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不知何时下起大暴雨。
房内只留了床头那盏亮度极暗的夜灯,微弱的暖光洒在侧身蜷缩在床上的温蕊身上。
身上的被子滑落,只留有一个被角随意地搭在腹部,长发散乱地铺洒在枕头上,几缕发丝黏在她的脸侧与颈侧。
雨点密密麻麻地砸在窗户玻璃上,卷着雷声压得她喘不过气。
梦里,她好像又回到了那个雨下得不停的夏天。
她撑着生锈的伞,拖着行李箱在密集的雨声中敲着一家又一家亲戚的门。
冰凉的雨水砸湿身上的衣物。
明明是夏天,可却冻得她浑身发颤。
面前的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他们嫌弃的眼神毫无遮挡地落进她的眼中,像锋利的刀片刺向她,将她所剩无几的自尊一次又一次踩在脚下。
“小蕊啊,我们不是不想收留你,只是家里真的没有空房间了。”
“你弟弟最近也是关键期,我们实在没办法......”
“你也知道,现在我们压力很大,养一个孩子就很累了,实在支撑不起你的费用。”
她想替自己辩解,但眼前的门早已被重重关上。
她站在门外,隐约听到里面传来的声音。
“一个扫把星,可千万别来祸害我们家。”
“啧,我哪有钱供这个赔钱货啊,她还嫌他们家欠的不够多吗?还想让我们好心收养她?怎么不见她那赌鬼爹来求情?也不知道又跑到哪里去躲债了。”
“我要是她啊,我怎么都没脸来找亲戚。”
“......”
明明隔着厚重的墙,可那些话却落入她的耳中依旧那么的刺耳。
她低头看着被雨水打湿的鞋,不知该何去何从。
“轰隆——”
震耳欲聋的雷声想破天际。
惊得床上的人猛地睁开眼,从床上坐起。
加速跳动的心跳重重砸在胸腔,撞得人发疼。
她喘着气看着屋内被狂风吹得飘起的窗帘,掀开被子赤着脚走到窗前。
睡之前,她将窗户打开了小半扇通风,如今窗台上早已经被透进的雨水沾湿。
她叹了口气,将窗户关上。
重新回到床上,温蕊已经彻底没了睡意。
她拔掉一旁充电的手机,翻看着亲戚群里热火朝天讨论聚餐的记录。
再往下划拉,温蕊看到几个小时前姑姑发来的信息。
「姑姑:小蕊,周末的聚餐你可别忘了一起来。」
看到消息,温蕊唇抿得笔直。
她原本想装作没看见消息就不去参加,可没想到姑姑专门给她发了条这样的消息,这么一来,她不去参加也不太好。
虽不情愿,但看在姑姑收留过自己的面子上,温蕊只能回了个好。
像这样的家族聚餐,温蕊基本都不会去参加。
一方面是因为不想看到他们嘲讽的眼神。
另一方面,每一次这样的聚餐,她都像是这个所谓大家庭里的外人。
他们的开心与她毫无关系。
但他们的冷嘲热讽中,一定会有她的一份。
家里出事后的那几年,她被每个亲戚都嫌弃。
最后也只有姑姑心软,让她住在他们家中的杂物间中。
直到如今,她都还清晰的记得那件堆满杂物的房间。
里面只有一张硬板床,一扇小小的窗户,常常闷得她喘不上气。
她大部分的青春都在这间杂物间里度过。
天微微亮时,温蕊起床到客厅倒了杯温水。
窗外的雨还在下着,阳光躲进灰蒙蒙的云层里。
喝完水,温蕊在厨房里看了一圈,最后找到包快要过期的挂面。
这是今妄的东西,她擅自就用实在有些不太好。
可胃里传来的疼痛与不适感,让她又不得不先煮些东西垫垫肚子。
想了想,她给今妄发去消息。
眼下这个时间点,房里的男人应该还没醒。
温蕊又给他转了笔账,就当是她把这面给买下来的。
*
床边的手机不停在震动,今妄不耐烦地睁开眼。
大清早的也不知道是谁发神经,一连串给他发那么多条消息。
点开便看到通宵一晚上没睡的魏毅给他发了好几条六十秒的语音。
一点开就是鬼哭狼嚎的抱怨,今妄想也没想直接将所有的语音按成转文字。
粗略地扫了眼记录,原来是跟女朋友吵架找他哭诉。
他无语地给魏毅发去六个点。
他早觉得恋爱这东西还不如一个人来得自在。
退出魏毅的聊天框,他的视线落在温蕊头像上弹出的红点上。
男人的指尖顿了下,点开她三分钟前发来的信息。
「温温:今妄,我能煮一下你的挂面吗?我看它快要过期了.....」
「温温:转账5块」
「温温:猫猫感谢/jpg.」
视线在最后的表情包上的停顿,小猫的表情包让他想起前两天她一口一个“谢谢”的模样。
原本被吵醒的不悦瞬间烟消云散。
今妄眉心微挑,放下手机起了床。
从房间出来的时候,温蕊还站在厨房里动作生疏地煮着挂面。
听到客厅传来的细微动静,她侧过头对上不远处男人的视线。
拿着长筷的手顿了下:“你醒了啊.....”
男人漫不经心地应了声,迈开长腿走到厨房。
他抱着双臂斜靠在厨房的门框上,长腿散漫交叠。
“在煮面?”
“嗯、嗯,”温蕊小声应了声,“我给你发过消息了。”
她顿了下,像是怕他生气,小心翼翼解释道:“我实在是有些饿,不是故意擅自用你东西的,你别生气。”
“一包面而已,没那么严重。”
今妄抬眸看着她的侧脸,陷入沉思。
到底是哪里给她一种,他是个会因为一包面而生气的人?
在她的眼里,他就那么小肚鸡肠?
许是察觉到他的视线,温蕊看着他眨了下眼,没看懂他眼底的情绪。
“那个.....你要吃点嘛?我正好煮的有点多,不过......味道可能一般。”
她很少下厨。
住在杏花苑的那段日子,她基本都是靠泡面度日。
偶尔想要奢侈一把,就会给泡面加个王中王火腿肠。
寄住在亲戚家的时候,偶尔会因为家里没人,自己才学着下一点挂面。
因为是在别人家,她不敢多用调料。
怕他们说她。
最开始的时候,就是吃清水煮面,后来,她会悄悄的在里面放一点点盐,稍微提提味。
“可以,”今妄直起身走到她的身边,看了眼锅里清汤寡水的面,“就只有面?”
没等温蕊开口,他已经转身走到冰箱前。
“煎蛋吃吗?”
慢悠悠的语调传入耳中,温蕊有些惊讶:“啊、啊?”
男人眉心微挑,语调里含着不易察觉的笑意。
“今师傅亲自下厨,免费的。”
温蕊唇角不自主翘起好看的弧度。
“吃!”
免费的不吃白不吃。
今妄从冰箱里拿了两颗鸡蛋走到她身旁空置的灶台前。
两人间距贴得极近,稍不留神她的手臂就会碰上他。
身旁男人的存在感实在有些强。
温蕊好几次余光都忍不住偷偷看向旁边,看着他是如何将鸡蛋落入温热的平底锅中,又游移到他握着锅铲的手上,
“滋啦”一声。
细密的油花在锅中翻涌着。
窗外灰蒙蒙的光落在他冷冽清隽的侧脸,朦胧了他周身的压迫感,反倒多了些柔和。
平底锅中的蛋液渐渐凝固定型,金黄边圈微微圈起。
男人撒了少许的盐,将鸡蛋放入碗中。
“面好了么?”
捕捉到某个一直盯着自己发呆的人,他的视线落在锅中翻滚着的面上。
再煮下去,恐怕锅里的面都要泡发了。
“好、好了。”
温蕊收回视线,从他的手中接过两个碗,将面盛入碗中。
两人面对面坐在餐桌前,安静地吃着各自碗里的面。
温蕊吃习惯了这样寡淡的面,但不知道今妄能不能吃的习惯。
她抬头偷偷瞥了眼对面的男人,见他神色没有变化。
“那个.....”她忐忑地开口,“味道还好吗?”
挂面本就不好吃。
这样的做法,味道更是一言难尽。
恐怕只能说,能吃。
对上她清澈的杏眼,男人面不改色:“还可以。”
忐忑不安的心随着他的这句话放回了肚子。
吃完,温蕊拿过他面前的碗,准备去厨房洗碗。
今妄本想让她放在那,他来就行,可温蕊不乐意,觉得她用了他的面,还吃了他的煎蛋,他都收钱,说什么都要自己去洗碗。
见执拗不过她,今妄也只好随她去。
外面下着暴雨,今妄也不打算去店里。
温蕊洗好碗从厨房出来的时候,便看见男人坐在阳台的吊椅上。
阴翳的天光被雨幕遮蔽,室内光线偏暗,暖白的落地灯拧着微弱的光照在他的身上,勾勒出利落的下颌线。
骨节分明的指尖捏着电容笔,正在平板上画着设计稿。
不远处,男人放下电容笔,皱着眉扬起发酸的脖颈,又难耐地揉了揉酸痛的手腕。
干这行时间久了,难免会落下点颈椎病、腱鞘炎之类的职业病,这些年他也习惯了,没把这些放在心上。
察觉到面前有人靠近,今妄动作顿了下,缓缓睁开狭长的丹凤眸。
温蕊站在他的面前,将手中的膏药递到他的面前。
男人神色微怔:“嗯?”
“作为感谢你免费煎蛋的谢礼。”
“刚才不是洗碗谢过了么?”他低声道。
“那是面的,你没收我的钱,我洗碗是应该的,”温蕊摸了摸鼻子,补充道,“这个是煎蛋的。”
倒还是第一次听这个说话。
今妄觉得有趣:“我也吃了你煮的面,难道不该抵消了?”
温蕊抿唇:“这不一样.....”
“哪不一样?”
“就、就是不一样。”她没好意思细说。
她做的面几斤几两,她还是挺有自知之明的。
今妄没当场说难吃,已经算是很给她面子了,这哪能算抵消?
见她如此较真这些有的没的,今妄喉间溢出声无奈的轻笑,从她的手中接过那片膏药。
“谢了。”
站在面前的小姑娘还没离开,盯着他像不放心似的。
今妄正想将药膏放到一旁,但见她直直盯着自己,手中的动作微顿,默默撕开包装,将草药膏药贴在自己酸痛的手腕关节处。
修长的指节毫无保留地暴露在她的面前,她又一次看得失神。
他的手真的很好看,骨节修长匀称,冷白的肤色在光影下愈发通透,腕骨凸起的弧度莫名性感。
今妄装作没察觉到她的视线,慢条斯理地将药膏贴好。
他饶有兴致地抬眸看向她,薄唇微勾起些许弧度,却没开口戳穿某个偷看的人。
四目相对,温蕊轻咳了声。
她慌张地将视线从他的身上挪开。
“我先回房间了。”
她转身离开。
阳台上坐在吊椅中的男人看着她仓皇离开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他缓缓地低头看着轻搁在平板上的手。
片刻后,今妄漫不经心地挑了下眉。
真有这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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