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文学 > 虐心甜宠 > 如何甩掉发疯弃犬 > 4、雨廊
    晨曦微透,兰妙珠脚步轻飘回到小偏院。


    推门,她冲到桌前端起一杯冷水一饮而尽,方将心中害怕压下去片刻。


    田氏守在她屋里,听见动静披衣而起。


    “女郎快放下!仔细喝了肚疼。”她提走水壶说去灶房取热水,却在夺走兰妙珠手中杯子时吓了一跳。


    “呀,这么冰!”田氏捂着兰妙珠的双手,“是昨夜出去的急,着凉了?”


    才从左戾安身边离开,她心绪未平,听见田氏如母般关切,兰妙珠眼眶发红。


    “嬷嬷……”她声音低落,“你知道怎么才能离开这里吗?”


    深宫三年,兰妙珠把自己的渴求尽数咽下,不求不想,活成一尊泥胎。开口探问别人这种事,连她自己都觉得很陌生。


    可她不奢求一个解法,只是希望田氏能看出她快撑不下去了。


    这是一种求救。


    田氏稍微有些诧异,随即笑出声。


    “女郎哪里的话,离开做什么?外头打仗乱得很,你在大丞相这里还不好?”


    她笑声里是面对孩子犯蠢而生出的包容,安慰和难以察觉的高傲指点。


    那母亲般的面容和煦朴素,闪动着乐天知命的满足。


    “要我说,女郎才是好命人。虽说丈夫没了,可如今在这安乐乡,哪一个不是贵人?”


    “随捡随挑一个,攀上了可不就吃喝不愁?”


    田氏苦口婆心,笑叹她犯傻,拎着水壶往灶房去了。


    兰妙珠僵在原地,双臂难受得微弱抽搐,好像肌肉里长了虫。


    田氏的话如涂了蜜的刀子,哗啦破开她的皮囊,宰猪似的直往心上捅。


    她眼睛的水红消失了,剩一层绝望的茫然。


    北煜皇陵。


    六匹毛色齐一的骏马拉着宝盖香车,向山陵脚下缓缓行驰。


    霍寻骑马伴驾,目光时时关注车中的左戾安。


    冠冕旒珠在他额前轻晃,左戾安百无聊赖打着哈欠,悠闲神态完全看不出是即将送祖母入皇陵的人。


    宫乱过去十天,奉京人心惶惶,谁都不了解这北来的大丞相,只等着看至尊的情况以探虚实。


    三省百官守在陵墓前,有人翘首看见天子车驾的踪影,难掩激动,几乎快冲出去。


    为首的男子轻轻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三公郎……”那人凝重地看向他,进一步低语:“至尊被乱贼挟持,我们难道坐视不管?”


    左戾安德行有亏但到底是北煜天子,奉京高门即便不嗤异族,还是愿意维护维护君臣之义。


    官任尚书三公郎中的崔清是博陵崔氏子,家世极为显赫。出身士族的官吏在天子未至时皆看向他。


    崔清遥望骑着高头大马的霍寻,玉颜沉静不改。


    “此事只看至尊,你我不可轻举妄动。”


    他走向身居高位的几位同僚,交换眼神之后一同去迎至尊。


    左戾安被随侍扶下车,赫然见着那些烦得不能再烦的面孔,厌恶至极反而笑了一下。


    众人先前以为他受了苛待,现却摸不着头脑,瞠目结舌看着至尊经历丧乱后不理任何人,径直走上祭坛。


    礼官念诵祭文,故意把嗓音拖得尖长,好像这就是诚心,可感上苍。


    左戾安讽刺地弯起嘴角。


    上苍要是喜欢听这样恶心的东西,那上苍一定是聋子。


    十六人抬着赤底彩绘的棺椁慢慢进入黑暗的墓室口,左戾安忽然出声。


    “大丞相。”


    霍寻上前,拱手一拜。他已身着广袖宽袍,和祭坛之下遍身朱衣的奉京官吏们并无二致。


    左戾安双眼沉沉一闭,面色哀凄。


    “孤想凿刻一座佛窟,纪念先帝与皇祖母,以全孝道。”


    “大丞相忠君体国,孤便交由你去办。”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传到祭坛最前的士族高官耳中。


    崔清不动声色蹙了一下眉,思索一二后眼神瞬间玩味,暗藏期待看向霍寻。


    霍寻脸色微沉,余光注意到阶下蠢蠢欲动的官吏,最终和颜一笑。


    “至尊放心,臣一定去办。”


    封陵之后,车驾载着左戾安驶回曾经的太平王府,如今的丞相府。


    崔清正要登车,身后有人唤道:“净疏!”


    韦定川急吼吼穿过离散的人群朝他奔来,漆纱笼冠上的羽簪险些甩下来。


    崔清伸手稳住他,帮他扶了一下簪子。


    “净疏!你听到至尊说的话了吗?我站在后边听不见,他们、他们跟我说……”


    “是。”崔清淡笑颔首。


    韦定川更疑惑:“好好的,修什么佛窟啊!现在最紧要的难道不是鞭除贼子?”


    韦定川出身京兆韦氏,家中历代为将官。


    “你韦家的兵就一定能胜过霍寻?霍寻南下,韦伯父都按兵不动,你急什么?”


    向来是流水的天子,稳坐的世家,怎么也不该他们慌张。


    韦定川无话可说,有些丧气。


    大乱之世即是大争之世,崔清明白他是想建功立业。


    “咱们这位至尊,荒唐是荒唐了些,可今日之举倒有先帝风范。”


    “怎么说?”


    崔清想起祭坛上霍寻发阴的脸,笑眼含了几分轻蔑。


    “修佛窟单靠他霍家可不行。霍寻得调动奉京各部……”


    而百官僚属,都是士族的人。


    “至尊这是把霍寻交到我们手上了。你若想建功立业,还愁没机会?”


    听闻此话,韦定川豁然宽心,但下一瞬又问:“霍寻真的会修佛窟吗?万一他随便找个理由搪塞呢?”


    “不得不修。”


    “为什么?”


    霍英在邓贤的搀扶下尝试下榻行走,听到阿耶的回答后顿住脚步。


    “修不修得成只是表象,至尊实则是问奉京究竟是政由天子出,还是政由丞相出。”


    霍英冷嗤,示意邓贤扶他走到阿耶面前。“政由丞相出又怎样?”


    “士族不会愿意看到。这些人最重声名礼节,若视咱们为逆臣,百官不理,那你阿耶这大丞相不过是玩意一样的空衔。”


    霍寻抱着双臂缓慢踱步,眉宇间尽是为难。


    至尊这是坐山观虎斗。


    自皇陵回来后左戾安心情大好,命人搬来一缸缸晚荷,码放在明松堂院中。


    “好看吗?”他摇着一株紫粉荷花的茎,笑看花瓣被自己恶意抖落。


    兰妙珠站在廊下,默默点头。


    “你撒谎。”


    她一瞬惊心,双眼懵懂看向左戾安。


    他垂眸看花瓣垂落水面,指尖戳破微晃的涟漪。“南成那边的荷花能开满整片湖泊,那才好看呢,这几株开败了的有什么意趣。”


    兰妙珠不懂他,又怕自己说错话,只好低下脑袋。


    “不过孤心情好,不计较你骗孤。”


    可以看奉京这些人狗咬狗,他是真的心情好,所以大发慈悲。


    在水缸中挑了朵开得最好的,毫不犹豫掐断它,拿着荷花走到兰妙珠面前。


    “喜欢吗?”


    他站得离她很近,嗓音温柔得像窃窃私语。


    “认识你这些天都没见你笑过。这花给你,且笑一笑吧。”


    兰妙珠默了一会儿,手腕微动,像是抬起的样子。左戾安喜不自胜,眼波生情,正要把荷花往她手里送。


    然而兰妙珠提起裙摆,施施然跪了下去。


    荷花对着她面庞。


    “至尊,妙珠想出府回家。”


    再待下去,她都不知道身边是人是鬼,她自己是人是鬼。


    这几日左戾安情绪稳定,也许她能争取机会。


    兰妙珠恭敬等待他的回应。


    左戾安却用荷花点了一下她的头,不轻不重。


    “孤是不是跟讲过你敢跪就砍了你的脑袋,嗯?”


    心跳一瞬暂停,兰妙珠慌张开口:“我、我……至尊是天子,人人都应该跪,妙珠没有什么不同……应该跪的。”


    这话很对,挑不出错,可她听到左戾安呼吸逐渐颤抖,似在压抑什么,忍到最后变成一声轻笑。


    他手持荷花弯腰低身,透亮瞳珠映出兰妙珠胆怯却坚持的模样。


    多惹人怜爱的女郎,真想狠狠掐住她脖子,十指扣进她皮肉里,看看里头装着的是不是毁人心窍的毒液。


    “不喜欢花,喜欢跪是吗?”


    左戾安直起身子,轻飘飘丢掉荷花。


    “那你就跪,天天来跪。”


    “等哪天跪得孤开心了,说不定孤就放你出府。”


    他走了,头也不回。院中只剩兰妙珠和那一缸缸快要残败的晚荷。


    入秋了,北地根本养不活荷花。


    兰妙珠老老实实跪着。


    膝盖磕在廊中硬地,先是骨头发冷,又一点点变痛,最后发麻,麻到大腿。她两条腿跪得发空,好像透明了。


    手指按揉大腿想要缓解,麻感居然陡变为疼痛。兰妙珠轻嘶一声,缩回了手。


    原来一直都是痛的,只是知觉混乱。


    阴云忽而聚拢,秋风眨眼便来。她抬头看着天色,一心后悔没问清楚。


    每天跪多少时辰左戾安才满意?


    现在该不该起来呢?他又生气了怎么办?


    那还是继续跪吧,至少这是他头一次提出愿意放过她。


    秋雨淅淅沥沥,溅落于地生出白亮的碎珠。有人疾步走来,进入长廊。


    兰妙珠跪在地上有些不好意思,将脸埋得更低,肩背缩起来,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然而墨黑长靴不怀好意停在她身侧。


    “跪着呢?”


    她乞求来人不要注意她,但情况明显更糟糕。


    是霍英。


    邓贤医术高明,他已能自如活动,特意来此拜见左戾安。


    单膝跪在兰妙珠身侧,霍英双臂抱抄,看好戏似的发笑。


    “至尊不是捧着你吗?”


    “怎么,他把你摔了?”


    兰妙珠没回答他,只缩着身子小声喊了一句“世子”。


    “啧,猫一样。”


    霍英本想讽她两句泄愤,但这女郎实在柔弱,面团子似的一戳一个洞,根本不反抗。


    没意思。


    他站起来,手背扫扫方才沾地的衣袍,忽见她发髻后边粘着被风吹来的枯叶。


    抬手绕到她脑后摘下叶片,没想到这都吓得她抖了一下。


    霍英低笑,“没出息。”


    他起了兴致,故意作弄她:“要是本世子向至尊讨你,你不得怕得晕死过去?”


    兰妙珠眼睫怯生生颤抖,一双眼睛如隆冬之雪干净极了,望向霍英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好像被冻了一下。


    “世子向至尊讨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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