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黑风高,浓云星稀。
“诸位是将此地作为偃息之所了?”
男人略微低哑的嗓音从昏暗的拐道处传来,淡淡幽幽的,好似阴曹酆都里爬出的厉鬼。
拐道过去的一角,晦暗得几乎看不清楚。
墙边垒起的竹篮混乱倒落,里头的枯枝碎柴撒了一地,青石板上血迹斑斑,隐约趴着三个苟延残喘的男人。
这里显然才发生了一场恶战。
金无疆不耐烦地转着伞柄,金属伞骨上还沾着未干涸的鲜红。
“要宵禁了,别磨蹭,还不服的赶快爬起来。”
飞廉盘着手靠在另一侧墙边,扫了地面上仍在苦苦挣扎的几人一眼,再一次抽出了腰间佩剑。
“听见了吗?我们爷说了,这儿不让就寝,你们怎就这么懒呢?”
那双黑色暗纹皮靴慢慢踱了两步,闪着寒芒的剑锋一下子插进了一人的后背脊骨处——
只听一声细微的“噗”,血流汩汩地往上冒,将剑刃未插入的部分的雪亮染红。
那人终于泄了最后一口气,彻底没了气息。
飞廉一双闪着凶光的眸子移向另外二人。
“要么起来,要么就别起来了。二位,需要我来请你们起吗?”
“我要见……”
虚弱的声音糅杂在了雷鸣之中,“见他……”
拐角处握着伞的那只手烦躁地动了动,食指轻轻叩着伞柄,发出微弱的响声。
深邃而漂亮的眉眼团绕着浓郁的燥意,那双浓墨色的瞳孔在黑暗中显得异常凶狠,好似蛰伏的猎手。
金无疆慢慢降下眼睫,息了口气,从阴影之中迈了出来。
月亮从浓厚的阴云中露出一角,今日属月缺之日。
微弱发白的月光照在那张冷清的脸上,长睫拉出斜影,肤色是让人看了胆寒的雪色,薄得好似能看见青色血管。
他的眸色冷得叫人发颤,唇角那一丝笑意并没有让他和蔼起来,反倒徒增几分可怖的渗人。
地上趴着的二人极力撑起脖颈,想要去看他的脸。
金无疆转了转已经被握得温热的伞柄,用伞挑起了一人的下巴。
那人早已鼻青脸肿,脑袋肿得像猪头,眼皮都难以支开。
他满脸都是血,目光无神地循着那把金属制的伞往上攀,最后落在了金无疆冰冷的面庞。
“看清楚了吗?”
握伞的人嗓音随意而平静,“我就是你们要杀的人。”
金无疆挪开了伞,任那人的头一下子磕在了地上,旋即转向了另一人。
他挑起那人的下巴,发现他眼睛被血糊了,只剩下一条缝隙。
照平时作风,自然是让飞廉赏这人点儿天降甘露以净面,不过此时将近二更,再耽搁下去不妥。
他只能收回伞,淡声道了句:“大抵是‘寻端王府世子,姓金,字无疆,遇则杀之,事成后’——”
他停顿了一下,俯身凑过去了些,“她给你们一人多少银两?地契?还是权力?”
金无疆勾起唇,那张清俊的脸上浮现出有些毛骨悚然的笑。
“嗯?‘二更三罗会’,你们该是流民而来的地痞,还是本就替她办事儿,在此地蛰伏,就等着我?”
那二人显然已无应答的力气,听到身后的飞廉低声提醒了一句:“世子爷,该到时辰了。”
金无疆捏住了伞柄,慢慢直起身子。
“时候不早了,先下去和我爹说说话,我会尽快把那个女人也给你们仨送来的,好让你们下黄泉去交差。”
随后,抬起伞,笑意更盛。
“二更算是个吉时,走好。”
-
向椋洗漱后,屋外下起了倾盆大雨。
雨势来得极其迅猛,远处的楼宇很快就退隐于一片茫茫之中。
她坐在窗边清点胭脂,新买的一共二十盒,算上库房里所剩,共有三十盒整。
“海棠红”坐落在柳巷的尾巴上,方位不佳,生意素来寡淡,这三十盒放在城中自然卖不到几日,但在此处,撑半个月不成问题。
有关于花卉原材料的问题,她暂时还没有想出法子,也不知柳巷能否找着合适的花铺,实在不行,便只能亲自上山去采花了。
她撑着下巴望了会儿窗外,瞧见对面那头,金无疆他们所住的破旧屋舍。
这瓦顶……
前些天长这样吗?
向椋只觉得有些古怪,又想起方才刚回“海棠红”,卷春见那二人不在铺子里,说他们二人方才也跟着离了铺子,或许一会儿就会回来了。
这都要宵禁了,眼看还开始落雨,不会出什么事儿吧?
她虽巴不得端王府的人死绝,尤其是那阴险女人和她的儿子。
但是这尊贵的爷到底还是在巡视产业,在她的地盘上出事儿,那一家子都怕是要让她陪葬。
思及此处,顿感悲寒,她赶忙起身披薄衫,拿了两把油纸伞往外走。
刚进铺子,铺门就被敲响,旋即传来金无疆的声音:“是我。”
确认没死,向椋心中有些失落,又想到说不定受了重伤呢?赶忙把门闩抬了起来。
屋外二人模样狼狈,头发都湿漉漉贴着脸和身。
向椋上下扫视,发现二人衣摆处皆有被雨水侵染开的血色,心中窃喜,小伤也不错!
她不自觉上扬了唇角,侧身让二人进屋。
进屋时,又注意到金无疆手中握着一把伞和一把小巧的剔骨刀。
剔骨刀眼生,应该是金无疆自己的东西,但那伞似乎有些眼熟,好像刚来“海棠红”时就见过。
应该是什么金属摆件,或许是前掌柜图个威风买来放着的,后来被她收到了杂物间去,也不知怎的让他拿了去。
怕不是拿错了,本想拿把伞,拿了个这玩意儿出去?
向椋正想笑,再抬眼,忽然对上了那双有几分冷冽眸子。
金无疆轻轻弯了弯那双狭长的凤眸,眉眼瞬间柔和起来,让向椋怀疑自己前一秒是看岔了。
“卷春方才也回来了吧?”
向椋顿了顿,把笑容收了回去,“嗯”了一声。
金无疆已经无声无息地上下扫视了她几回,确认她并无受伤,才问:“向娘子回来得这般晚,是遇上了什么事儿吗?”
她敷衍道:“遇到个成精的灯笼,稀罕,多瞅了两眼。”
“确实稀罕。”
他甚至没有半秒的异色,只是认真地点了点头,“向娘子看样子是心情不错,是今日在长平城中还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儿?”
向椋没搭理,板着脸关好了门闩,逃也似的往屋里走了。
他看着她手握两把油纸伞的背影,忽而轻轻“哼”了一声。
飞廉还以为他是不高兴了,正给向椋找补:“世子爷,向娘子兴许是准备歇息了,气您回来的晚了些,麻烦她又走一趟呢……”
“你脑瓜子为何如此不灵光?”
金无疆却说,视线还定定地粘在女人的背影上,“这叫‘欲擒故纵’,你懂吗?”
飞廉:“欲、欲情故纵……吗?”
向娘子她欲的什么情,故的什么纵?
他还没想明白,就见主子步伐散漫地往里头走了,只得追了上去。
金无疆回屋简单擦拭了头发,又拿了衣物准备打水洗漱,一晃眼,瞧见屋外有一鬼鬼祟祟的身影。
他琢磨着今日为何如此多事儿,慢吞吞地走过去,一把拉开了门。
“又怎了?”
寒意凛凛的语气冷得几分刺骨,让向椋一下子被钉在了原地。
金无疆发现屋外的不是飞廉,略微迟疑了一下。
“向娘子……”
没等他多说,向椋开口道:“夜深叨扰,实为要事,还请世子爷谅解。”
她将上游染坊一事告知与他,并提出,希望他出面确保柳溪水质无碍,否则日后柳巷百姓生活与胭脂铺经营都不甚心安。
没想到金无疆还算是愿意做个人,很快就答应了下来,说明日无事,可以去解决此事,请她放心。
出于对他们二人衣摆上有血迹感到好奇,向椋还是问了句:“你与飞廉,方才在外可是遇到了什么事儿?”
也不知金无疆是想到了什么,眸中几分雀跃,语气却十分随意:“几个地痞罢了,不碍事儿。”
向椋一听就在心中偷笑了,果真是受伤了。
“如此,铺子中似乎是没有金疮药了……”
“向娘子有心了,我并未受伤。”
“?”
向椋脸色一僵,视线下移,落在了那墨蓝色的衣袍一角。
那大片血迹都已发黑,布料却没有破损,说是沾染上的也无可厚非。
所以那把金属柄的装饰伞,是被他拿去当做了武器……?
她幼时不好好吃饭就被母亲用木质伞骨抽过一回,那都疼得不行了,更别提拿这金属伞骨去抽人,那不得青一块紫一块的。
她再抬起眸子,只见那双略有弧度的凤眸神情温和又乖巧,却盯得她有些发毛。
金无疆说:“‘二更三罗会’,向娘子可曾听闻过?”
这双杏眸在夜色中暗自流转过惊疑之色,向椋没有回答。
“不知也无事,只是一个流氓团伙罢了,规模也小,掀不起什么风浪。且我今日已感化他们,让他们从良了。”
他说着,视线绕开向椋看向院子。
雨声哗哗不休,落了满园海棠红。
带着青草香的雨水没有冲淡那份艳红,反倒让这夜色徒增几分不安的艳丽。
金无疆说:“夜已深,向娘子早些回去休息吧。”
向椋也不敢再多说什么,生硬地点了点头,转身往廊道上走。
听着身后的那扇木门迟迟没有关上,她小心翼翼地别过脸,用余光扫了一眼。
那个男人只是倚靠在门边,淡漠地注视着她。
向椋跟被鬼盯着似的,背后冒出一层冷汗,赶忙把头扭了回去,加快了步子。
她与卷春遇到的只是一个水货团伙,他与飞廉却意外撞见了真正的“二更三罗会”,还将那三人处理掉了?
不愧是金长嗣的亲生儿子啊,父子俩都是心狠手辣那一卦的。
流言蜚语说他玩乐成性风流骨,如今看来算是肤浅。
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几分威逼震慑几乎都让向椋生出胆寒,她不禁想起自己前一日的黑商行为。
毕竟是富贵险中求,想归想,怕归怕,该黑的还得继续黑。
她就这么一棵摇钱树,可不得使劲儿薅。
再说了,金无疆今夜不也是担心她这个曾经的庶母遇到什么事儿,才带着“武器”离铺吗?
说明他们二人的母子情分还未完全逝去。
而且俗话说“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她又没做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儿,不心虚,便没什么好担心的。
向椋这么在心里安慰着自己,突然凭空一道惊雷,整个院子都亮了,吓得她两步冲回了屋。
走廊上,几盏老旧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着,在潮湿的木板上留下恍惚的影子。
微弱的光线里,倚靠在门边的年轻男人眸色暗沉,瞳中映射着对面那间屋舍,唇角浅笑。
片刻后,那间屋子熄了烛。
雨一直下到了后半夜,隐隐听到了鸡鸣才将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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