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村庄的第二天, 他们在路上遇到了冬绡和阿秋。
冬绡带回消息,说她的好友从一年前的雨水时节入手,搜索了雨水前两个月的全城消息, 发现只有两个可疑之处。
一个是城北药铺,一个是城中端王府。
冬绡随后联系到了城北药行里的一位“江湖客”的好友,那人平常负责统筹药材,又联络了手底下办事儿的账房, 很快就确定了问题所在。
——只是一个算数不佳的小二记错了一笔帐,导致实际比账本上少了几锭, 与此案并无任何关系。
而城中端王府,调查难度稍稍大上些许。
在雨水前不过半月时, 端王府名义上购入了大批金材玉饰, 那是一笔不薄的开支。
诚然, 王府并不存在那么一批金玉。
听及此处, 金无疆只觉得疑惑:“你们上哪儿打听到端王府的开支的?”
“‘江湖客’的人脉不叫‘人脉’, 叫‘人情’。”
冬绡攥着缰绳,阿秋便老老实实一动不动。
“你们不知道他救过多少人的性命, 自然不会明白那些寻常人打听不到事情,他为何能打听得到。”
金无疆自己是知道王府去年雨水之前确实没有购入过什么金玉财宝的, 但王府的账绝不经过他手。
不过既然冬绡不准备告诉他们廖归园究竟认识何人,也就不便追问, 毕竟宋舒妤打骂下人也非一年两年,偶尔有胆子大的承包点儿“私活”也无可厚非。
冬绡看向向椋,“你上回告诉我, 你姓‘向’,也就是说,去年雨水前后嫁入王府的是你。”
“是。”她点了头。
“你过门的当夜, 端王就死了。”
冬绡神情忽然有些微妙起来,压低了声音:“是你动的手?”
见这丫头片子有些扣帽子的意思,旁边的金无疆正准备站出来承认了,却听向椋低声说:“……这、这你都知道?”
金无疆诧异地扭头看向她。
她继续有些歉意地说:“但我也不能肯定一定是我放的那点儿铃兰汁液起的作用,毕竟端王妃应该也准备动手……我放的真不多。”
向椋先前不敢提起,是以为金无疆因为金长嗣的死而记恨宋舒妤,若她站出来认了,必然会有很大影响。
当时他们二人的关系直接影响着“海棠红”的生意,当然不能胡来。
之后知晓了金无疆与金长嗣关系并不好,可事情过去了那么久,她也不好再生硬地出来承认,显得她心狠手辣又会算计。
于是此事就这么让它过去了,毕竟金长嗣都下葬了,这锅就盖在宋舒妤头上,不会再有人追究。
见金无疆神情有异,冬绡也扫了他一眼。
“怎么,你也动手了?”她问。
这回是向椋顿了顿,猛然扭头去看他。
金无疆坦诚得多,“是啊,那碗汤药可补得很,喝下去脸也不红心也不跳了。”
毒上加毒,没有侥幸存活的风险。
难怪金长嗣咽气咽得如此干脆,向椋还以为那丁点儿铃兰花汁用处那么大。
她停顿了一下,不对。
“汤药?你下在那碗补药里了?”她又看回金无疆。
见金无疆点头,她才开口淡淡飘出来一句话。
“……我下在端王妃给的暖情酒里,他好像都喝了一遍。”
“……”
冬绡先前还以为他们又是慕名而来向“江湖客”求助的寻常布衣,三两下糊弄了,还怕他们纠缠呢,这会儿可就放了心。
原来也都算不上什么好人。
坏人终究是让宋舒妤当了去,如今二人也算是终于坦诚相待了。
金无疆会杀人不稀奇,向椋还亲眼见过呢,但是她杀人可就稀奇了,金无疆盯了她好半晌才移开视线。
不过就从她没敢多下铃兰汁液也看得出来——手生,第一次干。
到底是向大人和向夫人将她教得乖静。
向椋倒是有些心虚,又是毒人亲爹又是捅人儿子,旁人看来该是坏事做尽。
金无疆却想起来某一天有位假神婆同他说,未来的妻子像是个爪子锋利的小猫儿,是会挠人的。
爪子利于他而言根本算不上缺点,反倒是愈发了解便愈发喜欢,连同她带刺的一面都视若珍宝。
向椋的防备与尖锐在他眼里都不是锋利,而是她独自在世间行走时野蛮生长的痕迹,是她保护自己的武器。
世间规训她们不能有自己的性子,顺服才是美德,可任何人都不应该默认女子须柔水软弱,须学娇献媚。
向椋有向椋的性子,旁的女子亦有旁的性子,她们有权成为任何。
如果受到压迫,就亮出自己的刺。
金无疆觉得这是对的,而且是应该的,他钟情于向椋,便钟情于她的每一面。
此处,他无端忆起一年前的王府的初遇。
原来在轿子里抹眼泪,也不影响她在一个时辰内想到用铃兰汁液下毒。
那时他只是心生怜悯,又觉得她模样好看,嫁进王府实在可惜,没想缘分如潺潺流水,于是一发不可收拾。
不自觉就想了许多,再看回向椋,她脸上还挂着些许窘迫。
冬绡说道:“看来那端王也是死得其所,王府上下说得上话的不过三人,三人都盼着他归西,这西归得也值当了。”
小丫头片子说话怪好听的。
向椋讪笑,本想说“逝者为大”,又觉得不至于,思来想去便说:“多说晦气,不提了。”
金无疆忍不住笑了一下,以拳抵唇收敛收敛,才继续道:“如此,还有其他消息吗?那一大笔银钱到底是拿去作甚了?”
“此事虽已有了头绪,但暂且还未得到肯定答复。”
冬绡说着,就拉着缰绳转了个方向,“所以我还得去一趟,你们继续赶路回长平城就是。路上再见!”
和上回一样,没等他们多说什么,那头昔日傻里傻气的骡子就和骏马似的飞奔了出去。
向椋心寒,阿秋在她身边可从未这般过。
看着一人一骡绕道,在小路上越走越远的背影,金无疆眸色淡然,道:“没想到竟真有点儿靠谱。”
几乎什么也没同冬绡说,不过几日,她便能锁定嫌疑于王府,确实不简单。
向椋说:“能人异士果真是不少的,看来此事交给他们至少可以稍稍放心了。”
几人上车,马车又摇摇晃晃行了几十里,傍晚前途经一个小城镇。
向椋来时走的不是这条路,但金无疆和飞廉是,轻车熟路就找到了村子里的客店。
春雨绵绵,刚进客店雨就下下来了,东家喊人去外头收拢东西,还在絮絮叨叨地说:“一到春天,这天气就是古怪……”
回到柜台前,扫了三人一眼,“三间?”
飞廉正斜眼瞧着自家主子,不知此时需不需要来一点儿眼力见,就听到向椋开口了。
“两间。”
东家也没多问,金无疆更是一声不吭地付了银钱。
飞廉正寻思着,又听向娘子对他主子说:“你俩大男人住一间就行了,省点儿钱。”
金无疆肉眼可见的僵了一下,“嗯?”
向椋从飞廉那儿接过了自己的包袱,同他们二人摆摆手,“好好休息,明儿还要赶路。”
她没理会那二人的目光,回屋后一边备水一边好好盘算了一番近来得知的线索。
冬绡既然已经将重心放在端王府,可见去年春天向家横祸与端王府脱不开干系。
王府有一笔巨大开支,通常是有什么重大活动时需要进行大采买,或给人送礼,又或年初为王府下人置办用品等。
金无疆那个时候也在王府,若有什么大动作他也知晓,既然王府上下毫无异常,这笔银钱花得便有些异常。
大概率就是去了外头谁的衣兜里,帮他们办了件什么大事儿。
她想,会不会就是买凶杀人?
若是如此,宋舒妤定然不会是亲自找人动手,冬绡接下来就应该去调查王府之中下人的异常。
听冬绡所言,她或廖归园,又或是他们的好友,有人认识一位了解王府的人,至少有本事过目账本。
也许是某个不起眼的小侍从,抑或是哪个受冷眼惯了的丫头——宋舒妤连她还是“姝王妃”的时候就不待见她,更何况那些指着王府吃饭的下人。
作恶总是会在某一日遭到反噬的,也许宋舒妤某天只是心情不好,随手扇了个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下人,那人却暗暗记下,若能找到时机必然反扑。
廖归园的人脉不叫“人脉”,叫“人情”,也许他就胜在了于混沌中保持真诚。
正斟酌着冬绡会如何继续借势查下去,就听屋门被叩叩敲响。
“小椋,东家酿了米酒,你要下楼来凑个热闹吗?”
金无疆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只听到里头安静了一阵,才应道:“好,我一会儿下去。”
赶一天路也就晕了一天,金无疆其实也疲乏,但是方才听向椋让他和飞廉住一块儿去,还以为是自己说错什么话,做错什么事儿让她不高兴了,得好好再和她说说话,别让情绪留到明早。
没想她就是纯粹的想省一笔银钱,又不好孤男寡女睡一屋。
他下到楼下,就见飞廉怯怯地望着他,“爷,向娘子她肯下来不?”
“一会儿下来。”
金无疆坐回桌前,这边儿围了一大桌人,方才听他们闲谈,许多都是初春来这边儿踏青的。
想来也已经离北疆有些距离了,不过几日就要到长平城,在路上过得倒是快。
桌上还有个西疆那边儿的女子,皮肤略棕,卷发扎成了粗麻花辫,戴了一对很大的银耳环,与她同行的有西疆人也有北疆人。
从金无疆坐下开始,那双异域风情的大眼睛就粘在他身上没下来过。
金无疆一开始压根儿没注意到,还在撑着脸走神,寻思向椋还下不下来了,若是不下来他便也回去了。
直到飞廉肘了肘他。
他肘了回去,“说话。”
飞廉强扯着嘴角,低声说:“爷,那个西疆女子一直盯着你,好瘆人啊,她眼睛好大……”
“……”
金无疆不动声色地抬眼往桌前扫了一圈,果真有一瞬和西疆女子对上了视线,他便又默默看回飞廉。
“她盯我作甚?我脸上有什么东西?”
“没有啊……爷,您再上去找一下向娘子吧。”
“她一会儿就下来了,别又去打扰她,万一真是我说错什么话让她不高兴了岂不雪上加霜……”
东家这会儿正带着小二端来吃食,客店一楼是自家开的饭店酒肆,凑热闹的也都是住店的客人。
满上米酒,边上便开始有人围在一团畅聊沿途经历,金无疆听着没劲儿,打算再等一会儿就上楼回屋了。
那西疆女子却突然握着一盏米酒走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就算是夫婿
“爷, 她来了。”
飞廉赶忙肘了肘金无疆,金无疆抬眼一瞧,心里嘀咕着奇怪了, 起身就准备往楼梯那边走。
先前还真没遇见过这种情况,哪怕是金长嗣和宋舒妤悄悄给他安排门当户对的婚约,那金枝玉叶的小姐也绝不主动同他搭话。
光看万俟钦那小子就看得出来,西疆人性子直爽一些, 这样拿着酒盏实在把金无疆吓得不轻。
见他欲走,西疆女子眼睛直了, 追得更紧。
飞廉正心说这一幕要是让向娘子看见,应该不只是“雪上加霜”那么简单了, 斜眼一瞅, 就瞧见楼梯间下来一个青衣身影。
定睛一看, 这下好了, 还真是向娘子。
金无疆正踏上楼梯, 瞧见向椋的同时,身后也传来了西疆女子的声音。
“小郎君, 你莫要着急走啊。”
向椋听见这话带点儿西疆的口音,往金无疆身后一瞧, 就是一个模样俏丽的年轻西疆女子。
一身艳丽罗裙,花儿似的灿烂又热烈, 手中还提着酒盏。
向椋不知该作何表情,只看见金无疆正瞧着自己微微愣神。
于是向椋轻叹一声,撇开金无疆, 对那西疆女子说:“这位姑娘,找他有何要事?”
西疆女子看了她一会儿,看出来二人认识, 便说道:“店家的米酒味道甚好,我欲与这位郎君同饮一杯。你们二人可是好友?”
“不是好友。”
向椋下了两节台阶,把那柔弱男人拽到自己身后,“这是我夫婿。”
西疆女子顿了顿,转而笑起来,露出两个小酒窝。
“我听说你们中原人,男人多是三妻四妾的,姐姐莫要小气,借那小郎君同妹妹喝一盏便还给你了。”
向椋古怪地瞅了她几眼,看见飞廉也在后头,干脆就将这烂摊子交给飞廉。
“抱歉,不借。”
眼神示意后,她没再和西疆女子周旋,拉住金无疆的手就往楼上走了。
飞廉看着自家主子装可怜成功脱困,也只能硬着头皮去让那西疆女子回去歇着吧。
没想西疆女子转头一看见他,又把杯盏递来。
“小郎君,你可尚未婚配?”
飞廉:“……?”-
向椋把金无疆牵回楼上,很快就松了手。
“凑热闹原是这么个凑法?”
金无疆原还沉浸在那句“这是我夫婿”里没回神,听她语气有怪罪之意才回过神来。
忙解释说:“我是想等你下去的,没想那女子竟这般……我便打算上来找你了。”
向椋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只能转身往自己屋门那边儿去,一边开门一边说:“她方才说什么‘三妻四妾’?”
“那是旁人家的事儿,我都要做赘婿了,哪来的三妻四妾?你日后若要找三夫四婿也莫要告诉我,省得我伤心……”
“……你回去吧,我不下去了。”
门刚“咔哒”一声打开,向椋还没来得及推门,就感觉到身后压来一片阴影。
那人的手从她身边过去推开了门。
金无疆把她推进了屋,他却也跟着进来,“砰”的一声又把门重重带上了。
“你——”
向椋刚想说别砸坏别人店的门,要赔钱的,那人就已经按着她的后脖颈恶狠狠地贴了上来。
贴得严实又凶,好像还带着埋怨的意味。
话一下咽了回去,她一时竟忘了呼吸,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还想耍耍脾气。
但这人这种时候总是强势得很,她怎么推也没推开,硬是被他压到了墙边。
向椋经常不敢细想金无疆偷摸着觊觎她多久了,否则怎么这几回都和要把她吃干抹净似的,那仗势是有点儿让她胆颤的。
少说也是她进府时就盯着她了,真就符合他的胆大肆意。
窗外细雨淅沥,雨水打在窗户纸上的声音是软的,雨滴的间隙在屋内化成氤氲气息。
她被迫仰着脖子迎合这个吻,温热的手从她脸侧慢慢移到脖颈,于是细密的吻也一点一点爬到脸颊、耳垂。
向椋有了说话的间隙,忙道:“好了,是我误会你,你没有那个意思,是吧……”
她只听到耳边含含糊糊的一声“嗯”,甚至分不清楚是应答还是喘息。
湿漉的舌尖触碰到她的侧脖颈,她不自觉缩了一下脖子。
向椋抬手抵着金无疆的肩,“那我知道了,我不怨你了。你先回……”
“你方才不是还说,我是你夫婿么?”
金无疆停下来,俯身和她平视,一双眸色略带阴湿的眼睛认真地凝着她。
“就算是夫婿也不能亲亲你?”
向椋卡壳了一下,不知该怎么回答他这个有些较真的问题。
他的手摩挲了一阵她脖颈侧的伤疤,凑近她,一边含糊地亲吻她的脸颊和耳朵,一边问:“小椋,当时是怎么伤的?”
向椋不自觉就耳朵烫得厉害,有些颤栗起来。
“不知道……醒来就有了。”
“她原本是想杀了你?”
“……”
向椋不再说话,只能感觉到热乎乎的气息扑在脸上。
金无疆见她不说话,又重新贴回她的唇瓣。
她晕头转向的,被这人一边亲着,一边带到了床铺边上。
腿早就软绵绵了,迷迷瞪瞪地就陷进一片柔软。
金无疆的胳膊撑在她身侧,长发垂落在一处,向椋满脑子混乱思绪,却在某个间隙里突然觉得不太妙。
果不其然,那人的另一只手很不安分,又悄摸着下移,碰到了她的腰封。
拜托,一定要在赶路的时候吗?
向椋真的不想看见明儿一整日这人都无精打采,晕车是一回事儿,前夜不好好休息,第二日岂不更累人?
她虽心痒得厉害,却还是伸手按住了他的手。
金无疆一下就不亲了,抬脸看她。
向椋义正言辞:“不行。”
他虚了一下眼,“怎么又不行?”
“明日还要赶路……”
“我保证不会影响赶路。”
他信誓旦旦,就差竖手指发誓。
向椋停顿了一瞬,还是别开了脸,“不行就是不行……”
“你是不是根本就不喜欢我……”
这话的语气却也不是在问,向椋听出他是赌气,只能抬手撩了一下他额前的碎发。
“不是,但明天真的还要赶路。”
金无疆安静了片刻,只能低下头蹭她的脸颊,靠在她耳边低声细语:“求求你……”
“……”
“小椋,我真的受不住了……”
向椋整个人都是烫的,听到他吐气如兰的声音更是连耳朵都要酥了。
她很不想承认她的心软,不过金无疆也不需要她承认。
看见她眸中有一闪而过的犹豫后,不打算再给她说句话的机会,立刻靠近她续上了方才的亲吻。
向椋也不得不跟着他的节奏走了。
亲昵在逐渐磅礴的雨夜里,将潮湿缱绻在房间蔓延透彻。
雨水断断续续打在窗户纸上,滑落时激起圈圈涟漪。
靠近,再靠近。
就好像把这一年的爱或恨都杂糅起来,他们狠狠地湮灭在那片复杂的、曾经难以区分的情感纠葛之中。
此夜不必再较真任何。
一切的伤痕,为彼此而出生又结痂的伤口,都在细腻的贴合里被抚平,化作起伏软水。
向椋因为金无疆抹过很多次眼泪,可从前是因为恨,因为分不清爱还是恨,因为割舍不下“海棠红”的一整个蓬勃的夏季。
如今不再那般。
也许今夜的泪会被亲吻抹去-
烛火是晚些时候才燃起来的,楼下的人早已散去,夜雨停息。
潮红未散,向椋险些就在沐浴的木盆里睡过去了,还是金无疆伸手捞了一把才没倒下去。
舒爽的劲儿一过,她只觉得身心俱疲,裹好衣裳钻回被窝时,肚子还有些饿。
向椋敢打包票,金无疆所谓“风流”的流言蜚语包假无疑,否则她不会这么受罪。
她看得出来这人已经在想办法讨好她了,奈何年纪摆在这儿,技巧有限。
不过好在向椋也毫无经验可言,这事儿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了。
“外边儿指定买不着吃食了,不然我下楼去问一圈,看看客店灶房?”
金无疆站在床铺边拿着披风准备披上,随口问道。
“不要。”
她拿被褥盖住脸,声音闷闷的,“你歇息吧,明儿一早还得赶路。”
金无疆当然累,但他和向椋比嘴硬,强撑着精神说要下楼帮她看一圈,系上披风就出了门。
也就这么恰好在楼梯间遇到了从楼下刚上来的飞廉。
飞廉看起来累得不轻,手中正捧着一小碟藕粉桂糖糕,手里还捏着一枚,吃得津津有味。
抬眼一看,被面前杵着的人吓得一哆嗦。
“世、世子爷。”
他赶忙咽下一口糖糕,“这么晚了,您怎么还没休息呢?”
“一会儿就休息。”
金无疆平淡道,“你作甚去了,这会儿才回来?”
“那几个西疆北疆的女子硬拉着不让属下走,喝昏了头要给属下讲鬼故事,属下也是好不容易才逃出来……”
看他慢条斯理地整理领口,飞廉突然愣了一下,快步往前两步。
“爷,您这是让什么蚊虫给咬了?”
他指着金无疆脖颈侧一片红彤彤,“山间蚊虫就是稀奇古怪得很呐,那么大一片,属下这就去——”
话头一顿,目光吃吃地停留在那片绯红的旁边一点儿位置。
……牙印?
金无疆整理好了叠交的衣领,抬手拍了拍飞廉的肩,又把那叠藕粉桂糖糕拿了过去。
“从灶房拿的?”他问。
飞廉还没反应过来,“……嗯呢。”
他想指一下那个越看越显眼的牙印,但手指抬了抬又放下了。
金无疆:“还有么?”
“……好像还有。”
闻言,金无疆冲他淡淡笑了笑:“那你再下去拿吧,这碟我先拿去了。”
飞廉的目光有些恍惚,只愣愣“噢”了一声。
看着自家主子开门回了屋,他才慢慢往后退了一步,抬头看了看。
……这不是向娘子的房间吗???-
见金无疆那么快回来,还带了糖糕,向椋硬是支开沉重的眼皮坐起来吃了点儿。
没吃两口又倒了回去,她恍然有种整整练了一天擒拿术的错觉,连撑起眼皮都如此艰难。
金无疆看她眼睛都睁不开,便准备拿着剩下的糖糕出去了。
“你先歇息吧,也不用吃完,应该都是灶房剩下的。”
“好吃啊。”
向椋眯着眼睛掖了掖被子,声音弱得和蚊子叫似的:“你还是放着吧,我眯一会儿再吃。”
金无疆也没力气和她多扯什么了,将那碟子放在床头的桌柜上。
“那我睡哪儿?”他问。
向椋眼睛都闭上了,唇部微微翕动:“床太小了,回去吧……”
放在往日,这人定要再和她争个八百回合,但这会儿两个人就和吸干了对方精气似的只想埋头打呼。
金无疆应了一声,慢悠悠地出门往隔壁房间去了。
向椋连关门声儿都没听见就已经入睡,金无疆更是衣服都懒得褪,只把披风解了挂在边上,倒头就睡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流苏斗篷
翌日清晨, 阳光洒在前夜的雨露上,遍地粼粼白光。
向椋睡醒了才发现那盘藕粉桂糖糕原封不动的摆在床前,原只是想憩一小会儿, 没想一觉就到了早晨。
下楼不算太顺利,但扶着栏杆也没人瞧得出来,她尽可能不让自己看起来鬼鬼祟祟的。
昨夜她还特意叮嘱了不准啃她脖子,今儿白白净净的, 也不必遮掩。
不过金无疆的要求是变态些,他让向椋留印子, 向椋不明白他是怎么想的,嘴上说着“丢脸”不答应, 最终还是被迫的“自愿”这么做了。
飞廉早早备好了马车, 就等着楼上二人下来直接启程, 此时已经坐在马车前啃包子了。
方才他下楼时, 还有几个西疆北疆的女子非要他留个可以寄信的地址, 把他吓得直说自己是流浪之人,居无定所。
见到向椋下来, 飞廉问好后又想到了什么,欲言又止。
向椋压根儿不知昨夜他还见过金无疆, 见此情形,还以为是自己身上有什么, 忙低头看了看。
飞廉没敢开口问,好半晌只憋出一句:“向娘子,您这样穿不冷吗?”
“入春了, 不冷。”
她心里奇怪,但还是顺着答道,“你家主子还未下来?”
见他摇头, 向椋拧着眉抬头看了看天,心说真磨蹭,早知道昨夜还是狠心点儿,这会儿耽误了时间,就怕影响冬绡那边儿传话。
春日清晨的光晒得舒服,但向椋嫌站着腰酸,还是先坐上了车。
金无疆来得不算太迟,但看得出来睡得不怎么好。
向椋不知为何有些不敢看他,远远在车帘后瞄了一眼,便盘着胳膊把脑袋靠在一边装起睡来。
直到马车晃了晃,那人在她身边坐下,她也没有再动弹一下。
她想,她牙口真好,竟然那么明显。
直到马车驶出去了一些距离,她才终于微微睁开眼,眯着眸去瞧身边那人。
金无疆也正盘着手小憩,随着微风拂动的车帘偶尔泄进来一丝光亮,照得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像是渡了层软乎的金边。
向椋这么打量了一会儿,赏心悦目,还是觉得昨夜赚到了。
金无疆平常晕车也就是如此歇着,几乎不会同她说话,只偶尔飞廉将车停下来,让他帮忙对照一下地图,他才会和她搭一两句腔。
她在车上便掀着车帘看外头的山水小桥,偶尔路过几个村落,看见几个挑着担子的人,还想幻想一通这些人在这小天地里头的人生。
但多是思考到长平城以后的安排,冬绡可靠,不过事情不能那么早就肯定万无一失。
不出意外的话,这两日冬绡便会带来消息,指出王府那笔银钱是花在何处。
向椋正琢磨着几种可能性,余光见身边那人抬了抬眼皮。
金无疆伸手勾了一下车帘,往外扫了一眼,目光便移向了她。
向椋正想躲开视线,就听他说:“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儿。”
“嗯?”
“廖大哥上回还同我说,他与向大人向夫人见面那夜,注意到向宅附近有一个披着斗篷的老阿婆,似乎有些可疑。”
向椋顿了顿,“为何可疑?”
金无疆答道:“那时初春,本应穿戴厚实防风避雪,老阿婆却身披一件单薄斗篷,且通常是年轻女子用于搭配裙袍的流苏斗篷。”
若这么说,倒也可以正常解释,比如上了年纪却仍爱美,又或精神异常穿着怪异等。
她想了想,问道:“那你是怎么想的?”
“前几日一直在回忆,觉得熟悉,方才突然忆起我确实见过那样的流苏斗篷。”
金无疆眯了眯眼睛,似乎有些不可置信,“可那是我娘的衣裳。”
向椋也跟着迟疑了。
她只在端王府只呆过一小阵子,足不出户,并不知晓王府制式的斗篷是何模样,也不知晓挂流苏的斗篷平日里是何人在穿。
不过流苏斗篷在市面上并不算很少见,稍微有些财富的人家都有可能有类似的斗篷。
若真如金无疆所言,是他母亲的那件,未免太巧了。
“不应该是同一件吧?”向椋说。
“都是青绿色的流苏……我不确定是不是同一件,具体细节廖大哥也记不清了。”
金无疆说着,就扶着额头慢慢靠了回去,思索这些事情似乎也让他头晕得厉害。
“至少那老阿婆不可能是我娘,我看着我娘下葬的……”
向椋见他不适,也就不再追问,默默靠回去自己思忖起来。
下葬……
她记得金无疆同她说过,他母亲下葬时,是他第一次看见瑏金丝的华服。
既然金长嗣愿意办得风光,就很有可能会大手一挥,把贵重衣物作为陪葬品。否则通常要么是祭祀焚烧,要么回收库房再利用了。
——也就是说,若这件斗篷正是金无疆他母亲的那一件,那么斗篷留在王府的可能唯有“回收库房,重新利用”这一种。
假设穿戴斗篷的是端王府的人,这个人又该从何锁定?
贵重衣袍回收库房后,要么回炉重造,要么赏赐给其他妾室或其生前宫女。
王府这些年除了她向椋曾经算是个“姝王妃”,便没有其他妾室了。
那便是金无疆他母亲生前的侍女了?
既是个老阿婆,算算年岁,极有可能是个陪房嬷嬷之类的,可能性还真不小。
思及此处,向椋没再想下去,毕竟就连那老阿婆的出现是不是纯粹巧合也没办法搞清楚,想再多也是无益。
他们暂且只能等冬绡的消息。
不知冬绡是从何锁定他们马车的方位的,追过来并未出现过差错,这日正是午后,在一家酒楼附近旁遇到。
一行三人途经一个比较大的城镇,打算用过午膳,给马儿也买些有营养的补一补。
向椋嫌金无疆脖颈明晃晃的,她走在旁边都躁得慌,硬是找来了一条披肩。
金无疆刚下车还晕着,也不反抗,就老老实实坐在没什么人的路边。
她给他围上,他便环着她的腰不放。
向椋扯了扯他的胳膊,“松手。”
金无疆嚅嗫:“头晕……”
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就这么贴着她,她也只能硬着头皮等了一阵,直到他缓过来松开手。
飞廉转过身去不敢看,往往这种时候就很想念卷春,若是旁边再多一个人,他也不至于强行闭上耳朵。
一身墨黑衣袍的男人唯独脖子上围了一圈米白色毛绒绒,难免显眼,没比先前好到哪儿去。
三人正准备找家食肆,就听见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飞廉的手已经摸上了剑柄,回首一瞧,却是牵着骡子的冬绡。
冬绡难得脸上挂着笑意,语气平静得好似在说什么平常事儿:“查到了,将银钱带出府的是王府一位嬷嬷。”
竟和向椋的猜想有几分重叠,向椋本还想说什么,金无疆却道:“先找家食肆坐下来慢慢说,街上鱼龙混杂,莫让人听了去。”
几人就近找了一家,冬绡栓好阿秋,随之进肆坐下。
上了茶水,简单点了些饭菜后,冬绡这才继续说:“那笔支出,我们没有查到具体去了哪儿。”
向椋疑惑:“难不成就是被那嬷嬷自己收下了?”
金无疆摇摇头,“要么是被嬷嬷自己收了,要么便是进了压根儿无门路调查的旁人的衣兜。”
她看过去,“‘无门路调查’?”
“就好比于柳巷百姓而言的‘二更三罗会’。”
“还真有可能是这么个道理。”
旁边的冬绡听了,眸色深深地望向金无疆,“‘二更三罗会’先前有帮骆府办过事儿,骆府又与端王府常有往来……”
飞廉有些没跟上节奏:“可是‘二更三罗会’已经被我们……”
冬绡斜了他一眼,那双有灵气大眼睛闪过一瞬愕然,“‘二更三罗会’是你们处理的?”
飞廉没接着说了,金无疆便点了一下头,重新扯回了话题。
“这样的组织他们说不定就有好几个,如此一来,那笔支出有可能就是王府嬷嬷拿出去买凶杀人的。”
冬绡没想到这几人这么有能耐,果然从端王府出来的都有点儿本事傍身。
总和推测的也和她这一路上自己琢磨的差不多,那笔银钱极有可能就是付给了某个组织,毕竟他们身为王与王妃,不方便亲自动手。
“可报官需要讲究证据,仅仅只是揣测,恐怕难以坐实其罪。”向椋道。
冬绡笑了起来,终于有了符合年纪的烂漫模样,“今儿我来寻你们,主要就是为了此事。”
向椋:“此话怎讲?”
店小二来上了菜,待其走后,冬绡才一边提起筷子一边说:“‘江湖客’同我说过,端王与王妃曾找过向大人,意图购买你们向家的独门秘方,但被拒绝了。”
“是,家父留下的家书中也有证实。”
“家书乃物证,‘江湖客’和你是人证,不愁无法坐实,只要让官衙重视起来,自然会查出王府有一笔奇怪的支出,水落石出只是时间问题。”
冬绡扒了两口饭,吃得津津有味,又说:“获赃不难,赃物不会长腿,反之,抓人才是难的。”
可是没有证据,又谈何抓人?
向椋思索一阵,突然有了猜想。
他们其实可以不那么快拿出证据让官衙来抓人,他们还有其他的路径。
可是——
与此同时,冬绡也抬眼看向她,“你可带着你们向家的胭脂秘方?”
向椋颔首,“我明白你的意思,可那十三家胭脂铺的地契,她已经许诺还给我,再求秘方又是何必。”
“地契她交到你手上了么?”
冬绡眉眼狡黠起来,“不出意外的话,我所知道的消息是,她已经去过一趟城西‘海棠红’了。”
金无疆插了句嘴:“打个岔。据我所知,去年冬季,王妃命人将那叠地契送去了‘海棠红’,当时是……”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身边的向椋,“你的那位年少相识、情谊匪浅的邻家兄长在做掌柜吧?”
向椋:“……”
向椋:“是,那他应该替我收好了。”
冬绡颔首道:“不错,但我指的是前不久,也就是入春后,她又亲自去了一趟城西。”
向椋眉头微微蹙起,有些担心宋舒妤去“海棠红”会找方怀遇的麻烦。
毕竟是她家的事情,牵扯到外人实在不应该。
她知道方怀遇的性子,虽不会多管闲事,但向椋的事情不一样。
谁能确定地契送过去时有没有让他看仔细,他若是知道那是她们向家的东西,必然就不会在宋舒妤回来讨时又让她带走。
方怀遇是知道她和端王府有仇恨的,宋舒妤怎么可能忽悠得了他。
可若真如她所想,方怀遇岂不是……
“冬绡,你所说当真吗?”
向椋拧眉看向她,“若真是如此,她岂不是去‘海棠红’找了麻烦?你可知那地契她拿回去了?”
冬绡没有看出来她的忧虑,只是淡淡答道:“她就是拿回去了,我才想出的用假秘方来诈她,否则她手底下压根儿没有胭脂铺,就算是真秘方也没用。”
金无疆看出她眸色焦灼,他虽不满于方怀遇,但还是问冬绡:“那你可知入春后‘海棠红’有没有发生什么变故?”
“你们当我住在‘海棠红’了?”
冬绡扫过二人,慢慢夹着菜,“我怎么会知道那么多,我打听到的都是关键的线索,旁的一概不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汪汪
向椋觉得有必要加紧时间赶回长平城了。
方怀遇若是因为她的事情出了什么事, 她是没脸再见到方母和方怀相的。
她已经失去过很重要的人了,哪怕后来与方怀遇联络减少,她也不想再看见身边的人离去。
仇恨的滋味太难捱。
“不过你也不必太过担心, 她去的时候生怕被人察觉,就没带两个人,不会起什么争执,更不会死人的。”
冬绡见几人都不动筷子, 催促道:“你们快些吃啊,一会儿还要赶路, 你们今儿是不是出发晚了?我都是倒退回来才找着你们的。”
几人心虚着没说话,提筷夹菜。
飞廉还记着昨夜自家主子从隔壁屋回来时, 他正蹲在床边铺地铺。
那声“世子爷您回来了”都还没说完, 就见他把披风挂在一边, 人已经躺床上睡过去了。
飞廉不是想不到, 飞廉是不敢细想。
“既然她将地契拿了回去, 必然还准备让王府的人继续经营。”
冬绡说着,抬眼看了看桌前的向椋, “小椋阿姐,你得拟一张假的独门秘方出来。”
向椋回过神来点点头, “这个我这两天就会想办法弄,你还有其他想法吗?”
冬绡咀嚼一阵, 又从衣襟里取出来一张叠成方块的纸,看上去打开又叠起来许多次,折角都有些要翻烂了。
她将其铺展开来, 赫然是张粗略潦草的地图,上面还画着马车的路线与她和阿秋的路线。
难怪她回回都能精准的找到他们的马车,与他们汇合, 原是备有提前画了路线的图纸。
她将地图正面面向了对面三人的方向,抬手指了一个点,“这是我们现在的位置。”
又顺着往长平城方向的一条路指过去,停在了一处月牙湖,再一转弯,最后指着一处居民区域。
“这里有一家荒废的成衣局,到时候抓人就在这里抓。”冬绡说。
她思路似乎总是跳跃,桌上几人听着有些茫然。
向椋问:“我拿着拟完的假秘方去那儿?会不会太明显了?”
“我并非此意,明儿我还要来找你们,那个时候你就可以把假秘方给我了。”
冬绡解释道,“你们不方便那么快露面,会打草惊蛇,所以这个废弃成衣局一开始是我自己去。”
金无疆道:“如此危险,只你一人露面?”
冬绡:“虽说只有我露面,但也需要你们暗中安排一下,比如先报个官儿、找人来围堵一下,或者拉点儿人去凑热闹,总不至于让我一个人对付那女人。”
“无凭无据,官衙不会轻信而跑这一趟的……”
向椋说着,似乎想到了什么诡计,面上淡淡一抹顽劣的笑,“不过,我倒是有一计。”-
这顿饭很快就吃完,飞廉拿着荷包去付了银钱,道别冬绡后,只瞧着那两条绿色飘带愈来愈远。
他们重新踏上返回长平城的路,沿途的高山流水逐渐减少,取而代之的多是城镇与商铺。
在路上总会遇到许多同行一小段路程的人,这段时间也包揽了不少金无疆前所未有的经历。
他先前去过最远的地方无非就是芜东,那时未曾在芜东发生过什么,便又被带回了王府。
而这一回去了北疆,往返两趟硬是把晕车都磨得有些好转了。
一路上不光是听向椋讲了许多先前在各地的奇闻轶事,还有不少在各种路边小摊儿、城镇上的小食肆里道听途说的,都是先前在王府中从未听说过的事情。
他是由衷地很想好好感谢向椋,若没有认识她,或许也不会有这些经历。
有这人在身边,向椋的心情也比去北疆时好了不止一星半点儿。
只是偶尔在车上午憩还会做噩梦,梦见他死在了那夜,醒来又是一身冷汗,侧眼一瞧,那人靠在她颈边睡得正香。
她便望着天花板想,还好学过那么丁点儿医,那时候才没有捅了要害,否则就算是扁鹊再世恐怕也无力回天。
隔日便要抵达长平城,这夜,他们在城外一处客店歇下。
金无疆还是喜欢缠着向椋,有事没事啄她两下,但在解决所有事情之前她没什么心情陪他胡来。
今日白天已经将假秘方交给了冬绡,冬绡只让他们放心进城,进城后直接去报官,想办法把官衙的人带去月牙湖边上那间成衣局就是。
很快便要再一次见到端王府的人,向椋难免心慌。
她同样也害怕宋舒妤看见金无疆。
宋舒妤理所应当以为金无疆已经死了,或许会因为死不见尸而心生怀疑,但她在长平城内不论如何也找不到人,金无疆又向来不能出远门,兴许她便不会再揪着不放。
如今她与金无疆已重归于好,再一次出现在宋舒妤面前,亦不知她会使出什么阴招来对付。
不过向椋觉得也没什么可害怕的,尽人事听天命,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东风若是不愿眷顾他们,或许确实是命。
她只能尽可能让那东风吹过来,不让无辜的人白白死去。
向椋枕着胳膊,往床边的窗户上扫了一眼,只见外头月光朦胧,树叶的影子映在窗户纸上。
摇晃着,她慢慢眯了眼睛。
“小椋。”
床下那人突然开口说了句。
向椋一下子就清醒过来,但不想搭理金无疆。
一阵窸窸窣窣,金无疆趴在了床沿。
见她翻过身去不动了,还以为她已经睡下,于是轻手轻脚地拎着被褥起身,准备也躺床上去。
向椋却故意翻身回来伸着胳膊,把整张床的位置都占了。
金无疆在床边杵了一会儿,看出来她还没睡,就是故意的,只能又撑着床沿俯身低声向她撒娇。
“地铺好硬,这床铺也不小,腾点儿位置让我也躺躺嘛……”
向椋没睁眼,也不准备动。
“小椋……”
金无疆哼哼唧唧起来,抬手去推了推她胳膊,“地板硌得我都睡不着,你好狠的心啊。”
向椋这才把眼睛眯成一条缝,“你发誓不碰到我。”
“我发誓不碰到你,碰到你是小狗。”
她这才挪了点位置出来,翻过身不再看他。
床铺凹陷了一下,那人安安稳稳地躺好了。
屋里静下来,向椋继续眯眼看着窗户纸上的影子,临门一脚就要睡着,突然感觉到有只手从后面伸过来。
那手从她腰上往前攀,从睡衫底下伸进去。
就要蹭到里头的亵衣,向椋一下抓住他的手,揪出来往后一丢。
也就是这么醒了一下,她才感觉到脖颈后面传来了细微的呼吸声。
金无疆又黏黏糊糊地贴回来,她终于无可奈何地回头看向他。
“你方才还说碰我是小狗——”
“汪汪。”
他眼巴巴地说。
向椋不吃这套,转回去扯了扯被子,“一边儿去。”
“你睡吧,你不和我说话也无妨,我只是一个人再沉思一会儿,一个人再孤独地躺一会儿就睡……”
“……”
“白天不说话,晚上也不要说话,我们就这样永远安静下去……”
向椋一脸“你吃错药了”的表情扭头看他,“你怎么了?你有什么要说的?”
金无疆凑过来,认真道:“小椋,明天你不要在宋舒妤面前露面,好不好?”
“?”
他突然提起这个,向椋有些不解,翻过身来面对着他,“为什么?案子是我家的事情,我当然要露面的。”
他眸色却带着些许惆怅,“能不能只交给我?”
向椋奇怪地凝了他一会儿,最后还是慢慢舒展了蹙起的眉头。
“你放心,不会有事的。”她说。
金无疆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脸颊,小心翼翼地亲了亲她的唇。
又停下来,睫下的眸色沉沉地望着她,“我已经失去过你一次了,你不能冒险。”
“这不是冒险。”
向椋微微弯了一下眼睛,“该做的准备我们都做过了,接下来只是让罪有应得的人付出代价。一切都很妥当,不叫‘冒险’。”
“但还是有风险……”
“可这事与我爹娘有关,不单单是你与王府的恩怨。”
她抬睫认真地望着金无疆,“这个风险我能承担,而且我们还要报官的,不是吗?”
金无疆那双漆黑的眸子露出少有的斟酌之色,许久,只低低糯糯地“嗯”了一声。
“睡吧,放宽心。”向椋说。
他顿了顿,又犹豫细语:“只是王府素来与官衙有交情,那边的人万一包庇……”
“所以我才和你说,你负责把事情闹大,让长平城的百姓都过去看热闹。”
向椋轻轻贴了贴他额头,“这招一定是百试百灵的,放心就好了。”
他们的计划提早定好了,明天一进城,飞廉骑着马抄近路赶去城西,先看看“海棠红”有没有出什么状况,再简单和彭大娘他们说一下近来情况。
如果可以的话,最好把彭大娘带去城中,有个嗓门儿大的自己人是极好的助力。
向椋就负责算好时机去报官,金无疆则是等飞廉回来,在成衣局附近准备闹事儿、聚集群众。
冬绡那个时候就会拿着假秘方联络宋舒妤,称是“江湖客”的人,售卖向家真实秘方。
不出意外,王府会派人过来交涉。
——布衣对抗权贵的最直接方法,无非就是利用舆论。
把官衙的人架在那儿,为了面子,为了官威,不论如何官衙也不能糊弄他们。
金无疆端详了向椋的眉眼片刻,眯了眯狭长的眼,低声喃喃了一句:“你会不会觉得我事儿多?其实我只是有些担心……”
向椋当然不会这么想,她也能理解,也许是在长平城的那夜对他们二人都造成太大伤害,哪怕两三个月过去,入了春,回到那座城依旧心有余悸。
“不会,我不觉得。”
黑暗中,她伸手去环了环他的腰,“最难过的日子已经过去了。”
金无疆只是安安静静的,指腹摩挲着她有些冰冷的发丝。
他没有告诉过向椋,他曾做过无数次那样难堪的噩梦。
母亲离世后的那两三年里,噩梦频频,惊醒后发现现实也不比那些梦好到哪儿去。
他走出那间寝殿,又要硬着头皮和王府的人勾心斗角,要作出一副纨绔而游手好闲的模样,不让金长嗣和宋舒妤盯着他不放。
生活没有支点,金无疆只能日复一日地想,也许某一天他会找到机会报仇,他会有机会离开王府,过自己想过的生活。
不自觉地想,会有那一天吗?
为了那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一天,他只能好好地活着。
金无疆甚至没有想过,某一天他还会遇到一个珍视他的人。
天底下,竟然还会有珍视他的人。
他失去过很多珍贵的东西,也曾看着最重要的人离开,如今没有办法接受另一个重要的人不在身边。
那一夜看着向椋跌坐到雪地里,最后消失在了王府,被那片望不见底的黑暗吞没,他只觉得心灰意冷,再也不想站起来了。
她那双惶恐的眸色,同样也映照在他的眼中。
让他放不下的不是失而复得的感觉,是牢牢抓住那个人,能看见她、能抱住她的安全感。
金无疆觉得他好像有病,这病也许很早就有了,只是有向椋在身边的时候才算缓解。
他从来不和向椋提起,但还是若有似无的总想找她、粘着她。
别再把他丢在那个雪夜里。
向椋靠近他,呼吸声交错,终于给了他一点儿还在现实中、还和她待在一块儿的真实感。
“很快,我们可以去坞州,正是春天,是放纸鸢的好时候……”
她在他怀里慢慢说着,意识也逐渐迷迷瞪瞪,“等到了夏天,我们养一只小黑犬……名字就叫‘阿年’……”
“怎么叫‘阿年’呢?”金无疆低声询问。
“因为……这个名字好。年年有今日,岁岁……”
她一直抱着他,两个人的呼吸都缓缓地慢了下来。
金无疆听着她的声音渐渐小了,直到含含糊糊的听不清。
他的手还在轻轻地抚摸她的后脑勺,他想明天来得再慢一些,又希望可以快些结束这一切。
他此刻又想,不求荣华富贵功成名就,但求,能这般平静的过完余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朱紫贵人
过了城门, 与飞廉分别。
春日里,早晨的光格外温和些,将仅剩无多的寒意也织上了一层暖意, 整座城沐浴在一片复苏的氛围中。
那些冬季关业的铺子陆陆续续都重新挂上了招牌,临近惊蛰,连同花行都开始换春季的盆栽。
他们在热闹中匆匆行走,各怀心事。
在月牙湖附近一家面馆解决了午膳, 算好了时间,准备于未时前各自分散行动。
“再扯乱一些。”
向椋对着饰品铺子里的一面铜镜, 金无疆正站在她身侧帮她把发髻扯松散,又把银钗歪斜地按上去。
她左右看看, 觉得像那么回事儿了。
金无疆打量了一会儿, “只头发乱会不会不太够?毕竟是仓皇地跑去报官儿, 裙角或许还需要沾点儿泥泞。”
“有道理。”她点点头。
于是二人一同走到成衣局附近, 此处破败, 几乎没有什么人往来,他们随便找了处雪水融化的湿泥, 染脏了她的裙摆和鞋子。
向椋有些嫌弃,还是硬着头皮和金无疆确认好了这边的路该怎么走。
待时间过午时, 向椋心中有些忐忑起来,又低声问他:“你一会儿在哪儿候着?”
金无疆扭头看了看身后不远处的一家茶楼, “那边二楼,我得看着冬绡什么时候到。”
她抬头看了看太阳,还是从袖中取出了一张白色面纱戴上。
见金无疆看过来, 她道:“我担心衙役认出我来。”
虽很长时间没有见过长平城的人了,但保险起见,万一一会儿来交易的人是宋舒妤, 怕是不好对付。
金无疆也是许久没见她戴面纱了,她最初在“海棠红”装病的模样还历历在目。
他点了点头,“你确定一会儿你能哭得出来?”
“应该可以,你不觉得我装病装得也很像吗?”
“……”
金无疆没回答,只默默又点头,“凡事多加小心。”
向椋看了他一会儿,还是往前走了一步,伸手环住他,轻轻抱了抱。
“你也要小心。”
金无疆一双手迟疑着悬了片刻,还是慢慢拍了一会儿她的背。
两个人安静地依靠了少顷,向椋松开手看向他。
“今天晚膳我想吃饺子,如果解决得顺利,明早我们就一起回‘海棠红’。”
“好。”
金无疆低下头亲了亲她的脸颊,“我们种的虞美人应该已经开了。”
向椋还是没好意思大庭广众之下和他太亲近,很快又板正地站好,道:“你是不是还需要准备点儿道具,不然装得不太像。”
金无疆一琢磨,也是,二人又去附近买了些东西。
至于他要装什么——
他觉得,他还算是有点儿经验的-
这是向椋生平第一次报官。
她戴着面纱穿过大街小巷,一路酝酿着情绪。
最后跌跌撞撞地闯到衙门前,发髻都散了大半,裙摆上还沾着星星点点的泥泞。
外头的人一瞧这女子两手空空,连状纸都没有,看样子是十万火急,都纷纷侧目。
向椋跪到登闻鼓下,抬手就擂。
砰!砰!砰!
鼓声又闷又急,惊飞了几只屋檐上的麻雀。
守门衙役刚过来要喝止,就见她颤颤巍巍地转过头,一双通红的眼睛还在闪动泪花,面纱都浸湿了大半。
“民妇……民妇失手伤了人,那人怕是不行了,大人……求大人快去瞧瞧……”
话音刚落,衙役脸色骤变,不敢耽搁,忙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怕她胡跑胡闹,不忘拿铁链套牢了她的一只手腕。
向椋看着手上沉重的铁链,心说还真是头一回体验当犯人,心理压力不是一般的大。
抬眼见衙役盯着自己看,她又怂了怂鼻子,逼出来两滴眼泪。
“大人……大人,这可如何是好啊……”
“进去说清楚!”
衙役几乎是把她拖拽进堂内的。
前脚刚踏进去,就听见里头一声茶杯搁在桌案上的闷响,旋即,县令威严的嗓音说了声:“传。”
向椋在北疆呆了两三个月,太久没见过这仗势,自己分明没杀人,却还是不自觉有些紧张又心虚。
她进堂后也不等谁多问,“扑通”一声就伏跪在了地上,“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外子他背着民妇偷偷养了外室,民妇今日上街意外撞见他们二人,一着急,就上去推搡了两下……”
她抽泣着,说得绘声绘色,“也不知那人磕到了哪儿,突然就浑身瘫软,倒地不起了……”
言罢,向椋用手捂了捂脸。
看起来是哭狠了在抹眼泪,其实是快保持不住这哭丧脸了。
她埋着头不知道县令是何表情,只听见堂中唯有自己的呜咽声,片刻后,“啪”的一声脆响。
她余光一看,青玉色的判签已然掷在了地上。
“发捕快三班,立刻随这妇人赶往现场!”-
荒废的成衣局坐落在这条巷子的拐角,对面是一家生意不佳的食肆。
正是未时,若飞廉那边速度快,就已经在赶回来的路上了。
金无疆在附近那家茶楼的二楼,正坐窗边慢慢喝着茶。
他戴着一副黑色圆形墨镜,下巴上贴了一块大胡子。
墨镜下,深沉的目光徘徊在成衣局。
不多时,一个身形矮小,头戴斗笠和白色垂纱,几乎看不清容貌的女子走近成衣局。
她行动或神情丝毫没有鬼鬼祟祟的感觉,就好像纯粹是来成衣局看衣裳的。
冬绡揣着手,袖中正放着一张叠起来的假秘方。
秘方被她撕成了两半,一半送去了端王府作为交易的依据,另一半就在她手里作为诱饵。
她简单打量了四周一圈,金无疆也不知她有没有看见自己,那小丫头就推开了成衣局破旧的木门走了进去,又把门虚掩上了。
金无疆抿完这口茶,轻轻搁下了茶盏。
他环视了一圈茶楼内,人不算多,隔壁桌三四个年轻男子正嗑瓜子儿,皆是头戴玉冠,腰间挂玉佩,看模样少说也是个什么公子哥。
于是他扣上斗笠,挂上黑纱,手杵一根不知何处拾来的油亮木棍,起身惊叹一声——
“噫!”
茶楼的人纷纷侧目来瞧,不知何时窗边多了这么个先生模样的人。
“近了近了!靠近了!”
金无疆只管瞪着眼睛惊呼,甚至用手中木杖怼了怼地板,发出两声“咚咚”。
清闲的富贵人就信这一套,旁边桌有位胖墩的男子一下站了起来,“怎么回事儿?你说清楚,什么靠近了?”
“邪祟!邪祟靠近了!”
语出惊人,在座众人一片哗然,纷纷被他的气势唬住了。
那胖墩反应最大,立刻“啊?!”了一声,一下子把周边氛围都带动起来了。
周围人七嘴八舌议论起来,就连茶楼的东家都凑过来听。
“长平城哪来的邪祟?山都没有两座。”
“大师,是不是搞错了?真有邪祟?靠近哪儿了?”
“邪祟?什么邪祟?在哪儿?”
……
金无疆又用木杖怼了怼地板,茶楼便安静下来。
他慢条斯理提着木杖抬手摸索着路,一路装瞎找到了楼梯间。
“昨夜,日者亲弟子观测到紫微星暗,日者推测,有邪祟厉煞借道此行,未时必至此处,这才早早来到此处盯着。”
那胖墩忙追了过来,“大师,现在不就是未时吗?那我们、我们还能跑吗?”
“跑?”
他扭头看了胖墩一眼,胖墩似乎透过墨镜看见了他的眸子,深沉得有些胆寒。
“你也知此时已是未时,来不及了!此煞专噬朱紫贵人血,见金铁必遁,唯有赤布或官印可镇之。”
这话是今儿一早向椋绞尽脑汁想出来的,他一个人背了半晌才记住,乍一听还真像那么回事儿。
胖墩脸色霎时变得煞白,“朱、朱朱朱紫贵人血?!”
金无疆正想说你不是,转念一想,他现在是个瞎子,于是装模作样抬手往胖墩脸上摸了一通。
片刻后,认真道:“并非这位贵人,您骨骼清奇,五官端正,衣食无忧,非凡品也,邪祟不敢沾染分毫。”
胖墩双眼亮着光,“是是是,大师。”
他不忘扭头对周边的群众说:“这太准了!是真大师,在下乃长平曹府次子!”
曹大人也是个官儿,曹府在长平城确实有点儿地位,金无疆虽不认识他,但看打扮能猜个七七八八。
胖墩公子这么一说完,周边又是一阵骚动。
金无疆生怕旁人也要来验,赶忙又说:“这位贵人既吉人自有天相,也正是邪祟所畏惧之人,不妨寻一条赤布,随日者去驱逐邪祟?”
“啊?额,这个……”
胖墩支吾一下,沉默了。
他只能又补充着威逼一句:“啧啧,这邪祟一旦散开煞气,全城恐怕都要遭殃,到那时可就追悔莫及……”
胖墩皱了皱眉,还是想开口婉拒,但那一桌三两好友惶恐地走过来了。
“阿乔,阿乔你去吧,那邪祟若是进了长平城……”
“对啊,若是那什么煞气散开了,殃及全城,不会要来什么天灾吧?”
“就是啊,我家花行今年的种子才种下,万一有什么天灾,可是万本无利了……”
……
他们三三两两的劝起来,周边儿的围观群众也无心继续喝茶了,忙围过来和那胖墩说,就当积德行善了。
胖墩思来想去,还是愁眉不展。
他又转头去看金无疆,“大师,这么大的事情怎么没有报上去啊?在下只是一介平民,贸然担此重任,万一……”
“正是因为邪祟厉煞才过城门不多时,它速度极快,日者若此时赶去觐见,怕也是来不及了。”
金无疆煞有介事地摇了摇头,面色哀悯起来,“你若不愿担此重任,日者也无能为力,只怕是长平命中有此一劫!”
众人一听,更是吓得连忙去拉扯胖墩。
“曹公子,您就当发发善心好了,此事既有大师在侧,必然也不会让你担风险!”
“是啊曹公子,令尊素来亲民,您到底也是曹府的公子……”
……
众人把胖墩架着,胖墩此时都已自报家门,也不好拒绝丢了曹府的面子。
这么拉拉扯扯了两下,终还是点了点头,“好、好吧,在下虽非什么能人,但也愿意尽微薄之力,为诸位冒此危险。”
“此邪祟凶险非常,昨夜就冲撞了数颗贵人福星,单单只有这位贵人来扶持远远不够。”
金无疆转头面向众人,抬手扶了扶斗笠黑纱下的墨镜,“诸位最好也是回屋取来赤布,随日者与之对抗。”-
“你不是说就在月牙湖附近么?这都走到哪儿去了?”
衙役攥着栓她手腕的铁链,一边快步走着一边古怪地看了她几眼。
向椋故意把步子走得踉跄,时不时被裙摆绊一下,走得磨磨蹭蹭,把身边几个衙役急得就差拎着她走。
“前面,就是前面了……”
渐近成衣局,逐渐听到了嘈杂声响。
他们的步伐本不能因此停歇,毕竟尽快赶到凶杀现场是定罪的很重要的一部分参考,但有衙役听着那边似乎在说什么“邪祟”“厉煞”,还是过去看了一眼,恐出了什么乱子。
向椋一听如此,心中有数,暗想金无疆装得还真是那么回事儿,竟然号召来了那么大群人。
“哎,你往哪儿走呢?”
衙役见她也跟着往吵闹的方向去,扯了一下铁链喝止道。
向椋一双泪眼看了过来,那只没有被拴住的手往前一指。
“大人,就在那个方向啊!莫不是旁人以为那被民妇推倒的女子是邪祟厉煞?啊!那定然是她死而复生了!”
“你闭嘴!莫要在这里胡说八道!”
衙役生怕她瞎嚷嚷引起旁人恐慌,忙拽着铁链带她往那个方向去。
方才过去看情况的衙役此时急匆匆地跑回来,向领头的低声说了几句,领头的脸色瞬间变了,拽着铁链就带着她快步走向那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邪祟厉煞
“这般厉害的邪祟, 日者说实话,生平未曾见过第二个。”
人群中,头戴挂有低垂黑纱斗笠的人正抬起一只手, 食指伸在半空中轻轻晃动着,好像在点什么旁人看不见的东西。
“它已经作过恶了,罪孽十分深重,甚至背负着不少人命……哪怕是最近一年间, 也杀害了足足……”
他竖起三根手指,那双装瞎的眼睛也毅然起来, “三人。”
群众哗然。
金无疆搬空了他活二十二年来听过的所有大师、神婆话术,硬是把那群人说得满脸惊恐, 个个惶恐不安。
一大群布衣百姓都拿来了自家的赤布, 还有现场从孩子裤腿上剪下来的, 纷纷跟着他想对抗邪祟。
向椋看见这一幕的时候, 面纱下的嘴角轻轻抽搐着。
一个衙役上前, 喝道:“怎么回事儿?为何无端聚集在此处?”
围观的百姓见官衙的人来了,一下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麻雀似的叽叽喳喳起来,衙役几人几对耳朵都不够听的。
也不知飞廉和彭大娘是什么时候赶过来的, 只听见人群中突然传来了彭大娘的大嗓门儿——
“哎哟!命苦哎!大人你们一定要替我们做主哎!”
彭大娘挤出人群,那片淡紫色的头巾并不显眼, 但向椋还是一眼望见了那个熟悉的面孔。
向椋正要鼻子一酸,听着彭大娘的喊声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邪祟!邪祟啊!哎哟,我就说我家老胡怎么突然就病倒了!哎——”
她不忘拉扯一下身边挤来挤去的陌生婶子, “你说是吧,哎——我家老胡平时身体倍儿好的呀,怎么搞成这样了, 原来是邪祟作恶喂——”
旁边的婶子压根儿没见过她,也不知道她外子是不是姓胡,但听她哭喊得撼天动地的,也被感染了情绪。
“是啊大人,大人您一定要替我们做主啊!这邪祟哪是我们普通老百姓能对付的?”
旁边众人也跟着应和起来。
“就是啊大人,大人您一定要救救我们啊!”
“我家小丫这两天也病倒了,我就说嘛,平时都好好的!”
“哎,我家阿黄,一条狗,都拉肚子了!”
“再这样下去可如何是好哟——”
……
衙役头大得很,忙抬手叫停,“诸位稍安勿躁,有何问题我们必然不会坐视不理!还请诸位告知,是何人所言‘邪祟降临’的?”
“日者近来时常心悸,总觉有大事将生,昨儿命弟子观测发现星象有变,实乃邪祟无疑!”
官衙循声望去,只见人群簇拥着一位手杵拐杖,头戴斗笠,黑纱遮面之人,只能朦朦胧胧看见他戴着一副圆墨镜。
领头的将栓向椋手腕的铁链递给身边人,迈步往前走了两步。
他对金无疆道:“敢问这位——”
“日者云游四海,无门无派,若问来历,不过是碧空山上的闲散鸟雀、长生洞里的偷酒醉仙。”
金无疆话说得云里雾里的,还真有点儿仙风道骨味儿,向椋硬着头皮忍了笑意。
衙役听得一愣,还是没有理会。
“何人派你来此地聚众喧嚣?你所言‘邪祟’是真是假?若敢欺上罔下,可是活罪难逃。”
“无人派日者来到此地,邪祟之事,大人们若是不相信,日者也无可辩驳。”
金无疆说着,杵着拐杖转身就走,“话已至此,日者无言以对,还请诸位自行解决吧!”
群众吓得忙来拽住他,“大师,大师您莫要走啊!这邪祟我们怎么对付啊!”
“大师您走了我们可怎么办啊!”
向椋正也想开口劝一嘴,却突然听见了渐近的马蹄声。
金无疆显然也注意到了,他作势放不下百姓的心软模样,又停步回首,面色惆怅万分。
借此机会,他看见了成衣局外停了匹黑马,马车是贵族制式,他一眼就认出来是端王府的车。
车上下来了一个同样戴着斗笠,用垂纱遮住了面孔的人。
那人佝偻着身子,看样子是个阿婆。
“邪祟!”
金无疆立刻高呼一声,眉头紧紧蹙起,“邪祟!就在那个人身上!快!快按住她莫要让她跑了!”
只见他伸手一指——
一个瞎子,竟直直地指向了那辆马车所在的方向。
百姓也不管衙役说什么阻拦什么了,争先恐后举着手中的赤布冲向马车上下来的那人。
刚从马车上下来的老阿婆被吓得魂飞魄散,扭头去看,还以为身后有什么邪祟,再看回来,发现“邪祟”好像是她自己。
一群人挥舞着赤色粗布冲来,有人捆住她的手,有人蒙住她的头,有人趁乱踹了她两脚,场面一派混乱。
几个衙役赶忙上前想拉开这群人,就听见身后那个称失手杀了人的妇人高喊一声——
“是她害死了我爹娘!”
衙役脸上满是茫然之色,那群不明所以的百姓一听,更来劲儿了,确信老阿婆就是邪祟,就差把人给捂死在这儿。
向椋趁势头迅猛,看向金无疆,见他神色坚定,则继续加码喊道:“就是她害死了我爹娘,她是端王府的人!就是她,肯定是她,我记得她!”
衙役一听是端王府的人,也不管真假虚实,立刻厉声喝道:“你们这群胆大包天的,还不快停下!竟敢伤王府的人,脑袋都不想要了吗?!”
百姓哪管你是端王府的还是龙王庙的,害了人就该死,但他们敢怒不敢言,只能拼命按着那老阿婆,把气全撒在老阿婆身上了。
彭望云见状立刻站出来,怒道:“是她杀了人!”
衙役愣了一下,似乎没有想到有人敢反抗。
他们高大的身躯又挡住了一片光,鼻孔看着这群百姓,冷哧一声。
“她就算杀了人,也是衙门为她定罪,光天化日之下容不得你们胡闹!都给我住手!”
一旁那曹府的胖墩二公子平日里就总听爹娘说端王和端王妃仗势欺人,去年还强娶了个丫头进府,缺德得很,这会儿也来了脾气,一下子站了出来。
“她身上有邪祟,邪祟你懂吗?!”
胖墩吼起人来气势很足,“我不管她是什么王府的人,她身上有邪祟,还害了人,今日若被你们官衙抓走偷摸着处理了,准备又给百姓什么交代?!”
他一下子推开两个拉扯彭望云的衙役,斥道:“又是一纸草率的公告,安抚人心罢了!这邪祟你们不处理,本少爷来处理!”
胖墩走到向椋面前,见她白面纱都哭湿了大半,面纱贴在脸颊上,模样十分狼狈。
他开口问:“你称那老婆子杀了令尊令堂,可有何证据?”
金无疆见此情景,杵着拐杖上前两步,“不错,此人身上一年来,背负着约莫三条性命,其中就有这位妇人的双亲。”
听“大师”这么一提醒,胖墩一下子回过神来,看向地上那狼狈得叫不出声儿的老阿婆。
“好你个老不死的,真让邪祟上了身,竟杀人父母,害人不浅啊!”
群众听及此处,也强拽着老阿婆站起来,将塞在她口中的赤布扯了出来。
人群中,有人踹了她一脚,“你说!人是不是你杀的?你是不是端王府的人?!”
“老妇……老妇……”
又被人踹了一脚,老阿婆踉跄了一下,才颤颤巍巍地开口继续说话。
“老妇并非端王府的人!老妇……老妇只是路过,大人,冤枉啊!老妇没有杀过人……”
按住她的群众们一时有些失措,彭望云赶忙喊道:“我警告你莫要狡辩!衙门的人在这里,你可知拒不认罪有何下场?!”
“老妇未曾杀过人……老妇素来循规蹈矩、谨记王法,哪敢有半分逾矩?又怎么敢动那杀伤掠夺的心思……”
老阿婆颤抖着,眼眶都红了。
要不是金无疆在王府里见过她,金无疆就信了。
眼看局势就要失控,他上前询问道:“你确定你并非端王府的人?”
老阿婆听他声音有些耳熟,但又确实不认识这么个大师,只能硬着头皮否认道:“老妇绝不是端王府的人!”
金无疆冷笑一声:“诸位可听好了,这位老妇人可说了,她不是端王府的人。”
彭望云对老阿婆道:“那你专程坐个马车过来作甚?看热闹的?”
老阿婆支支吾吾起来:“老妇……老妇……”
就在向椋飞速思考该怎么逼她承认之际,她身后那间荒废的成衣局传来响动。
虚掩的木门“吱呀”一声被人打开,破旧的房屋中竟走出来又一个戴着斗笠的人。
这姑娘个子不高,一看也就十来岁的年纪,气势却和什么江湖女侠似的。
冬绡隔着白纱扫视一圈,老阿婆一看见她,立刻吓得腿软,浑身都打起了哆嗦。
“你又是谁家小孩儿,为何在这荒废的屋舍里头呆着?莫要在此地玩闹。”
官衙的人走过来就把她拉走,被她侧身躲开了。
她看向老阿婆,“不是你来与我交易的么,嬷嬷?你前几日才同我写信,说要替——”
“老妇知错,老妇知错!”
老阿婆终于伏跪在地,磕头求饶,“老妇知错了啊!”
在场之人皆是怔然,唯有金无疆继续逼问:“你又错在何处了?”
“老妇、老妇其实是端王府的人!”
她伏在青石地面上呜咽起来,“但是此番前来都是老妇一人的决定,与端王府毫无关系!”
周围有百姓啧啧道:“哦,难怪,端王府这两年可办了不少白事,连新妇都遣走了一个……”
“原来是有邪祟傍身哎,怪不得,也是恶人有那啥报嘛……”
……
冬绡没有理会旁人窃窃私语,还是一脸纯真无邪。
“啊?原是你一人的决定?你不是在信中说,你是帮王妃娘娘——”
“是!老妇只是替王妃娘娘完成交易,但是、但是只是交易而已,老妇身上绝无什么邪祟,更没有背负人命啊!”
“哦,背负人命的不是你,可你身上依旧有浓郁的邪祟煞气——”
金无疆作势思索一阵,又道:“如此说来,必然是日日与您往来之人,身上背负着厉煞,这才将气息沾染到了你身上。”
向椋冷眼看向她,“害我家破人亡的不是你?那便是你主子指使的你。”
官衙的人一听还有端王府的事情,立刻又站出来阻拦。
他朝那老阿婆递眼色,又问:“你到底是不是端王府的人?一会儿是一会儿不是的,你究竟有何目的?”
彭望云一看这衙门的人不老实,恨不得把人眼睛给抠了,迅速出来吼了一嗓子。
“说话!你到底是不是端王府的人?!”
这话一下子把老阿婆给震住了,彭望云便又看向冬绡,“小丫头,你来说!她到底是不是!”
“她就是啊。”
冬绡语气平静得好似一潭死水,她神色如常地看向老阿婆,“嬷嬷,你把王妃娘娘要的那半张秘方拿出来,不买了就还给我。”
衙门的人斜她一眼,神情古怪,“你一个小丫头,做什么生意?”
冬绡瞟都懒得瞟他一眼,只盯着老阿婆颤巍巍地从衣襟里取出来半张纸递给她。
她接过去,在众目睽睽之下,将那半张纸和自己手中的半张纸拼了起来,正好是一张完整的纸。
衙役立刻凑过来俯身瞧了一眼,只模糊看见写着什么“独门秘方”,冬绡就已经把纸收了起来。
她已经证明了老阿婆就是端王府的嬷嬷,此番前来是为了替王妃同她交易的,而交易内容是一则独门秘方。
接下来便没她什么事儿了,只需要找准间隙随缘插上一嘴,推波助澜即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弑夫之罪,
“嚯, 难怪染了一身煞气,原来是端王府的人……”
曹府的胖墩公子喃喃了一句,“你既不承认, 看来身负厉煞的,在你们王府另有其人了?”
老阿婆愣了一下,头摇得和拨浪鼓似的。
“不、不不是不是,不是啊, 王府上下并没有什么邪祟啊!”
金无疆抬手扶了扶墨镜,语气凛凛:“若没有邪祟, 害那妇人的父母,便是你自己的意愿?”
“我……不是老妇杀的人!真的不是老妇啊!”
老阿婆一下子哭了出来, 又伏到了地上去, “大人明鉴, 大人明鉴!老妇如今已是一把老骨头, 怎么可能杀人呢?”
胖墩公子冷哼一声:“如此明显了, 你还要狡辩,难不成是想将邪祟之事甩锅到旁人身上?”
彭望云接腔道:“还有哪个‘旁人’?大师方才说了, 煞气就在你身上,若不是你害人父母, 那便是与你亲近之人害的了?”
“与她亲近?她不是端王府的嬷嬷吗?与她亲近的无非就是端王府里的人啊。”
“如今端王不在,世子据说也往城西去了, 府上不就王妃娘娘和那小公子么?”
“是啊,难不成还能是其他的下人?何人还有这豹子胆……”
……
周围的人也开始帮腔,衙门的人左右为难, 好似架于火炙之上。
金无疆眼神示意了人群中的飞廉一下,他便正趁这会儿偷摸着溜到了向椋身后,帮她解那铁链。
衙役无可奈何, 只能又看回向椋,飞廉赶忙躲开装作无所事事。
衙役道:“你不是说,你失手杀了人吗?只是为了带我们过来看这么一出戏?”
“‘戏’?”
向椋忍俊不禁,“您若将百姓的苦难视作一场可圈可点的戏,那民妇无言以对。”
此话一出,衙役才算是真正的无言以对。
向椋继续说:“民妇不知邪祟在何人身上,但知这老妇人背负人命,又替王府办事,这难道不足以劳驾几位大人亲自上端王府去瞧上一眼?”
衙役领头的咬牙切齿地笑了笑,“你是向氏之女,用这么一出好戏来请君入瓮,不愧是商贾家的儿女,会算计。”
“大人谬赞了。您既然还记得民妇,看来去年春天的事情是您们不愿插手,而非调查无果。”
向椋不怯反笑,“对民妇印象深刻,是怜悯可惜,还是戏谑好笑?”
衙役冷笑一声,没有回答她,只再一次在她面前摆起官威。
“你报假案,欺骗本官,该当何罪?”
向椋却只是淡淡一笑:“民妇若不报假案,您今日还会来吗?”
“所谓大师在此处聚众闹事、挑起冲突,本官自然也会来的。”
没等向椋反问一句“是吗”,人群中的彭望云就暗暗“呸”了一声。
没想此时太过寂静,这不满的一声十分突兀。
衙役扭头看向她,她怔然一下,索性也破罐子破摔了。
“你们城中的官家人可清高得很!小椋她今儿若是不报官儿,这里哪怕是真的来了吃人的邪祟,你们也不见得搭理一下!”
她头一回和官家人正面硬刚,话说得难免有些发颤,神情和语气却都硬得很。
飞廉也帮向椋解开了那铁链,她还是将那只手背在身后没有动。
衙役听见彭望云的话愣了愣,正要咄咄,旁边的冬绡插来一句:“活人杀人都不管,邪祟吃人怕更是只当没瞧见吧?”
她的话有些锋利,旁人不敢妄言。
唯独胖墩公子跟着补充道:“就是,且不说那邪祟到底躲在何人身上,杀人偿命天经地义,衙门的人若都不管,老百姓们还能指望谁来管?”
曹府的公子是个明事理的,不过也可能是因为方才金无疆给他镶了层“朱紫贵人”的金边,他不自觉就愿意站出来帮老百姓说话。
这仨人一冒出来带头说事,周围群众便也不再害怕自己成了出头鸟,纷纷开口讨伐,发泄这些年面对官衙的不满。
“这姑娘既然指认老妇人杀人,你们衙门的人又都认得她,想来她也没有说谎,不妨就去端王府查个水落石出!”
“对啊,老妇人说她不曾杀人,查清楚了也好还这老妇人一个清白,给这姑娘一个交代。”
“据说端王府先前娶过门的妾室就是向氏之女嘞,这样看来,真是逮着人家一家薅,太过分了!”
“就是就是,当年衙门的人若是把这案子处理好了,人家如今又何必这般……”
……
有衙役想上前制止,但声音还未发出来,又被人群的埋怨声淹没掩盖。
向椋见舆论战术奏效,只差一点儿助力,于是上前一步,站在了领头的衙役面前。
衙役此时脸色猪肝似的,又红又紫,很是难堪。
“大人,民妇若不报假案,您今日便不会来,这案子就永远沉了。大人若以为这样的情况需要给民妇治罪,那便治吧,只是百姓们会知道,想为自己的爹娘申冤,要先坐牢。”
她语气铿锵,说得衙役无地自容。
周围不断还有百姓围过来看热闹,听说官家人又欺负老百姓,气不打一处来,也跟着指指点点起来。
眼看势头不受控制,有一衙役低声对头子说了什么,二人眼神短暂的交流了少顷。
领头的衙役转而看向向椋,神色威严,道:“你既要指控这老妇人害人,那便随本官回一趟衙门,将你手中的证据一并拿来。”
他们让了步,但向椋不准备见好就收,若就此作罢,便是白费了当街闹这一出。
她必须当着众多百姓的面,逼迫衙门的人协助他们端了王府。
她应道:“证据,我手头只有一部分,另外的还需要麻烦您们亲自上王府一趟。大人以为如何?”
衙役迟疑了一下,显然犹豫,道:“起赃没那么容易,待你写了状纸,搜查令也需要时间。”
“可端王妃她若弑夫了呢?”
人群中突然传来一人淡漠的声音,群众瞬间哑然,旋即便是爆发般的吵闹。
说话的,竟是冬绡。
她站出来,语气又硬朗了几分:“弑夫之罪,罪当如何?其夫还是圣上曾经器重的端王殿下,轻重缓急你们总明白了吧?”
金无疆和向椋怎么也没想到她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接将这帽子扣到宋舒妤头上。
要知道,那夜动手的是他们二人,绝对没有宋舒妤的事儿。
向椋趁衙役还反应过来制止冬绡,就立刻应道:“此事民妇也可做担保!”
她还没有想到拿什么做担保,只管先保住冬绡,迅速思考起对策。
“无需什么担保。”
冬绡冷道,“你们若是不信,不妨抓来一个王府的下人问仔细了,向氏之女嫁入王府那夜,端王妃让人送去的那杯暖情酒里是否下了铃兰汁液!”
向椋:“?!”
她惊愕地看向冬绡。
“不过时间过去了那么久,必然也追问不出个所以然。”
冬绡想了想,继续说:“不妨就寻来当年端王殿下离世时,为其看护的老太医问事,看看端王殿下到底是因何故而亡?”
金无疆:“……?”
金无疆一时错愕,但仔细琢磨了一下,觉得也不是不行。
毕竟宋舒妤或多或少早就有所准备了,毒药现在也还留了一些在府上都说不定。
补药也罢,铃兰也罢,反正都是毒死的。
如今金长嗣早已下葬,死无对证,唯有太医心知肚明其死于中毒,如此一来,只要宋舒妤手上有毒药,给她定个弑夫之罪也不难。
“你一个小丫头,从何知晓王府私事?信口雌黄也是要付出代价的。”衙役冷面看她。
“我原也不愿自报家门,但你既问了,我若藏着掖着,你怕是也要给我治罪。”
冬绡面色平和,语气波澜不惊:“我师父乃北疆‘江湖客’,杨大哥,您也不想拂了我师父的面子吧?”
被称作“杨大哥”的显然就是领头的那位衙役,他闻言立刻怔住了,登时更加为难。
他不认得面前这丫头,但不可能不认识“江湖客”。
他能坐上今天的位子,很大一部分原因,正是借了“江湖客”之力。
旁人听不明白,但总有人听说过“江湖客”的名号,此时在底下窃窃讨论。
金无疆、向椋和飞廉则是暗自瞠目结舌,没想他们还是低估了廖归园,这回算是让他们傍到真神仙了。
胖墩公子看冬绡一个小丫头,说起话来竟头头是道,身份似乎也不一般,赶忙应和起来。
“在下虽不认识什么‘江湖客’,但是如今证据就摆在这儿了,你们衙门的人有权调查,不妨就新账旧账一块儿算清了。”
“就是,难怪了大师说有邪祟,要赤布和官印来压制,嗐,那不就是要抓去治罪蹲大牢嘛!”有个看热闹的百姓说道。
周边儿围来了更多人,就连旁边那家生意冷清的食肆此时都站了不少人在侧目。
此时午后阳光正灿然,凑热闹的人似乎越来越多了。
眼看情况愈演愈烈,端王府的家事层出不穷,若再这么僵持下去,只怕那自称“江湖客”弟子的小丫头又要吐出什么事情来。
衙役实在怕丢了脑袋,只能厉声喝止:“都安静下来!当事人随本官回衙门,旁人都散了,莫要再继续生事!”
彭望云冷笑道:“我们若是走了,你们还管不管?”
“衙门能不能管,那是衙门的事情,你们……”
她打断道:“若是不管,那冤情便永远冤下去了!你们今儿不管那妇人与王府的事儿,明儿就不会管我们其他老百姓的事儿!”
旁边立刻有百姓愤愤不平地叫唤起来:“说得真对!向家之女还是商贾家呢,你们都不带搭理,我们平头老百姓日后遇到了麻烦该向何人求助?求神拜佛都无用了!”
“诸位,今儿不帮这姑娘讨公道,明儿我们的命就不是命了!”
“王公贵族作恶也不是一日两日了,闹出人命了竟也无济于事,难不成他们生来就高人一等?”
“先帝之所以将都城命名‘长平’,不光是‘和平’的‘平’,更是‘平等’的‘平’!”
“灭门案如此恶劣,一年下来竟连公道都讨不来,这不是邪祟上了王公贵族的身,更是上了你们这些坐在高位又不管事儿的人的身!”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还请诸位大人严查此案,严惩杀人真凶!”
……
向椋见此情形,心中动容,看向那衙役。
“大人,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作者有话说:
明天还有两章就完结啦
第88章 (大结局·上) 恨你的不只
端王府这些年一直稳居众王之首, 是因为金长嗣是圣上同父同母的亲弟弟,兄弟二人自幼便关系好。
金长嗣无心夺嫡,也一直本分地守着一亩三分地, 顶多只是在长平城挑过几回老百姓的事儿。
那些事情于圣上而言,无非只是玩闹。
如此,官家人向来会为端王府留情面,或者说是将其放入了白名单, 只要不是圣上的意思,没有人有权限制端王或王妃的任何行为。
可如今端王已逝, 王府只是端王妃一人掌权,圣上虽表体恤, 但确实没有曾经那般器重了。
取而代之的, 便是其余的亲王。
金长嗣的死因没有人去追究, 这件事情向椋后来复盘过。
宋舒妤不去调查, 是因为她本就盼着他死, 圣上不去调查,怕是早有忌惮之心。
宋舒妤这一年应当也都不好过, 王府权力削弱不少,否则怎会那么久都没有将世子之位转移到次嫡子身上。
在朝堂这个大棋局中, 任何一颗棋子都面临着随时出局的可能,端王府早就不再是曾经呼风唤雨的亲王之首了。
棋子那么多, 一颗倒了,一颗又起。
衙门终究是紧急立案,搜查了端王府。
衙役们当日夜里就搜查出了向椋口中的证据, 有十三家胭脂铺的地契与账本,还有储存已久的毒药。
毒药似乎未曾动过,但那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官衙希望罪在何人。
他们在金无疆的帮助下,查询了王府进出账的异常,找到了那一笔巨大支出去了何处。
追查结果让金无疆和向椋都有些意外。
是进了骆府。
他们没想到此事竟然还能和骆府的人牵扯上干系,可见骆府与端王府来往之密切是他们自己都不曾料想的。
若说“二更三罗会”是帮骆府办事的,那这个组织便是骆府私底下偷偷养的暗卫队,是完全归属于骆府的。
那笔银钱进了骆府,这支骆姓暗卫队便对向家出手,替端王府办了此事。
惊蛰之后,瑞香盛放,廖归园千里迢迢从北疆赶了回来。
虽没有赶上几出好戏,但出面指认了他那夜在向宅外看见的老阿婆。
那人正是端王府的一位嬷嬷。
嬷嬷屈打成招,很快就承认了自己当夜去向宅是为踩点,而后带着端王府的一大笔银钱去了骆府,实为买凶杀人。
宋舒妤原先拒不认罪,想将骆府和端王府撇开干系,但骆誉也就不是个坦坦荡荡的人,连同骆府豢养暗卫的罪都不愿承认。
最后还是崔若安不顾母家阻拦,冒出来提供了骆誉的罪证,间接也将宋舒妤的罪行坐实了。
有罪的人,往往就不止那一罪。
清算时,金无疆又上报了柳溪投毒一事。
此案已经引起圣上注意,衙门立刻就派人又去了一趟柳溪上游染坊,将该治罪的人统统治了罪。
这案子才算是终于拍了板。
宋舒妤的母家并非没有来求,但那天金无疆和向椋将事情闹大了,此事在长平城已是人尽皆知。
圣上饶是再偏袒端王府,也不得不保全自己的名声。
无数条人命仿佛都在那杯圣上赐下的毒酒之中哭诉冤屈,杯盏被摇摇晃晃地送到了牢狱,放在了宋舒妤面前。
向椋拿着地契去往城西柳巷,金无疆则留在长平城处理王府最后事宜,也去送了宋舒妤最后一程。
失落的人到最终时刻,依旧保持着雍容华贵的妆发。
她看见他来,不惊也不怒,只是冷冷地挂着笑。
“许久不见。”
她说,“阿年,早知你还活着,我应该多派几个人去寻你。”
金无疆笑了:“多谢娘娘挂怀,福大命大,我近来一切都好。”
“原以为你伤成那样也是活不成了……北疆那么远,你竟也去了,竟还能和她走到一块儿去,真稀奇。”
金无疆只是靠在牢狱的门框边,神情淡漠地落在她身上。
“你当然觉得稀奇,你这一生都在替别人活,哪会明白人自身有什么感情。”
他这话本也只是随口戏谑,没让宋舒妤听懂后还能反驳的意思,却没想到宋舒妤闻之轻笑。
她说:“我确实为别人活了几十年,我与家族荣辱与共,你是庶出的,当然不会明白。”
事到如今还要拿出身来寻找优越感,金无疆觉得挺可悲的,不想同她辩驳。
宋舒妤沉默了片刻,继续道:“是你杀了他?”
“是你啊,你忘了?衙门已经定罪了。”
金无疆的回答让她陷入一阵沉吟,她望着地面上凌乱的杂草,许久,只抬了抬唇角。
这一刻她也许想了许多事情,也许觉得自己低估了金无疆,小看了这个庶出的不起眼的孩子,但她什么也没有和金无疆说。
宋舒妤只是慢慢抬了抬头,在这片昏暗中看向他的脸。
“你……”
她静了静,“拜托你,不要杀了他,他叫‘金万安’,是你的阿弟。”
金无疆闻言,饶有兴致地问:“‘万安’?是名还是字?”
“是名。”
宋舒妤笑得有些讨好,“阿年,你不要杀了他,答应母妃好不好?”
金无疆作出一副犹豫姿态,“……唔,这个我要考虑考虑。”
“我可以认罪,一切罪我都可以认!不论是金长嗣还是那个丫鬟,还是任何人,都可以是我杀的……我只求你不要动他。”
“可他们本来就是你杀的啊。”
他抬了一下眉毛,“你好像还没有搞清楚状况,王妃娘娘,你没有不认罪的权利。”
一阵剧烈的铁链碰撞声,那人终于有了一丝乞求的神情,她撑着墙想站起来,没有鞋子而磨出了水泡的双脚却怎么也使不上力。
挣扎了一会儿,她只能重新跪坐回去。
“你不要杀他,他是你亲弟弟,王府只有你们二人了,他只有一岁,一岁而已,他不会对你造成威胁……”
“是吗?你是这么想的?今天不会造成威胁,十五岁呢?二十岁呢?”
金无疆盘着胳膊看着她,“你当年也是觉得一个庶出的孩子不会对你造成威胁,你这几日有没有后悔毒死我娘的时候没有顺手把我也杀了?”
宋舒妤嘴角轻轻抽动了一会儿,终于有些艰难地伏跪在地。
这个动作似乎耗尽了她所有决心和力气,她慢慢低下了头,这是她生平第一次对人低头。
连内廷家宴见到天子都不需要行跪拜礼的人,却在他面前跪下了。
“对不起,是我对不住你,阿年,我也对不住她,对不住向氏,对不起,对不起……”
昏沉的牢狱中只有一丝微弱黯淡的光,但她蜷跪于角落,那束光照不到她身上。
金无疆看着那片黑暗,看着她逼迫自己用额头贴着肮脏的地面,那华贵的发饰也沾染上了潮湿泥泞。
他却摇摇头,说:“你不是真心忏悔,所以我不会原谅你。”
宋舒妤愣了一下,错愕地抬起了头。
“你放心,我一定好生照料阿弟。他叫‘万安’是吧?”
金无疆细细捻着那两个字,眉头微微拧了拧,“‘万安’啊,是‘万岁平安’的那个‘万安’吗?”
“金无疆!”
她终于露出狼狈之色,额上沾染的黑泥让她看起来不再高高在上,她撕扯着嗓子,连昔日尖细的嗓音都粗粝了许多。
“你急什么?”
金无疆抬眼看她,“我问你是不是‘万岁平安’那个‘万安’。”
宋舒妤只是恶狠狠地看着他,颤抖着喘着粗气,一个字也没有说。
金无疆就喜欢看她这幅恨不得咬人的神情,忍不住勾唇笑了一下。
“名字取的不好,是你取的?还是金长嗣?他没法‘万岁’,至于‘平安’……”
他移开视线故作思索,旋即又嗤笑一声,“也很难说。”
一阵震耳欲聋的铁链摩擦声,角落里的人疯了一样就要起身扑向他。
他只微微往后挪了一小步,有些嫌弃地皱起了眉。
宋舒妤被铁链牢牢栓在那儿,她碰不到他,只能恨得咬牙切齿。
“金无疆,你敢动他,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那你就尽快喝了这杯毒酒,尽快变成厉鬼来向我索命啊?”
金无疆戏谑极了,又故意往前踱了两步,每一步都踩碎了几支枯草,窣窣作响,在这片昏沉之中刺耳又磨人。
“再拿出你那不屑的神色来看着我,继续说我庶出,说我娘低贱。你有本事就说啊!宋舒妤,你当初敢那么做,就没有想过会有今天?”
地上的人抽动着唇角“呵呵”笑了两声:“我怎么会想有今天!庶出的杂种,你和你娘一个样,永远也只配低人一等!”
“可我从来没想过要高谁一等。”
金无疆停下了步子,“你觉得世子之位是我想坐的吗?难道不是你逼着我坐上去的吗?”
宋舒妤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不是听不懂,她是不相信。
不相信他不会觊觎那世子之位,不相信他生来就不想要权贵、不愿追求高人一等的贵族地位。
“是贫贱还是尊贵,与我而言都不重要。可你不懂,你不明白有人永远也不想万众瞩目,不想抬手放手就能掠夺别人的性命。”
金无疆目光冷冷地对上她的视线,“那不叫权贵,叫自私,叫歹毒,令人唾弃,你就是一个这样的人。”
宋舒妤安静了,金无疆背过身去没有再看她。
“恨你的不只是我。”
他慢慢往牢狱的门口走了两步,最后只是低声道:“你永远也想不明白。”
宋舒妤安静了很久,靠在墙角竟觉得自己有些可笑起来。
她突然觉得脸上湿漉漉的一片,抬手抹去泪时,才发觉自己脸上不知什么时候,竟多出了不少沟壑皱纹。
也许早就有了,是她自己没有注意到。
金无疆不再看她,“喝了吧,尽早上路。”
“我以为……”
她艰难地发出声音,那嗓音干涩得有些沙哑,“人人都应该追求权力和地位,只有这样,才能活得好。”
角落里传来嚅嗫的声音,她拖动着铁链,沉重的铁链让她寸步难行。
她撑着墙也没能站起来,最后只是在一堆杂草上缓慢地爬行,直到爬到那放着杯盏的盘子前才停下。
金无疆不知道她望着那杯毒酒想了些什么,也许是想到,自她降生在宋府,被府上所有人欢庆着到来时,她的一生就注定如此。
她确实自私,确实歹毒,令人唾弃。
为了活得好,终究是走到了活不长这一步。
她那只沾了太多人血的手,颤颤巍巍地从袖下伸了出来,握住了杯盏。
“你说得对,我确实不懂人自身会有什么感情,我没有爱过金长嗣,嫁进王府之前,我甚至未曾对他有过印象。”
宋舒妤抬起模糊的眼去看面前那人,但不知是这里太过昏暗,还是金无疆离她太远,她确实没有办法再看清楚他。
她的话说得似乎异常艰难,每个字都有些不自在地往外蹦。
“我也不爱你,不爱……阿爹阿娘。我只有金万安,我只爱过他,他是我的孩子。”
“你也不爱他,你是爱他即将坐上世子之位,爱他即将带给你的荣华富贵。”
金无疆凝视着她,尽管她看不清楚他的神色,“到头来,你只是爱你自己。”
宋舒妤突然笑了起来:“你懂什么,你明白一个小小的人儿在怀里叫我‘额娘’,叫我‘母妃’是何感受吗?他才一岁而已,他才刚刚学会走路……”
金无疆只是静静地望着她,望了好一阵,什么也不再说了。
他无法下一个定论,不论是对宋舒妤,还是对这些年的经历。
她在他面前喝下了那杯毒酒,干净利落,放下杯盏后,默默退回了那个阴暗的角落蜷缩着,再也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金无疆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目光只是怔怔地望着那片黑暗,好像在看着她,又好像是在走神。
直到牢狱间一片死寂,再也没有一点儿声音。
他动身离开了这里。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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