼。
寻常妇人求之不得的华服与首饰,加在她身上却是格外不适,使得她肩背发沉,沈清音甚至开始担心自己会摔倒了爬都爬不起来。
马车轻晃,车帘被人掀起。
裴誉抱着裴栩棠大刀阔斧地上了车,坐于沈清音另一侧。
沈清音顺势靠了过去,只见他今日一身湖蓝贡缎交领襦衫,腰束同色暗纹玉带,衬得他身形愈发颀长挺拔、宽肩窄腰。
衣身遍织细金丝流云,肩背袖口绣满繁复精致的飞禽纹样。
光影流转间,贵气浑然天成,远比她这身礼服更为繁复隆重。
而她的女儿裴栩棠则是穿着一件与裴誉同色的湖蓝小袄,外披月白薄绒披风,不知为何睡着了,正依偎在裴誉怀中。
父女二人一式衣料,浑然像是两只开屏的孔雀。
沈清音颇有些无奈地闭上了眼,心底也随之疑惑一瞬——
过去裴誉宫宴从不带她,定然也不会带女儿。
可今日裴誉为何又要带她,还特意带上了棠棠?
她是想问的,然转念想起方才那场争执,她气的是那样厉害,可气她的人裴誉却还趁机在身上谱了一首琴曲。
沈清音余气未平,那点疑惑便尽数压下,不愿再同他说话。
马车辘辘前行,凭着裴誉的照身贴,宫门守卫逐一放行,一路畅通无阻,直抵肴华殿。
待马车稳稳停驻,裴誉率先掀帘下车,长臂一捞,便将软垫上睡着的女儿抱入怀中,俊朗的男子便是落地的身姿也是那般从容。
父女俩都下了车,裴誉看向他,似乎是在等。
沈清音已经站了起来,可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的高底靴,一时间竟有些不敢下去。
这样高的靴子她是第一次穿,靴底又厚又硬,踩地时极其不稳。
车阶又高,无人搀扶便如同天堑,方才她上车时若非有竹苓搀扶,只怕要靠爬才能爬得上来。
可是眼下既没有竹苓,裴誉又没有伸手扶她的意思。
眼看着大殿门口人来人往,百官命妇陆续抵达,她本就身份敏感,若久久不下车,难免又要惹人闲话。
沈清音索性闭了眼,将心一横,当着裴誉的面,就这么纵身跃下了马车——
“啊……”
落地一瞬,高底靴竟真如她所料难以平衡重心。
沈清音身子往前一趔趄,险些当众摔倒,忍不住低低叫了一声。
好在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结实的手臂横截而来,扣住她的手将她稳住,一瞬便将她踉跄的身形扶正。
沈清音站稳身形,心头微松,可抬眼却撞进了裴誉沉黑不悦的眼眸里。
“沈氏,我竟不知你这样有能耐,耍杂技都耍到皇宫来了?”
男人眉宇紧蹙,面色沉寒,面上是毫不掩饰的嫌色。
“夫人恕罪!”
竹苓慌慌张张从后车小跑赶来,连忙上前扶住沈清音另一侧胳膊,急急请罪道:
“方才奴婢在后车核对礼单,这才耽搁了,夫人没有受伤罢?”
竹苓说着,眼角飞快瞥了一眼旁侧无事人一般立着的裴誉,心底暗自替自家夫人委屈。
大公子明明就站在跟前,却眼睁睁看着夫人跳下车,也不知早些上前扶一把。
若非最后关头他才伸手稳住,夫人方才定然要结结实实地摔上一跤,沦为今日之笑柄!
沈清音敏锐察觉到自己侍女眼底替她不平的怒意,连忙极轻地捏了捏竹苓的手背,低声安抚道:
“无妨,我没事的,莫要多言。”
宫宴本就事多,她不愿因这点小事再生波澜。
更不想让竹苓因一时义气冲撞裴誉,若是叫他抓了把柄定又要以此来要挟她。
对于裴誉这样独大的人,能忍则忍。
竹苓只得压下满腔不甘,垂首退至沈清音身后。
这一头,南风早已领着小马车上的一众仆从,将裴府备好的中秋贺礼尽数搬出,一一呈交司礼监掌印太监核记。
不多时,掌印太监笑着放行,做了个“请”的手势。
裴誉单手抱着女儿,抬步便朝肴华殿前的御花园走。
园子正中有一鲤池,池边各色名花齐齐盛放,牡丹、木槿、金桂、秋菊交织,红的浓烈,白的清雅,繁花堆叠成簇,枝桠缀满盛放花苞,馥郁花香漫溢整条宫道。
男人步履端方,玄靴踏在光洁的青石板御道上,御道宽阔,两侧朱红宫墙高耸,廊下挂满鎏金宫灯,灯火初悬,璀璨夺目。
沈清音深吸一口气,提起厚重的礼袍下摆,规规矩矩跟在裴誉身后半步距离,悄悄观望着身旁的风景。
夜色渐沉,整座皇宫张灯结彩,气派恢宏盛大,不远处如血残阳映照在金碧辉煌的殿宇之上,处处都透着皇家独有的雍容。
沈清音平淡的瞳眸扫过周身盛景,心底悄然生出几分恍惚。
她上一回踏入如这般顶级盛大的皇家宴席,还是三年前的琼林宴。
四年前,父亲刚从北朔戍边归来,还得了燕帝口头嘉奖,阿兄也受封了将军,接替父亲前往北朔。
沈家那几日风光极了,京中不少官员皆登门贺礼,大抵是那时就是沈家最鼎盛的时候。
可盛极必衰,起落无常,自父兄死后,沈家人脉散尽,荣光也不复从前。
沈清音本想着一死了之,可母亲却非要她上裴家求梁宛柔,求对方为她说上一门好亲事。
梁宛柔想了许久,实在想不出上京的同岁人里谁还愿意去这样一个空有美貌、满是争议的女子。
最终梁宛柔还是顾及与陈氏年少时的交情,为沈清音说了卢祎。
那个与她一样出身不显的小官。
沈清音想着那人死后,她嫁谁都一样,并且卢祎过去与那人交好,她嫁过去应当不会太过难受,便应下了梁宛柔的安排,打算在琼林宴上与卢祎相看一番。
却不料那日她会被一个自称是卢祎仆从的人带进了一间废弃宫殿,那宫殿的灯光是那样昏暗,以至于她还没看清殿中榻上有一个男人,便被那个男人紧紧抱住——
等她再恢复过意识,见到的便是无数道看戏的目光,而她身侧同样衣衫不整的男人,则赫然是琼林宴上风光无两的裴家大公子。
沈清音甩了甩头,强迫自己将那日的记忆从脑海中逐出去。
如今她唯二的念想,便是箐娘能嫁的一位如意郎君、苦读的幼弟沈琮能入得国子监,挣得功名,替她分担一些扛起沈家的担子。
“……你们瞧,那不是沈清音吗哈哈哈……”
沈清音正垂着头兀自思绪,一道细碎的议论声却猝不及防地入耳。
她一抬头,便见到无数道隐晦探究,、至还夹杂着几道轻鄙的视线,接二连三地落在她身上。
“……裴少卿今年怎的将她带来了?难不成三年下来,他真将这个狐狸精看顺眼了?”
“笑死了,我看是睡出感情了还差不多!毕竟这狐狸精先前从未露过面,三年前琼林宴第一次参加宫宴,便舍身傍了颗顶尖的大树!”
“欸欸欸,严谨一点,人家是从未露面么?人家是出身不好,想露面也露不了呀!能来参加宫宴的,再不济也是四品以上的官眷!她爹撑死了就是个百夫长!若非先帝跟不要钱似的封武官,他们沈家如今还在京郊住着呢!”
那几道声音愈发刺耳,沈清音循声望去,只见一群立在廊下的世家贵女。
她瞬间便认出了她们,认出这些个贵女无一不是出身官宦、且都与静宁公主交好。
她们压低声音,交头接耳,眼角轻蔑笑意却藏都藏不住。
沈清音指尖悄然攥紧袍角,连忙垂下眼试图避开那些视线。
此时此刻,她只想尽快走完这段宫道,可偏偏她今日新穿的这双靴子叫她走得极慢、极不习惯。
再加上她低着头,没看清路,全然没察觉身前的裴誉已然驻足。
是以猝不及防地,沈清音整个人就这么直直撞在了裴誉宽阔坚硬的后背上。
“嘶……”
发髻上不知哪根簪子猛地向内一硌,尖锐簪头扎得她头皮瞬间刺痛,眼前也随之泛起一片金星。
沈清音几乎是控制不住地往后退了两步,用最后一丝理智扶住了发顶歪斜的簪子,这才不至于散了头发、闹出更大的笑话。
裴誉也被她撞懵了,后背尚且还好,可牵连来的右手却是疼得令他瞬间攥紧了拳头。
他忍无可忍回过头怒道:“沈氏你——”
“裴少卿!”
裴誉话未说完,身侧立刻传来一道憨厚的声音,但见一名身着紫袍的官员快步上前,对着他拱手笑道:
“裴少卿,许久不曾见过你了。”
说着,那官员又将目光落在裴誉对面略显狼狈的沈清音身上,温和笑道:
“想来这位便是尊夫人了罢?往日只听旁人提及裴少卿的夫人容色倾城,今日一见才知传闻不及假,夫人与少卿大人当真是郎才女貌,登对至极啊。”
裴誉淡淡应了一声“多谢”,沈清音也朝对方强行扯出了个笑容,扶着发钗稍稍抬身,勉强立到裴誉身侧。
看来以后这种场所她还是不要出席了罢,她只会闹笑话。沈清音暗自苦笑道。
那官员也看到了沈清音的窘态,连忙收回视线,话锋一转,对裴誉道:
“我听闻大人前几日上书,恳请陛下彻查宫中潜藏细作,被陛下驳回了,此事可是属实?”
“这……”
裴誉犹豫一瞬,忽然侧过身,将怀中熟睡的女儿塞进了妻子的怀抱。
沈清音才整理好发簪,刚腾出手,便被男人不发一言地交接了任务。
她下意识抱紧臂弯的孩童,微微一怔,却见裴誉又将头侧了回去。
“你先寻处地方坐着,我稍后过去寻你。”
这是要同抛下她与女儿,与同僚寒暄的意思?
还是他嫌她方才莽撞笨拙的一幕叫他同僚看了去,丢了他颜面。
亦或者是怕她留在此处偷听他所谓的朝廷机密,这才支开她。
但无论是哪种理由,她都没有留下的必要了。
沈清音抿紧唇角,低声应了声,“是。”
抱着酣睡的女儿,女人低着头避开人群,终是在人头攒动中,于御花园寻到了相对安静的场所。
雕花长廊的尽头,沈清音刚落座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斜对方便来了三位装扮艳丽的贵女。
“嗯?那不是沈清音——”
一女子几乎是下意识叫出了她的名字,另一贵女连忙举起团扇遮住了她二人的脸。
“嘘!小声些!”
沈清音也曾有过闺中密友,如今一看她们这副心虚的表情,便知她们定然才说过自己坏话。
“怕什么?她自己做出那等事还怕咱们说她?若非她三年前不要脸给裴少卿下药,现下裴少卿指不定都做了驸马呢!再不济也是娶了靖远侯的女儿!怎会娶她这种人!”
“就是!凭借她以前的地位见都见不到咱们!也就是榜上了裴府才叫咱们认识她,依着咱们的身份,说她的坏话是抬举她!”
沈清音拍着女儿肩头的手一顿,却到底只是默默地背过了身子。
有些人之间的友谊便是这样廉价,过去不见得有多姐妹情深,可一旦有了个共同的敌人,便变得异常团结,同仇敌忾地将那人视作眼中钉、肉中刺。
哪怕原先没有那样讨厌那人,可不跟着羞辱欺负,便是不合群。
沈清音自认为她的行为已经表现得很抗拒,却还是架不住那三名贵女继续窃窃私语——
“……不过你们说,钱可真养人啊,沈清音嫁进裴府后真是愈发好看了,你瞧瞧那礼袍的规制,那一头的簪子,啧……怕是没少用裴家的钱!”
“要命了!她头上戴的那一堆不都是珠玉阁刚出的首饰么?听说一把金钗便要整整一百两呢!”
“什么?比我爹一年的俸禄还多!”
“裴家真舍得给这只不下蛋的母鸡花钱!”
沈清音本想装作没听到,可在听到“不下蛋的母鸡”一词时,却还是下意识捂住了女儿的耳朵,哪怕女儿尚且还在熟睡。
大抵是她做母亲的太过有道德,便是被人骂成这样,也不愿女儿也学了那欺凌之人的样子。
于是沈清音起身,决心离开长廊再寻别处。
然而直到她走远了,竟还听得到那三名贵女的笑声。
怀中的女儿不轻,一路寻来沈清音双臂早已酸胀发麻。
她避开人群找了许久,好在老天庇佑,总算叫她在花木深处找到了一处僻静矮丛。
这里四下无人,唯有些许蚊虫萦绕,但那也比明嘲暗讽啃食她的心好得太多。
沈清音不怕叮咬,却怕女儿被叮出一身的包,因此她便是手臂酸麻,也不忘搂紧怀中的棠姐儿,一边走一边躲避蚊虫。
只是她低着头,没看到近在咫尺的枝桠,待她反应过来避让的那一刻,脑袋便猛地撞上一道人影。
前进步伐顿止。
不知为何,这一回她分明也是撞了头,头顶却不似撞到裴誉那般痛。
沈清音心头一紧,生怕撞到哪位了不起的大人物,给裴誉知道了又要训斥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躬身致歉。
可鼻尖却先一步绕入一缕清雅的熏香。
白兰混着冷檀的气息,深深探入沈清音的记忆深处。
她眸光一震,不可置信地抬起了头——
第32章 重逢(补+二修)
但见眼前之人,穿着宫中侍卫统一制式的绯红圆领袍,头戴黑色交脚幞头,乌黑布帛束得一丝不苟。
沈清音不敢置信屏住了呼吸,不敢相信可这人真的只是一名侍卫。
且是一名生了一副再寻常不过样貌的侍卫。
是扔进皇宫千人侍卫队里,便能瞬间泯于人群的男子。
与她记忆中那个风华夺目的少年,从头到脚寻不出半分相似之处。
除了身高,与那一双眼。
沈清音抱着怀中熟睡的女儿,不死心地与那人对上了视线。
像是不敢相信,她又定了定神,旋即整个人僵住,心底瞬间涌上一阵又酸又麻的震颤,跟随着仍然不止地心跳,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叫她险些连呼吸都停滞。
虽不是过去那双桃花眼,可眼前之人的眼睛依旧是那般的明澈莹亮。
是叫她无论时隔多少年、无论对方换了何种皮囊,她都能一眼辨认出的明亮眼神。
“你……”
晚风掠过矮丛,虫鸣声夹杂着草木腥气盘旋在空中,蚊虫尚还在身侧嗡嗡叫着,可沈清音什么都感知不到了。
她的眼里、她的心里,只剩下眼前这个侍卫。
她一遍遍地在心底自我辩驳。
不。
不可能的。
世上容貌相似者千千万,仅仅是眼神相像也不足为奇,不过是巧合罢了。
也有可能是她太过偏执以至于在长年累月里的思念熬出了幻觉。
这才叫她对着一个陌生的侍卫强行代入了那人的影子。
可是可是——
沈清音的眼中逐渐盈满泪水,她无比清晰地听到了心底有个声音在一遍遍笃定地告诉她
——是他,一定是他。
人的容貌易改,衣衫可以更换,身份可以隐匿。
可唯独刻进骨髓融进魂魄的气韵永远骗不了人。
几乎是在这一瞬,她便笃定地认出了眼前之人是谁。
滔天的狂喜倏然席卷了她的五脏六腑,堵得沈清音喉头发紧,令得她一度眼眶瞬间滚烫,千言万语堵在舌尖。
她想问他事情缘由。
想问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她更想问他这些年过得好不好开不开心有没有如她像神佛祈愿的那般平安顺遂……
无数话语几乎要脱口而出,她翕动着唇瓣,正要出声唤他,然而就在她嘴唇即将张开的刹那——
眼前的侍卫却是忽的抬手用掌心轻轻覆住了她的口鼻,也封住了她所有即将出口的话语。
随后又用他空着的另一只手,食指轻轻抵在自己的唇瓣之上,对着她比出了一个极轻的“嘘”声,朝她缓缓、轻轻地摇了摇头。
沈清音怔怔垂眸,视线落在覆在自己脸上的那只手上。
这是一只与裴誉截然不同的手。
裴誉身居高位,养尊处优,从小到大的人生从未有过任何别离变故,说是顺极了也不为过,所以他十指修长白皙,光洁细腻。
可眼前这只手虽说也好看,却不复往日的细腻,而是掌心与指腹都覆着一层厚厚的茧。
沈清音不会忘记这双手。
她曾被这只手牵着在月老庙门前一笔一划地描摹过“缘”字,更忘不了那时狂跳不止的心。
这一刻,她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落地。
是他!
真的是他!
只此一瞬,积压了数年的思念轰然崩塌。
沈清音猛地抬眼,直直望向那张极其陌生却又无比熟悉的脸庞,泪水再也克制不住,如决了堤一般大颗大颗地滚落,一滴接着一滴砸落在他的手背上。
滚烫的眼泪横亘在他们之间无法逾越的坎横里。
凌衡覆在她脸上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了一下。
隔着薄薄的掌心,他能清晰感受到她唇瓣的颤抖、感受到她压抑的哽咽……
直到他也感受到他自己的泪水不知何时模糊了视线。
男人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着,像是要强行逼退即将涌出的酸楚。
从沈清音的视角看去,不过瞬息之间,那双永远从容温柔的眼眸忽的盛满了水光。
他也红了眼。
两人就这般静静看着彼此。
满腔酸涩钝痛说不出口,相顾无言,欲语泪先流。
沈清音也想忍,可她向来自以为傲的忍耐力却在这一刻消失殆泯,只能无助地任由泪水汹涌而出顺着下颌滑落。
晶莹的泪珠一部分坠在她的手上,还有几滴不慎落在怀中女儿的湖蓝色小袍上,晕开几道浅浅的湿痕。
谁说思念无痕。
这大片大片的洇湿,便是她不可斗量的思念。
她看着他。
看清了他眼中的氤氲分明已经濒临决堤。
看清了他分明比她更想哭、比她更委屈。
却硬生生咬紧牙关,死死忍住了所有情绪。
凌衡不断提醒自己。
他不能哭,不能流露出半分异样。
在这戒备森严、眼线遍布的皇宫里,他一旦失态,不仅自身凶险,更会牵连她与孩子万劫不复。
良久,凌衡又对她“嘘”了一声。
沈清音望着他极力克制以至泛红的眼底,轻轻地点了点头。
得了她的回应,凌衡缓缓收回了覆在她口鼻上的手掌,动作轻柔至极。
他想给她擦去眼泪。
可是那只手停在半空,到底是没有更进一步。
不知过了多久,凌衡才终于收回手,将其探入内侧衣襟,从中取出了一只小巧玲珑的白瓷药瓶。
旋开瓶塞,一股清冽的药油香气瞬间漫开。
他用指尖蘸取了一点药油,在沈清音的注视下,轻轻地涂在了她怀中稚儿的耳后。
熟悉的气味扑面而来,瞬间拉着沈清音的思绪跌回从前。
也是这样清冽的药油,也是这样温柔的动作。
从前她每每被蚊虫叮咬,他也总会如现下这般从怀中取出这只一模一样的小瓷瓶,细细为她擦拭红肿之处。
寥寥数息,凌衡收好瓷瓶,利落转身,沿着宫道走出了矮丛。
仿佛他真的只是一名再寻常不过的执勤侍卫途径于此。
沈清音心口一空,下意识便抬步想要追上去。
然她的脚步刚动了半分,却硬生生顿住,将方才所有的冲动尽数压下。
不可以,她不能这样做。
今夜的中秋宫宴,文武百官携家眷尽数齐聚,宫中守卫层层密布,更莫说外头还有那样多的金吾卫,整个皇宫被包成了铁桶。
她虽不知那人是如何易容改貌潜入皇宫的,却料想的到这其中必然耗费了无数心力、谋划良久,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
他冒着天大的风险同她见了一面。
若是她真的追了上去,便是将他的筹谋葬送,只会给他招来杀身之祸。
见一面就够了。
就算没上一句话。
可让她能确认他平安,这就够了。
她不能冲动。
绝对不能。
万千冲动被理智强行压制了下去,沈清音僵在原地,这才意识到刚才抱孩子太久,以至于此刻双手发酸发胀,正止不住地颤抖着。
她连忙背过身去,腾出一只手想要擦眼泪。
可是她怕泪水打花了脸上的妆容叫裴誉看出异样,所以不敢大面积擦拭。
只能微微仰头,用小拇指的指尖一点点轻轻揩干眼角残余的泪水。
沈清音自认为动作已经足够小心翼翼,可怀中的女儿终究还是被她细微的动作所惊扰。
“娘~”
裴栩棠小小的身子动了动,睡眼惺忪间,她无意识抬起小手揉眼睛,却没注意到手背沾到了耳后的清凉药油。
下一秒,清凉刺激的药油被她揉进眼睛里,刺痛袭来,裴栩棠忽然张嘴,爆发出一阵清脆的哭声。
“哇——”
沈清音心头一紧,连忙低头查看女儿的状况,这才明白过来发生了何事。
“棠棠!棠棠你别哭!你让娘看看!”
她手足无措地蹲下身,想要检查女儿的眼睛,可是棠姐儿死死捂着不肯睁开。
沈清音没有办法,只能慌乱地左右张望,想要寻位宫人前来帮忙打一盆水好叫她为女儿清洗眼睛。
可这片矮丛极为偏僻,作为御花园最不起眼的角落,是连半个值守的宫人都看不见。
而稍远一些的宫道旁,便是成群谈笑风生的官员与贵眷,衣香鬓影间笑语喧哗,哪里请得到人来帮她们母女。
“孤立无援”四个字将沈清音包裹,她真的没有办法了,只好又把女儿抱了起来,准备去寻净房。
可就在她满心焦灼之际,却听到一道温和轻柔的女声在她身侧响起。
“裴夫人。”
沈清音循声望去,只见一名宫女正搬着一把木椅,缓步朝她走来。
这宫女亦是低眉顺眼,长了一副再寻常不过的宫女模样。
她走到沈清音身前放下木椅,微微躬身道:
“夫人莫慌,先落座歇息罢,小姐交给奴婢来照料便好。”
接连的事情叫沈清音此刻心神大乱,加上哭闹不止的女儿哭的她脑子一片空白,根本无暇深究,沈清音便将女儿递了过去。
直到望着那宫女抱着棠姐儿走远,沈清音才看向那把椅子。
到底抵不过方才抱着女儿站了许久,腰背酸痛难忍,双脚久立更是刺痛不堪,她下意识松了戒心,准备落座。
可她臀部刚触到椅面,心底深处便骤然窜起一股刺骨的寒意——
不对。
她根本不认识这名宫女!
这偌大的皇宫,她根本就没有熟识的宫人,怎会有宫女注意到她的窘迫,特意为她搬来椅子,还主动替她照料孩子?!
沈清音自认为不属于运气好的人,所以当她意识到她把女儿交给了一个陌生人——
恐惧感瞬间席卷沈清音全身!
三年前的琼林宴上,亦是如这般看似无害的场景,亦是这般突如其来的善意,亦是一个长得温顺无害的下人自称是卢祎的仆从,主动上前为她引路——
然后她就毫无防备地被带进了偏殿,撞上了被人下药、神志不清的裴誉,清白尽毁。
尽管事后她也曾百般辩解说自己是被人带进那偏殿的、她也真的没有给裴誉下药,可却无一人信她。
便是连她的母亲陈氏,也认定她是记恨梁宛柔给她说了家境贫寒的卢祎、这才蓄意报复坑害了梁宛柔的儿子裴誉。
还夸她看着傻乎乎的,没想到这么有心思,晓得那人出事后,再为自己找一位顶顶好的郎君。
眼前的场景与三年前重合得分毫不差。
刺骨的寒意顺着沈清音的背脊一路攀爬,她几乎是如同惊弓之鸟一般猛地挺身从椅子上站起。
不行!她要去找女儿!
这个想法才出现在脑海,沈清音竟又看到那名宫女已然抱着安抚好的女儿,缓步走了回来。
“娘亲!”
方才还哭闹不止的小姑娘,此刻已然止住了哭声,眼眶红红的,却还不忘用小手攥紧手中的龙须糖。
沈清音又惊又怕,赶忙快步上前将女儿紧紧抱回自己怀中。
直到她自己将孩子护在臂弯,感受着这沉甸甸的重量,胸口仍在惊魂未定地剧烈起伏着。
沈清音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对着宫女微微颔首。
“多谢姑娘相助。”
宫女朝她福了福身道:“裴夫人不必客气,能为您分忧是奴婢的荣幸。”
心底的疑虑依旧盘踞不散,沈清音凝着眼前的宫女,开口问道:
“不知姑娘名姓?一会儿我定要同司礼秉笔大监夸赞你。”
宫女闻言,笑着摇了摇头。
“多谢夫人好意,但真的不用了,我也只是听吩咐行事。”
语罢,她不再多言,又行了一礼后便转身离去。
……
宫灯映着官道上的桂花,裴誉与一官员并肩而立行走着。
直到他身侧的官员拢了拢玉带,朝他抱了抱拳,感激道:
“多谢裴少卿告知,某定会守口如瓶。今日与少卿大人相谈甚欢,实在是舍不得同大人分开,只是家中内人与幼子尚在等候,在下实在不便久留,先行告退了,还望大人替我向裴尚书问好。”
裴尚书向来不爱参加这等聚会,是以他们想要讨好裴氏家主,便只能通过裴誉。
裴誉微微颔首,神色平静得没有半分起伏,只淡淡吐出一字。
“请。”
那人躬身一礼,顷刻便汇入了往来的人群中。
只是对方的脚步刚走远,便见赵朔便大步从旁侧挤了上来。
他熟门熟路地揽住裴誉的肩头,幽怨道:
“好你个裴子俨,方才那人问你和谈一事,你倒豆子一样都说了,怎的前几日在长乐坊我追出来问你你都不肯说,就跟锯了嘴的葫芦似的半个字都不肯多吐,真是糟糠之友不被重视了!”
裴誉用眼尾轻飘飘扫了他一下,顺带抽回被他揽住的肩头,是半点接话的意思都无,自顾往前走。
赵朔旁边的胡元明见状,连忙快步跟上,对裴誉笑着搭话道:
“子俨,方才入殿时,我听闻你今日将嫂夫人也带来了,怎的未见她人影?”
裴誉目光平视前方,极其敷衍地从喉间挤出了一声“嗯”。
嗯?
胡元明一愣,竟没听懂这个回答是何意味。
“哎哟喂!胡大人莫见怪啊!”
赵朔连忙上前打圆场,胳膊又重新搭上裴誉的肩背,冲胡元明挤了挤眼。
“你跟子俨是半路朋友,不像我,我跟他都认识好多年了!你须知子俨不是不想回你,而是纯粹懒得理你,是吧子俨?”
说罢他还故意晃了晃裴誉的胳膊,等着他应声,可裴誉却全然不接茬。
赵朔还想说些什么,却见裴誉忽然停在了原地。
“子俨你——”
赵朔脸上的笑意尚未淡去,便见周遭一众谈笑的朝臣自觉分出了半圈空地。
旋即一道清瘦的身影,便缓步走入了他们的视线。
卢祎?
赵朔记得这人的调令才发下不久,怎的这么快就回上京了?
莫不是赶着回来参加中秋夜宴,将被调职时对陛下的怨恨都吃回来?
赵朔缓缓松开了裴誉,却见裴誉正平静地看着前方来人。
一众官员之中,当属裴誉个子最高,便是武官出身的赵朔站在他身侧都要矮小半分。
是以此刻,瘦小的卢祎立在裴誉跟前,需得艰难地仰着头,才能完整对上他那双沉沉的眼。
“裴大人安好。”
卢祎将双手叠于身前,恭恭敬敬朝裴誉深揖一礼。
“自三年前一别,卢某与大人已是许久未见,不料大人之风骨气度竟与往昔分毫不差,甚至还愈发沉稳了。”
他这话虽有刻意吹捧之嫌,却也并非全然作假。
毕竟裴誉不看性格只论容貌,确实是国子监当之无愧的翘首,便是凌衡来了之后,也堪堪能与他持平。
卢祎站直身子,裴誉也朝他浅浅一点头,算作回礼,视线却不受控制地垂落,扫过卢祎露在官袍袖口外的手腕。
那人腕上空空如也,没有他料想中的红绳。
裴誉不动声色收回目光,心中却暗自失笑,暗骂自己又在胡思乱想。
须知沈氏与卢祎从头到尾连正经照面都不曾有过,往日不过是母亲被沈家登门托媒之事缠得烦了,才给沈氏说了卢祎,二人之间怎会有情愫。
至于那日他在月老庙门前撞见卢祎,不过是巧合而已。
裴誉再度笃定起来,沈氏在月老庙求来的红绳,必然是为他求取的。
想来沈氏求来之后,定然在心里百般纠结,揣着红绳不知该寻个什么好时机递到他手上。
只是这几日他们闹了些许小别扭,她拉不下面子送给他,这才迟迟耽搁至今。
裴誉唇角不自觉地向上勾了勾,心底漫起一层隐秘的自得。
沈氏真是爱他爱到无可救药了,却还死鸭子嘴硬,明明都爱他爱到这般地步了,就连求姻缘的俗信都肯信,偏偏又因着闹别扭不肯将红绳早些送他。
不过,裴誉自认为他是一名很大度的男子,不会因着沈氏同他闹脾气,便拒了她的心意。
既然那红绳是她悄悄为他求得,那他便佯装不曾察觉罢。
等她日后鼓足勇气亲手递来,求他戴上,他再顺势收下,给足她体面,叫她欢喜些便是。
裴誉越想越欣慰,却不料这一丝极淡的笑意落在卢祎眼中,卢祎还以为裴誉疯了,居然会对他开始有好脸色。
可是他在虔州又没听说裴誉疯了的消息,于是卢祎连忙上前半步道:
“大……大人,下官远在虔州也听到了您之威名,此前那桩震惊百州的画皮索命案,全凭大人一手勘破,民间百姓皆传大人是钟馗在世,专司捉拿人间鬼魅邪祟。”
卢祎话音刚落,身侧的赵朔一个没忍住,竟“噗嗤”一声低低笑出了声。
什么钟馗在世?
“活阎王爷”还差不多!
裴誉此人审案铁面无私,手段也骇人的很,无论是狱卒给犯人上刑、还是仵作给死人验尸,裴誉都亲自在旁边看着。
是故犯案之人,但凡听闻自己是由大理寺少卿裴誉亲自提审,便吓得什么都说了。
他的名号在上京甚至能止小儿夜啼。
更莫说那桩无人不知的“画皮索命案”,结案后便被裴誉封卷存档,寻常百姓只知晓案子顺利告破,内里真相全然无从得知。
加上市井坊间流传的话本全添了鬼神志异的杜撰,百姓们只道是有恶鬼剥人皮作乱,而裴誉便是那收鬼的钟馗——
啊不,是阎王爷才对。
赵朔这一声笑,瞬间引得几道目光齐刷刷投来,便是连裴誉也侧过半张脸,斜斜睨了他一眼。
“额……”
赵朔心头一慌,慌忙收了笑意,转头对着卢祎拱手道:
“……卢大人过誉了,我替子俨谢过卢大人。我也听闻卢大人在虔州任上吏治清明,政绩卓著,所以此番陛下才会将你调回上京,真是可喜可贺啊。”
卢祎连忙回揖,姿态谦和道:“多谢赵大人美言,不过卢某此番能回京,不过是沾了裴大人的光。”
若非先前裴誉上书,请燕帝彻查朝中细作一事,上京官吏便不会人手不足,他便不会被调回上京。
卢祎道:“论功劳,我怎比得上几位大人。”
寒暄两句,卢祎见时机似乎成熟了,话锋一转,又道:“倒是还有一事,卢某想问一问裴大人。”
“某在回京路上便有所耳闻,裴大人近日屡次递折请陛下搜查宫中细作,不知大人可知,陛下打算何时开始。”
卢祎此话一出,方才尚且平和的氛围骤然一冷。
裴誉面上瞬间没了方才的柔和,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裤子,冷冷道:
“卢大人刚自虔州归京,消息倒是灵通得很。从前裴某竟不知,卢大人的好奇心重到这份地步。”
虔州。
裴誉也曾去过那个地方查案,他只记得那是个极其贫瘠的地方,漫山遍野只有零零星星的植被。
卢祎身子一僵。
他?好奇心?
他心中将裴誉的话反复咀嚼,这才忽然意识到了对方话中的意味。
卢祎脸上笑意瞬间挂不住,连忙局促地解释道:
“这……还请大人莫要误会啊!某只是听闻陛下已然应允大人所请,只待择日推行,还当此事已是板上钉钉,这才敢贸然发问,某并无任何窥探之心啊!”
一旁的赵朔见状,连忙缩了缩脖颈,自裴誉身后与胡元明对视一眼,嘴唇不动,只用口型无声对他比道:
“你看看,你看看,我就说子俨说话难听罢!谁来都不给好脸色!”
亏得人家卢祎从国子监开始就拍他的马屁!拍到现在!
裴誉究竟有没有心!
胡元明看清了赵朔的嘴型,也被逗得无声低笑起来。
只是不等他笑太久,下一瞬,胡元明就听得裴誉低沉冷冽的嗓音再度响起。
“不管卢大人是从何处听来的‘板上钉钉’之言,裴某只能说陛下尚未下明诏应允,此事尚且悬而未决。”
“倒是卢大人你,你四处散播陛下已然准奏的说辞,可知妄议圣意之罪,近乎假传圣上口谕,按大齐律例,当诛九族。”
假传圣谕。
当诛九族。
裴誉话音落下,方圆几步瞬间化作一片死寂,无人再敢插嘴半句。
笑话,裴誉可是当今陛下眼前的大红人,他的意思在一定程度上便代表了陛下的意思。
卢祎自然也清楚这一点,就是因为清楚,所以此刻他站在原地,面色是青白交加,一时间更是连抬手行礼的动作都僵在了半空。
赵朔吐了吐舌头,跟没事人一样看向胡元明,本想再同方才一样跟对方说些悄悄话。
可当他转过头去,却发现方才还偷笑的胡元明,笑意也瞬间僵在了脸上。
怎么回事?
子俨说卢祎假传圣谕当诛九族,胡元明这么害怕做什么?
……
御花园矮丛出,裴誉循着僻静小径稳步走来,一眼便望见了矮丛后方的身影。
他刚想问女人是怎么在如此热闹的宫宴上找到这人迹罕至的地方的,却发觉这处荒芜到只生杂草蚊虫的偏僻角落,竟有一把实木座椅?
并且他的妻子还正坐在椅上发呆,身姿低垂着,整个人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倦怠与落寞。
沈清音拢着女儿,任由她靠在自己膝头,一句一句,口齿不清却分外认真地哼着童谣——
“月光光,照殿堂,斧声向,兄长亡,血衣藏,换朝堂。”
棠姐儿唱了一遍又一遍,反反复复都是这几句词,沈清音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垂着眼,目光落于地面斑驳的树影,心神早已飘得远之又远。
方才那双眼、那只手,以及那道转身离去时的背影,都萦绕在她的心头挥之不去。
故而她听不见虫鸣,听不见女儿的歌声,自然也没听见裴誉的脚步声。
直至一道阴影将她笼罩,沈清音这才惊然回过神来。
裴誉——
裴誉什么时候来的?
意识到面前站的人是裴誉的一瞬间,方才沈清音从头到尾都未曾听清几句的童谣,此刻忽然清晰地撞进了她的耳膜里
——换朝堂。
意识到这三个字是何意思的沈清音几乎是下意识地从椅上起身,来不及细想缘由便伸手将身侧的女儿牢牢护在自己身后,抬头望着缓步走近的裴誉,慌乱道:
“大人恕罪,棠棠年纪小不懂事,回头我必定好好管教!日后绝不再让她唱这些乱七八糟的野调子!还望大人不要怪罪!”
完了完了!棠棠刚才唱的歌被裴誉听去了那还得了!
换朝堂啊!裴誉一定会骂棠棠大逆不道!
说不定宫宴回去之后还要罚棠棠跪祠堂!
沈清音吓得脸色煞白,一直悬着的心几乎要从嘴里跳出来了。
裴誉望着她惶恐不安的模样,是唇瓣微动,欲言又止。
乱七八糟的野调子?
裴誉无奈地合上了嘴,上前一步,越过沈清音,直接将她身后的女儿扯了出来,抱进了自己怀里。
孩童落臂,他垂眸看了一眼怀中的女儿,又冷冷落回沈清音的身上。
“沈氏,这首童谣,是我教她的。”
啊?
沈清音闻声下意识偏过头,“啊?”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十足的不确定。
这首大逆不道的歌是裴誉教给棠棠的?
他疯啦!
难不成是嫌大理寺少卿这个官太小,他想给自己弄个皇帝当当!
沈清音瞪大了眼睛,完全不敢相信看起来清心寡欲的裴誉,竟然会野心大到想造反。
见她一脸惊恐地看着自己,裴誉冰冷的眼底无奈更甚,他控制不住嫌道:
“《烛影斧声》的典故你不曾听过么?你究竟读过书没有?!”
这话一出,沈清音脸颊瞬间泛起一层尴尬的薄红。
她本就不是爱读书的人,未出阁时更偏爱做些雕工,所以对经史典故仅仅只是草草涉猎。
况且嫁入裴府之后,她没过多久便怀了棠棠。
怀胎养育加上打理家事,她白天要应付梁宛柔,晚上还要应付裴誉,日复一日琐事缠身,更是没有闲心看书。
那些本就记不扎实的典故,也早就被她忘得七七八八。
此刻经裴誉此刻提点,她才模模糊糊从记忆深处捞出一丁点儿零碎印象——
烛影斧声,似乎是个什么谜案罢?
沈清音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首童谣并非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那便行了。
她连忙垂下眼眸,睫毛局促地轻轻颤动,不敢再与他对视,可却也忍不住在心底暗骂裴誉。
他还说她给棠棠看闲书呢!如这般牵扯皇权更迭的典故,他不也照样教女儿念!
难不成这便是他所说的“小小女童”应当学的东西么?
裴誉垂眸看着她一语不发的模样,忽然想起来——
眼前的女人,是曾经在母亲面前说过宋太祖赵匡胤姓宋的人。
他刚刚对她的解释,实属鸡同鸭讲,简直多余。
一时间,裴誉居然不知道自己方才为何要理她。
他深呼吸数次后,凝向她低垂的眉眼,这才发现她眼睛红的不正常。
“哭过?”
“啊?”
沈清音指尖悄然攥紧了袖口,方才她只顾辩解,忘记了不让裴誉看到她的眼睛。
可既然已经被他发现,她只能撒谎道:“……这个,不是的,没有哭过,这是因为我方才给棠棠涂驱蚊药油,不小心蹭到了一点在眼里,刺得泛红罢了,并无大碍。”
沈清音话音刚落,被裴誉抱着的棠姐儿立刻举起小手,指着自己泛红的眼角,附和道:
“爹爹!棠棠眼睛也痛痛!”
裴誉这才细看,发觉果然母女二人眼尾皆泛着红。
沈清音心头一紧,生怕男人继续深究下会察觉到异样。
被他责备倒是无妨,可她最怕的是那人潜入皇宫一事会叫裴誉发现。
于是沈清音又急急补了一句,“不过我方才已经带着棠棠擦洗干净了,应当过一会儿就无事了!”
裴栩棠也跟着用力点头,小脑袋一点一点的,认真极了。
“嗯嗯!一会儿就不痛啦!”
见母女二人皆是这般说辞,裴誉的疑虑这才消散,面色稍稍缓和些许。
总不可能都是哭红的罢。
可他看着女儿仍旧布满红血丝的双眼,忍不住对沈清音训诫道:
“你明知此处蚊虫肆虐,便该早些换处地方待着。”
非要带着孩子在此受罪,是故意引他心疼么?
又来这招。
裴誉无语至极,不愿再同她多说,单手抱着女儿转身便抬步往矮丛外走去。
沈清音跟在他身后,默默低下了头。
裴誉说得轻巧,她何尝不想换地方坐?
可今夜参加宫宴的,要么便是她不认识的名流权贵、高官命妇。
要么就是认得她、却又看不起她的贵女们。
她又抱着个孩子,裴誉让她能往哪儿去?
亦或者说能往哪儿躲?
可纵然满心不忿,但她看着越走越远、步履极快的裴誉,几乎就要将她远远甩开,沈清音明白依着裴誉的为人,她再不跟上就真跟不上了,于是再不敢耽搁。
沈清音提着繁复宽大的裙摆,踩着不稳的厚底鞋履,吃力又仓促地快步跟上前方的丈夫。
却全然不曾察觉,就在她匆匆踏出这片矮丛的瞬间,花木阴影深处,那道绯红色的身影正静静立在原地。
凌衡隔着茂密的枝叶,目送着那道仓促踉跄、愈来愈远的背影。
他想,这般行路,她定然每走一步,都痛极了罢。
……
没走多久,裴誉便又同几个官员交谈了起来。
待沈清音小心翼翼地踩着“高跷”赶上来时,才发觉这寒暄的队伍还隐隐有壮大的趋势。
可她对朝堂之事都不知道,毕竟裴誉格外防着她,从未同她说过。
至于旁的,沈清音又怕说错话给裴誉丢人。
所以只能立在一旁,兢兢业业扮演着裴誉想让她扮演的角色——
花瓶。
沈清音心道,不得不说,裴誉这官做的可真成功。
就他那冷淡孤傲、说话又噎人的性子,放在普通人身上只怕早就被孤立了。
可眼前的这些个一看品阶就不低的官员依旧个个上赶着对他攀附拉拢,便是连带着她和棠姐儿,也都被顺带着恭维夸赞了几句。
沈清音清楚地知道这些都是客套话,所以根本没放在心上。
倒是裴誉本人受用得很,谁多夸了棠姐儿一句,他脸上的寒意便多松动一分。
沈清音在旁边等得腰酸腿痛,只盼着这场寒暄能早些结束。
好在裴誉本在瞥了她一眼后,似乎也忽然烦了这些虚与委蛇的应酬,没几句便将天聊死了。
一众官员知他性情,不敢多缠,也心领神会地寻了借口,陆续躬身退去。
片刻后,几名持灯的宫女缓步上前,躬身引着他们一家三口入肴华殿落座。
不愧是宫宴,规制极尽皇家盛景。
正殿高台正中,是纯金打造的雕龙天子宝座,宝座之下,东西两侧各排布七行宴席坐席,层层错落。
殿内灯火绵延千里,琉璃灯盏照的夜色通明,映得满殿锦绣华服、玉带珠冠,好似字流光铺地,华贵至极。
殿中往来内侍与宫女各司其职,穿梭席间添酒布菜,侍奉地周全极了。
大殿最外围,禁军侍卫列队肃立,两两一组来回巡查,不多时便换人交接。
沈清音落座前,目光已悄然扫过殿中所有侍卫行列。
可她不知为何,分明她已经看遍了所有的侍卫,连交接下去的几人都看了,却始终寻不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她心底轻轻一黯,终究是不敢久望,只好随着裴誉落座。
裴誉身为天子近臣,席位排布极靠前,正落在天子宝座右侧第六席,位阶之尊显远超多数朝臣。
沈清音悄悄松了一口气。
庆幸方才在御花园窃窃嘲讽她的那些个贵女,她们的父兄夫婿官位皆不及裴誉,席位远在后排末座。
隔着遥遥人群席位,再也听不见那些闲话,也不必承受那些打量轻视的目光。
沈清音心头稍稍安稳,带着棠姐儿紧挨裴誉坐下。
棠姐儿乖巧地坐在两人中间,甫一落座,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便立刻被桌案上精致的餐前小食吸引了。
只见琉璃碟子里盛放着桂花酥、莲子糕、软雪糖糕……个个小巧玲珑、香甜诱人,比方才的龙须糖更吸引她百倍!
沈清音对她管得严,平日里从不许她吃零食。
所以现下裴栩棠一见到这些糕点,便把持不住了,小手毫不迟疑地捏起糕点,一块接着一块往嘴里送。
沈清音一时分心走神,不过须臾功夫,等她反应过来,见到碟中糕点竟已被女儿吃掉大半。
“棠棠!来之前娘怎么嘱咐你的?”
她即刻攥住女儿的手,将剩余糕点一块不留地挪开,严肃道:
“我跟你说过的,宴前点心不许多吃,要留着肚子吃正餐,听话!”
也不知是她语气凶,还是糕点实在难以割舍,裴栩棠眼眶瞬间泛红,眼看着就要委屈落泪。
一旁的裴誉见状,径直将自己案前完好的一碟桂花酥直接推到女儿面前。
他抬眸看向沈清音,不耐道:“你就非要在宫宴上教她做事?”
陛下邀请群臣的宫宴,沈氏究竟知不知轻重?
裴栩棠还小,今夜只要乖巧安分就好,吃什么吃多点少,本就无关紧要,沈氏非要惹她哭作甚?
沈清音看着裴誉,到了嘴边的话语瞬间咽了回去。
他这个父亲这时候知道扮好人了。
也是,毕竟夜里要哄孩子入睡的又不是他裴誉。
他怎会知晓孩童脾胃娇嫩,吃了甜腻的糕点极易积食腹胀,夜里必定会哭闹。
那守着女儿熬夜费心的苦楚他从未亲历,自然说得这般轻巧。
可沈清音懒得与他争辩分毫。
同裴誉这样自诩绝对权威的人多说无益,只会徒增口角,最后吃亏的还是她。
沈清音索性不接他话,视线越过满殿人影,直直盯向殿内正在巡查的侍卫队伍。
“陛下驾到——赵贵妃驾到——静宁公主驾到!”
正当她暗自寻觅之际,殿外忽然传来内侍高亢绵长的唱喏声。
刹那间,满殿之人瞬间悉数起身,齐声应道:
“吾皇万岁!贵妃千岁!公主金安!”
“看来朕的诸位爱卿都来齐啦!”
燕帝笑呵呵地迈入了肴华殿,他今日身着明黄色色的五爪金龙常服,腆着大肚子一步步踏入大殿正中。
在他身侧,则紧凑着一道活泼明艳的身影。
少女一身鹅黄色云霞织锦长裙,上带金线绣成的缠枝海棠纹样,眉眼灵动,正笑意盈盈地挽着燕帝的手,一看便知是当今最受帝宠的静宁公主,魏嘉言。
二人身后,赵贵妃一身月白色锦绣宫装紧随而入,妆容素净的几乎没有,头上也没佩戴任何一个首饰,气质内敛沉静极了。
待帝王于高台稳稳落座,贵妃与公主也依次坐入他侧位,燕帝这才抬手,示意众人平身。
他端起案上的青铜九龙酒樽,目光扫过满殿文武朝臣与宗亲家眷,略带沙哑却不影响洪亮的声音响彻整座大殿。
“今夜八月十五,中秋月圆,万民同庆。诸位爱卿携家眷赴宴共聚于此共赏圆月,同叙团圆,朕心甚慰。”
满殿臣子与命妇见面躬身行礼,齐声恭贺道:“臣等恭贺陛下,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江山永固,四海升平!”
这些话是来只是司礼秉笔大监早就教好的,沈清音也跟着众人一起念,眼神却控制不住地望向了方才与燕帝三人一道进来的几名新侍卫。
可这几名御前侍卫比之外头的普通侍卫,容貌要出挑许多。
所以沈清音只看了一眼便知不是那人的伪装,便收回了视线。
这一头,燕帝抬手含笑,再度开口道:“今夜朕要求诸位爱卿不谈国事、不问公务,只可低头观歌舞,亦或抬头赏明月。”
众人依言抬头,一同望向殿外夜空。
隔着大敞的殿门,只见今夜夜色澄澈如洗,万里无云,仅有一轮圆月高悬中天,月华灼灼,皎洁圆润,清辉遍洒大地,如碎银般的月光落满宫阙楼宇,将整座皇宫笼在一片朦胧月色之中。
燕帝望着圆月,轻声叹道:“‘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今夜月圆,朕祝愿诸位爱卿阖家团圆,不负此良辰!”
言罢,他抬手举杯,仰头将杯中御酒一饮而尽。
这个桥段没有排练过,所以一些巧言令色的人已经开始吹捧起了燕帝。
其他不善言辞的则是举起酒杯与燕帝遥遥一碰,也仰头喝下,算作回应。
沈清音当然属于后者。
她压根儿没看裴誉,只自顾自地拿起桌前的白玉酒盏,学着燕帝的模样,将酒水痛痛快快地倒进了口中。
清冽酒香入喉,沈清音望着门外漫天月色,想起了方才燕帝所说的“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竟难以抑制地鼻尖发酸。
曾几何时,她有疼爱她的父兄,有崇敬她的弟妹,母亲虽然唠叨,却也是真真切切地为她好。
那时候她无需操心任何事,似乎只要等待长大,长大后嫁给那人,同他平平淡淡过完一生就就好。
可是为何才过去四年,“团圆”二字便于她而言变得这样奢侈。
沈清音压下眼底翻涌的泪意,将一滴不剩的酒盏放了回去。
身侧的裴誉微微侧目,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诧异。
他竟不知他的妻子,喝起酒来是这样的痛快。
沈清音难得敏锐一回,捕捉到裴誉诧异的目光,她却只当没看到,毫无解释的想法。
旁人不知,她在北境时便能独自喝完一整壶马奶酒,而那时她不过才十二岁。
如今这小小一杯清酒,对她来说不过是杯冰水而已。
燕帝喝得尽兴了,也被人夸的尽兴了,连忙笑着抬手道:“诸位爱卿且落座罢!”
众人谢恩,再度落座,殿中随之响起一阵悠扬空灵的乐声。
一众舞姬身着白纱舞衣,头戴月冠珠钗,身姿轻盈如月宫仙子,踩着小碎步步入大殿,随乐起舞。
沈清音记得她在话本里看过,这舞蹈似乎是叫什么《广寒宫舞》,如今看来,倒是与中秋夜宴极其相配。
但见舞姬们旋转抬袖、俯身蹁跹,舞步空灵曼妙,衣袂翻飞如云烟,当真宛若广寒仙子临世,惊艳满堂
便是连棠姐儿也顾不上好吃的糕点了,盯着正在转圈圈的舞姬微微张开了嘴巴。
好美!
与裴栩棠一样,满殿宾客亦大多沉醉其间,目光落在殿中舞姿之上,赞叹声此起彼伏。
放眼望去,似乎唯有沈清音心不在焉。
女人的目光依旧不死不休地穿梭在殿内各处,执着地在每一名侍卫身上扫过,只为寻出那人。
她并未发现,身侧的裴誉视线亦从未落在舞姬身上,哪怕一瞬。
他看似在端坐品酒,实则却是用那双晦暗不明的眸子不动声色地扫过满殿朝臣、宫人侍卫。
那眼神之下,是毫不掩饰的疑虑。
高台之上的燕帝将夫妻二人的动作尽收眼底,他无奈失笑,声音传遍满殿。
“裴爱卿,朕早同你说过,朕的宫中所有宫人侍卫皆核验过关,绝无潜藏的细作!今夜中秋佳节,你怎就不能信朕一回,好好喝酒、好好观舞,实在无趣,便抬头赏月也罢!何苦依旧这般疑神疑鬼!”
说着,帝王笑意更深。
“还有哇!你自己用眼睛巡查也就罢了,莫要带着你夫人一道!裴爱卿啊裴爱卿!你可知你夫妻二人的目光双双扫遍全场,都快把朕殿里的宫人都吓得是动也不敢动了。”
随着燕帝话音落下,满殿目光皆若有若无扫了过来。
裴誉微微一怔,这才蓦然发觉身侧的妻子竟与他一般无二。
全程无心观舞,而是四处张望。
怎么回事?
他是找细作,那沈氏呢?
她又是在找谁?
感受到无数双眼睛投了过来,沈清音脑袋清醒了几分,瞬间警醒过来。
这里是天子正殿,有无数双眼睛紧盯的肴华殿。
她方才的确太过心急,动作太过明显,只怕已然落入不知多少人眼中,这才惹得帝王打趣。
沈清音甚至还意识到,便是燕帝旁侧的静宁公主,那双不知是何意味的眼睛,此刻也停留在自己身上。
静宁公主喜欢裴誉的事,在上京早已不是辛秘。
所以比起旁人的目光,沈清音更害怕她看着自己。
更莫说她先前还因着为纾娘求情的事得罪了静宁。
思及此处,沈清音再不敢继续,只飞快垂下眼眸,掏出裴誉给她新备的帕子给女儿擦起手来。
裴誉亦是收回视线,意味深长地看了妻子一眼。
不多时,到了第二个表演,便有一名宫女端着食盘,缓步走到沈清音身侧上菜。
沈清音微微避开,待宫女退至一旁后,她的视线落在盘中菜肴上,瞬间怔住。
只见盘中盛放的竟是一盘色泽红亮、香辣浓郁的辣牛肉,红油鲜亮,香气扑鼻而来。
沈清音下意识咽了口唾沫,却也不禁疑惑起来。
须知宫宴食膳规制严谨,皆以清雅适口的淮扬菜系为主,如这般重油重辣的菜式,绝无可能出现在宫宴上。
定睛细看之下,沈清音更是心头巨震——
只见给她上菜的这名宫女,正是方才在御花园莫名给她搬来木椅、又帮她忙的那一名!
一旁的裴誉也留意到了这道格格不入的菜肴,他眸光微沉,看向那宫女,冷冷问道:
“上错了?”
辛辣重口之物,向来是底层劳苦之人喜好。
只有终日辛劳、压力繁重的人,才需浓烈重味消解辛劳。
似他们这般养尊处优的权贵朝臣,口味向来都以清淡为主,绝不会碰这等卑微之人吃的食物。
裴誉的气势太过慑人,宫女闻言立刻双膝跪地,惶恐叩首道:
“大人恕罪、夫人恕罪!想来是御膳房的厨子出错放了辣椒,奴婢一时疏忽,未曾细看便端上了宴席,还望大人与夫人饶恕!”
裴誉虽心下疑惑,却也碍着方才燕帝那番话不敢将其当场拿下盘问,只打算示意她撤下菜肴。
然不等他抬手,却见身侧的妻子已然执筷,飞速夹起一片薄嫩的辣牛肉送入口中。
醇厚香辣的滋味瞬间在沈清音舌尖化开,是她多年来最爱的的味道。
记得未出阁前,母亲陈氏还常常给她做这道菜的。
有时候她惹了陈氏生气,那人便会在定北王府命厨子做好后送来,所以沈清音从不担心会有朝一日吃不到这辣牛肉。
可如今再尝到这熟悉的味道,她却惊觉已经过去了四年。
整整四年,她都未曾吃过这道菜。
裴誉见状,眉头当即蹙起。
一道菜罢了,他又没有怪罪那宫女的意思,沈氏为何要勉强吃下这上错的菜?为别人的错事承担后果?
非要如同在裴府那般事事退让,哪怕是旁人的错也要默默隐忍,逆来顺受。
只此一刻,裴誉心里只浮现出八个字——
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端下去。”裴誉毫不犹豫沉声道
“是!”那宫女不敢迟疑,连忙端起食盘快步退离。
沈清音慢慢咀嚼着口中的牛肉,辛辣回甘,好吃到她有些不舍得吞下去。
直到现在,她终于可以确定了,那宫女是他的人。
否则不会平白无故帮她一个无用之人的忙。
且依着宫规之森严,后厨绝无可能出现这般离谱错漏。
这盘辣牛肉,显然是那人特意嘱托这名宫女,借着“上菜出错”的由头送来给她的。
他记得她所有的喜好、记得她偏爱重辣。
似乎也知晓她自从嫁进裴府后,再也未曾吃过一口如这般合心意的辣味。
纵然只有薄薄一片,已然足够。
足够让她知晓,他一直都在。
沈清音心无旁骛地发着呆,裴誉的视线则是全落在她脸上。
待他看清了她唇瓣被辣得微微泛红后,男人沉默片刻,默默将自己面前放置微凉的茶盏,轻轻推到了她的面前。
沈清音咀嚼的动作一顿,随之便是一阵错愕。
她从未想过,高高在上如裴誉,竟也会有这般细微妥帖的时刻。
大抵是要在陛下与同僚面前,同她装出一副夫妻情深的模样罢。
沈清音自认为猜到了缘由,可便是逢场作戏,她也不愿欠他人情。
于是她当即敛了袖口,将自己面前的白玉果盘轻轻端起,递到了裴誉面前,轻声道:
“大人也吃。”
可直到她话音落下,这才意识到她的盘中盛放的是一盘又红又大的樱桃。
裴誉扫了一眼那果盘,又漫不经心地掠过她鼓鼓囊囊的锁骨下方,平静道:
“不必,昨夜我已经吃过了。”
“轰”的一声。
沈清音脸颊瞬间爆红,只觉浑身僵硬,手足无措。
她下意识转头望向那名宫女离去的方向,待确认对方早已走远、并未听见这句暧昧轻佻的话语后,她这才长长松出一口气。
她最怕的,便是这句话被那宫女听去,转而又传到那人耳中。
她怕他误会。
怕他当真以为她与裴誉夫妻和睦。
裴誉看着她这般变幻莫测的神情,心中的疑云越积越厚。
夫妻之间,这般调笑本就算正常,姑且算是情趣罢了。
从前他与她在榻上之时,她也并非未听他说过,按理说早已司空见惯才对。
为何方才他不过一句脱口而出的调笑,便会见她慌乱忌惮至此,犹如惊弓之鸟一般?
莫非三年前琼林宴那场是,当真给她留下了极深的阴影,以至于她一来皇宫就战战兢兢,果然像是变了个人一般,连手脚都不知怎么放才好了。
可那场意外,归根结底是她一手铸就,是她下药设计。
明明被动入局的是他,可事发后他依旧将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身上、将她挡在身后,独自面对帝王与满殿目光。
裴誉自认为当年大半的难堪,几乎都被他一人扛下。
按理说该有阴影的人,应当是他才对。
裴誉心中的疑惑还不待梳理完整,便听得殿中歌舞流转,转瞬三场节目尽数演毕。
乐声缓歇,大殿一时间安静下来。
燕帝抚须含笑,目光含笑落向右下方的裴誉,温和道:
“裴爱卿,方才静宁与朕说,你今夜特意为朕备了一桩天大的惊喜?既是惊喜,便莫要再卖关子了,快快呈上来,让朕与诸位一同开开眼界罢。”
沈清音坐在席上,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她作为裴誉的枕边人,是半点不知他今夜还为帝王准备了所谓的惊喜。
他竟防她至此,连这等与朝政无关之事也怕她知晓么?
不等沈清音多做思索,裴誉已然从容起身。
他不仅自己缓步走下玉阶,还将坐在他们中间的裴栩棠轻轻抱起,一同带了下去。
父女二人一同走向方才舞姬表演过的空旷殿台上。
沈清音瞬间愣住了。
惊喜惊喜,裴誉自己去呈现就好了,带女儿去作甚?
一家三口,顷刻间走了两人。
沈清音怔怔坐在原位,一时竟不知自己该不该起身跟上。
正茫然之际,她忽见殿台中央的裴誉抬手轻轻拍了拍手。
殿外候着的南风立刻应声入殿,而南风身侧,还并行着一名容貌平平的侍卫。
两人一同捧着一幅装帧精致的巨幅画卷,缓步走入殿中,最终停在了裴誉身后。
待看清那侍卫面容的一刻,沈清音双眼猛地瞪大,浑身血液几乎在这一瞬间凝固。
那名捧着画卷、立在裴誉身侧的侍卫——
正是她找了许久都不曾看见的凌衡!
他此刻手中托着画卷!
身处最危险、最显眼的大殿中央!
身处在几百人的目光之下!
更与裴誉和她的女儿不过一臂距离、咫尺之隔!
沈清音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凌衡……他要做什么?
他潜伏至此,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同南风一道呈画,出现在了裴誉身后——
莫非是要借机要在这中秋盛宴之上,刺杀裴誉?!
第33章 变故(修)
这个猜想涌上心头的一瞬间,沈清音脑中轰然一响,莫名想到了荆轲刺秦王。
史书载,荆轲假意献图,却将匕首藏在画卷夹层,待秦王近前便抽刀发难。
而这个典故还是在北境时凌衡一字一句讲给她听的,是以她到今日还记得清清楚楚。
何况今夜守备严密到近乎将皇宫围成了个密不透风的铁桶,宫外有金吾卫层层封锁,殿内有禁军侍卫列队巡查。
便是连她们这些受邀赴宴的朝臣与家眷,入宫时都被反复核验身份,裴誉的照身帖不知被一路值守的侍卫与太监翻看查验了多少回。
再看此时此刻,裴誉与凌衡近在咫尺,容貌不显的男子捧着宽大画卷的一侧,前面是抱着女儿的作画之人。
旁人看着是呈贺礼,可落在沈清音眼中却是女儿会不会被伤到、凌衡会不会被暴露的生死时刻。
于是这一瞬间,什么规矩,什么体面,全都被沈清音抛到九霄云外,她几乎是凭着本能,跌跌撞撞就朝着殿台中央冲了过去。
待她一站定,反应过来后,才后知后觉感受到满殿数千道目光正齐刷刷钉在自己身上。
但见高台之上的帝王,两侧宗室勋贵,后排各家命妇、文武官员,就连同殿角侍立的宫女与太监……
所有人都停下了交谈,视线直直落在突兀登台的她身上。
沈清音被盯得浑身不自在,宽大袖口下的指尖无意识绞着,耳尖烧得滚烫,只恨不得原地找处地缝钻进去,窘迫得连呼吸都险些忘了。
裴誉侧过头看向她,眼底带着几分讶异。
他方才就没想到带她一同下来,她居然晓得自己跟上来?
沈氏何时变得这般聪慧了?
“大人……”
沈清音朝裴誉扯出一个勉强的笑,随即硬着头皮往后微微挪了两步。
慌乱间,她脚步一偏,就这么恰好停在了凌衡正前方,二人相隔不过半尺。
沈清音只觉头皮都僵硬了。
这样近的距离。
近得她能清晰嗅到他身上好闻的兰檀香。
且这味道似乎只有她一人能闻得出来,旁侧的裴誉与南风仿佛一丝都没嗅到,依旧神色如常。
恍然间,沈清音又想起曾经看过的一本话本中写的——
当一个人深爱着另一个人的时候,就会在对方身上闻到一种特别的味道,而这种味道是仅有这个人能闻到的。
意识到这一点,沈清音的笑容更加牵强了。
她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颤声道:
“……抱歉,方才我没听见您叫我我一同下来的话,耽搁了片刻,真是失礼。”
裴誉先是微微一怔,沉默片刻后,他唇角竟也缓缓向上弯起,朝着身侧的妻子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来。
“无妨,既然来了,那咱们一家三口便一同为陛下献画罢。”
裴誉的笑来的猝不及防,令得沈清音强撑的假笑瞬间僵死在面上。
须知她嫁给裴誉数年,夜夜坦诚相待,她见惯了他的冷面冷眼。
却从没想过这张常年覆着寒冰的面庞,居然也能生出如眼下这般柔和的笑意来——
当真是叫她毛骨悚然!
“爹爹!娘亲!”
被裴誉抱在二人中间的棠姐儿看不穿大人的心思,只记得方才爹爹说要献画。
她晃着白嫩的小手,奶声奶气地重复道:“献画!献画!”
“好,听你的。”
裴誉揉了揉女儿的发顶,侧目示意南风展开画卷。
这幅画尺寸极大,足足有一人高、两人宽,木轴也是格外厚重。
南风依言照做,又朝方才毛遂自荐说要协助他一同献画的侍卫递了个眼色,一左一右托住画轴缓缓铺展。
随着画上的笔墨逐渐涌现,众人只见卷上连绵千里江山,青碧山峦层峦叠嶂,江水蜿蜒绕山而行。
而画卷正中,则悬着一轮饱满圆月,清辉漫洒整片山河。
又随着画卷被二人托着在大殿正中缓慢缓慢转了一圈,叫许多人都看到了其上山石皴擦、水波晕染,皆是点到为止,恰到好处。
而这样盛大却又细腻工整的笔触,一眼便能看出作画之人功底极深。
不用多想,定然是裴誉亲手所作。
沈清音屏住呼吸看着画,不同于旁人,她根本没有半分欣赏的心思。
直到整幅画卷被彻底展平,露出里面的江山月色图,她悬在嗓子眼的心才稍稍落下,飞快侧眼瞥了身侧的凌衡一眼。
但见对方正垂着眼,安安分分托着画轴,面上的表情再正常不过,看上去仿佛真就只是一名普普通通的侍卫。
而殿内满殿宾客早已炸开了无声的惊叹,各色目光交织落在画卷上。
有文臣满眼赞叹,低声与身旁同僚点评笔墨章法。
亦有看不懂画工、却看得出这幅画画得极好的武将,一直在感慨这画之出神入化。
“陛下。”
裴誉抱着棠姐儿上前半步,对着燕帝躬身,稳重肃然的声音传遍整座大殿。
“今日恰逢中秋团圆佳节,臣代朝中所有同僚献上这幅《千里江山望月图》,愿我大齐山河稳固,岁岁月圆,万民安乐。”
裴栩棠听不懂那些朝堂祝词,只记住了爹爹最后几句,歪着头跟着重复单:
“岁岁月圆!万民安乐!”
话音落下,方才还只敢交头接耳的众人当即起身鼓掌,大殿骤然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两侧席位上数位高官纷纷起身,对着殿台方向连连夸赞,句句不离裴誉笔墨绝佳,且心怀家国,无非就是夸赞燕帝得此臣子犹如太宗得魏征那般,君臣和睦实在大齐之幸云云。
“好!好一幅千里江山望月图!”
燕帝一手搭在玉座扶手上,抚着下颌长须,仰头畅快大笑。
“裴爱卿笔墨功底深,胸中有山河,这幅画朕十分喜爱,定要将其挂在御书房日夜欣赏才好!”
裴誉恰到好处地低下了头。
燕帝又将目光扫过一众臣子道:“不过裴爱卿啊,方才诸位爱卿几乎把朕想说的赞誉都说尽了,朕反倒一时不知该如何夸奖你才好,不若你想想有何想要的东西,朕都赏给你!”
裴誉摇摇头,目光坚定道:“臣之拙作能得陛下喜爱,于臣而言便是天大的荣耀了!至于旁的,臣一无所求。”
此话一出,燕帝更高兴了,恨不得将“朕爱裴誉”四个字写在脸上。
卢祎见状,几乎要惊掉下巴。
裴誉不是一向说话都很难听的么?
怎的到了陛下面前就变成甜如蜜的解语花了!
而他本来不太会说话,可看到此情此景,清楚地知道自己若是再不跟着夸赞,顷刻便会成异类!
联想到他刚被调回上京,根基尚且不稳,所以卢祎也只能跟着站起身,用力鼓着掌,面带惊艳地扬声道:
“是啊是啊!早就听闻裴大人之画工当属上京翘楚,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裴大人此画是意境卓绝,绝极了!今日算是叫某大开眼界了!”
其实隔得这样远,画又是正对着燕帝展开的,就算方才绕了小半圈,可卢祎挑灯夜读惯了,眼睛早就出了问题,根本就没看清裴誉画的是什么。
所以他现在夸的这些话,全是他方才竖起耳朵从旁人嘴里听来的。
如若一定要说的话,那便只能说是借鉴……
“卢佥都御史!”
卢祎完全没想到,燕帝会将目光转移到他身上来。
是了,他怎的忘了,昔日的燕王自封地拥兵而上,除了骁勇善战,便是靠着那双千里眼与那对顺风耳才得了今日之皇位。
想来他方才剽窃来的夸赞之言,已然一字不落地传进了燕帝的耳中。
燕帝对卢祎含笑打趣道:“朕记得你与裴爱卿曾同在入国子监读书,交情似乎还深厚的很呐!怎的你今日瞧着这幅画,倒像是头一回知晓他画功这般出众似的!”
卢祎闻言,桌案下的脚指头都僵住了。
良久,他才慌忙抬手擦了擦额角冒出来的冷汗,隔着遥遥数十席,朝着高台之上的燕帝挤出一个局促尴尬的笑,手足无措地重新坐回了蒲团。
这一头,赵朔也将卢祎的言行举止尽数收入眼底,他对不远处的胡元明道:
“欸欸欸,你听到陛下说的么?卢祎居然被调到都察院当佥都御史了?!真是踩了狗屎运啊!”
可胡元明不知为何,似乎从方才在御花园中听了裴誉那句“诛九族”后,便一直心情不好。
故而现下任凭赵朔如何呼唤他,他都一副没听到的样子。
赵朔见状,只好作罢,将眼睛挪到了自家姑母身上。
却见这时,赵贵妃身侧的静宁公主忽然从位置上起身,走到燕帝的手边,轻轻晃了晃燕帝的衣袖。
“父皇,您瞧——”
魏嘉言举起手,直直指着画卷一角那座略显歪扭的假山,高声道:
“此处这座假山画得比例都不对,怎的除了我都没人发现呀!”
她说完,又转头望向殿台中央的裴誉,挑剔道:“都说裴大人才学书画样样顶尖,原来这样厉害的人物,竟也会有这般不周全的时候。”
静宁公主看似挑刺,可任谁都看得出,她这是在刻意博取裴大人的关注。
若要论其行为,大抵如同孩童少时,就爱故意弄哭喜欢的玩伴差不多。
裴誉自然也深谙此理。
他俯身,轻轻将怀里的女儿放到地上,这才对着静宁公主行了一礼,语气平淡道:
“回殿下,那处假山并非臣笔下所作,而是臣不足两岁的小女。前几日,她趁我不注意时画上去的,臣舍不得抹去,便将其做了大致修改,一并留在画卷角落。稚子初学作画,还望殿下莫要同她计较。”
“竟是如此!”
燕帝闻言朗声一笑,摆了摆手看向自己的女儿。
“静宁啊静宁,你小时候也这样做过呢!当年朕的一整幅画都叫你毁了,你记得否?”
在燕帝看来,这一笔无意之作,反倒为这幅精致的江山图添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温情。
好极了,也妙极了!
“这……”魏嘉言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裴栩棠被裴誉摸了摸头,又听见她的爹爹在她耳边教她如何说。
她心领神会,立刻扬起甜甜的笑脸,朝着高台拱手,弱声道:“多谢……多谢陛下夸奖!”
裴誉垂眸,眼底漾开真切的宠溺。
燕帝看着父女温情一幕,想起昔年他与女儿也是这般,笑意更深。
“裴爱卿将女儿教得这般乖巧懂事,实在难得啊!”
裴誉闻言,侧过头,目光看向身侧站着的沈清音,故意扬声,让满殿人都听得清楚——
“多谢陛下盛赞,只是小女能这般乖巧,皆是家中内人悉心教导的功劳。”
这话入耳,静宁公主脸上方才还挂着的笑意瞬间失了踪影。
裴誉……
不是都说裴誉不爱沈清音的吗?!
怎的突然变脸了!
这跟她听到的一点儿也不一样!
魏嘉言看着殿台下那一家三口温情和睦的模样,眼中的嫉妒几乎要迸射而出。
看来是她小瞧沈清音的手段了。
片刻后,魏嘉言才艰难地挤出一个笑意,对着燕帝福身行礼。
“……父皇,儿臣……儿臣身子忽然有些不适,想先行告退,去园子里透透气。”
“去罢去罢!”
燕帝向来对这个唯一的女儿宠爱的紧,想也没想便应允了。
得了准许,魏嘉言再也无所顾忌,当即提着华丽的裙摆,气冲冲地走出大殿。
席上几名素来同她交好的贵女对视一眼,也纷纷起身,对着燕帝赵贵妃行了一礼后,便紧随魏嘉言身后追了出去。
原是如此。
沈清音静静立在一旁,瞬间想明白了裴誉的意图。
原来他今夜执意要带她与女儿前来,便是为了表演给静宁公主看。
须知燕帝有三个儿子,静宁是他唯一女儿,且爱慕裴誉爱到人尽皆知。
而裴誉作为臣子,若是直白强硬地拒绝一朝帝姬,无异于驳了帝王颜面,若是叫有心人借题发挥,还会落得个不敬皇室的罪名。
唯有将她和棠棠带在身侧,演一出夫妻恩爱、父女温情的模样,才能让静宁知难而退。
裴誉……
当真是好计谋。
想通这一层,沈清音紧绷了一夜的脊背这才慢慢放松下来。
裴誉没有旁的算计,仅仅是利用她去击退一只狂蜂浪蝶。
这比她设想中的糟糕结果好一万倍。
献画礼毕,南风与侍卫一左一右收卷好巨幅画卷后,便一同走出了肴华殿。
很快,内侍引着新一轮舞姬缓步入场,丝竹乐声再度悠悠响起。
沈清音余光目送着那人走出大殿后,便变得浑浑噩噩,连自己是怎么跟着裴誉和女儿一步步走回原本的席位都不记得了。
可即便再心神不宁,她也能清晰感知到裴誉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那视线毫无疑问是探究、是怀疑……
可她此刻心力交瘁,只觉今日一切的事情都这般突然且紧锣密鼓,叫她被迫承受至今还难以消化完全,根本分不出半点心神去应付裴誉,只能垂着眼保持缄默,半句多余的话都不愿多说。
沈清音心底一遍遍地祈求着。
她只求凌衡借着侍卫身份退场后,不会被人查出破绽,能平安脱身。
无论他今夜来此是何目的,她都不想他再卷进来!卷进这暗流涌动的上京城中!
天高地阔,凌衡去哪儿都好就是不要再回来了!
若真的回来,很有可能连命都保不住。
沈清音攥紧了掌心。
耳边悠扬婉转的丝竹管弦,在她听来却全是模糊嘈杂的杂音,她分辨不出半分曲调高低,也无心去分辨。
桌上珍馐美馔摆满案几,她拿起筷子僵硬地往嘴里送,只觉愈发食不知味,口中饭菜愈来愈无滋味。
裴誉倒是将良夫慈父的角色扮演得滴水不漏。
从不曾照顾过人的裴大公子,此刻竟时不时拿起公筷,细心给她和棠姐儿夹菜,妥帖周到极了。
沈清音配合他的演出,也顺着他的动作浅浅动了两口。
只是她吃了半天,碗里的菜都还只受了些皮外伤。
好在余下的歌舞都不算长,短短六支曲子转瞬便演奏完毕。
待到乐声停歇,燕帝笑着环顾满殿朝臣。
“朕瞧着不少爱卿坐得久了,都悄悄打起哈欠来了,想来殿内歌舞看久了实在乏味,朕也觉得。”
有几个才打完哈欠合上嘴的臣子当即有些尴尬地低下了头,显然是没想到自己这样细微的动作也能叫燕帝所捕捉。
好在燕帝并无怪罪之意,只道:“今夜月色正好,既然诸位爱卿看歌舞看腻了,倒不如随朕一同走出大殿,去御花园游园赏月,如何?”
这本就是今夜安排好的环节,如今燕帝这些话只能算是过渡之词。
是以满殿臣子与命妇齐齐起身,毫不意外地应和谢恩。
众目睽睽之下,燕帝牵起赵贵妃的手,率先迈步走出肴华殿大门。
随即一众官员与随行家眷,在宫女内侍指引下,也顺着殿门有序往外走。
殿外御花园入口人头攒动,摩肩接踵,锦袍与华裙各色交错,简直就是拥挤不堪。
沈清音紧紧牵着女儿,高个子如她,却也避免不了被来往人群挤得左右摇晃。
她生怕有人踩到棠姐儿,只能将其重新抱进怀中,哪怕自己也穿着不便行动的厚底靴,也要将女儿护在臂弯里。
不知过了多久,身旁垂下的阴影似乎消失了。
沈清音侧过头一看,果然发现裴誉不见了。
她抱着棠姐儿奋力踮起脚尖,试图在攒动人群中搜寻裴誉的身影。
好在她抬眼一望,便顺利地看见不远处人群正中,裴誉正站在燕帝身旁,被文武百官簇拥着,如众星捧月般立在月下。
帝王一手轻挽赵贵妃,另一只手竟直接牵住了裴誉的手腕,三人并肩闲谈,与她犹如隔了一道银河。
方才在殿中的好夫君、好父亲,转头不过片刻功夫,就抛妻弃女,没了人影。
好在沈清音早有所察,她不爱他,也清楚地知道自己今夜扮演的角色,所以一点失落也无。
倒是棠姐儿还没习惯体贴入微的父亲不见了,她晃了晃小脑袋,对沈清音问道:
“娘亲,爹爹去哪里了?棠棠想找爹爹……”
沈清音抬手轻轻拍了拍女儿后背,柔声安抚道:“乖棠棠,娘亲先带你寻一处安静的地方,咱们一起等着爹爹好不好?”
方才宴前棠姐儿偷吃不少甜腻点心,抱在怀里都沉不少。
眼看着裴誉那便应当不会那样快寒暄完毕,她正好找处人少的地方把女儿放下来跑跳一下,消一消积食,省得夜里又因腹胀哭闹。
沈清音抱着棠姐儿,顺着人流缓缓往御花园深处走。
越往深处,宾客越少,喧闹声渐渐淡去。
待到母女二人行至一座雕花石亭前,周遭终于彻底清静下来。
远离人群,沈清音长长松了一口气,弯腰将女儿放到地面,准备让她自己玩耍。
可她刚直起身,抬眼便看见亭中石桌旁,静宁公主正同几名交好的贵女围坐在一处。
几人手里皆握着团扇慢悠悠扇风,也不知在说些什么笑话,连成一片的笑声接连传了过来。
看清被簇拥着的静宁,沈清音下意识又将女儿抱了回来,转身便想悄无声息绕道离开。
谁知她脚步刚挪动半分,身后便传来静宁的声音——
“呀?这不是裴大人的妻子么?”
另一名贵女迎合道:“还真是!”
青黛适时上前,对沈清音道:“裴夫人,留步。”
躲不开了。
沈清音只能停下脚步,抱着棠姐儿将身子转了回去,对着亭中人敛裙屈膝,规规矩矩地行了标准的大礼。
“臣妇见过公主殿下,殿下金安。”
“许久不来,裴夫人倒是愈发懂礼数了,嘻嘻。”
静宁坐在石凳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团扇扇柄,上下打量了沈清音一番,旋即轻笑一声。
“不过……本宫方才竟未留意到,裴夫人今日这身礼袍的料子与花纹,竟与本宫的有些相似呢!”
这话实在是牵强过头。
沈清音虽不知自己身上这身礼袍是谁人设计,可无论任何一处都与静宁的毫不相关,硬要说的话便是面料都是云霞织金锦。
魏嘉言的意思,摆明了是寻个由头说她僭越,再借机捉弄她。
果不其然,身旁几名贵女听了魏嘉言的话,也纷纷跟着附和。
毕竟公主说的真不真不重要,搞沈清音才是目的。
“罢了罢了。”
静宁装出一副宽宏大量的模样,摆了摆手道:
“裴夫人,本宫呢大人有大量,不与你计较这点小事——”
待沈清音抬起头来后,静宁又嬉笑道:
“只要你自愿留下来陪本宫玩一局游戏,赢了,今日这事便一笔勾销,本宫既往不咎,可若是输了……”
静宁眼波流转,以团扇遮面道:“若是你输了,便叫你女儿过来,给本宫磕上三个响头,如何?”
磕头?
沈清音当即梗住了脖子。
若是只有她一人,只磕几个头就能脱身,倒也无妨。
反正她又不是没给魏嘉言磕过头。
只是无论如何,她都不能连累棠棠同她一道下跪受辱。
沈清音略一沉吟,鼓起勇气询问道:“殿下,臣妇愿意同您一道玩游戏,只是小女风寒未愈,唯恐传染给殿下,可否劳烦臣妇先将小女送去她父亲那里。”
“哦?”
静宁侧过头,飞快扫了裴栩棠一眼,心中暗骂道,这丑孩子生得竟和沈清音这个狐狸精一模一样,那双狐狸眼如出一辙,小小年纪便一副狐媚模样,瞧着实在心烦。
她懒得再多看裴栩棠一眼,随意抬手吩咐身侧侍女道:
“青黛,把这小丫头抱走,送去寻裴少卿。”
丑孩子去哪儿都行,别把风寒传染给她就好!
青黛与魏嘉言对视一眼,登时便瞧懂了主子的神情。
这才上前便牵起了裴栩棠的手,将她带离了沈清音身边。
沈清音目送着女儿被青黛牵走,似乎真的被带往了裴誉的方向,她这才收回视线,回过头,朝魏嘉言走去。
魏嘉言只一个眼神,亭中几名宫女与小太监便很快动作起来。
他们搬开正中间的石桌,又搬来一金铜制的投壶立在原先石桌的位置,取来数十支长短木箭分发给众人。
看来她们要玩的游戏是投壶。
沈清音退至一旁,只等吩咐,却不料她刚凑近一名贵女,那人便立刻掩唇挑开了,一副不愿同她靠太近的模样。
她不解地看了过去,却听得那人嫌恶道:“……听闻裴夫人的父亲原是京郊小农,这种我们常玩的投壶游戏,裴夫人可曾接触过?可别待会儿一支箭都投不进去,还说我们欺负你呢。”
“……我不会这样说。”
沈清音握紧手中短木剑,面上不显半分波澜,心底却十分笃定。
投壶看似是一项风雅至极的游戏,实则本质与射箭相通。
她虽鲜少玩投壶,可她少时在北境军营便学过骑射,臂力与准头远胜这些养在深闺、手无缚鸡之力的贵女。
魏嘉言见她依旧是这般云淡风轻的模样,不由得翻了个白眼,她用长长的指甲戳着眉心,对沈清音道:
“裴夫人,便由你来替本宫打头阵罢。”
“是。”
沈清音左手给右手分了一直木箭,在一众看好戏的目光中,她抬手投掷,将木剑一支接一支精准飞入铜壶壶口。
支支不落,百发百中。
原本还在嬉笑的贵女们瞬间笑不出来了,敛了笑意,脸色逐渐变得难看起来。
这……
这沈清音看着是个呆头呆脑的傻鹅,怎的投起壶来这样猛。
竟是比她们这些从小玩投壶玩到大的人还要精准!
静宁公主的指甲更是从眉头上扯下来,她缓缓握住拳头,几乎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事——
三年前,定北王府被父皇下旨抄家,凌衡的表妹林纾要被充做官妓。
这沈清音急着求人,竟借了她表兄赵朔的关系入宫来找她求情。
还送来一对自以为名贵的金耳环。
魏嘉言记得她当时心里轻蔑极了,心想这样寒酸的礼物都拿得出手。
而这沈清音竟还说这是她能背着母亲能拿得出来的、最值钱的东西。
于是魏嘉言当时假意收下礼物,也假意答应她帮忙求父皇开恩放过林纾。
但是她又说光是这对金耳环还不够,还需要沈清音给自己磕十个响头,让她高兴了她才肯帮忙。
没想到沈清音是这样傻,居然真的给她磕了头。
临走前还顶着那一额头的血,再三感谢她,一副恨不得将性命都交给她的样子。
当年魏嘉言毫无心理负担地接下了她的感恩,心底却是一点儿出手相助的念头都没有。
既然父皇下定决心将定北王府倾覆,便是受宠如她,也不可能冒着被迁怒的风险去给一个不认识的卑贱之人求情。
她之所以假装答应沈清音,纯粹是她在宫里太无聊了,又恰巧有一个人送上门来供她玩笑,仅此而已。
所幸那林纾倒是个有脑子的,晓得提前寻机会自行逃走,浑然不似沈清音那般傻乎乎地到处求情。
所以魏嘉言对沈清音的印象便只有愚钝、好拿捏。
今日,直到方才,她还放心大胆地等着看沈清音笑话。
却根本就没想到这块木头会投壶。
原先想出的惩罚瞬间没了作用,静宁压下心头不快,转眼便想好了新的法子。
“啧啧啧,没想到裴夫人竟是这般厉害,搞得本宫都不敢再玩了。”
沈清音手放在身前,朝她行了个礼。
“抱歉……殿下。”
“裴夫人不必如此恐慌,本宫说了,本宫大气的很。”
魏嘉言吩咐左右道:“不过投壶实在无趣,咱们不若换个游戏罢?”
顶着沈清音茫然的目光,和旁侧贵女们同样不怀好意的表情,魏嘉言道:
“不若咱们来玩飞花令,便以‘月’为题罢,规则是,答不上来的人,自罚满杯烈酒一杯!”
飞花令。
魏嘉言之所以敢提出这个游戏,便是料定了沈清音不是生自书香门第的,诗书诗词不可能是她所长,必定要落败。
可她却是不知,沈清音酒量极好,她口中的“烈酒”大抵喝不倒她。
沈清音自然也清楚自己的优势和劣势,况且面对魏嘉言这位公主,她是丝毫拒绝的余地都无,只能点头应下,在最角落坐下。
很快,几轮飞花令接连开场。
贵女们饱读诗书,句句诗词信手拈来。
魏嘉言虽说才学平平,却也抵不住贵女们有意相让,也“被迫”赢了几局。
唯有沈清音一句都答不上,甚至她根本就没听清她们念出的诗句是什么。
一旁伺候的小太监瞧着魏嘉言的眼色,每次给沈清音倒酒都刻意斟得满满当当,酒液几乎要漫出杯沿。
却见沈清音没有推诿,回回都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一杯接着一杯入喉,不过短短数轮,她的脸颊便染上一层醉红,额角泛起薄汗。
就算她酒量再好,也禁不住量多,脑袋开始发沉。
荷池旁侧,燕帝正拉着裴誉闲谈。
他回想起方才宫宴上,他这位向来面若冰霜的臣子罕见露出的温柔神色,对裴誉笑道:
“朕从前还暗自担忧,三年前给你与沈家女赐婚是一桩错配,可方才朕瞧着你夫妻二人感情和睦,心里总算宽慰了下来。”
却见裴誉垂首抱拳,似乎并无回话的意思。
燕帝不禁挑眉,打趣追问道:“怎的?朕难道说错了?难不成坊间传言都是真的?你当真不喜那沈家女?”
“倒也……不是。”
裴誉思量片刻后,才缓缓开口,声音也随之传入旁侧几位随行官员耳中。
他道:“陛下,臣认为世间没有男子,会抗拒满心一名全心全意爱慕自己的女子。”
裴誉从不怀疑妻子对她一片痴心。
他方才见到她失落的样子,便在想,既然她这般爱慕他,那他也愿意放下曾经她算计他一事,试着对她好一些。
听了裴誉这话的官员们两两相望,皆忍不住笑了起来。
燕帝也听得笑眯了眼,他转头看向身侧的赵贵妃,忍不住问道:
“爱妃,你听了裴爱卿这番话,心中作何看法?”
赵贵妃摇了摇头,温婉道:“臣妾不懂,不敢妄议。”
自信的男人,她不懂也不想懂。
只是这话实在不好说出口。
赵贵妃才侧过头去,便听到正前方的荷花池旁,突然传来一名宫女尖利惶恐的大喊——
“来人啊!快来人啊!有人落水了!”
只此一刻,满园游园的文武百官及其家眷闻声瞬间转头,眼睛齐刷刷看向荷花池。
燕帝与裴誉也立刻循声望去,只见池水中央,一道小小的身影正在水里沉沉浮浮!
那一身显眼的湖蓝色小袄,分明是裴大人的女儿裴栩棠!
石亭中,沈清音自然也听见了呼喊声。
她右眼皮一跳,一眼便看清了池中挣扎的小小人影。
女人手中的酒盏“哐当”一声重重砸在石桌上,碎裂瓷片倏然溅了一地。
她却全然顾不上仪态,提着繁复厚重的裙摆便疯了一般朝着荷花池方向狂奔。
只是她才饮过酒,加之脚下云头锦鞋高窄不稳,跑得又太急,脚下一绊,便重重摔在青石路上,膝盖磕得生疼不说,掌心还瞬间磨破渗出血丝。
可她顾不上擦去伤口的血,连忙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继续往前疯跑,一边跑一边声嘶力竭地大喊:
“救人!快来人啊!快救救我的女儿!”
在这慌乱的时刻,沈清音忽然看清了荷花池旁的男人。
裴誉分明里荷花池更近,他甚至就站在池边步道,几步便能冲到岸边。
可他此刻却是如两腿灌铅一般站在原地,身形纹丝不动,像是在看别人家的孩子。
荷花池旁的宫人们也被这突发变故吓呆,个个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再说了,那荷池的水是那样的绿,面上还飘着厚厚一层浮萍,都不知里头有没有蛇之类的恐怖存在,没人敢贸然下水。
眼看着池水里的沈清音上浮的间隔越来越久,似乎随时就要彻底沉下去,沈清音心口逐渐被绝望攥紧,几乎要喘不上气。
“棠棠……棠棠……”
就在她距离池岸还有数步之遥时,人群侧边一道绯色身影却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骤然拨开围观人群。
没有半分迟疑,那人就这么纵身一跃,便直接扎进了深不见底的荷花池水中。
是他……?
沈清音愣在了原地,等反应过来那人是时候,她几近疯了一样手脚并用地爬到了荷池旁。
她这一生原本只有一颗心脏,爱上凌衡后,多了半颗,而生下女儿后,又多了整整一颗。
这两颗半心脏,没了半颗,她尚且还可以如行尸走肉一般苟活。
可若是没了任意一颗,便会叫她死亡。
是以沈清音告诉自己,她绝不能——
坚决不能一次性失去一个半的心!
这同直接要她的命有何区别!
再看这荷池,面上满是浮萍不说,塘底还遍布淤泥水草。
只见凌衡入水飞快划水,逆着池水暗流奋力朝着裴栩棠挣扎的位置游去。
裴栩棠四肢胡乱扑腾着,不断呛水下沉,意识渐渐模糊。
她以为她就要死了。
于是她努力地张开嘴,朝着岸上那道柿红色的身影大喊——
娘,娘亲,我的娘亲。
可是娘好像一个字都没听到。
直到裴栩棠彻底没了力气,沉入了水中,她甚至还看清了脚下悠然飘荡的水草。
却再她下意识闭上眼的瞬间,忽然望见一道绯红色身影,正快速朝自己这边游来。
“莫怕,莫怕,我来救你了。”
凌衡迅速靠近,一手箍住孩童的后背,避开缠绕过来的水草,另一只手卖力地划动,顶着池水阻力,一点点朝着岸边靠近。
冰凉池水浸透他一身,沉重衣料拖累动作,凌衡却半点不敢放缓速度,手臂绷出紧实的青筋来。
他拼尽全力举起这个只见过一面的小童,不让池水呛进她口鼻。
凌衡无比清晰地知道,当年他走后,音娘尚且会为了家人活下去。
可若是他手中的孩子死了,那她便再也没有求生的意志了。
好在等他终于抵到池边石阶,沈清音也刚好踉跄扑到岸边。
“棠棠……我的棠棠……”
她惊魂未定地伸手,一把将浑身湿透、浑身发抖的女儿紧紧抱进怀里,心头剧痛难忍,整个人抖得不像话。
她险些——
险些就失去了她的女儿!
“多谢!多谢你!”
沈清音看着凌衡,几乎是涕泗横流。
这才想到方才交接的那一瞬间,她的手无意触及到他冰透了的指尖。
沈清音想说抱歉。
抱歉她又没看好女儿连累他。
抱歉引得他不得不暴露身份前功尽弃。
可是她刚一开口,眼泪就又掉了下来。
泪眼朦胧中,沈清音恰巧看清了凌衡抬起来的侧脸——
方才情急之下,竟叫池水冲刷掉了他耳旁表层那薄薄的一层胶质,露出底下一点不同于面皮的肤色来。
那层用来伪装的人皮面具,此刻已然被水泡得起皱翘起。
沈清音心底掀起滔天惊涛,震惊到浑身发麻。
原来……
原来他是用这样的手段改头换面混进来的!
那他会跟“画皮索命案”有联系么?!
意识到这一点,她几乎要被自己的敏锐冲晕过去!
可当下旁观之人无数,她不敢露出半分异样神色,只能强行压下眼底翻涌的慌乱。
“快……快走!”
她垂下头,假装将女儿放平,为其按压胸口,实则却是再三催促他离开。
凌衡同她一样,也有一肚子的话想说。
他想说她的女儿同她长得真像。
他想说原来小姑娘名叫棠棠。
可是凌衡什么都不能说,他只能忍着百蚁噬心的心痛,再度扎进了水中。
沈清音看着他的动作,下意识回头看向几步开外的裴誉,眼前一幕却让她浑身血液近乎冻僵——
只见方才还对女儿落水之事冷眼旁观、无动于衷的裴誉,不知何时已经从身侧禁军侍卫手中夺过一柄长弓。
他指尖扣紧弓弦,箭镞稳稳对准刚救起孩子、在水中尚未游远的凌衡。
凌衡察觉到身后锋芒,没有丝毫停顿,加快速度游进荷花池深处,借着水下荷叶掩护,迅速往池塘底下通往宫外的洞口游。
可是眼看着裴誉拉弓如满月,正斜地着一只眼睛飞快预算着水中之人的路径。
沈清音终究是忍不住,情急之下脱口出声——
“大人!”
一声呼喊登时打破了紧绷氛围。
裴誉闻声下意识朝她看了过来。
然而便是这短暂分神的空档,他又见一名贴身宫女快步冲上前,直直挡在了裴誉的箭镞前方。
“你快走!不要管我!”那宫女朝着水下之人大喊。
凌衡迟疑一瞬,很快便借着这个间隙,彻底消失在大片荷叶掩映的池水深处,再看不见人影。
裴誉盯着恢复平静的水面,良久,他终于死心,缓缓松开了手中的弓弦。
这水是活水,定然通往宫外。
还是叫这名细作逃了。
他将长弓随手递给一旁待命的侍卫,冷冽地看向那名试图挡箭的宫女,沉声道:
“把她拿下,移送大理寺天牢。”
两侧侍卫立刻应声上前,一左一右扣住那名宫女,往她口中塞了一团棉布防止咬舌后,便将人当场押走。
裴誉眼睁睁看着那宫女从试图挣扎、到发现挣扎无用后任由自己被拖走,这才转身,朝着方才事发突然时被保护起来的燕帝双膝跪地,拱手沉声道:
“请陛下准许臣彻查皇宫!”
这是裴誉第三次提及此事。
而若是前两次燕帝答应了他的请旨,那今夜的事便不会发生。
今夜有这样多的大齐臣子,甚至包括皇帝与后妃,设置的关卡是这样多,却还是叫一个细作混进来了。
何其可笑。
燕帝的脸色此刻也沉得难看,眉宇间压着浓重的怒意。
“朕吩咐过,今夜宫宴,值守的每一名侍卫,入宫服役年限最少都满三年!个个登记在册,怎会凭空冒出一个身份不明之人!”
此前裴誉三番五次上奏,请求他允准彻查宫中细作,都被他以宫中守备稳固、人手核验严密为由驳回了。
可今夜裴誉的女儿落水、那样多的宫人反应不及。
跳出来救人的,居然是一个北朔细作扮做的的侍卫——
此事无异于狠狠打了他这个帝王的脸面。
然事已至此,燕帝只好闭上了眼,压下语气中的雷霆震怒,对裴誉道:
“裴爱卿,朕准了,此事必须彻查到底,绝不能姑息!”
旋即燕帝又放缓语速道:“……还有,你女儿落水一事,朕也会命人追查清楚,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池塘边,方才牵走裴栩棠的青黛也是面色惨白。
“陛下……”
她慌忙上前,“扑通”一声跪在裴誉身后,想要对燕帝解释。
只是她刚吐出半句“奴婢不是故意的……”
便见得裴誉冷冷抬眼,直接对身侧侍卫下令道:“一并拿下。”
两名侍卫立刻上前,将瑟瑟发抖的青黛也押了下去,任凭她如何哭喊都没有用。
裴誉顺势侧过头,视线落在那平静无波、仿佛方才从未有人消失在其中的荷花池水面上。
方才下水救裴栩棠之人,定然就是潜藏入皇宫的细作无疑。
同他预料的皇宫有细作一事一样。
可若真如燕帝所说,不论此人是顶替侍卫身份混进宫中、还是原本就藏在侍卫队伍里蛰伏三年。
对方定然是筹谋许久,只待伺机行事。
可方才——
方才那人竟会为了救他裴誉的女儿,毫不犹豫地选择暴露自己。
实在叫人费解。
是,裴誉诚然自信。
却也没有自信到认为那细作仅仅是在献画之时见了他一面便爱上了他、以至于爱屋及乌为了救他的女儿不惜放弃多年来的谋权,等同于全盘皆输、前功尽弃。
许久,等到一众臣子携家眷逐渐离去,燕帝也带着赵贵妃被护送回了后宫,裴誉才转头看向正抱着女儿的妻子,反问道:
“方才你唤我,何事?”
沈氏究竟知不知道,方才千钧一发,他险些就要射中那刺客了——
就因着她叫了他一声!便叫那刺客逃了!
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我……”
沈清音此刻根本无暇去深究,为何作为亲生父亲的裴誉方才分明离池塘更近,却半天没有下水救女儿,反倒是凌衡不顾自身安危去救了棠棠。
好在,好在她从未对裴誉抱有过半分期待,自然也谈不上任何一丝失望难过。
而刚才她那一声呼喊,本就是为给水下的凌衡拖延逃走时间,此刻,既然裴誉问她,她也不能叫他看出破绽,只能做戏做全套,含糊道:
“我见棠棠浑身湿透,担心她又着凉,一时心急……就失了分寸……”
“好,若这真的是你的理由,那我无话可说。”
裴誉看着妻子怀里浑身滴水、嘴唇泛青的女儿,脱下了外袍,大步上前将裴栩棠整个人从妻子的怀中夺走,裹进宽大了衣袍里。
他对南风道:“你速速拿我照身贴去太医院传太医来!”
不知是不是沈清音的错觉,她总感觉,方才裴誉将棠棠接过去的时候,手似乎也在发抖。
可是一个连女儿落水都想不到去救的人,怎会在事后紧张成这样呢?
……
回府的马车上,方才宫宴上还恩爱和睦的夫妻,又变回了原本的怨偶。
沈清音看着裴誉怀中的女儿。
方才她将女儿腹中灌进去的池水尽数压了出来,又给她喂下了御医开好的驱寒汤药,赵贵妃还命人给棠棠送来一身干净的小袄。
折腾了一天的孩子,此刻正窝在裴誉怀里熟睡。
而没了女儿来活跃气氛,车厢内愈发寂静无声,只听得到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
这气氛沉闷压抑,沈清音却早已习惯。
她闭上了眼,满头思绪乱如麻。
她想哭,想笑。
却更不知该以怎样的情绪和态度去面对这戏谑般的走向。
沈清音想,她一定是上辈子犯了大错,本该投生做猪、做狗。
却偏偏投在了这样的身躯,注定要尝遍人间肝肠断、嗔痴苦。
女人闭上了眼,浑然不觉对面丈夫的目光正一寸寸,将她从头到脚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
裴誉的眼睛,先是落在了她凌乱松散的发髻上。
约莫方才奔跑时摔跤,导致她的发簪歪了大半,珠花也散落了不知多少,两侧的鬓发正凌乱地贴在沾了水渍的颈侧。
再往下,则是她被池水溅湿边角的礼袍,裙摆上沾满了泥土与污渍,方才摔在石板路上磨破的裙角清晰可见。
而后,他又看向她被汗水与泪水浸花的淡妆,胭脂糊在她泛红脸颊,眉膏晕开一片,出发前的精致不复存在,唯有那原本的美貌还在苦苦撑着体面。
最后,男人的眼睛定格在她长久垂落、几乎从不曾抬起来的眼眸。
那双漂亮的眼睛眼底一片沉寂,如同一潭死水,没有任何起伏波澜。
裴誉记得,她嫁给他的那一日,红烛喜宴,宾客齐聚,她穿着红色的嫁衣站在她身旁,头上的钗环流光溢彩,脖子上带的首饰衬得她明艳至极。
可她也是如眼下这般。
如这般近乎绝望的崩溃后,将自己彻底化作一潭死水。
今夜沈氏变成这样,是因为女儿的落水。
可她嫁给他那日呢?
明明是她精心设计来的姻缘,为何同他成婚那日,她依旧是这副活死人的样子,就仿佛嫁给她并非是她期待的事。
况且今夜细作一事,裴誉自诩心中早有预判,当然不慌。
只是沈氏在细作还未出现时,便表现得格外失态反常。
先是频频四处张望,随后又贸然登台,方才更是不会审时度势地出声阻拦自己放箭——
一桩桩举动,完全脱离她往日安分守己的模样,实在出乎他意料。
沉默良久,久到车厢里只有孩童均匀细微的呼吸声,裴誉才终于开口——
“沈氏,我有要话问你。”
第34章 簪子(修)
传闻贾宝玉出生之时手中握玉,沈清音一度怀疑,梁宛柔生下裴誉时,裴誉脑子里自带的东西是多疑。
而这份扎根血肉的特质,裴誉自己却从未察觉。
可倘若给他一面镜子,叫他静静端详自身,他便能清晰看见自己那双墨黑的瞳眸中,无时无刻不在审视着周遭所有的人与事。
裴誉的敏感,令得他甚至无法佩戴任何珠宝首饰,便是连玉佩系在他身上都会叫他不适。
此刻,马车之内,裴誉的眼眸正牢牢锁在沈清音身上。
他一寸寸描摹着妻子脸上细微的神情,良久,才缓缓开口。
“方才那名细作,同你是什么关系。”
简简单单一句话,比起询问,更像是陈述句。
沈清音只觉浑身气血瞬间凝固,如遭惊雷劈在头顶,叫她僵在原地,一时半刻竟寻不出一句完整的辩驳。
裴誉没问她是否认得“细作”。
也没问她“细作”为何会舍命护着棠棠。
一句“是什么关系”,已经包括之前的两个问题。
很显然,裴誉是带着答案来问问题的。
是心中早已笃定了猜想,此刻不过是拿着预设好的定论来逼她亲口承认——
“没有关系。”
沈清音的嗓音听起来沙哑极了,不难听出是方才剧烈的呼喊后留下的。
回答完后,她缓慢地抬起垂落许久的眼睫,裴誉这才看清她眼底蒙着一层湿冷的倦意。
男人眼底的墨色骤然凝住,眉骨微微下压,那点明显的不信直白铺陈在眼底,毫不掩饰。
没有关系——
绝无可能。
沈氏这般简明的回答,更是说明事情不会这样简单。
裴誉紧接着追问道:“早前窄巷之中的那名细作,为躲避金吾卫追捕闯了你的马车,他本可挟持你当作护身人质,却偏偏弃了这条退路,甘愿跃出车外被金吾卫围杀。”
“而今夜这名细作能潜入皇宫,定然也是筹谋多时,且准备在今夜动手脚,却在关键时候选择平白毁掉全盘计划不顾一切冲上前救裴栩棠——”
“当时你说那名细作是动了恻隐之心,那今夜这个呢?也是动了恻隐之心么?”
“你一定要在这种时候疑神疑鬼么?你莫忘了她也是你的女儿!”
沈清音骤然出声,直接打断他未完的话语。
对于裴誉,她是有怨的。
可她怨的却不是他对她的漠视,而是他对女儿也如出一辙的态度。
她尖声道:“便是这样,你先前居然还叫我不准她学凫水——她父亲都不救她,她再不学,是等着活活被淹死么?!”
女人的喉咙如撕裂般刺痛。
故而此刻话音尖锐锋利,如同出鞘利剑般刺破了车厢沉闷的夜色。
外头驾车的车夫从来只听过大夫人温声细语的语调,从未听过她这样厉声的争执,当即吓得手中缰绳没能攥牢,拉车的马匹受惊,四蹄慌乱蹬踏,旋即扬起一声悠长刺耳的嘶鸣。
车身也随之猛地一晃,沈清音的身子不受控地往前狠狠扑去——
电光火石之间,裴誉一把攥住了她纤细的手臂,堪堪稳住她下坠的身形。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沈清音几乎是本能一般,猛地用力抽回了自己的胳膊。
裴誉悬在半空的手僵住,指腹还残留着她腕间温热细腻的触感。
空气凝滞良久,他才不确定地开口。
“所以,你是在怨我?”
沈清音坐直身子,侧过脸颊,不肯与他对视。
这般姿态,落在裴誉眼中,便只能看到她那张决绝的侧脸。
沈氏似乎生气了。
沉默片刻,裴誉又才道:“无论你信或不信我,我当真有不得已的缘由。”
她作为妻子,与他同床共枕、坦诚相待三年,便是他不说,她也应当懂才是。
“不得已的缘由?”
沈清音忽然扯动唇角,勾出一抹极淡、却又莫名悲凉的冷笑。
她直直看向眼前抱着女儿的男人。
“大人口中这不得已的缘由,莫不是拿棠姐儿当作诱饵,引那潜藏的细作主动现身?”
“沈氏,你莫要胡乱揣测!”
裴誉眉峰紧蹙,声音沉了几分。
“事发之前,我根本不知这名细作会与你有牵扯!”
沈清音哑然失笑道:“所以大人还是要这样说是么?!”
到了眼下这步田地,他依旧笃定自己心中的猜想,一口咬定她就是与那细作脱不了干系。
偏生他的揣测又恰好戳中实情。
沈清音心底纵然万般不喜,却也不得不承认,如裴誉这般天生多疑、又擅于捕捉蛛丝马迹的性子,的确最适合大理寺少卿一职。
他若是女人,入了后宫,不到三天便能凭本事当上皇后。
沈清音敛去嘴角嘲弄的笑意,平静道:“……今夜,满朝文武没有一人携稚子入宫,大人分明清楚,偏偏不同我说一声便带棠姐儿前来。”
“我原本还不知你为何这般,现下想来你赌的便是宫中有细作而这名细作大抵还尚存一丝恻隐,见不得幼童身陷险境,所以你便提前布下天罗地网甚至以我们的女儿为诱饵还同宫人们提前打好招呼让他们谁都不许下去救故意引得那细作现身!大人说我猜的对否!”
沈清音一口气说完,脸色已然涨得通红,她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胸口也随之剧烈起伏着。
裴誉趁机立刻反驳道:“谁说无人同我一般带孩子入宫?我的下官冯安庆今不也将他女儿一并带来了!”
“这是重点么?”沈清音眼底浸满疲惫。
“大人,先不说我与你朝堂上任何一位同僚都无往来,你也不让我同他们有往来,我怎会知晓冯大人也带了女儿入宫?”
“还有——”
她静静凝望着裴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心口一阵阵发沉,一字一句道:
“还有,我只看见,方才棠姐儿落水之时,你立在岸边,全然无动于衷,仿佛落水的是毫不相干的孩子。”
“可是我方才想了想,即便是素不相识的路人,亲眼看见幼童溺水也总会生出几分慌乱焦灼,可你这个做父亲的却是半点儿慌张神色都无——”
“你怎知我心中没有焦灼!”
裴誉低声驳斥,怀中睡得安稳的裴栩棠瞬间被二人争执声惊扰,小小的身子轻轻弹了一下。
男人见状连忙压下音量,漆黑如深潭的眼眸看向对面的妻子,重复起先前的说辞。
“我同你说过,我有不得已的缘由。”
沈清音再度垂眸,倦怠令得她不愿再辩,也怕吵醒女儿不敢再辩。
“大人的缘由,我听不懂。”
裴誉将后背靠上马车,似乎也是累极了。
他道:“我没有向你解释的义务。”
沈清音也学着的语气道:“那我也有拒绝回答大人问题的权力。”
“你——”
裴誉原本积攒了一肚子说辞。
他想质问她今夜为何事事同自己作对,分明他也只是想问清楚事情的原委。
况且今夜女儿平安无事本已是最好的结果,她却偏要揪着这件事与他争吵、扰他心神。
沈氏似乎不知,尊贵如他裴誉,从小到大,敢这般顶撞、同他置气的人。
唯有她沈氏一人。
裴誉还想再说些什么,可当他目光落在她额角,看清上面沁出的密密麻麻细汗,看清她苍白憔悴全无血色的面庞时。
到了嘴边的诘责,终究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
裴府离皇城极近,不过一柱香的功夫,马车便稳稳停在了裴府大门之外。
裴誉猜到梁宛柔定会在此等他,所以他提前遣了南风先行回府传话,告知母亲不必叫府中上下一道等候他与沈氏。
只是今夜恰逢裴家家主、他的父亲裴端,为了明夜阖家团圆的家宴,特意自外地赶了回来。
是以此刻,府内回廊院角的灯笼尽数被点亮,暖黄光晕倾泻而下,铺满整条甬道。
即便寂静无人,也半点儿不显冷清。
裴誉先一步抱着怀中熟睡的女儿,侧身掀开车帘,轻飘飘下了马车。
旋即他又转过身,朝着车内的沈清音伸出一只手,打算扶她踏下马车。
只是这一回,似乎并无他设想中的、女人欣喜若狂的模样。
沈清音掀开车帘的一刹那,视线恰好落在那只伸到半空的手上。
同样是裴府大门,同样的位置。
彼时梁骆璎自裴府归家,裴誉也是现下这般,体贴地朝她递出手。
然而时至今日,她身为他明媒正娶的妻,在接连两回摔倒后,他才迟来地递出这一只手。
当真可笑。
裴誉这是什么意思?
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么?
只可惜她并不想要。
于是顶着男人震惊的目光,沈清音又坐回了马车里。
她安安静静坐在车内,等到外头车夫取来垫高落脚的木阶,她才重新掀开车帘,双手提起沉重繁复的礼服裙摆,踩着木阶一步一挪,艰难地踏下了马车。
裴誉悬在半空的手再度僵住,他指尖微微蜷缩,到底是将手收了回去。
他就站在原地,不解地看着女人提着裙摆、步履歪斜地独自走向府门。
裴誉不知她摆出这般做派究竟是何意味,只好抱着裴栩棠跟在她身后,想看看她究竟想做什么。
于是他跟着她,跟着她穿过悬满灯笼的前院、走过雕花木栏长廊。
又途经那片她曾亲手栽种了一大片兰花、如今却空空荡荡的花圃,最终径直踏入了她悦白院的厢房。
沈氏,似乎从头到尾都没有回头看过他一眼。
刚踏入厢房门槛,沈清音便毫不犹豫地转过身,伸出双手想去接过裴誉怀中熟睡的女儿。
却不料裴誉身形轻轻侧过,不动声色避开她伸来的手臂。
男人垂眸看向怀里的女儿,低声道:“今夜由我照看她,你去歇息。”
这算什么?
良心发现?
事后补偿?
沈清音没有应声,只是固执地再次抬手,想要将女儿抱入自己怀中。
“沈氏。”
裴誉骤然拔高几分音量,语调冷冽,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道:
“我说了,今夜这里有我便够了。”
他腾出一只空闲的手,指尖指向内间的方向。
“你去休憩。”
裴誉的强硬不似作伪。
事实上,但凡他提的想法,她便没有拒绝的余地。
只此一刻,疲惫感如潮水般轰然涌遍沈清音全身。
她踩了整整三个小时的“高跷”,此刻脚掌酸痛难忍。
加之一路奔走拉扯,她的腰也阵阵发僵,且方才摔跤时擦伤的手掌火还辣辣作痛,喉咙更是持续隐隐刺痛——
多重因素下,沈清音到底是妥协了。
她深深望了一眼裴誉怀中睡得小嘴微微张开的女儿,点了点头,旋即转身缓步走入里间。
女人劳累至极,浑浑噩噩,不知自己是如何挪回内间又挪到浴房的。
等沈清音意识稍稍回笼,却发觉自己已经擦拭干净身子,站在了梳妆台前。
她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呢……
怎的一点儿印象都无?
沈清音茫然望向铜镜,却见镜中之人不着寸|缕,毫无束缚的长发散乱垂落在胸前与肩头,脂粉尽数洗去,脸色素净得近乎苍白。
与白日那位身着华贵礼袍、妆容精致的裴夫人判若两人。
沈清音发觉,她最近的记忆与身子一样,似乎都愈发差了。
可过去,过去分明不是这样的。
她踱步至半掩的窗边,抬眼望向天际那轮高悬的圆月。
但见月色皎洁透亮,月华毫无保留地照了进来,将她纤长的影子印在地面。
可月亮于她而言,却是那样遥远。
年幼时,她跟着父兄远赴北境戍边。
记得北境的月亮比上京的大的多,且每到中秋,她总觉得天上圆月离自己格外近,仿佛伸手便能触到。
沈清音记得,有一年中秋夜,军营气氛之中难得松弛一回。
父亲与一众将士将饭桌搬到帐外空地,伙夫连夜烤制月饼呈了上来。
只是朝廷拨的军费少之又少,边关粮草常年紧缺,所以这月饼质地坚硬极了,便是咬开都要费上几分力气,有的士兵甚至拿大刀劈碎了才放入口中。
沈璋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捉弄她的好机会,趁着沈清音不注意,他拿起一块月饼故意瞄准他,作势要砸向她的额头。
却不料那坚硬如石的月饼竟真的被他脱手砸出,擦着沈清音的鬓角堪堪掠过,险些真的砸中,沈清音气得追着他绕营帐疯跑。
起初,沈璋还游刃有余地躲闪着。
但耐不住小时候的沈清音体力实在惊人,到后来沈璋渐渐气力不支,连连往后退,慌忙抬手指着天上明月求饶。
“姑奶奶,你你你再追我,我便学嫦娥奔月去了!”
沈清音露出了个得意的笑,不紧不慢地走了上去。
沈璋借机思索好了逃跑路线,正要脚下生风逃之夭夭,却不料会被突然出现的凌衡伸手进一把攥住后衣领。
“旃檀!你!”
“我什么我?”
凌衡将人稳稳制住,转头看向气喘吁吁的沈清音,眉眼温和带笑。
“音娘,我替你把人抓住了,快来报仇罢。”
“好嘞!”
沈清音脚下一旋,朝着沈璋便是一记利落的扫堂腿。
沈璋下盘不稳,险些被沈清音这一脚踢得直直跪倒在地。
“你要我死啊沈清音!”
沈璋骂完,又回头瞪着凌衡,忿忿不平道:“还有你!旃檀!你个重色轻友的家伙,是半点不顾及咱们一同长大的兄弟情谊啊啊啊!”
沈清音眯了眯眼,那些过往的回忆旋之在眼前缓缓淡去,如同被月光冲淡的雾霭。
天边圆月,看似近在咫尺,实则离她愈发遥远,亦如年少时无忧无虑的美好过往,曾以为会亘古不变的东西如今尽数化作镜花水月。
犹如莲花不着水,亦如日月不住空。
抓不住,留不下。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东西一点点从她生命里剥离远去,空悲切。
沈清音不知不觉倚靠在窗沿许久,以至于身子愈发酸胀。
按理说她已经很累了,可此时此刻她脑海中却是纷乱繁杂极了,毫无睡意。
心底无数的情绪犹如藤蔓般紧紧缠裹着她,叫沈清音情绪沉沉往下坠,如同深陷泥沼的人无力挣脱,也像是被无尽阴霾困住。
沈清音只觉自己像是落水之人,迫不及待想抓着浮木。
于是她忽然想起被她藏在妆奁最底层的那支珐琅彩金钗,还有换下礼服之后,那枚被她遗落在梳妆台上、没来得及收好的卯兔岫玉玉佩。
沈清音心头顿时生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只见她快步走到妆台,将金钗与玉佩一并取来,又挪到榻上,将两件物品一并放在枕边。
她这才心甘情愿地躺倒在床榻之上。
只是她刚合上眼,才惊觉自己尚且未着衣衫。
可她实在累极了,连下榻取来寝衣换上的力气都无。
罢了,索性今夜裴誉也多半不回来。
沈清音心中漫起一股破罐破摔的情绪。
人赤条条来到这人世间,就算她今夜就此离世,也该什么都不带走,干干净净地走。
既如此,还怕个甚?
直到时辰悄然走到寅时,窗外月色淡了几分,裴誉才走入内间。
连日查案,再加上今夜的一连串风波、与沈氏的争执、照顾女儿……
种种事情加在一道,叫裴誉整个人都带着浓重的疲态。
明明已经竭力克制,可眼底的青黑却已然暴露了他的倦怠。
男人缓步走向床榻。
方才守在女儿塌边之时,他再三思量,还是觉得今夜宫宴上的事实在太过蹊跷。
须知沈璋身负通敌叛国的重大嫌疑,纵然早已战死沙场,可当年胡元明之父,也就是当今的礼部尚书胡峰,他自边关归来,便带回这般说辞。
是以大齐朝野上下,上至百姓下至官员,无一不认定沈璋是叛将,是燕帝心慈才没有追究。
就算是为人臣子,裴誉也从不觉得燕帝心慈,所以他一直对此种说法持怀疑态度。
可是,倘若沈璋当真通敌,那他一母同胞亲妹的沈氏,与北朔细作暗中有牵扯,便是顺理成章的事。
然这是于理而言。
于私,他方才独自照看裴栩棠的这几个时辰,才真切体会到照顾幼童有多磨人。
明明睡得好好的孩子,不知为何会忽然啼哭,更莫说哄好之后还有一连串诸如换衣喂水的琐碎小事。
一桩接一桩,叫他片刻不得安歇。
尚且不提当年沈氏生裴栩棠时九死一生的痛楚,单说这两年间,她对女儿细致上心、事事亲力亲为,他全都看在眼里。
沈氏便是再用不正当的法子嫁给他、再用尽心思讨好他,也不可否认她是个好母亲。
但若她当真早已同北朔细作勾结,那他呢?
他作为臣子和夫君,又该怎么去处置她?
裴誉一路思索,不知不觉便走到了床榻边。
烛火早已燃尽,灯花落在青铜灯台上,四下唯有窗外渗透进来的月光,朦胧铺洒在床榻上。
男人实在太累,无暇顾及沐浴、仅仅褪了身外袍便坐在了榻沿。
只是当他回过头去,便见到妻子正平躺在被褥之间,未着寸缕,月色勾勒出她柔和白皙、起伏有度的轮廓,以及那张姣好的面容。
而沈氏的枕边,还静静摆放着两样物件——
一枚常年贴身佩戴、刻着卯兔纹样的岫玉玉佩。
一支他今日才发现的,似乎是她平日舍不得随意佩戴的珐琅彩发钗。
两样物件被她搁置在枕畔,在清冷月光下泛着微光,凄美极了。
一眼望去,浑然像是是陪葬品。
呸呸呸。
裴誉连忙在心中拂了这个念头。
沈氏嫁给他之后,面上不显,只怕心中早已乐开了花。
就算这几日反常了些,却也不至于到想死的地步。
这样富贵的裴家、这样完美的丈夫……
沈氏,她舍得死么?
裴誉只着里衣躺了上去。
沈清音不知道自己究竟睡着没有。
许多件事情混杂着数不清的情绪一股脑塞满她脑海,叫她只能被动承受,而无从掌控。
是以她觉得自己是清醒的。
只是忽然间,她感觉到自己胸口蹭上来了一团毛茸茸的触感。
沈清音无意识抬手覆上去,指尖便触到一道高挺笔直的鼻梁。
是裴誉?
沈清音骤然睁开双眼,看清身侧之人果然是他之后,浑身猛地一僵,旋之慌忙想要抽身向后避让。
只是裴誉的手臂却抢先一步,牢牢揽住她纤细的腰身,将她稳稳圈在怀中,令她无处可退。
裴誉微微低头,将额头抵在她的锁骨之上,毫无阻碍地吃到了他在宫宴上没吃到的水果,手里还拿着另一颗。
“你……你别……”
沈清音低叹一声,正要推开他,便听得听到锁骨下方传来男人含糊不清的声音。
“我不做别的,就含一会儿。”
……
转眼便来到了八月十六。
裴氏乃是上京传承百年的顶级世家,此番为阖家团圆筹备的家宴办得声势浩大。
除却裴氏族人之外,大半个上京城有头有脸的连襟权贵皆遣人来此赴席。
申时,裴府朱红大门整点敞开,门外长街停满镶银嵌玉的精致马车,宾客们被裴府的下人引了进来。
但见裴府的仆从们皆成群结队往来奔走,端着食盒与茶盘在回廊穿梭。
亭台楼阁处,皆悬着成串绛红长信灯,暖融融的光落满每一处院落。
丝竹乐曲自水榭戏台悠悠飘出,夹杂着宾客的谈笑、敬酒声此起彼伏。
临水楼台下,早已摆开数十张宴席,珍馐鲜果堆叠,玉器瓷瓶错落,气派竟丝毫不逊于昨日的皇宫夜宴。
不多时,大门外侧,靖远侯府的马车也停了下来,梁骆璎弯腰缓步走下。
她身形娇小,生得一副小家碧玉的容貌,按理说应当好看极了。
可此刻,她的脸上却透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苍白,唇瓣更是淡得近乎失色,一身浅棕色襦裙衬得她愈发消瘦,仿佛风一吹便能倒下。
守在轿旁等候多时的老嬷嬷立刻快步迎上前,脸上堆起和善的笑,朝着梁骆璎行礼后,她道:
“表小姐,您可算到了,老夫人盼了您许久,特意叫我来接您过去呢。”
“姑母?”梁骆璎闻言微微一怔。
稍顿片刻,她才扯出一抹笑意,对着嬷嬷明知故问道:
“劳嬷嬷等候,不知姑母这般急切寻我,是有什么要紧事?”
“还能是什么要紧事?”
嬷嬷笑得更意味深长,往正厅方向偏了偏头,压低声音道:
“表姑娘与咱们大公子自幼一同长大,青梅竹马的情分那般深厚,老夫人心里门儿清,定然不会叫您受委屈,您只管放宽心罢。”
……
裴府东侧的独院,与府内四处喧嚣热闹的似乎格格不入。
来往下人路过院门都下意识放轻脚步,不敢多做逗留,生怕冲撞院中主人。
不多时,独院的木门由内缓缓打开,裴誉自院中缓步走出。
昨日宫宴,他一身鲜亮的湖蓝圆领锦袍,张扬至极,远远望去活像一只开屏争艳的花孔雀,本就众星捧月的天子近臣,更是惹得满殿官员频频侧目。
然而今日,他却是换了一身截然不同的装束,内层只着月色交领长衫,外头罩一件雾蓝色天丝广袖氅衣,衣身不似昨日那般堆砌繁杂纹样,仅沿着衣襟两侧与下摆边缘细细织入浅金线,淡而不寡。
可那上等天丝的料子与织金工艺,还有风一吹便漾开一阵褶皱的轻薄氅衣,叫人一眼便能瞧出其中暗藏的奢贵。
裴誉甫一踏出院门,周遭喧闹声便好似瞬间无了大半。
往来宾客几乎不约而同地顿住交谈,所有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身为裴氏长房独子、百年世家唯一正统嫡脉,裴誉生来便握着旁人求之不得的殊荣。
父亲裴端身居高位,执掌整个裴氏族事,母亲梁宛柔出身靖远侯府。他亦是年纪轻轻已任大理寺少卿这一要职,才名闻于上京。
是以裴府上下,上至族中长辈,下至同辈子弟,无人敢轻易违逆他分毫。
便是他性情直言不讳,也从不会碍于长辈情面曲意逢迎,一番话出口往往不留半分情面。
也无人敢说他半句不是。
众人对他敬多于亲,远远望见便自觉退让。
所以此刻,当裴誉视线扫过庭院一圈、发现旁人都自觉散去后,很快便瞥见不远处正被一群妇人围住的堂妹裴月。
只有她没看到自己就跑。
裴誉顺势便朝那边走去。
只见裴月今日穿了一身柔粉交领罗裙,裙摆绣着简单的白梅,发间仅簪了一支青玉簪,不似过去那般有许多珠翠点缀。
裴誉的目光落在她发间。
怎的,如今上京贵女何时兴起这般极简打扮了?
沈氏也是如此。
按理说裴家有钱,裴月夫家周家虽说清贵,却也是家底殷实,应当不缺金银首饰。
那她今日打扮得这般素净作甚?
而裴月此刻却是根本没心思顾及自己,她身边围着几位同族婶母、还有远房姑婆。
她们七嘴八舌围着她盘问,问了半天还不见作罢。
裴月烦了,眉眼间藏着掩不住的不耐,却碍于长辈身份不好直接发作。
直到裴誉走到近前,原本喋喋不休的一众妇人才瞬间噤声。
“子……子俨?”
“好久不见子俨,都长得这么高啦?”
裴誉冷冷道:“姑母,我们上个月才见过。”
二十多年了,回回见面都只会说这句话。
那被叫到的姑母擦了擦汗,同旁的同龄人彼此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
裴府无人不知,这位大公子从来不顾及长辈身份。
若是她们继续围着裴月絮叨,惹得裴誉烦了,最后落得难堪的只会是自己。
故而不过片刻,几位妇人便各自寻了由头,或是要去前厅敬酒,或是要去寻自家儿孙,三三两两匆匆散开。
院门前霎时只剩兄妹二人。
耳边忽然清静下来,裴月还有些不习惯。
等习惯过来,她终是长长松了一口气,面上也舒展开来。
她抬眼看向裴誉,劫后余生般庆幸道:“今日我特意换了裙衫,没同上次那般穿骑装回来,本以为能躲过一劫,谁知刚进门就被她们围住念叨了老半天!要命了,还好有大哥你过来替我解围!”
裴月说着,又朝裴誉像模像样作了一礼道:“多谢大哥!”
“道谢就不必了。”
裴誉目不斜视径直往前迈步。
“我只是顺路经过,并非是来帮你。”
裴月:“……”
她闻言当即挑了挑眉,快步追上他身侧,无奈道:
“大哥,你成婚都这么久了,怎的说起话来还是和儿时一样刻薄难听,我实在好奇,大嫂平日里是如何忍受你的?”
不用忍受,沈氏爱他这副模样,爱的很。
裴誉侧眸淡淡瞥她一眼,视线落向她素净发间,转了话题道:“你这身打扮未免太过素淡了罢。”
“大哥何时关注起女子的打扮来了?”
裴月心道,娶了媳妇的大哥就是不一样,她抬手轻轻摩挲着头顶的青玉簪,弯了弯唇角道:
“不过大哥你不懂,这支簪子是我夫君亲自雕琢好送我的,出门前我挑了许久才选中它的!纵使样式简单,也是我最心爱的首饰,我平日里都舍不得戴呢。”
舍不得戴?
难不成单单是因为……
是心爱之人送的?
可他记得自己没送过沈氏珐琅彩蛇纹簪啊?
难不成是管事统一采买的?叫她以为是自己授意管事送的。
便将其视若珍宝,舍不得戴?
裴誉越想越有可能,只待稍后有空去问一下管事便知。
是以他没再多想,抬脚便要继续往前走。
裴月连忙追上,追着他问道:“对了,大哥,上回我送给大嫂的那套衣裳,大哥‘用着’可还称心?”
那套闺房之趣的衣裳是那样轻薄,开口的位置也恰到好处。
想来对于大哥这样闷沉的男子,应当很是受用罢?
果不其然,裴誉难得松口,从鼻腔溢出了一声“嗯”。
裴月目的得逞,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立刻朝裴誉凑近几分,试图从他脸上寻出半分羞赧红晕。
却见裴誉面色如常,依旧是那般清冷端正,耳根不见一丝泛红,全然一副不染尘俗的高岭谪仙模样。
仿佛当初那个一从江南回来,便将大嫂床榻压塌的男人不是他一样。
大哥好会装!
裴月心底感慨道,儿时他们一众兄弟姐妹都以为大哥是不食人间烟火的性子,笃定他日后哪怕娶了妻子怕是也常年不回家。
谁能想到大哥成婚之后,竟是夜夜都回来“陪”大嫂。
当真是人不可貌相!
思及此,裴月笑着又开口道:“若是大哥觉得合用,我府中还有几套旁的款,不若改日我再差人给大嫂送些过来?”
也算是报裴誉今日救命之恩。
裴誉轻轻颔首应下。
裴月笑了笑,又状似无意劝道:“不过大哥,你喜欢大嫂,还是得恰到好处地表露些,叫她瞧见才是。”
什么话?他喜欢沈氏?
裴誉正要反驳裴月,想问她开什么玩笑,沈氏喜欢他还差不多,她从哪儿看出他裴誉也——
裴月却率先打断他道:“前日我夫君同我说,他家二郎与大嫂胞妹相看,归来后居然说,大嫂的胞妹说大嫂未出阁时,是个十分开朗的姑娘,我听了简直吓一大跳!”
沈清音的性格是整个裴府就知晓的。
内敛沉静,不争不抢,鲜少在她脸上看到旁的表情。
说这样的人开朗,岂非开玩笑?
裴月道:“若大嫂胞妹所言属实,大嫂便是嫁给你后才改了性子。”
“也不过,是,大哥,你平日里总冷着一张脸,也就我们这些从小同你一起长大的人清楚你外冷内热,可大嫂又不知道。”
“你呀,不妨多同大嫂说些贴心体己话,若是长久这般冷淡,保不准哪日大嫂心中委屈积攒够了,要同你提出和离呢!”
和离?!
裴誉眉宇间瞬间凝起几分十成自信。
沈氏同他提和离一事,绝无可能!
那女人爱慕他至深,真要提和离,也只会是他裴誉先开口。
不过,想想便知,只怕他仅仅吐出“和离”二字,沈氏便会当场哭得不能已。
为了挽留他,保不准还要做出诸多勾他的举动来。
不过——
裴誉转念又想起昨夜马车中,沈氏好似身心俱疲到快要撑不住的模样,还真有些不信裴月所说的,沈氏从前性子开朗。
三年来所见,他在她身上看到过半分开朗的痕迹都无。
可她的容貌确实是那样明媚,若是真的性情活泼些,想来应当会更为动人。
光是想想,裴誉便有些口干舌燥。
他正欲开口追问裴月,想问问她周二郎还说了哪些关于沈氏的话。
然而裴誉一抬眼,却看见不远处廊下正立着沈氏与裴信的妻子张氏。
“大嫂!三嫂!”
裴月本就同二人交好,如今一看到她们,她的注意力当即便被吸引。
再顾不上同裴誉闲谈,她脚步轻快地朝那边跑去。
从裴誉的方向看去,沈氏正与张氏并肩前行,她二人皆是背对着他的方向。
而裴月一路奔过去,一左一右分别挽住二人胳膊,三人并肩顺着长廊缓步往前走。
见了体己人,裴月脸上立刻挂上了一层幽怨,她将脑袋靠在沈清音肩上,抱怨道:
“你们都不知我方才经历了什么!要我说咱们裴家的七大姑八大姨也太多了!还变得愈发难缠了!”
张氏笑眯眯问她道:“看来是她们惹我们裴家大小姐不高兴了?”
“不高兴!真的不高兴!”
裴月嘟着嘴道:“上回我穿骑装回府,她们见了便围着我念叨成婚后该端庄守礼,不能再同未出阁时一样肆意。”
“今日更是揪着我久无身孕一事不肯松口,我分明已经同她们说了我在调理身子,可她们依旧不依不饶,非要劝我给我夫君纳妾,实在叫人心烦!”
竟是这事!
“她们确实不知分寸了!你们夫妻的事她们居然也想插手!”
张氏轻轻拍了拍裴月挽着自己的手背,温声宽慰道:“不过,想来咱们裴家的长辈都还算好的,只劝纳妾,我前几日还听说李家,就是那个李二郎,他听从族老劝说,不仅打算纳妾,还要迎娶平妻呢。”
李二郎是上京城出了名的纨绔,偏偏耳根子软,又怕亲娘又怕妻子的,整日便是战战兢兢地在外头鬼混。
裴月一听还有这等事,当即瞪大了眼睛。
“然后呢!然后呢!三嫂快说!”
张氏继续道:“然后呢,他那刚烈的妻子便对李二郎直言,若是他想娶平妻,便先和离,想要过她这一关,要么和离,要么从她身上跨过去,李二郎这才彻底歇了心思。”
裴月努了努嘴道:“啧,我还当他真有本事和离呢!敢情对那平妻也没多有担当嘛……”
这倒有点像她夫君提过的、在鸿胪寺任职的赵朔。
似乎当初赵朔也是执意要将小妾抬为平妻,为此还同自家妻子闹得满城皆知,如今似乎还在僵持。
裴月道:“不过要我说,并非是李二郎的妻子性情刚烈,而是没有哪一位正经女子,能容忍自家丈夫迎娶平妻,这不是在试探妻子的底线么?有了第一回便会有第二回,这回答应了,只怕今后还有吃不完的亏呢!”
“月娘与我之见甚同!”张氏在一旁连连附和。
二人宛若知己一般频频望着对方点头,直到发现一路交谈间,右手边的沈清音全程安静,不曾过过一句话,脸色也毫无神采。
裴月才偏过头看向她,柔声问道:“大嫂,你怎的一直不说话?”
沈清音根本就没听到二人在说什么,但又碍于不好驳裴月的面子,只好道:
“我……我在听呢。”
裴月这才松了口气,对沈清音问道:
“既如此,大嫂你说,我方才说的可对?”
沈清音觉得裴月应当不会说错什么话,所以她给面子地“嗯”了一声。
殊不知便是这一声“嗯”,恰巧叫裴誉听了去,
沈氏……不愿他娶平妻?
裴誉缓缓眯起双眸,廊下相隔数步,她们三人方才的对话一字不落全传入他耳中。
这般看来,沈氏心中果然看重他二人之间的感情,想来连给他纳一房妾室都断然不会应允。
可母亲先前早已同他提过要娶梁骆璎为平妻一事,且梁骆璎于他有救命之恩。
如今对方新寡,孤身一人无依无靠,他身为她表兄,无论如何也不能置之不理。
对于沈氏对他的占有欲,裴誉莫名有些受用。
可是他也不能因为她的满心爱慕,便任由她胡来。
他裴誉不信奉一生一世一双人,那都是坊间话本骗未出阁女子的话。
是以裴誉只盼妻子能识大体,看清分寸,不可心胸狭窄。
要有正室的气度。
最好莫要等他正式提起此事时,她会效仿赵朔妻子那般,哭哭啼啼以死相逼纠缠不休——
这样他便真要说教她一番了。
裴誉正专注思量如何同她开口,便见南风脚步匆匆穿过长廊朝自己奔来。
见到自家主子,南风连忙躬身行礼,低声禀道:“……大公子,家主唤您即刻前往祠堂,似乎是有要事要同您商议。”
父亲……找他?
还是祠堂?
裴誉当即了然,收回心绪,对南风道:“走罢。”
……
即是家宴,还是她负责的家宴,沈清音不得不鼓足勇气,效仿梁宛柔往年那般去裴府门口同一些贵客寒暄。
于是她辞别张氏与裴月,独自顺着人流往前厅正门走去。
途中接连遇上不少前来赴宴的宾客,她也用事先想好的说辞同他们人寒暄。
只是她这边已经怀疑自己是否有热情过度之嫌了,对方却都还在用疏离的假笑敷衍回应她,浑然不似过去对梁宛柔那般。
大抵是瞧不起她罢。
沈清音早已习惯被这样对待,心中不起半分波澜,只依旧我行我素地打起招呼,也不管对方回不回应,便这么一步步走到了裴府大门。
但见门外长街停满了鎏金雕花、乌木镶玉的华贵马车。
唯有一辆漆面斑驳、形制陈旧的小马车夹杂其中,显得格格不入。
沈清音走到门口之时,恰见车帘被内里之人轻轻掀开,旋即又有三道身影依次走下。
为首的女人,正是她的母亲陈氏。
陈氏身后,跟着她小妹沈清箐,最后落地的,则是幼弟沈琮。
从沈清音的视角看去,陈氏面容未变,箐娘也如同那日在咏絮书苑一般不敢看她的眼睛。
唯有琮郎。
时隔数月未见,少年身形抽长许多,个头竟隐隐高过了她,眉眼褪去稚气,渐渐透出成熟男子的模样来。
沈清音一言不发地走了过去,陈氏一眼看见大女儿,飞快上前攥住她的手腕,担忧问道:
“……娘听闻昨夜宫宴,棠姐儿落入荷池了?她如今可还好?”
说着,陈氏又示意身后的家仆将一袋袋捆好的药包搬了下来,对沈清音道:
“那皇宫里的池子里是死水,污浊又寒凉,棠姐儿只怕是喝了不少,极易染上肺热,所以我便在药铺提前配好了净肺的药材一并带来了,你一会儿就拿去给竹苓煎了喂给棠姐儿,晓得不?”
“多谢母亲好意,但是不必了。”
沈清音连日紧绷的神色终于稍稍柔和几分,心道陈氏终于说了些叫她听了不会不舒坦的话。
只是她还是忍不住挣开对方攥着自己的手,平静道:
“昨夜棠姐儿落水后,我立刻便替她按压胸腹,排出了呛入的池水,之后她也服下了宫中御医开的汤药,今日已无碍,没发烧也没别的病症,只是精神尚且不好,今日家宴人多嘈杂,我便没带她出来。”
原来如此。
陈氏抬手轻轻拍着胸口,长长松了口气。
“无事便好,无事便好。”
沈清箐和沈琮全程都没说话,沈清音引着三人往府内走。
陈氏落后半步,目光落在身前两个女儿与幼子身上,悄然叹了口气。
从前她膝下有四个儿女,长子璋儿、长女音娘、次女箐娘,全都是开朗鲜活的性子,唯有年纪最小的琮郎寡言些许。
可自从丈夫战死、璋儿亡故之后,余下两个女儿就接连性情大变,变得愈发沉默寡言。
音娘更是,自嫁进裴府后,眉眼总笼着一层好似化不开的阴郁。
好在琮郎争气,上周成功考入库国子监,还借着裴府的关系从低阶的四门学,调去了太学。
昨日已备好酒肉与布帛,正式入了太学拜了博士为师,等寻到独处时机,她一定要好好同音娘说说这件喜事,让她放宽心。
“大夫人,老夫人,三小姐,四公子。”
几人正往前走,却见青嬷嬷迎了上来,对着四人依次行礼后,她看向沈清音道:
“大夫人,此处交由我引路入席便可,您只管去忙罢。”
门口还有许多未至的宾客呢。
沈清音轻轻“嗯”了一声,侧身给三人让出通路。
陈氏与沈清箐安静跟在青嬷嬷身后往前,唯有沈琮脚步拖沓,远远落在末尾。
待到青嬷嬷带着陈氏与沈清箐拐过长廊拐角,彻底看不见身影。
沈琮才像是鼓足了莫大勇气一般,快步折返跑回沈清音面前,伸手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口。
“阿姐,你何时回家?”
回哪个家?
自然是沈家。
沈清音还当幼弟是想自己回娘家看她,心下一暖,当即想掐一掐他的小脸。
随即她看着已然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沈琮,到底还是收回了手,朝他笑道:
“琮郎,你忽然叫我回去,是有何事找我么?”
“嗯!”沈琮握紧了袖口下的双拳,垂眼道:
“我有要紧事,必须……必须等你回来,再同你说。”
……
裴府后方,便是裴氏的宗族祠堂。
祠堂占地极广,殿宇巍峨,通体采用名贵的檀木打造,梁柱雕满历代先祖功绩纹样。
堂内,数十排紫檀木供桌整齐排列,供奉着裴氏列祖列宗牌位,香烛长明,烛火跳跃映得满堂亮如白昼。
案上摆放青铜鼎、白玉礼器,以及祭祀用的玉器,件件价值不菲。
空气中弥漫着厚重檀香,压得人胸口发沉,显得整座祠堂愈发庄严肃穆,寻常小辈踏入此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裴端正立在供桌前方,手中紧握一根半丈长的家法竹棍,脸色铁青,怒火几乎冲冠而出。
待到裴誉步入祠堂,只听得“啪”的一声脆响。
裴端扬手,竹棍毫不留情地重重落在独子肩头,力道十足。
而裴誉依旧将脊背挺得笔直,身形纹丝不动,硬生生扛下了这一记责罚,甚至都不曾皱一下眉头。
见他这般无动于衷的模样,裴端心中怒火更盛。
只犹豫了一瞬,便再次挥棍狠狠砸在裴誉后背。
那力道之大,甚至震得堂内烛火都晃了晃。
裴端厉声怒喝道:“逆子,还不快快跪下!”
第35章 怀孕
裴端话音刚落,裴誉已依言照做。
裴氏祠堂的地砖,皆是打磨好的青石方砖,经年不见日光,在这秋凉时节透着沁人的湿冷。
却见裴誉身形依旧挺直如松,他垂着眸,鸦羽覆在眼下,薄唇紧紧抿着。
即便是跪着,也是一副却绝不认错的做派。
若是不看他落地的双膝,叫人险些还分不出这祠堂之内,究竟谁才是犯错之人。
裴端立在儿子身前半步,鬓边几缕银丝衬得他气场愈发沉厉。
他看着儿子的模样,是越看越窝火,手不由得攥紧了那根传了三代的家法竹棍。
这竹棍落在身上是实打实的疼,不出十下便能打的人皮开肉绽。
裴氏是一脉相承地注重棍棒教育,坚持“不打不成才”。
是以棍身早已被数历代家主用得得油光发亮,边角处还有不少血迹。
甚至到了裴端手中,因着裴誉骨头实在太硬、嘴实在太紧的缘由,竹棍被打的劈叉了好几次。
裴端还不得不用金片加固了尖端,如今打起来更是趁手。
“……你可知我今日为何宣你至此?”
堂内檀香白烟凝滞,一排排紫檀木牌位静立案上,裴氏先祖皆被供奉于此。
因着此刻的氛围,一眼望去更像是老祖宗们在无声俯瞰着这场父子间的对峙。
裴誉谁的面子也不给,包括裴端。
他没有理会父亲。
是以裴端的话语落下后,偌大的祠堂顷刻间便鸦雀无声,唯有烛火偶尔噼啪一响,炸开一点火星。
良久,到底是裴端先沉不住气,他压着胸腔翻涌的怒火,沉声开口。
“裴詹身上的伤,是你动的手?”
威严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祠堂之中,令得跪在地上的裴誉不由得抬了抬眼。
只是听了父亲的话,他抬起的眼睛仍旧平静无波。
没有辩解,更无任何愧疚之意,他坦荡认下。
“是。”
一个字干脆利落,毫无拖泥带水。
“你——”
裴端被儿子这副不折不挠的模样气得胸口起伏一瞬,他盯着眼前自己这个最引以为傲儿子,握着竹棍的指节再度收紧,骨节泛白,朝着他再度抽了下去。
“啪”的一下,竹棍破风落在裴誉身上。
“好得很!真是好得很!”
裴端愠怒极了,以至于这用了十成力气的三棍下去,裴誉的后背已缓缓透出了血迹,空气中也有一阵若有似无的腥气。
可裴端恍若未察,只继续道:“你自开蒙,为父便为你请来名师,教你修身齐家、立世容人!教你长幼有序、兄友弟恭!但你呢——”
他盯着裴誉的后背,几乎要盯出一个窟窿。
“裴子俨,你读过的哪本圣贤书教过你恃才傲物、仗势欺人,以至于都敢私下动手惩戒你的同族同辈兄弟了!”
原来是裴詹的事。
裴端往前踏出一步,目光沉沉锁住自己的儿子,句句掷地有声。
“是,你如今是为正四品大理寺少卿,年纪轻轻位极人臣,深受陛下喜爱,所以呢?”
“所以你便觉自己能耐滔天了?摆的架子比谁都大!大到都快超过我这个老子了!”
裴端不知谦逊低调了一辈子的他,怎会生出这样一个平等瞧不起每一个人的儿子。
“为父作为家主,执掌裴氏族事数十年,经手族中事物无数,按理说做官也做的还不错,可我待人处事还尚且晓得留三分余地、顾几分情面,更是从不会折辱自家族人!而你——”
“你年纪轻轻便目中无人!现在都敢拿你的亲堂弟立威了!裴子俨,你好生利害啊!”
“你眼里还有裴家的规矩吗?!”
一连串的诘问落下,裴誉始终静静听着,安分跪着,就是无论如何也不肯认错。
因为此事,他并不觉得自己有错。
对于裴詹这样行事逾矩、胆敢觊觎兄妻之人,得到这样的教训已然算轻。
裴誉甚至在想,若非裴詹到底是他堂弟,他定要将他沉塘,活活溺死。
连他裴誉的女人都敢肖想,当真是活腻了。
“你为何不说话?!”
裴端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便知儿子同过去的每一回一样,都认定自己无错。
而他上一回取出家法教训裴誉,似乎还是旁人投其所好,送了儿子一只漂亮的金丝雀。
彼时裴誉一看了那金丝雀便爱不释手,严格来说,那似乎是他的第一个玩具。
因此他整日忙着同金丝雀玩闹,耽误了学业,被夫子状告到了裴端这里。
裴端还记得,当时他也是这般将裴誉叫到了祠堂狠狠打了一顿。
可儿子也是同眼下这般一样,无论如何都梗着脖子一言不发,一副不愿认错的做派。
最后裴端气急,逼他将那金丝雀放走。
却不料裴誉会剑走偏锋,直接将手伸进去雀笼,把方才还同他肆意玩闹的金丝雀给活活掐死了。
回忆涌上心头,令得裴端想起了儿子的性子是那般的固执,从不会觉得自己有错,也不知是随了谁。
若是对他如孩提时那样屈打成招、一直强硬下去,只怕最后父子二人会两败俱伤。
思及此处,裴端怒火稍敛,转而化作一声沉沉长叹。
他语气缓了几分,无奈道:“为父心里清楚,你这般之所以动怒,归根结底,还是为了沈氏。”
“可你便是再喜欢她,再爱她,也不该对二房的人动手。”
此话一出,原先还始终不为所动的裴誉,眼睫到底微动了一瞬。
他终于抬眸,深不见底的眼眸直直看向了立在身前的父亲,似乎是不认同他所说。
他爱沈氏?
可笑。
从来只有旁人爱他裴誉的份。
他怎么可能会爱上旁人!
更莫说爱上毫无闪光点的沈氏!
沈氏对他单相思还差不多!
裴端见儿子终于有了一丝反应,挑眉追问道:
“怎的?你觉得为父说错了?”
裴誉唇瓣轻抿,依旧沉默不语。
可是沉默,便是默认。
裴端望着他这副模样,心底是又气又叹,忍不住翻出陈年旧账。
“可三年前的事,你总不会忘了罢?”
当年儿子与梁氏女婚约既定,上京人人皆知他二人是青梅竹马、天作之合。
偏偏在琼林宴上被沈氏横插一脚,设计害得裴誉名声尽毁,硬生生拆了他与梁氏的婚事。
若非陛下圣明,为替他解围下旨赐婚,稳住了儿子的前程声誉,只怕依着当年沈氏的所作所为,裴誉早已深陷泥沼!
这一件事裴端永不会忘。
是以他抬手,指向身后案上整齐林立的先祖牌位,对裴誉道:
“你好好看看。”
“我裴家乃是百年望族,历经三朝风雨,出过三十余位宰相、无数朝堂重臣,浮沉百年依旧屹立顶尖世家之列!”
体面与规矩,是裴家立足之根本。列祖列宗之丰功伟绩,是裴氏光耀百年之荣誉。
“可那沈氏出身草根,又是京郊人,无家世依托,家人亦无一人有过功名,她能入我裴府已是高攀,顶多配做你妾室,根本不配裴家长房正妻之位。”
裴端道:“是故当年事发,为父不愿委屈你,便打算入宫面圣,恳请陛下更改赐婚旨意,将沈氏许给你做妾便足矣。”
“可你呢?”
裴端目光沉沉落在裴誉脸上,带着不解、惋惜,还有一丝看透的了然。
“是你亲自拒绝了为父,是你执意要接下那道圣旨,是你执意要让她堂堂正正以裴家正妻的身份,嫁入我裴府嫁给你——”
“裴子俨,时至今日,你还要同为父装糊涂么?”
“这三年来你处处袒护她、事事偏向她,甚至为了她屡屡忤逆我与你母亲的意思不肯纳妾,现如今居然还为了她惩戒族人——”
“你还嘴硬说你不喜他?你莫骗外人将你自己也给骗了!”
“父亲。”
裴誉终是开口。
“我不纳妾,是因着怕沈氏难缠。她爱慕我至深,若是我真听从你与母亲的纳几房妾室开枝散叶,她定要痛彻心扉哭闹不休。”
“儿子只是怕她闹出什么事来,嫌麻烦,仅此而已。”
裴端问:“仅此而已?”
裴誉答:“是。”
裴端又问:“那你为她教训裴詹,也是这个理由。”
裴誉却答,“不是。”
裴端不解道:“那又是作何理由!”
裴誉道:“我不想说。”
裴端:“……”
跟儿子说个话怎么这么费劲呢?
裴端一度怀疑,沈氏确定不是被裴誉的性子给逼疯的么?!
一问一答结束,气氛再度陷入死寂。
烛火摇曳,映得裴誉清冷出尘的侧脸明明灭灭。
裴端看着他缄默不语的模样,心头的火气彻底化作无力的疲惫,语气愈发沉缓。
“为父并非迂腐之人,晓得你与沈氏是少年夫妻,你少年成婚,又没见过旁的女子,她是你的第一个女人,你自然会偏重她。”
“正是因为为父懂,所以也不愿强行拆散你们,是以当年无论我心中再如何不悦,也没有反对你执意娶她为妻。”
“可就算再夫妻情深,你也要懂分寸、知进退。莫要为了小情小爱违背族规。”
“你私下动手惩戒裴詹时,可想过坏了族中和睦会落人口实?传出去外人便会说你仗着长房的地位欺人,损的是裴家名声,也是你自己的清誉。”
“你这样尊贵的身份,自小一言一行皆被无数双眼睛盯着,是半点错处都容不得。如今若真为一个妇人,便落得个徇私的名声,你说值得吗?小裴大人?”
若是在十几年前,裴端打了也就打了,定然不会苦口婆心地说这么多话。
然他审时度势惯了,知道依自己如今的老身子骨,已经打不过年轻体壮的儿子了。
所以现在一定要软硬并施,才能叫裴誉听得进去。
“罢了,为父知你执拗,从小到大,认定的事便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多说无益。”
“你只消记着你母亲近些日子身子愈发孱弱了,却还在忧心你。先前我同你提过的事,你不能再一味拖延,必须尽快提上日程了。”
裴府长房子嗣单薄,只棠姐儿一个孙女毫无用处。
裴端与梁宛柔日夜企盼的,便是裴誉能再得子嗣,让他们早日抱上嫡孙。
裴誉极低地应了一声,“嗯。”
也算做应下。
裴端见他答应,心底稍稍宽慰,随即又板起面容,如过去那般冷声吩咐道:
“不过此事还是不能一笔勾销,你便在此跪着,好好反省。直至拜月仪式再出来罢。”
这是罚他跪着、且不许吃饭的意思。
裴端说完,也不管儿子听进去与否,转身便大步走出了祠堂。
厚重的木门被人从外轻轻合上,又锁上。
顷刻间,偌大的祠堂,只剩裴誉一人,外头再如何热闹也与他无关。
他依旧维持着笔直的姿势,双膝结结实实地压在冰凉坚硬的地面上。
事实上,这并非裴端第一次罚他跪祠堂。
年少时他便常常如此,一被罚跪便是跪上数个时辰。
地板的寒意顺着裴誉的膝盖飞速向上蔓延,混着石板坚硬的硌痛感,一刻不落地啃噬着他的骨头。
而自他年少记事起,但凡违逆了裴端的心意,裴端便会罚他独跪祠堂反省。
常年累月,早已是常态。
直到他成婚后,被罚跪的次数才少一些。
幼时骨头和皮肉稚嫩,每每跪到最后,裴誉双膝皆是麻木僵硬,起身时剧痛难忍,几乎站不稳身子。
还记得有一回梁宛柔来接他时,看到他双腿发麻颤抖,连走路都一瘸一拐,还忍不住掉下了眼泪。
如今年岁渐长,体魄早已强健,裴誉还当自己早已习惯。
可不料时至今日,这份刺骨的寒凉与痛感,竟还是分毫未减。
……
迎进最后一批登门的宾客,沈清音终能吐出一口完整的气。
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个人偶,整整一个下午都站在府门迎客、同人寒暄。
有时遇着格外热情的人,她还要想法设法应答,唇角始终要挂着恰到好处的浅笑,时刻刻都不得不维持着裴府大夫人该有的端庄得体。
可她脊背绷得太久,早已酸沉发僵,脚底昨夜被磨出的茧子也在此刻传来阵阵疼意。
沈清音抬手轻轻揉了揉眉心,敛去眼底浅浅倦色,顺着长廊缓缓往内院宴席的方向走。
晚风从园外穿廊而过,带着傍晚微凉的湿气,稍稍吹走了她些许乏累。
长廊九曲回折,日光渐柔,廊灯初亮,漂亮的光影叠在地面上,叫沈清音看得入迷,一时竟不由得放慢了脚步。
谁知便是这一刻的停顿,就叫她看到了一个衣着华丽的中年男子。
沈清音脚步微微一顿,只见自己正前方迎面走来的,正是她的公爹、裴家家主裴端。
对方似乎方才从祠堂出来,也不知是遇到了什么事,面上余怒未散,眉眼紧紧蹙着,且他步履极快,衣摆拂过廊下青砖,整个人都带着不容靠近的压迫感。
沈清音见状,立刻敛了方才的松散姿态,她微微低头,将双手交叠于身前,朝着裴端腰身浅浅一弯,行了个标准的礼。
“父亲。”
依照裴府规矩,路遇长辈需行礼。
裴端扫了她一眼,心头还记着方才的事,更记得妻子曾同他说过这沈氏是如何如何勾他儿子的,便对沈清音提不起好感来,只随意极轻地点了下头,算是应过。
他脚下步子未停,眼看着径直便要从她身侧走过。
可就在两人擦肩而过的一瞬,沈清音心头一紧,像是鼓足了积攒许久的勇气,袖口下的指尖一蜷,轻轻唤住了他。
“还请父亲留步!”
终于见到公爹了。
沈清音向来有恩报恩。
她定要将为前几日公爹替她做主的事当面道谢。
裴端脚步骤然停住。
他微微侧过身,眉目微抬,带着几分意外与审视,垂眸看向身侧的儿媳。
这沈氏秉性究竟如何,裴端实则并不清楚。
他只记得她向来谨小慎微、极少开口说话。
可此刻,她居然胆大到敢直接叫住他?
沈清音依旧垂着头,姿态恭谨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
她鬓边的碎发被晚风轻轻吹得微微扬起,长睫低低覆着,似乎在思索着如何开口。
许久,她才憋出四个字。
“……多谢父亲。”
短短一句落定,令得裴端一头雾水。
谢什么?
旋即他瞥了一眼祠堂的方向,顷刻便懂了沈氏的谢意从何而来。
多半是因着他方才教训儿子的事。
具体内里,裴端不知,他只被人告知了二房的钧哥儿不懂事,不小心毁了沈氏精心栽种的花圃。
而他的儿子听后忍不住动怒惩戒裴詹,打的裴詹一身的伤,还逼裴詹与韦氏一道去悦白院,给沈氏登门致歉,此事才算揭过。
裴端本想质问沈氏一番,疑心是否是她吹了枕头风,才叫他那向来行事有分寸的儿子冲动行事,酿成大错。
可裴端看着她眼前恭谨温顺的儿媳,到底是没将话问出来,只道:
“不必谢我。”
“帮你出头的人,不是我。”
话音落,裴端衣袖一拂,便加快脚步走了。
不是他?
沈清音僵在原地,望着裴端远去的背影,心头泛起一阵疑惑。
不是公爹?
那还能是谁?
她心头下意识掠过一个身影——
莫非,是她的婆母梁宛柔?
……
眼看着宾客们已经各自落座,沈清音心下安定些许。
她继续往前走,然而还不待她行至座位,迎面便又撞见了结伴而来的裴詹与韦氏二人。
两人本来正在咬耳根,结果就在他们双双抬头的那一刹那,便望见了正前方的沈清音。
夫妻二人脚步几乎是齐齐一顿,神色瞬间僵住。
空气微微凝滞。
终究是韦氏反应更快,她飞快压下眼底复杂的神色,朝沈清音勉强扯出一抹讨好的笑意,率先上前浅浅屈膝道:
“大嫂。”
那日她被裴詹拉回碧山院后,直至夜里,她才后知后觉发现丈夫裴詹脸上和头上挂了彩,胸口更是一片青紫淤伤,看上去触目惊心。
须知就是裴詹再风流,那也是她夫君。
韦氏见了那些伤痕便心疼地不能自已,可她几番追问缘由,裴詹却始终闭口不谈。
可从聪明如她,心里怎会猜不到?
整个裴府,敢动手伤裴詹、且能让裴詹忍气吞声、回来后还不敢同她说的人——
唯有裴誉一人。
裴詹是个窝囊废,畏于大哥的威势,不敢有半句怨言,只能依言照做。
可她韦氏却从来不是肯吃亏的人。
丈夫受了委屈,她即便同样不敢当面找大哥对峙,却敢转头将事情添油加醋地编上一个新版本,尽数禀报给了家主。
想来大哥不多时便会被家主收拾罢?
韦氏光是想想便开心极了,是以此刻她面对沈清音,面上看是温顺,眼底深处却藏着几分隐秘的玩味。
至于裴詹,他一见到沈清音,眼睛便控制不住地亮了几分。
只是胸口处与脸颊上的伤痕还在提醒,于是他连忙压下心虚,局促地唤了一声,“大嫂安好。”
恰好此时,张氏与裴月也并肩从另一侧走来,见到韦氏夫妇二人,她们连忙朝其颔首笑道:
“二哥,二嫂。”
“月娘,三弟妹。”
短暂的寒暄过后,气氛变得愈发微妙。
韦氏清楚沈氏不聪明,可裴月和张氏这两个人精却不是好糊弄的。
若是叫她们看出来了,还转告给了沈氏,保不准自己又要吃亏,因此韦氏一刻都不敢多待。
她连忙敷衍客套了两句,便拽着身旁裴詹的衣袖,几乎是拖着对方快步离去,夫妻二人背影转瞬便消失在回廊尽头。
裴月望着仓促逃离的两人,满眼疑惑,微微蹙起眉道:
“奇怪,往日二嫂最爱凑热闹、见了人便要拉着絮絮半天,今日怎的走得这般急?”
真不像是她的做派。
张氏虽说清楚韦氏大抵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心虚地待不住,这才着急忙慌地拉着裴詹走。
却碍于韦氏睚眦必报的为人,不敢当众点破分毫,只含糊道:“许是靖远侯夫人要来了,二哥二嫂忙着去招待呢。”
靖远侯夫人是韦氏的亲姐姐,韦氏急着去见她也是应该的。
裴月不疑有他,轻轻点了点头,旋即挽上了沈清音的手,三人一同往前走。
说话间,酉时已至,天色渐沉。
晚霞铺满整片天际,橘红、粉紫、浅金混在一道被晕染,一轮清透圆月早早悬于暮色之中,清亮皎洁,遥遥映着满院灯火。
顷刻间,裴府上下千百盏宫灯次第点亮,灯火连绵成片,映得亭台楼阁璀璨如昼。
正院大宴场地也早已布置妥当,数十张圆桌整齐排布,锦缎桌布上珍馐罗列,摆盘精致华美,山珍海味、时令鲜果,还有孩童最爱的糕点样样不落,香气登时传了满院。
不多时,乐师亦至,婉转丝竹声开始流淌在众人耳畔。
满堂宾客皆是笑语盈盈,举杯谈笑间,放眼过去光景盛大至极。
沈清音身为今日家宴的主事,在每位宾客席位旁都摆了一只小巧的紫棠色瓷瓶,瓶中盛着沈氏药铺特制的驱蚊药膏。
女眷们见状,忍不住夸赞起来——
“大夫人真是细致妥帖,这等小事都能想到。”
“是啊,往年裴府设宴排场虽大,却不如今年大夫人这般周全。”
“这驱蚊药膏用不完还能带回家呢,刚好我女儿经常被蚊虫叮咬,若是好用,将来我定要去沈氏药铺多买几瓶!”
可夸赞声里,亦有人道:“这不是沈氏药铺的瓷瓶么?”
话音落,那人随手拿起那只紫棠瓷瓶,指尖摩挲瓶身,轻蔑道:
“哎呀,说到底还是小门小户出身,这般重大的宴席场合,居然还不忘摆上自家的药膏,莫不是趁机替娘家的药铺打广告罢?”
语罢,那女子同身边几位女眷笑成一团。
议论随风飘入耳中,不大不小,恰好能让不远处的沈清音听见。
她循声望去,只见那几名女子,正是昨夜宫宴上,与静宁公主一道逼着她投壶的人。
沈清音面色平静无波,心底不起半分波澜。
总之这三年听到的这些话语已经够多了,耳朵早已习惯,眼下还是宴宾更重要。
她默默绕着宴席全场巡视数圈,直至确认菜品都按顺序上齐、且宾客安顿妥当,再无疏漏后,才坐回了自己的席位。
裴府有规矩,外男外女不同席。
是以今夜男女宾客皆分席而坐,中间隔着一道长长的屏风。
沈清音抬眸,扫了一眼斜前方正与一众贵妇谈笑风生、游刃有余的韦氏,又看到了坐在韦氏旁侧的靖远侯夫人。
比之相貌平平的韦氏,靖远侯夫人虽说个头不算高挑,生得却是极其柔美。
大抵是在幽州住了许多年的缘故,她的肤色是上京贵女中罕见的冷白。
一身浅金色褙子衬得她落落大方,气质全然是侯夫人的端庄,加之其眉眼弯弯,笑起来更显温婉。
沈清音被靖远侯夫人的美貌所惑,忍不住看了许久。
直到准备收回目光时,才留意到她怀中还有一个约莫六岁的小男孩。
沈清音到底是没有去问这个男孩是谁,她走回席位,才刚坐稳,张氏便侧过头,细细打量起她的面色来。
良久,张氏表情逐渐多了几分担忧,看着沈清音,她开口问道:
“大嫂,我方才就想说了,你的脸颊……似乎比前几日更浮肿些了,气色也虚得厉害,你要不要寻府医过来瞧瞧?”
一旁的裴月闻言,也忍不住对沈清音端量起来。
半晌,她一拍巴掌道:“我想起来了,大嫂当初怀棠姐儿时候不也是这般模样么!”
裴月看着沈清音,又瞥了一眼她的肚子,真切问道:
“大嫂,你莫不是又怀孕了,自己还不知道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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