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钉不是还有你这个大儿子？”莫景恒接茬，虽不是校队成员，经常跟邓浩和黎铮混，他跟男队的经理一样，出入随行。
黎铮笑道：“听到没？”
邓浩叼莫景恒，给他一记飞腿，让走位灵活的胖子灵巧避开了。
莫景恒跟他嬉闹一阵，才正经问黎铮：“阿钉，你弟不来？”
邓浩也问：“对啊，人呢？连你打球都没来看？”
有人插嘴：“又不是正式比赛，哪能惊动尖子生？影响人家学习怎么办？”
黎铮既不制止，也不争辩，只淡淡地说：“他上午有课来不了。晚上回家再跟他聚。”
莫景恒：“吃饭也不来？”
邓浩：“就是，还没冬至就吃上羊肉煲，跟寿星公混才有福。”
其他几个队友纷纷附和，其中一个开玩笑说“楷子不来是不是怕燥热”。
邓浩：“叼，燥热怕什么？去旁边再吃一个鸡煲啊。”
这群血气方刚的男生哄笑开来，惹得路过校道的同学频频回首，连最稳重自持的队长也无奈地笑着摇头。莫景恒捣捣他的胳膊，在笑声中不得不扯开嗓门：“阿钉，幸好你没叫女孩子一起来，不然这群狼准吓跑人家。”
黎铮笑骂：“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带？”
邓浩：“咦，我以为你刚才‘尾随’你同桌是要勾搭她？”
莫景恒：“哪个同桌？林敬文什么时候变女的了？”
邓浩揽着莫景恒的肩膀摇了下，“就是实验那个大前锋，整场死贴着阿钉的，他的妹妹，小卷毛。是吧，阿钉？”
黎铮说：“应该是姐姐。”
“是姐姐吗？”邓浩狐疑道，“那就是姐姐吧。我们阿钉的眼光还是没问题的！”
莫景恒对好兄弟的八卦充耳不闻，只惦记着自己的“战败创伤”，问：“之前在水务局旁边打球，实验那个是不是骂过我？”
邓浩：“你就是打得烂，他也没骂错。”
下一瞬，邓浩就挨骂，差点被莫景恒打。黎铮见识了谭少欢的实力，没法反驳邓浩，象征性拉开两人。
还在斗嘴的两人被其他人一语惊醒，才肯闭嘴。
那人哇了一声，“钉哥，你是要卧底吗，为了我们队去拿下实验大前锋的姐姐？”
邓浩一拍大腿，笑得浑身发抖，“我怎么没想到，这是高级战术！”
全场唯一的文科生莫景恒点评道：“阿钉，你知道吗，在古代这叫和亲。”
“发神经！”黎铮难得又加了一句脏话，把耳朵也气热了似的，脸上却挂着笑容。
莫景恒在一片闹哄声中，嘀咕了一句，只有他听见了。
他说“阿钉没否认”。
刚刚听着实验的得分王大大咧咧邀容意去吃饭，黎铮差点效仿，但她跟实验有谭少欢这条有效链接，跟一中没有。他们到底不熟，他怕唐突了她，前所未有的谨慎与犹豫，朦朦胧胧意识到好像有一些特别，她特别，他的反应也不正常。
容意跟陈海琪约好一起逛文具店，何茜茜也来加入，张以新不好意思跟女生逛街，跟谭少欢那队人顺路回家。
容意恍恍惚惚半个下午，回到家想补觉，又被精力旺盛的谭少欢吵醒。
这个季节不冷不热，刚好不用关门，可以让微凉的对流风更新空气。她后悔没关门，谭少欢反骑着椅子坐在她的床边。
“阿姐，”谭少欢兴致勃勃地说，“你看到今天防守黎钉了吗？”
容意半躺在床上，撑着额角翻刚买到的漫画单行本，心不在焉嗯了一声。
“老实讲，今天我没防到位，有好几个球本来拦得住，还是便宜他，让他得分了。”谭少欢用手里只剩小半的矿泉水瓶有一下没一下敲着椅背，激动处就用力一些，“要是还是机会跟他对上，摸透他的路子，我肯定不会这么被动。”
容意隐隐听出不对劲，冷冷抬眼瞧他。
谭少欢脸上堆着笑，那股谄媚难以让人视而不见，“阿姐，你也在一中，有没有机会认识黎钉，帮我牵线找他练练球？”
容意合上漫画，顺手往枕头下塞，“你承认他厉害了？”
谭少欢又收敛笑意，“我没说。”
容意冷脸：“我不认识。”
“行行行，”谭少欢投降道，“他厉害，他全一中最厉害，行了吧？”
容意躺下，拉过薄被卡到腋下，“他多厉害都没用，我又不认识。”
谭少欢：“你用美人计认识一下。”
难得嘴硬的谭少欢夸人，容意却没一点惊喜，侧躺背对他，拉过被子蒙头，“好烦。”
谭少欢下马似的离开椅子，侧坐到床边，隔着被子摇她的肩膀，“阿姐，求你了。”
容意忽然掀开被子，扭头瞪着他，吓了他一跳。
“他都有女朋友了。”
谭少欢讪讪地摸摸鼻子，“那也可以做普通朋友啊。”
期中考试后逐科下发成绩，对学生又是一轮炼狱，容意比月考稍进步，但已打算让谭友梅别来家长会。这周任务不重，上三天课之后学生跟着两天的校运会和两天的月假，学生可以回回血。
容意报了女子800米凑数，没有垫底也没有拿积分和名次，然后拉着陈海琪去看黎铮短跑200米决赛。
江映彤在主席台上播了好几篇给黎铮加油的稿子。终点边挤了不少学生，高二8班的居多。容意和陈海琪来得迟，被前面一层人墙堵得严严实实，只能踮脚费劲伸长脖子，趁身旁的人挪开一点，见缝插针挤进去。
人墙中胖子的存在感最高，而且还有两个，旁边又伴着一个高佬，三人组异常扎眼。
高佬邓浩调侃女胖子：“苏日青，你不去广播站读稿，准备去终点接你老公啊。”
苏晴板着一张红脸，语气娇嗔，“什么‘我老公’，你又乱说。”
男胖子莫景恒托着单反，扭头说：“等号，听到没，‘你又乱说’，小心阿钉等下揍你。”
邓浩无所谓嘿嘿一笑，双手抄兜。
容意和陈海琪默默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撇嘴做怪脸。
跑道另一端，裁判老师的声音通过扩音喇叭隐隐传来：“各就位，预备——”
闹哄哄的田径场似乎安静一瞬，随着一声发令枪响，重新炸开锅。
容意和陈海琪不断跳起来看，陈海琪大喊失策，应该报名当志愿者，视野还能好一些。
围观的学生一个个朝警示线里倾身，维护秩序的志愿者小心盯着，还分神瞄一眼赛况。
容意喊回去，高二才能报名。
选手冲出了弯道，朝着终点冲刺。三道的黎铮渐渐甩开旁人，步频极快，大腿肌肉绷得紧实，线条遒劲，跟装了隐形马达一样。
容意耳边充斥着呐喊与尖叫，眨眼间，三道冲线了。
人潮朝跑道涌去，容意和陈海琪紧紧拉着彼此，差点被冲倒。再抬头，容意不用踮脚也能看清黎铮。
黎铮跳上邓浩做好准备姿势的后背，骑稳在他的腰上，也是站上了同学以身搭建的领奖台。莫景恒跟新闻记者似的，举着相机一顿狂拍。黎铮身边还簇拥着好些熟悉的面孔，除了陆斯楷。此时此刻，他就是跑道上的王。
少年意气风发，耀眼的不止他夺冠的事实，容意突然更羡慕他在偌大的校园里有挚友相伴，在哪一个角落都不孤单。她所奢望的一切，在黎铮身上都能找到痕迹，这一霎那，她恍然明白了欣赏他的缘由，也终于肯对自己承认，她是喜欢他的。这种朦胧、羞涩且会对众人掩饰的悸动，就是谭少欢打趣过的暗恋。
明白心意那一刻，容意对黎铮的心动又多了一分，越看越难以掩饰欣喜。所幸离他太远，她不会被发现，也不用掩饰。
夺冠后总要庆祝，当晚在食堂三楼的宵夜窗口，觅食的容意和陈海琪又碰上这堆熟悉的面孔，吵吵闹闹，跟开派对似的。
黎铮的卡一直插在刷卡机，排到容意也没抽走，他看着她说：“今晚我请客，吃什么随便点。”
容意受宠若惊，还没反应过来，“那么好？”
邓浩在旁边等出餐，拍拍黎铮的肩膀说：“你的阿钉学长已经把卡钉在这里了，还能有假？”
陈海琪悄悄戳容意的腰，“学长，见者有份吗？”
黎铮说：“算上你。”
陈海琪一拍手，识趣道：“谢谢学长，那我沾阿意的光了。”
容意一惊，她的面子可没那么大，等下招来误会可不好，刚刚瞥了眼，还好苏晴没在。
“哪里是沾我的光，是学长大方。我们走运碰上他请客。”
邓浩从黎铮的肩头上比出一个大拇指，特意摆出严肃脸：“阿钉，你看，你同桌讲话真好听。”
陈海琪笑嘻嘻道：“都对都对。”
黎铮笑着提醒她们点餐，门口进来几个准备排队的人。
邓浩的汤粉刚好出餐，容意指着说也要一份，陈海琪要八宝粥，她们一起坐到黎铮他们邻桌，听他们吹水吹牛。
容意刚刚还清“公车账”，又欠上一笔“宵夜账”，真是孽缘未了。
运动会闭幕后，一中放了一个完整的周末假。容意跟以往一样，搭201路去泰康园。算来已有两个月没去，她藏的逗菠萝咪的棍子失踪了，也不知道黎铮会不会来。今天月底，却是他们难得拥有的周六假期。
“没事就搭车早点回去吧。”谭友梅劝她，总怕她车马劳顿，耽误读书。
容意慢悠悠地说：“等末班车啊。”
谭友梅：“末班车回到家都九点多了，天黑不安全。”
容意：“妈，公车站离家就几步路，沿街商铺都开着门呢。”
谭友梅又唠叨几句，便随女儿去了，不忘喃喃：“搞得泰康园的饭比家里好吃一样……”
容意只是笑笑，没再反驳。
晚上将近八点，容意准时坐上201路公车靠窗单列的老位置，扒着前排椅背，悄悄盯着窗外。
秃头司机阿叔穿上了长袖，启动公车引擎。
几乎是在车身开始微震那一刻，另一道微妙的力度叠加上来，公车前门上客了。
容意不知道黎铮从哪个角落冒出来，他便出现在投币箱旁，刷了学生卡。然后，他低头走过来，淡笑着坐到她前面的座位。
她一下收手坐直了。
20:00，阿叔喃喃一句“今晚到齐了”，201路准时发车。
容意的考试同桌变成“前桌”，转身侧坐，扭头望着她，两条长腿随意伸展在过道里。黎铮已经主动拉进物理距离，该她开口拉进另一种距离。
她问：“学长，你怎么不坐后面了？”
黎铮将斜挎包拉到腿上放着，“车肚没那么晃。”
容意嘀咕：“以前你怎么没觉得车尾晃？”
黎铮答非所问：“你讲话比在校时活泼了一点。”
之前她几乎没反问过他，每一次说话都规矩得像刚认识。
容意努了努嘴，“上学那么辛苦，哪活泼得起来。”
“真那么难啊，要不要我辅导你？”黎铮脸上挂着淡笑，叫人分辨不出是随口一提的调侃，还是正儿八经的提议。
容意双手不自觉抠了抠膝头，睁圆了双眼，面孔本就稚气，眼神更显清澈无辜。
“不要吧，我怕被你的女朋友打。”
黎铮一愣，像公车噪音影响了听力，“说什么？”
容意往后靠上椅背，大声一些：“等下你的女朋友会误会。”
黎铮笑着轻轻摇头，“我女朋友是哪个？”
容意瞪着他，一副“知道还问”的无语表情。
黎铮：“你听到的是哪个？”
容意脸上不掩惊讶与一闪而过的鄙夷，“难道不止一个？”
黎铮立刻敛了笑容，“一个都没有。”
容意狐疑地试探：“分了？”
黎铮：“从来没有。”
容意眨眨眼，既惊讶他没谈过，也在消化话题突飞猛进，他们竟然聊起了感情。但她为什么没怀疑他讲假话呢？帅哥更会骗人。
黎铮忽然幽幽地说：“你还挺了解我，连我的谣言都听过？”
容意扯扯嘴角，抱紧了双肩包，当盾牌似的，“学长！你不知道你在一中很出名吗？”
黎铮看着她，一副投降的表情，问：“你听说的我在一中的女朋友是谁？”
那个传说的事实困扰容意许久，她只好招了：“听说是苏晴。不许问我听谁说的。反正就是听说了。”
黎铮忽然笑了，没了前头那股紧绷。他将胳膊搭在椅背，再将下巴垫上去，像条可怜小狗一样看着她。
容意退无可退，只能再度抱紧双肩包。
“苏晴喜欢邓浩。”
容意眼神发直。
“真的，”黎铮说，“邓浩躲她还来不及，就把我推出去当挡箭牌，不止我，墨镜也帮他挨过枪——就是你弟骂过的那个胖子。到底谁给你传的二手消息，假成这样？”
容意望向窗外，嘀咕：“说了别问。”
黎铮似乎想到了什么，也若有所思沉默片刻。
公车穿过一条不长的隧道，整面窗玻璃漆黑一片，眨眼间重新迎来沉沉夜色。那一弯月亮爬上小山坡，褪去了盛夏湿热的雾霭，比上一次见时清亮动人。
黎铮重新看着她。
“明天下午两点，学校图书馆二楼，靠女生宿舍那边的自习区，我在那里写作业，你要我辅导就来。”
他最后说：“以后叫我阿钉。”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