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璎只见虞蘅站在不远处。
虞璎方才还在那里议论人家祠堂不干净, 转眼就撞上了正主,难免有些尴尬。
虞蘅环抱双臂,问:“你这般说, 我倒想问。为何旁人靠近萧家祠堂都无事, 独你这般不适?”
“莫非其中有什么因果?”虞蘅顿了顿, 问, “要不, 我请表兄来看看?”这话是笑着说的。
虞璎愣了一下,看着虞蘅含笑的眼神,心里莫名有些发虚, 连忙摆手:“巧合罢了。”
话虽如此说, 她却下意识联想到母亲与华阳夫人的那些传闻, 打了个寒颤。
真有怪力乱神不成?
眼前看似平常,栽种着苍翠树木的院落都显得阴森起来。
虞璎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四下打量了一番, 不见沈焕, 萧允等人。
虞蘅转身,对身边的婆子道:“走罢。”
“是, 五小姐。”
萧家的引路婆子十分恭敬地应下。
虞璎见二人径自走去,急道:“你们要去哪儿?”
走在前头的萧家婆子恍若未闻,脚步未停。
虞蘅亦不答话。
虞璎想起之前在国公府被刻意晾着的经历,心头那股不舒服的感觉越发鲜明。见两人都不理会自己, 她一咬牙追了上去。
“你们要去找沈指挥使和萧允?”虞璎问。
她今日花了银子又吃了苦头, 事情却还没办成, 怎肯甘心?打定主意要赖着虞蘅。
她抬高声音:“你别忘了, 我先前可是给过银子的。”
虞蘅步伐微顿,笑道:“这是额外的价钱。”
虞璎气得脸色发白,立在原地, 问丫鬟:“钱呢?”
丫鬟慌忙摸了摸荷包,嗫嚅道:“小姐,今日带的钱不多……”
虞璎把心一横:“那就记账。”
前头传来虞蘅一声轻笑:“不好意思,小本经营,只收现银。”
回去后,虞璎哪里还会认账。
虞璎恼羞成怒,气得又要上前拉扯,虞蘅已做好了闪避的准备。
不料萧家婆子一把擒住了虞璎的手腕。
“七小姐,自重。”
虞璎腕上一痛,惊呼出声。
虞蘅看在眼里,也有些诧异。
这萧家婆子看着不显山不露水,竟是个练家子。
虞璎仔细看去,忽然认了出来:“何婆?你怎么在这儿?”
对这个婆子,虞璎有些印象。自她记事时此人便在虞家,七八年前不知所踪,没想到竟是来了萧家。
虞蘅亦是惊讶。
何婆道:“老身本就是萧家的仆人,当年不过随夫人去了虞家。”她转向虞蘅,低眉顺目:“五小姐,我们过去罢。”
虞璎恨恨望着两人。
国公府也就罢了,为什么萧家下人都能凌驾自己头上?何况还是个不忠的贱仆。
自己回去,定要向父亲诉苦。让父亲和萧允争取,严惩这贱仆。
虞蘅在何婆的引路下走去。
何婆停在一处清幽院落前,道:“这间便是华阳夫人昔日闺房。”
何婆推开房门。
虞蘅迈过门槛,脚步不由得放轻了。
并没有想象中扑面而来的霉味。
案几上挂着一幅泛黄的工笔画。
画中女子云鬓花颜,尤其那眉眼。竟与自己有七八分肖似。
虞蘅怔在画前,一时忘了呼吸。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自己的生母。
画旁另有一幅小像,画的是个可爱的幼童,眉眼依稀是她幼时的模样。
何婆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小姐,你走失后,夫人没有一日不惦念。直到她去的前一夜,都还在灯下描摹你的模样,盼望再见的一天。”
虞蘅鼻尖微微发酸。
她从未进过这间屋子,却莫名感到亲切。一桌一椅,一器一物,仿佛都浸着旧日的气息。
何婆道:“家主派人日日打扫,多年来一直保持着原样。”
生母故去十三载,此处时光却仿佛停滞,纤尘不染,维持着她最后离开时的模样。
虞蘅在房中见到一个带锁的花梨木箱。
她轻声问:“这些是母亲旧物?”
何婆摇了摇头:“这箱,是裕王所赠。”
“裕王?”虞蘅若有所思。
何婆垂目道:“您走失前,夫人曾带着您去过裕王府。裕王赠了一箱珍宝,夫人只来得及暂存于萧府,未曾细看,更未带回虞家。
“不想,夫人竟再也没有回来。”
虞蘅凑到箱子面前,轻手敲了敲,听到声音沉闷,又拎起来掂了掂。里面应该只装了一件器物,虞蘅判断是玉制的。
她又看了看这锁。锁芯完好,没有被撬开的痕迹,用的是旧式的铜质连环锁。
“我能把这箱子带走吗?”
何婆立刻道:“可以。”
虞蘅有些惊讶:“不用请示你们家主?”
何婆恭肃道:“家主吩咐,萧家就是五小姐的家。一草一木都属于五小姐。倘若五小姐想来萧家,随时都可。”
虞蘅有些诧异。她很难想象,这是萧允会说的话。
这不是客套,而是直接对下人下了命令。
难怪萧家下人都这么尊敬自己,小心翼翼,对待自己像对待另一个家主。
离开院落,虞蘅随何婆来到另一间房门前。
何婆道:“这是萧家的书房。”
虞蘅步入,只见整间书房异常洁净。架上陈列着许多佛经。
虞蘅有些诧异:“外祖父信佛?”
何婆摇了摇头,道:“这些是家主平日看的书。家主时常来这间旧书房中办公。”
虞蘅更加诧异了。
但是细想萧允那般淡然的态度。又觉得这是他可能会看的书。
虞蘅想了想,问:“我可以看看外祖父留下的东西么?”
何婆点头:“自然。”
虞蘅在何婆的指引下走到角落的木匣前。
打开,里面是码放整齐的一叠信札。
她随手抽出一封。
信上字迹清峻挺拔,力透纸背,她竟觉得有些眼熟。
好像见过。
在国公府。
她目光扫向落款。
果真是沈焕。
时间,竟是七年前?
她展信细读。
内容不过是沈焕向萧丞相汇报寻人进展,称已有线索,疑在保宁府,请老师宽心。
虞蘅又看了几封,皆是沈焕在不同时期向老师汇报寻找自己的情况,末尾总要附上对老师的关切和问候。
原来,这些年间,他真的一直在找她,从未放弃。
她捏着微黄的信纸,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泛开细密陌生的酸胀。
原来在自己不知道的这些岁月里。
除了家人,还有人这般执着地寻找自己。
就算是大海捞针也不放弃。
他寻她,是因为老师之恩。
那么,他屡次施以援手,赠送珍宝,也是因为老师遗命?
虞蘅吸了口气。
这个解释看上去很合理,想着,心头却莫名空了一块。
虞蘅甩开思绪,又展开另一封。
仍是沈焕的信,其中提及他与褚明会交往渐深,已成挚友。
他竟连这些琐事也向萧丞相诉说。
沈焕果真很敬重,甚至依赖自己的老师。
萧丞相也极看重沈焕,将他所有来信单独收藏。
虞蘅继续翻拣,忽然瞥见一封,霎时如遭雷击。
她揉了揉眼睛,细细看去。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林峤案褚珅定罪证据存疑,或与贪墨案有涉。蜀地洪水决堤,非为天灾,实是人祸。”
林峤,那不是养母的父亲么?
虞蘅看了又看。
信上字迹苍劲,但显然是在仓促间写成。写到“祸”字时笔已飞白,好像饱满的情绪要把纸张撑开一般。最后一笔像是连丝的泣泪。
当是萧丞相亲书。
外祖父也曾查过褚珅和林峤的案子?
这信是写给沈焕的吗?
本该寄出,为何却在匣中?
是不想寄出,还是被人截下?
虞蘅下意识想直接揣走。
思忖片刻,将沈焕那几封来信也收入袖中。
到时候可以问问他。
虞蘅继续翻找着旧物,心跳得厉害,连带着手指微微发颤。
外祖父也查过褚珅?
是因为自己走失,还是说,别的原因?
她期待着能找到更多旧物,最好有褚珅的罪证。
可是没有。
虞蘅找了个底朝天。
剩下的都是一些和同僚来往的信件。
不知过了多久,何婆轻声唤道:“五小姐,膳食已备好了,老身带你过去。”
虞蘅颔首,随着何婆往宴席那边走去-
萧允,沈焕已落座。
因是家宴,虽分男女席,但同在一室。旁有众多丫鬟侍立布菜。
就在虞蘅落座时,旁边有丫鬟把虞璎也带来了。
虞蘅看了面不改色的萧允一眼,心想,萧允身边一个是他疑心害死祖父之人,一个是可能害了姑母的仇人之女。
萧允竟然能够面不改色地和他们一起用膳。
他也真够能忍的。
可若说萧允是忍辱负重,他身上也不见任何压抑,只是一种平静。
平静到像是沉默的漩涡,一切情绪都在他身上留不下痕迹,留下的只是一种淡然。
这样的人如果有爆发的一天,不敢想象会是什么样子。
虞蘅心中称奇,想到自己方才看到的那半墙佛经,还有那些信件。
虽然心怀疑惑。但不妨碍自己好好吃饭,以及为了即将到手的一万两高兴。
虞蘅看萧家的饮食。
她玉箸一时不知道往哪儿伸。
不是因为没有她喜欢吃的,而是全部都是她喜欢吃的。
每一道都是。
如果说虞家人偏爱自己的方式是请小厨房给自己单独做的话,那萧家简直就是只顾着自己了。
虞蘅看了一眼萧允。
随意尝了一口,扬起笑容,对萧允道:“兄长,你快尝尝这个,这个好吃。是我们剑阁县最出名的。”
萧允面上露出淡淡笑意:“是吗?”
他从善如流地夹了一箸。
虞璎在旁低声咕哝:“有什么稀奇的。”
萧允礼貌地尝了,道了声“好吃”。
沈焕瞥了眼虞蘅,也夹了一箸,面上没什么表情。
萧允含笑道:“这道莼菜羹,祖父素日也爱吃。阿蘅尝尝。”
虞蘅便依言夹了一箸。
沈焕在一旁开口:“这道羹,火候太过,调味也重了。老师素来喜清淡,这样的味道,非他所好。”
萧允眸色微深:“沈指挥使倒是记得清楚。我只是怕阿蘅吃不惯,特令小厨房加重了些口味。”
虞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笑道:“五姐姐真是好福气。不但有表兄疼爱,沈指挥使也格外关照。”
席间霎时一静。
虞蘅放下玉箸,道:“这是自然,他们都是我的恩人。”她特意看向萧允,笑眯眯道,“尤其是兄长。”
沈焕捏着酒杯的手指节泛白。
正在此时,裴本忽然进来,急匆匆朝沈焕耳语了几句。
虞蘅竖起耳朵,只隐约听到“状告”“褚珅”“登闻鼓”几字。
沈焕眸光微沉,当即起身。
“你们用。”
他抛下这句,往外走去。
萧允道:“沈之晖,当年的事,一句解释都没有?”
沈焕未曾停步。
“沈指挥使。”虞蘅急忙出声唤到。
沈焕步伐微顿,侧头,目光隐含征询。
众人目光中,虞蘅起身:“我与你同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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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虞蘅起身后, 萧允默然不语。
虞蘅满怀歉意对他道:“兄长,对不住,我确有一桩要紧事。今日多谢你的宴请。”
“家主……”萧家下人小声道。
萧允摇了摇头道:“无碍, 既然有急事, 便去罢。”
虞璎见虞蘅与沈焕都要走, 也连忙道:“既然如此, 我也先回去了。”
几人便往外走去。
萧允静静坐在桌边, 一个人用膳。他细细品尝着虞蘅喜爱的那道灯笼豆腐,一小格阳光洒在方才虞蘅坐的位置上。
而她,已经离开了。
午后晴朗, 日影偏斜, 很快蔓延过来。
萧允摊开手掌, 任由那点阳光落在自己掌心,随后他攥成拳。阳光顽皮般在他指节上跳动。温暖到有些晃眼。
“何婆。”萧允轻声道。
何婆当即应声, 探首问:“主君?”
萧允面无表情, 如同往昔千百次开口:“同我讲讲她罢。”-
待虞璎赶到门外,只见国公府的马车已绝尘而去。
虞蘅等人的身影也消失不见。
莫非是同乘一车?
可恨。
虞璎气得跺脚, 却也无计可施。
总不能将此事四处张扬罢。
她只能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望洋兴叹。
“小姐,要不我们回府?”丫鬟的声音怯怯传来。
“回什么府?”虞璎恨恨道,想到今日虞蘅和何婆的欺辱, 她转念一想, 冷笑道, “回府也好。有些事情, 外人不知,是该让父亲知道了。”-
虞蘅这是第一次坐国公府的马车。
所谓宝马雕车香满路,虞蘅这下算是意识到了。
尚书府的马车已算豪华, 但比起国公府的简直不能再质朴。
光这浮光锦的车帘,都够虞蘅看得眼冒绿光。
“五小姐,这车帘可有什么不对?”月枝问。
杜若笑道:“五小姐这个表情,说明这车帘没什么不对,贵重。很贵重。”
都怪这可恨的褚珅。
虞蘅咬牙切齿地想。
如果不是褚珅,自己应该在萧家闲适地吃过午饭,开始筹备蘅珍阁的事宜。
月枝压低声音道:“小姐,说起来,我们坐国公府的马车,让沈指挥使骑马,会不会有点失礼?”
“是他要求的,”杜若小声道,“而且咱们也不会骑马呀……”
虞蘅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那煞神耳朵尖着呢。
从马蹄声判断,他靠得越发近了。
沈焕的声音从马车外传来:“五小姐竟这般关心褚阁学。倒是令人意外。”
虞蘅心道,嘴上这般说,口气也不像意外啊。
虞蘅老实装傻道:“褚阁学?什么褚阁学?我跟着指挥使出来,只是觉得方才气氛太过压抑。”
沈焕道:“那五小姐现在可以离开了。”
虞蘅讪讪道:“好罢,我承认,我……”
她顿了顿,“我是关心沈指挥使,见大人行色匆匆,怕遇到什么麻烦。”
旁边的月枝听着,先是张大了嘴,随后露出不可言说的笑容,向满头雾水的杜若投去一个眼神。
沈焕沉默半晌,语气轻快,带着三分疏狂:“我会有什么事?”
这煞神真狂。
虞蘅想了想……好像也是。只要不查案,这煞神的日子可谓逍遥快活。
谁敢招惹他。
“关心则乱……”她道:“何况,指挥使先前在国公府的约定,我还记着。这不是想先见识下大人的神通么?”
虞蘅掀开车帘,看向沈焕,诚恳问:“所以,究竟发生了什么?”
沈焕出声:“裴本。”
裴本道:“今日午时,一位老叟在午门外敲登闻鼓,状告褚阁学贪墨赈灾款,结党营私,草菅人命。目前老叟已经被控制,现下该由都察院提审。”
是何人,竟敢状告褚珅?虞蘅捏紧了裙摆。
总不能是养父来了罢。
不。
养父应该不至于会出此下策,况且养母那边也离不得人。
“那老叟是哪里人?可有何特征?”虞蘅仍是忍不住问。
“口音,我不曾听得。至于特征……”裴本沉吟。
裴本久久没有回答,虞蘅越等越心急。
裴本道:“他走路有点一瘸一拐。”
虞蘅听着心凉了半分。
不会这般巧合罢?养父真来了?
她又问:“那人腿瘸了?”
裴本道:“这倒没有,只是一路乞讨过来的,脚磨出了血泡,鞋都磨穿了呢。”
压在胸口的石头终于消失了。
虞蘅轻轻舒了一口气,旋即又忐忑起来。
这敲响登闻鼓之人,究竟和褚珅是什么关系?这条路,能否成功?
沈焕——沈焕会站在哪一边?
虞蘅故作漫不经心,道:“褚阁学乃我朝栋梁,有经天纬地之才,怎会贪墨,还犯下诸多罪行?沈指挥使以为呢?”
沈焕会因与褚家的交情而偏袒褚珅吗?
还是……
虞蘅屏住呼吸,等着沈焕的答案。
沈焕道:“贪墨赈灾粮款,不似褚珅所为。”
虞蘅闻言,眼神一黯。缓缓坐直了身子。她强压下自己的心绪,睫羽扑闪,笑道:“对啊,毕竟褚小侯爷都是个很好的人,褚阁学怎会……”
也对,沈焕和褚明会有十几年交情。
她本不该抱有什么期待。
“与私交无关,”沈焕道,“贪墨赈灾粮款,是诸多贪墨手段中最拙劣的之一,极易留下痕迹。褚珅身居高位,真有心贪墨,会用更高明隐蔽的法子。”
“那如果……他真用了其他法子呢?”虞蘅试探问到,“你又如何面对褚明会?”
“褚明会的事,我会处理,”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褚珅是否犯法,我只信证据。”
虞蘅本还有些蔫,像一株晒干了的花。听沈焕这般说,唇角不觉扬起:“我就知道。”
知道什么?
沈焕几乎立刻便猜到了虞蘅的言下之意。
他挑了挑眉。
虞蘅语气轻快道:“我就知道,沈指挥使是个刚正不阿,能谋善断的青天大老爷。”
沈焕:……
“换一句。”
虞蘅:“啊?”
沈焕的声音传来:“这句,你先前在虞家说过了。屏风后面。”
虞蘅:“……”
这煞神还真是,不但记仇,连话都记得这么牢固,连夸奖都不能重样的。
果真是只猫狸。只能顺毛轻撸。
不过现下他虽这般说,还要看他的表现才能确定。
可不能让他得逞。
虞蘅放下车帘,拉长了语调,小声道:“不好意思咯,我在乡野长大,没读过书。只会这一句。”
沈焕笑道:“兴许待会儿,见过唇枪舌战,五小姐便知如何说了。”-
不多时,马车抵达都察院府衙前。
虞蘅戴好帷帽,在丫鬟的搀扶下下了马车,只见衙门外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人声鼎沸。
虞蘅听得周遭百姓窃窃私语。
“怎么了?”有过路人好奇打听。
“有个老叟敲登闻鼓,状告公主驸马褚珅贪墨,还草菅人命。”
“什么?还有这等奇事?”
“褚大人怎会做那种事?定是诬告。”
“对啊,褚阁学夙兴夜寐,为国操劳,岂是这种人?”
虞蘅听得心一沉。
她早知褚珅权势滔天,却未料他在民间声望竟如此之高。
裴本等人在前开路。
沈焕和虞蘅已行至府衙门前,差役正在不住驱散围观百姓。
门前值守的官吏一见沈焕,连忙躬身抱拳行礼:“沈指挥使。”
官吏瞥了眼虞蘅,见她通身穿着不似寻常人家,而且跟在沈焕身后,迟疑道:“这位是……”
“线人。”沈焕言简意赅。
官吏不疑有他,亦不敢多问,恭敬让行。
虞蘅随沈焕踏入府衙。
堂上官员见沈焕到来,皆笑脸起身相迎。
“沈指挥使,有失远迎。快请上座。”
“来人,奉茶。”
今日堂上的主审官,不过是十三道监察御史,正七品。
见沈焕都来了,笑容也掩不住错愕。
虞蘅看着这些官吏赔笑的样子,想到了先前在县衙那些县丞的模样。
恐怕这些人表面恭敬,心中都在暗恨沈焕的到来罢。
众人的目光移到虞蘅身上,又看了看沈焕,不遑多问。
沈焕略一颔首,主审官硬着头皮坐下。
衙役引沈焕和虞蘅坐下,恭敬给两人奉茶。
此时,一名老叟被衙役押上堂来。他身着囚服,嘶声道:“草民要状告褚珅,害我女儿性命,勾结地方官府,令草民冤屈无处可诉,草民一路乞讨至京城,只为讨个公道。”
主审官依例命人查验其户籍。
不多时,小吏回报,确是贱籍。
主审官颔首,一拍惊堂木:“按律,越诉朝廷命官,先杖五十。”
衙役便将那老者拖下去行刑。
杖声沉闷,老者咬牙硬撑,几度昏死过去。
虞蘅心中揪紧,不忍直视。
她望向沈焕道:“沈指挥使——”
沈焕轻声打断:“这是国法,不可违背。”
虞蘅心中发凉,她如何不知。
敲登闻鼓要先杖五十,能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诉说冤屈。
这分明就是保护上位者。
那些含冤的百姓呢?
谁来保护他们?
虞蘅的目光扫过那些端坐着,衣冠禽兽的官员。
他们有的低头喝茶,有的假装翻阅卷宗,有的与旁边的同僚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没有人看那老叟,仿佛他不是一个正在流血的人,而是一件需要被处理的麻烦。
只有一个年轻的御史,握笔的手微微发抖,几次想开口,却被身旁的老御史用眼神按了回去。
虞蘅忽然明白了这些人的想法。
褚珅权倾朝野。若此事落在他们头上,查实为真,必然会得罪褚珅栽培的势力,甚至是浔阳公主。
有多少人想着把这老叟打死了,让他开不了口,好向褚珅交差。
打老叟是按律法,而这老叟活不下来,则是因为体弱多病。
这不是光明正大的谋杀吗?
想明白这点后,虞蘅只觉得脊背发寒。
众官员中,唯有沈焕出声询问:“医官呢?”
此一言打破了表面的太平,所有人都望来。
主审官一愣:“医官?”
沈焕道:“老人家一路风餐露宿,身体虚弱。敲响登闻鼓,按律该打五十大板。但行刑之后,理应有医官在旁诊治。莫非大人要让他当堂毙命,以堵天下悠悠之口?”
沈焕就这样不留情面地点破了众人心中的秘密。
主审官道:“沈指挥使,您可能不了解案情。”他压低了声音,“这老叟可是要提告褚阁学……”
“我如何不知,”沈焕道,“正是要让这老叟活下来,才能洗刷清楚褚阁学的冤情。”
“这……”
“医官。”沈焕冷道。
虞蘅看着沈焕那副熟悉的唯我独尊的气派,第一次觉得……似乎也不赖?
主审官冷汗涔涔:“下官这就去请。”
五十大板打完,老叟已气若游丝,丢了半条命,幸有医官及时救治,吊住他一口气。
主审官一拍惊堂木:“有何冤屈?还不速速招来?”
老叟张了张嘴,正要说话——
“且慢!”
一个尖细的声音从堂外传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只见一个面白无须, 衣着华贵的宦官,在几名东厂番子的簇拥下,缓步踏入堂中。
他生得一双吊梢三角眼, 目光扫过堂上, 最后落在沈焕身上, 似笑非笑:“沈指挥使, 别来无恙啊。”
裴本在沈焕身后低声道:“世子, 此人是司礼监秉笔太监掌东厂事,杨昏杨公公。”
虞蘅进京后对朝局略有了解,东厂与锦衣卫相互制衡, 但东厂有监视、督查锦衣卫的特权。
这位杨公公, 算是沈焕的上司。
不过是一人敲登闻鼓状告褚珅, 竟然惊动了司礼监秉笔太监。
他究竟是为褚珅而来,还是为了沈焕?
沈焕神色不变, 略一颔首:“杨公公。”
主审官如见救星, 连忙起身:“杨公公来得正好,快请。”
杨昏将主审官视作空气般, 踱到沈焕身边:“沈指挥使前些日子养伤,身子可好些了?陛下可是惦记着你呢,北镇抚司离不得沈指挥使啊。”
沈焕神色淡然:“多谢圣上挂心。有杨公公和东厂诸位在,想来亦是天下太平。”
杨昏笑道:“京察在即, 这些诬陷褚大人的牛鬼蛇神便都冒出来了, 无非是见不得人好。”
“若无证据, 还请杨公公慎言。”沈焕直视他, “诬告命臣是重罪。”
“证据嘛,总要细细地挖。案件,要慢慢地查, ”杨昏笑容不改,“来人,将这老叟带下去仔细盘问。此事,东厂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这……”主审官面露难色。
照常理说,敲响登闻鼓,该由他们监察御史先审问。如今东厂竟不由分说便介入,想要把人带走。
他虽然乐意把这烫手山芋抛出去,但这于规不合。
杨昏从怀中摸出一份驾帖。
所有人见状,登时哑口无言。
沈焕眸光一冷。
主审官倒是暗自松了口气。前有沈指挥使盯着,还好东厂奉了圣意,有驾帖。
这下是无论如何追究不到他身上了。
虞蘅见状,心凉了半截
不用想便知道,东厂截下这老叟,其中诸多变数。
只要这老叟一进东厂,便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届时,他说什么,做什么,都不是自己能决定的了。
这便是权势。
虞蘅不由得想到萧家祠堂前太子说的那句。
足够的权势,可以化腐朽为神奇。
可以缝上知情人的嘴,甚至让那张恢恢天网,为他漏一个口子。
她深吸几口气,想到姐姐亦是死于褚珅之手。
虞蘅握紧了双拳,指甲掐进掌心。
看着眼前匍匐的老叟,她好像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那老叟亦恰在此时抬眼望来。
四目相对,虞蘅忽觉此人有些眼熟。
但细看几眼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她确信自己没见过。
奇怪……
东厂番子已经架起那位老叟。
那老叟却仍盯着虞蘅,几无血色的唇颤了颤,好像要说什么。最终只是瞥过脸,脸色灰败。
虞蘅觉得自己应该帮帮这老叟。
她上前一步,却及时制止了自己的冲动。
事发突然,她没有准备,没有立场,也没有证据。
贸然行动不但会暴露自己,可能还会牵连杜若他们。
为今之计……
她下意识看了眼沈焕。
他是最适合出手的人。
虞蘅有种直觉,他会帮自己。他靠得住。
“沈指挥使。”在意识到之前,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很轻。
沈焕却第一时间看来。
隔着帷帽薄纱,虞蘅无声地动了动唇形:“帮帮他。”
沈焕朝她递来一个安抚的眼神。
虞蘅明白,沈焕若此时强行为老者出头,便等同于与褚珅,乃至东厂为敌。
为一个素不相识的老人,得罪权倾朝野的阁臣和东厂,怎么想都是笔不划算的买卖。
不用说堂上的朝臣,就是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他真会帮这老叟吗?
眼看那东厂番子已经要把老叟押走。
“等等——”沈焕出声。
杨昏望来,皮笑肉不笑道:“沈指挥使既负伤,便好生休养,莫要过于操心公务了。”
虞蘅不由得为沈焕捏了把汗。
“杨公公过虑了,”沈焕笑得云淡风轻,“只是事关重大,此案,我会奏请圣上,由北镇抚司协理。”
杨昏脸上笑容一僵,蜷起手指:“沈指挥使这般勤勉,难怪圣上器重。”
虞蘅有些惊讶地望着沈焕。
他竟真愿意顶着压力向圣上争取,保下此人?
无论如何,沈焕这般说,东厂一时该不会动这老叟。否则圣上若真下旨,东厂如何交人?
这老叟的命暂时保住了-
退堂后,虞蘅与沈焕步出府衙,思绪还沉浸在方才的公堂上。沈焕唤她:“五小姐。我送你回去。”
虞蘅点点头。
登上马车。
杜若好奇问:“五小姐,衙门里发生了什么?”
虞蘅摇了摇头,想起姐姐,只是沉默。
月枝向杜若叽叽喳喳聊起方才的见闻。一切声音都如水流划过。唯有过去的点滴,愈发清晰。
沈焕依旧骑马随在一旁,他没听到虞蘅参与交流,问:“五小姐有心事?”
虞蘅睫羽扑闪,道:“我只是觉得,此案背后定有隐情。”
她开口:“沈指挥使,你说若明知一人有罪,却只能任他逍遥法外,该如何是好?”
沈焕道:“去寻证据。将他绳之以法。”
虞蘅追问:“若用正当手段寻不到呢?”
沈焕道:“……这不该是作奸犯科的理由。”
“好。那假如寻到证据,仍不能将他绳之以法呢?”虞蘅问,“就像今日这老叟……”
沈焕语气坚定:“世间公道并非天赐,而是人争来的。我只信事在人为。”
虞蘅默默想,是啊,沈焕这种人,这等出身,自是信自己能争出个公道的。
行至半途,沈焕忽道:“停车。”
虞蘅微怔。沈焕掀帘:“此处景致尚可,下车走走。”-
沈焕的话说的毫无回旋余地。
虞蘅下了车。
沈焕说:“自从从萧家出来之后,你的状态就不对。”
虞蘅心中警铃大作,扬起一个笑容道:“哎呀,这不是在想一些大道理吗?”
沈焕道:“你不悦时,总是垂眸;撒谎时,喜欢眨眼。”
虞蘅睫羽扑闪,下意识反驳:“我没有啊。”
她一双泪眼中波光粼粼,无辜地看着沈焕。
沈焕轻笑:“玩笑罢了。”
“算命喽,算姻缘,算吉凶,算官运——”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路边摆着一个算命摊。
一位算命先生招呼道:“二位客官,可要算一算?无论算什么,皆灵验得很。”
他打量二人,笑道,“不过看二位,姻缘倒不必算了。”
虞蘅与沈焕对视一眼。
那算命先生又道:“哎呀,良缘便在身侧,还算什么?”
二人皆是一怔。
虞蘅道:“误会了。他不是……”
“哎呀,现在不是,不代表以后不是,也不代表以前不是嘛。”那算命先生乐呵呵道。
什么是不是的。话都让他说完了。
虞蘅没好气地说:“先生便说,算一卦多少钱罢。”
“钱?”那算命先生摆了摆手,“老夫算卦只为缘分,钱财另说。”
虞蘅知道,这般说,是个有良心的自好,若是无良心的,那便是要开始见人下菜碟了。
沈焕道:“算姻缘的确不必。帮我算算过去罢。”
眼见那算命先生要开始说,虞蘅忽然打断道:“唉,等等。”
算命先生看来。
虞蘅从袖中摸出五文铜钱道:“既然先生看缘分。我身上只有这些钱,可以帮我们算吗?”
这价钱的确是一般算命的价钱了。没想到这女娃看着穿金戴玉的,竟这般市侩。
“……”算命先生没想到被这女娃高高架起,道,“好说,好说。”
算命先生掐指一算,摇头道:“郎君的过去写在水上。强求寻回,徒增苦痛。”
沈焕蹙眉:“难道我不该寻回记忆?”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何必执着。”算命先生摇头晃脑,扇着手中的折扇,一副莫测高深的模样,“前路凶险,否极泰来。”
虞蘅见沈焕脸色微沉。
也是,这算命先生这般说,谁心中都不会好受吧。
虞蘅朝沈焕笑了笑,露出一个“看我的”的表情。
沈焕一怔,只见虞蘅朝那算命先生伸出两根手指,道:“我想算两件事。一是财运。”
沈焕唇角微扬。
还能想着算财运,看来心情尚可。
“第二件呢?”算命先生问。
“第二件,”虞蘅狡黠笑道,“不便明说。先生能否算得出?”
算命先生哈哈大笑:“有趣!从来都是老夫与人打哑谜,今日倒有人找老夫打哑谜。”
算命先生掐指细算,道:“小姑娘财运不可限量,将有横财临门。是天生的富贵命。命中有贵人相助。更兼技艺不俗。”
虞蘅听得笑眼眯眯,这是算命先生叽里呱啦说的,她就听到了她是富贵命。
财运不可限量……
横财临门……
发了,要发了。
就算这算命先生是哄她开心,她也乐意呀。
那算命先生说着说着脸色严肃起来:“可惜命星曾遭暗换。前半生穷困潦倒,日后,牢狱之灾与荣华富贵,皆在你一念之间。”
虞蘅听得正开心,忽然见算命先生说得急转直下。而且件件说中要点。
牢狱之灾……
她想到身边的沈焕,不由得有些心虚。
在他恢复记忆之前溜走,就能保她后半生荣华富贵吧。
她想了想,问:“那我心中那事?”
算命先生摇头:“此事不可说,不可说。”
虞蘅不死心:“当真算不出?”
摆明了一副不罢休的样子。
算命先生扣了扣桌上的五枚铜钱:“天机如此。”
沈焕已先取出一锭银子:“还请为她好好算算。”
虞蘅惊讶地看向沈焕。
这算命先生的确算得有点准。
但这煞神不是不信命吗。怎的还遂了这算命先生的意?
算命先生对虞蘅道:“你心中那事,实非钱财可解。如果坚持下去,可以说十死无生,这样吧,老夫赠你一物,或可保你无虞。”说着在桌下摸索起来。
十死无生?
总不能又叫她破钱消灾罢。
虞蘅好奇,也不知这算命先生要送她什么。
是符咒还是桃木剑?
这些东西也没用啊。
算命先生翻找半晌,低声道:“咦,明明放这儿的……”
终于摸出一物,递予虞蘅:“拿去。”
虞蘅接过一看,竟是一枚编工精巧的同心结。
“这是何意?”她不解。
算命先生但笑不语:“不可说。”
“我加钱。”虞蘅道。
算命先生哈哈大笑:“老夫的确无话可说。不过你若愿给,老夫也不推辞。就当行善积德,喂喂路边的野猫野狗也好。”
虞蘅哭笑不得。
她攥着同心结,却隐约明白了几分。
今日在祠堂听太子与沈焕交谈,太子提及以权势养活江南绿梅。
虞蘅早便知道,如今太子和三皇子相争,褚珅是三皇子的倚仗。
太子必然站在褚珅的对立面。
找到证据,交到太子手上,同心协力扳倒政敌褚珅。自己不就安全了吗?
今日见过老叟敲登闻鼓后的遭遇,越发令虞蘅坚信,要拥有比褚珅更大的权势,才能够置他于死地。
沈焕看着虞蘅手上那枚同心结,不知在想什么。
二人继续前行。
虞蘅道:“对了,沈指挥使不是要回府准备入宫面圣之事么?”
“已整理妥当,剩下的不过是收尾。”
虞蘅腹中突然传来轻响。
她脸颊微微泛红。
中午在萧家急着离开,匆匆吃了三分饱,如今才过了一个时辰,便饿了。
举目四望,这附近似乎也没有什么小店。
沈焕道:“月枝,你去把糕点铺的食盒拿来。”
“是,沈指挥使。”月枝很自然地应下。
虞蘅在一旁默默看着。
沈焕这记性倒是好,想必是之前见过月枝拿食盒。
还有,他那种唯我独尊的语气和气质,真的很容易让人不自觉地服从……
如果她没记错,月枝是她的丫鬟。糕点是她的糕点罢?
月枝很快便拿了过来。
沈焕道:“给你家小姐取一块山楂糕。”
虞蘅接过山楂糕,吃了两口,山楂的酸和糕点的甜巧妙融合,酸甜可口,令人越吃越上瘾。
她正吃着,忽然想到什么,有些诧异地抬头问:“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山楂糕?”
沈焕笑道:“猜的。”
“不对,我进京后并未吃过,”虞蘅蓦然想起什么,睁大眼,“是不是十三年前,你见我吃过?”
沈焕没有回答,只是望着她。江风拂过,他的沉默像是一种默认。
虞蘅垂下眼帘,又咬了一口山楂糕。酸甜在舌尖化开,她忽然觉得,这煞神或许并非那般可怕。至少在此刻,江风温柔,水波潺潺,他记得她幼时爱吃的糕点。
可这份柔软并未持续太久。
她想起方才公堂上那老叟被打得皮开肉绽的模样,想起他嘶哑的声音,堂上那些官员冷漠的眼神。
还有,沈焕说过的那句“我只信证据”。
她需要知道他会怎么做。
虞蘅吃完山楂糕,用绢帕揩了手,从袖中缓缓取出萧家那叠信件。
“沈指挥使。”她叫住他。
虞蘅将信件递过去:“这些,或许对那老叟的案子有用。”
沈焕目光落在信封上,没有立刻去接。
他看了她一眼,似乎在掂量这叠纸的分量。
不只是案情上的分量,更是她递出这叠纸所代表的分量。
“你确定?”他问。
虞蘅点了点头:“若能在你手里派上用场,”她顿了顿,“也不算白费。”
沈焕接过,低头快速扫过信纸内容,目光微凝。
“……写信之人,是我。”
可他已不记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虞蘅审视着沈焕的神情。
她知道自己在冒险。
无论是今日去观看状告褚珅的现场, 还是将这些信件交给沈焕。
冥冥中她有一种感觉,就算暴露,她也一定要保下这个老叟。
否则, 她定会悔恨终身。
沈焕抽出那封没有署名, 字迹潦草的信件。
“林峤案褚珅定罪证据存疑, 或与贪墨案有涉。蜀地洪水决堤, 非为天灾, 实是人祸。”
沈焕道:“这封信和前面的信字迹都不同,因为是我用左手所写。”
虞蘅愣在原地。
她再次查看这封信,发现字迹虽潦草, 但气韵流畅, 若仔细书写定然十分好看。
没想到沈焕竟是左右开弓。
当时应当是防范着什么, 所以才故意用了左手写字。
“你调查过褚珅?”虞蘅仿佛第一次认识沈焕般抬眸。
沈焕颔首,目光有她看不懂的意味。
虞蘅想起先前在国公府库房中看到褚家有关的案卷。
那不是巧合。
“你会失忆, 是因为……”虞蘅轻声呢喃, “因为在返京途中我和你提过羊童木雕,而你顺着查到了褚珅身上……”
沈焕没有说话。
风微微吹过, 吹动他鬓边碎发。
吹起虞蘅的帷帽面纱。时间好像倒回到两个月前。
冷戾刚毅的他,心怀试探的她。
那时的他做事有种不顾性命的决绝,指向更为幽微的内心。
那幽微究竟因何而起,又归于何处?
一场失忆, 令本就写在水上的答案再也无处可寻。
虞蘅攥紧了手中的信纸。
这是她第一次感觉到一张名为命运的网, 将两人束缚。势必耗尽此生因缘来解。
虞蘅的嘴唇动了动。
她不懂, 沈焕为何能这般平静。
暮色在一点点逼近, 昏昏沉沉地压下来。晚霞爬满了半个天空,也映在他的眼中。
“该回去了,五小姐。”
虞蘅再回过神来的时候, 马车已经行至半路。炽热的晚霞布满了整个天空。人烟逐渐稀少,茂密的树林仿佛一群群横亘的黑色巨人,俯视他们。
虞蘅听见自己的声音:“有办法帮你恢复记忆吗?”
这还是她第一次希望沈焕恢复记忆。
沈焕道:“自然有办法,看五小姐是否愿意伸出援手了。”
虞蘅抚着裙摆上的褶子,对沈焕笑道:“沈指挥使帮了我许多,若有助益,我定义不容辞。”
沈焕垂下眸,盯着虞蘅的眼睛。草木的清新气息从车窗灌进来,搅得波涛汹涌。他的眸中隐隐绰绰,道:“对我说实话。”
虞蘅下意识眨了眨眼:“我说的都是实话。”
沈焕笑了。
虞蘅有些气恼:“你笑什么?”她嘟囔道,“那你要答应我,一定要保住这个老叟的命。”
沈焕颔首:“我答应你。”
“你为什么要查褚珅?”
虞蘅没想到第一个问题就这么关键。
虞蘅想了想,道:“因为褚珅贪赃枉法,贪污赈灾粮,致使剑阁县灾民遍野。虽然指挥使认为这并非褚珅所为,但在我看来就是他授意自己的门生干的。我想任何一个心中有正义的人都会查下去,就像曾经的指挥使大人你一样。”
沈焕正要开口,虞蘅抢先道:“等等,沈指挥使,我们俩既然是合作,那便是公平交易,哪有只有你问我的道理?”
沈焕挑眉:“嗯?”
虞蘅道:“沈指挥使,你为什么查褚珅?”
沈焕道:“已经查明,我最后失踪的地点是在京郊的一处闲云山庄。虽然我被发现时,那个地方已经被烧成一片废墟,只剩几根木头桩子。但我还是通过蛛丝马迹查到,这个山庄和褚珅有关。”
虞蘅连忙问:“你们拿到证据了吗?”
沈焕道:“两名殉职的锦衣卫身上遍体鳞伤,死前曾经受过虐待,没有证据。还有一名锦衣卫失踪,如果能找到他,也许真相大白。但是他已经失踪两月……”
虞蘅轻而易举读懂了沈焕话中未尽之意。
失踪两月,多半是凶多吉少了。
虞蘅心中不由得回想起两人一同回京时她对沈焕说的话——也许她不说这些,沈焕就不会去查案子,他也就不会失忆。而这些锦衣卫也不会死。
褚珅当真能手眼通天。
就连锦衣卫,也难以将他绳之以法。
可见他的势力就像那蠹虫一样,渗透到了每一个角落。势必牵一发而动全身。
而任何试图揭露他的人,无论是阿姐,还是老叟,对比起来,都如同蚍蜉撼树。
就在这时,马车忽然一震。
“有刺客——”外头裴本大叫。
虞蘅一怔,沈焕将她一揽。虞蘅望向原位,只见浮光锦赫然插进了一把刀。
刀刃贴着沈焕的手臂刺出。
若沈焕再迟半分,那刀刃就要穿透她的胸口。
虞蘅只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马车猛然停住。
沈焕拿刀下车,与刺客缠斗起来。
裴本,杜若和月枝等人护住马车上的虞蘅。
这次的刺客来势汹汹,竟有十数人之多。而今日沈焕轻车简从,只带了裴本。
虞蘅翻身下车,她倒也会点三脚猫功夫,尤其是轻功。
这是盗术中的“走”字一诀。
但虞蘅很清楚,现在盲目地逃,也不是办法。
黑衣刺客冲散了裴本等人的阵型。
“保护好她们。”虞蘅叫到。
大部分的刺客被沈焕拦截下。沈焕那边一个打五个倒还绰绰有余。大部分带刀攻势凶猛的都被沈焕缠上制服。
但裴本这边就吃力许多。
在黑衣人的攻势下,裴本只能护住月枝和杜若。
一个戴着面具的黑衣刺客向虞蘅冲来。
似乎是想活捉虞蘅。
虞蘅侧身躲过他的拳头,手上多了一件衣物。那刺客愣了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这不是他的亵衣吗?
虞蘅把他的亵衣往他脸上一丢。
那刺客恼羞成怒,袖中一动,却什么都没发射出来——虞蘅在躲避时已经顺势摸走了他的袖箭。
那黑衣刺客又愣了一下:这是什么时候被她拿走的?
还不等他反应过来,他额心一凉。
死前的最后一眼。
虞蘅抬起一架袖珍的七星弩,面纱下那双眼睛含怒地望着他。
裴本在间隙都呆住了。
——这好像有点不对吧?
又有一人用刀鞘劈向虞蘅。
沈焕丢出一颗石子,那人手腕吃痛,五指曲张,刀猛然坠地。
刚捡刀抬头,却见虞蘅手上拿着一块令牌。
那刺客愣了一下,朝身边人大叫:“这是自己人啊!”
黑衣面具男怒骂:“蠢货,你令牌呢?”
那刺客一摸——合着是被她偷了?
黑衣面具男厉声道:“快,今日必须活捉那女子!”
这些刺客发了疯似的,就算自己被沈焕砍伤,也一定要扑向虞蘅。
沈焕边打边往虞蘅那边靠拢,护在虞蘅身前。
裴本吸引的火力逐渐减弱,掩护月枝和杜若往一旁撤去。
沈焕护在虞蘅身前。
有暗箭射来,沈焕一把抓住,反手掷出。直刺入弓弩手的心脏。
虞蘅和众人都看愣了,没想到沈焕的力道和准头这么好。
沈焕抬手护住虞蘅,冷声道:“东厂还真是急不可耐啊。”
面具男仿佛没想到沈焕这么快就识破了他们的身份,抬手指向虞蘅:“我们的目标是她。沈指挥使,还请高抬贵手。”
虞蘅没想到这群人竟真是冲着自己来的。究竟是谁派他们来的?
沈焕恢复了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要带走她?好啊。”
那头戴面具的刺客笑道:“沈指挥使果真是个聪明人。”
沈焕道:“简单,从我尸体上踏过去就好了。”
那黑衣面具刺客顿时语塞,咬牙切齿道:“不死不休吗?别忘了,沈指挥使也并非全无掣肘。”
虞蘅难以置信地望了沈焕一眼,却见他仍不顾安危地护在自己面前。
虽然他的确武功高强,但在十几人的车轮战中,体力也在飞速流逝。
不能硬碰硬,沈焕比她更清楚这一点。
“走,往河边。”
沈焕今日穿着一袭玄衣。虞蘅不知道他是否受了伤。两人且战且退。
“闭气。”
两人在刺客的围攻下纵身跃入河中。沈焕带着虞蘅沉入水底。
沈焕身着玄衣,在夜色笼罩的山涧河水中极难辨认,刺客们顿时失去了目标。
“弩箭射击。”
“根本看不见他们。”
“头儿,怎么办?”有刺客问。
“我说,放箭。”面具男的声音透过水波传来。被湮成一片虚无。
虞蘅在水下紧紧地抓着沈焕。
她有些艰难地想,她还不能死。
在沈焕怀中,她感到莫名的安心。
她屏着呼吸游了一段,沈焕终于将她带上岸。
两人已在山中,借着月色寻到一个溶洞。
沈焕带着虞蘅先进去休息。虞蘅没想到今日祭拜外祖父,怎就落到了这般境地。
沈焕倒是一点都不慌张的样子,甚至十分娴熟地生起了火。
“先把衣服烤干,再寻出路,否则在这夜里寒凉,体温骤降,极易休克。”
两人用竹竿支起简单的晾衣架,将湿透的外衣晾在上面作为隔挡,烤着火。
虞蘅把一块令牌递给沈焕:“这些人果然是东厂的人。”
沈焕接过令牌看了看,道:“我不过是诈他们的罢了。这令牌不是东厂的。从他们的反应来看,他们也不是东厂的人。那面具男的功夫,甚至比东厂的人还要好。”
“你曾经遭遇了几波刺杀,都被我的人挡住了,”沈焕道,“进京不过两月,想要害你的人不在少数。”
“也许是因为我生母的嫁妆,萧家的家产,或者……褚珅?”虞蘅惊讶。
“不止那么简单。”沈焕说。
虞蘅看沈焕晾出来的衣服在往下滴水,那水滴竟是红色的。
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铁锈味。
“你受伤了?”虞蘅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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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沈焕说:“小伤罢了。”
虞蘅不由得想到先前在水中落下的弩箭。沈焕始终护着她。
也许是在那时候。
“我去找药材。”虞蘅说着就要往洞外走去。
“刺客可能还在外搜寻, ”沈焕道,“五小姐若真要帮我,不妨在洞内找找, 溶洞沿河一般生有蒲草。”
虞蘅脚步一顿, 转头道:“蒲草?对了。”
虞蘅往里面走了走, 寻到溶洞内的暗河, 旁边生了几丛蒲草。她扯下几根, 回到沈焕身边:“若我没记错,掰下顶端的蒲棒,揉搓出细粉敷在伤口上, 可以止血。”
她一面说着, 一面如法炮制。很快就收集了一手帕的鲜蒲粉。
沈焕道:“没想到五小姐竟然还识得草药。”
“那是自然, ”虞蘅得意扬扬道,“这还是回京路上你告诉我的呢。”
虞蘅捧着蒲粉走近。
只见沈焕正烤着火, 面容沉静。他着一件白色中衣, 被水打湿后尚未完全烤干,衣衫半透。底下的肌理线条分明, 肌肉紧实,隐隐能看到旧伤痕迹。
“你的脸怎么了?”沈焕笑问,“好红。”
虞蘅连忙把脸撇开:“火光照的。”
沈焕笑得有些勉强,虞蘅也察觉到他的呼吸声有些沉重。
虞蘅连忙转过头, 有些焦急地问:“你怎么了?”
“没什么, ”沈焕看她, “很关心我?”
虞蘅把手帕往他面前一抛, 道:“指挥使这般戏谑,有意思吗?”
沈焕弯腰去捡那蒲粉,忽然倒抽一口凉气, 捂住了自己的肩膀。虞蘅抬眼望去,只见他后肩沁出一片血红。
沈焕垂着脸,面色如常:“五小姐见笑了。”
他分明是卖乖。
她自问不是恩将仇报之人。既然沈焕护着她受了伤,无论如何,自己也该帮他。
虞蘅没好气地走过去,只当沈焕是受了点小伤。
结果她刚在沈焕背后坐下,就被吓了一跳。
不只是肩膀,他背后全是血红色,几乎和里衣紧紧浸透在一起,有的地方已经被火烤干,呈现出棕褐色。
难怪那衣服往下滴着血水,空气中弥漫着铁锈般的血腥味。
虞蘅想到先前沈焕一直背身护在自己面前,抿了抿唇,抬手扒开他的里衣。
布料和伤口粘在一起,她轻手分开,尽管控制了力道,但那种生撕伤口的疼痛绝不好受。光听声音就令人牙根发痒。
沈焕布满伤痕的脊背就这样呈现在虞蘅面前。背脊上全是伤痕,新旧交错。
左肩有一处刀伤,最深。还有三处弩箭造成的擦伤。
虞蘅不由得低低惊呼一声。
沈焕自嘲地笑了:“很丑陋?”
“不。”虞蘅轻声说,“我只是觉得,很疼很疼罢。”
和干结的衣服扯开后,他的伤口很快渗出鲜血。虞蘅连忙将蒲粉敷在上面。
手指落在他火光下微微泛红的肌肤上,肌肤滚烫,几乎要烫得她的手指一缩。
沈焕没有出声。虞蘅也不期望得到他的回答。她只是小心翼翼取蒲粉地敷着他的伤口。
这无异于在伤口上撒盐。
可是沈焕没有痛呼,一声都没有。他的脖颈间沁出冷汗。
虞蘅手顿了顿,力度更轻了些。手指轻抚过伤口,还是带来一阵僵硬和呼吸的紊乱。
虞蘅扯下衣服上的一截白纱,帮他包扎背部的伤口。要从他的胸口绕行,虞蘅只好鼓足勇气来到他身前。只见他额头上也沁出一层薄密的细汗,火光映得他俊美的面容泛红。原先锐利的眼眸低垂着,眸中有一个小小的她。
虞蘅将白纱绕过来,只见沈焕身材确实不错,肌肉分明,块垒结实。在乡野田间时,她见过不少裸着上半身的庄稼汉和苦力,沈焕的身材比他们更加优越。虞蘅不由得感觉脸上更加发烫了。她终于意识到这个地方只有他们两个人,火光就如同这暧昧一样,愈照愈烈,愈照愈热,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轻轻带着那截白纱绕过沈焕胸口。沈焕忽然攥住她的手,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虞蘅呼吸一滞,抬眼望过去,只见沈焕喉结滚了滚。
虞蘅觉得腕间按着的手指有些发烫,抬眼望去,只见沈焕的拇指正按在自己腕间的月牙形胎记上,好像地牢出狱那次。热意直漾心底,筋膜鼓噪。她吞了口口水,望向沈焕那张俊美非常的面容,问:“沈指挥使?”
沈焕的目光瞥过她的腕间,道:“总是拿你没办法。”
虞蘅没想到沈焕会这样说,一时愣住了。
两人以一个极其暧昧的姿势紧贴在一起。虞蘅手间还缠绕着白纱,而白纱正束缚在沈焕的胸背之间。
虞蘅紧紧地攥着白纱,沈焕扼着虞蘅的手腕。
“谎言是你生存的根基,彻头彻尾相信一个人,你便无法活下去了,不是吗?”
“我怎么听不懂,”虞蘅笑道,“沈指挥使正人君子,我肯定相信大人您呀。”
沈焕问:“那比起萧允呢?比起太子呢?还有,比起那个窦锋呢?你们是青梅竹马罢。”
虞蘅浑身一僵。
窦锋?沈焕怎么知道窦锋?
他暗暗调查了自己不说,还查到了身边人头上。
“我自然是最信任沈指挥使能帮到我的。”虞蘅望着沈焕的眼睛。他黑漆漆的眸子中有一簇火焰,小小的她清晰地印在沈焕眼中。
“那,那枚同心结,你是否愿意赠予我?”
“啊?同心结?”虞蘅反应了半天,才想起方才算命先生说的那枚同心结。
那同心结象征着否极泰来,是唯一的破局之法。
她想了想,笑道:“那是自然,舍沈指挥使,其谁?”
虞蘅正要动作,才发现沈焕仍紧紧地攥着自己的手。虞蘅抽了抽手,沈焕的手也跟着她动。她牵连着他的目光。
虞蘅说:“沈指挥使。”
沈焕顺着虞蘅的目光望向自己的手,终于放开。
他深深望进虞蘅眼中:“你不说话的时候诚实得多。你的身体比言语更加诚实。”
虞蘅发觉自己心跳得厉害。
腕间又留下沈焕的指痕,淡红色,像一片花瓣染上的印痕。
这煞神一直在通过脉搏来判断自己是否在说谎。
原来他一直能察觉,她在说谎。
虞蘅十指灵巧地缠绕着白纱,在沈焕胸前束好。她缓缓退开,鼓足勇气抬眼望着沈焕说:“指挥使请相信,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每个人都是他不得不成为的样子。若我不这样做,我没办法生存到现在。
“如果有选择,我也不希望和沈指挥使之间有这种隔阂。”
虞蘅转身去拿那枚同心结。同心结已经被火烤干了。
沈焕接过:“别担心,我会还给你。”
虞蘅见一切完成了,连忙退回到属于自己的那一边。两人隔着一道衣服筑起的“墙”,那种暧昧的气氛总算缓和了一些,虞蘅也终于能喘几口气。
她托着腮道:“和我讲讲你和褚明会之间的故事罢。”
沈焕道:“我和褚明会认识是在十三年前。我闯进褚家,看到了褚明会。不过那时我对他没什么好感,只觉得他是个纨绔公子哥。为了案件,再次相见,恩怨尽消,我发现他确实是个很好的人。”
他顿了顿,又道:“以谎言为根基生存——我,未必不是。”
虞蘅轻声道:“你背后那些伤疤,又是怎么来的?”
在篝火旁,虞蘅开始听沈焕讲他十六岁进入锦衣卫后的往事。他破获了许多大案,但也有很多伤疤的来历,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了。
沈焕的言语因失忆而含糊,虞蘅轻声安慰他:“每个人的记忆都写在水上。唯有现在可以把握住。你可以根据现在,重写自己的记忆。”
沈焕喃喃道:“重写记忆……”
“比如,褚珅案。”
虞蘅知道,今日刺杀,沈焕完全没有必要用后背护着自己。
也许,沈焕对自己是有一些情的。
……可以利用。
她想了想,终是开口道:“根据现有证据推断,你一定查过褚珅的事,明日为何不原原本本地禀告圣上?若有必要,我也可以充当人证。圣上瞩目,三司会审,褚珅总不能只手遮天。”
沈焕眸光晦暗望向虞蘅。
虞蘅继续说:“你说得对,我一个人走独木桥是行不通的。路上有太多的危险,就像我们今天的境遇。我愿意和你走康庄大道试一试。就像那堂上的老叟。哪怕只剩半条命”
沈焕沉默,他看向虞蘅的眼眸清亮。半晌,他开口道:“这桩案件远没有这么简单,但是,既然你这般相信我,我愿意一试。”
他顿了顿:“你果然是为褚珅而来的。”
虞蘅道:“我是为你而来的。”
沈焕没有说话,篝火中火焰爆开,噼里啪啦。
虞蘅望着烈火,道:“因为你,我才免于牢狱之灾;因为你,我才找回了身世;因为你,我才能接近褚珅;因为你,我才捡回性命。我是为你而来的。”
沈焕笑了笑:“你这样说违心话,自己不会信以为真吗?”
虞蘅道:“你看我刚才都没有眨眼,我是认真的。”
沈焕道:“怎么,不想嫁给太子当太子妃了?”
虞蘅道:“那是逗你的。”
沈焕道:“还是这么爱说谎。”
虞蘅道:“指挥使当真话听就好了。”
沈焕却说:“比起太子,你有没有想过,我能被你利用的更多。”
虞蘅愣住了——怎么沈焕看穿了,还上赶着被自己利用?
沈焕笑着说:“所以,要不要考虑一下?”
虞蘅道:“没想到沈指挥使也喜欢说谎。”她笑,“近朱者赤,近我者谎,这是被我感染了。”
沈焕用树枝拨动了下篝火,半晌,他说:“我说的是真话,你就当谎话听好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什么谎话真话的, 都不如证据管用。”
虞蘅岔开话题:“那令牌你拿好,也许日后会派上用场。”
沈焕挑眉道:“倒是巧,恰好落到你手中。”
虞蘅肚子咕噜叫了几声。她面颊微红, 道:“……中午晚上都没怎么吃。”
中午是为了去看那老叟, 而晚上则是因为刺客。
沈焕对她说:“你且在此处等我。”
“你去哪里?”虞蘅问, “不怕刺客吗?”
沈焕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打猎。很快。”
“其实我也没那么饿, 喂——”
见沈焕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虞蘅忽然觉得心中有些空落落的,还有一种说不出的不踏实。
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虞蘅躲在岩石后, 止住自己的胡思乱想。
原来沈焕在的时候, 竟给了她这么多安全感。
好像只要有他在, 一切事情都不足为惧。
有人过来了。
虞蘅往石头后面缩了缩,直到听见那人出声轻唤“五小姐”, 她才松了口气, 笑盈盈地探出头来。
沈焕见她眼中的欣喜,怔了一瞬, 扬了扬手中树枝串着的两条鱼。
沈焕手法熟练地在篝火上烤着鱼,甚至还撒了几粒野花椒和茱萸。没过多久,香气便飘散开来。
“吃饱喝足,以逸待劳。我早留有后手, 自会有人来寻。”
虞蘅接过一串, 见沈焕先吃了, 自己才动口。
“怎么, 让我试毒?”沈焕没好气问。
“这不是客随主便嘛。”
虞蘅自顾自地吃着烤鱼。
沈焕唇角微扬:“小心刺。”
虞蘅顾不上礼节,一面吃一面问,“沈指挥使竟还会烤鱼?”
沈焕笑道:“你以为锦衣卫好当?”
虞蘅吃得只剩鱼骨架, 才满足地说:“指挥使,你没想过在京师开一家酒楼吗?这火候,这手法,真是一绝。简单的调料意味着低成本,绝对能发财。”
话一出口,她就觉得自己这话有些傻。士农工商,他们这些士子怎会瞧得起商人?更何况让堂堂锦衣卫指挥使去烤鱼,都不能说杀鸡焉用牛刀了。
但沈焕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可以。”
虞蘅睁大了眼睛。
沈焕道:“等我致仕之后,开一家酒楼,我们五五分账,如何?”
虞蘅道:“这么快就想着致仕?”
沈焕语重心长:“也许不远了。我执意查褚珅,他们会卯足了劲,或斗争,或暗害,力图让北镇抚司换一个指挥使。”
“真,真的吗?”虞蘅望着沈焕,语气担忧。
沈焕笑道:“骗你的。”
虞蘅:“……”
沈焕想到什么,摸了摸自己腰间,面色一变。他快步走到竹竿撑起的担架旁,在那堆衣物上翻找起来。
虞蘅问:“东西丢了?”见沈焕神色急切,虞蘅也揪心起来,问,“不会是证据罢?我帮你找。”
“不必了。”沈焕摸到了什么,舒了口气。
虞蘅见他握着那枚碧色玉怀古,青绿的流苏在夜风中轻轻飘荡,像她的心也跟着晃了一晃。
虞蘅道:“若弄丢了,我再给你买个便是。”
“失而复得,是天下之至幸。”沈焕轻笑,望向虞蘅,“既然我找到了,自当待它如珍似宝。绝不会再任它遗失。”
听到外面响起一阵竹哨声。
沈焕披起外衣,道:“走罢。”
虞蘅随着起身:“这些刺客如何处理?我在明敌在暗,终究不是办法。”
火光一闪一闪,映得沈焕的脸颊忽明忽暗。他冷笑道:“扬汤止沸不如釜底抽薪。交给我便是。”
……
对于遇刺的情形,沈焕已经和属下经历过多次,也特意预演过虞蘅遇险的情形。
苏前见情况不对,便按嘱托,找来侍从沿着河道搜寻。
裴本也及时发送出信号弹,以供定位。
见形势不对,那群刺客像嗅到气味的老鼠,消失的无影无踪。
裴本一路护着杜若和月枝。所幸那群刺客目标不是他们,主力都对付沈焕去了,并未过多纠缠。
两个小姑娘哪见过这个场面,都吓得魂不守舍。见虞蘅来了,一个直接扑到她怀里,一个抹着眼泪泣不成声,好像刚经历过一场生离死别。
杜若非要虞蘅给她看看是否受伤。虞蘅哄了她半晌才好。
等到在沈焕手下的接应下抵达虞府时,天已经黑透了。
“五小姐,五小姐回来了。”
沈焕早派人和虞尚书说过,只说虞蘅去完萧家,国公夫人邀虞蘅去国公府一叙,因此事情并未闹大。
虞尚书知晓沈焕送虞蘅回来了,特意出门。虞璎跟在后面,等着看好戏。
气氛尴尬而古怪。
直到沈焕出现,这种僵局才像湖面投入一颗石子,猛然漾开涟漪。
沈焕拉着虞尚书到一旁,说了一会儿话,虞尚书的面色终于恢复如常。
虞尚书没说什么,只让虞蘅早些回房歇息。
待到虞蘅离开后,虞璎在一旁道:“父亲,五姐姐尚未出阁,便整日厮混在外,和外男同乘一车不说,还纵容恶仆伤人。如今都人定时分了才回府。传出去,终归是于名声有碍的。也不知外人怎么说虞家呢。”
虞尚书语重心长道:“阿璎,你该和你五姐姐好生相处。你们是同气连枝的亲姐妹。唯有如此,这个家族才能走得长远,稳当。说不定你——不,虞家——以后还要她扶持。”
虞璎哑然。虞尚书摆明了就是偏袒虞蘅。
母亲说得果然对。
什么亲情,在虞尚书心中,都比不过利益。
虞尚书见虞璎神情不对,问:“你可明白了?”
“父亲想要女儿说什么?”虞璎道:“父亲说这些,不就是看中五姐姐和国公府走得近,又是太子妃的人选么?总不过是攀龙附凤,女儿也去找个便是。”
“混账!”虞尚书勃然大怒,“你如今是越发不像话了,是辛氏惯你太过。”
“不,是你,”虞璎大叫,“你心中根本就没有我和母亲!”
虞璎哭着奔回自己房内,狠狠将门摔上。丫鬟吓了一跳,颤声道:“七小姐,您没事吧?”
虞璎甩开她的手,将桌面的东西全部拂到地上,瓜果茶盏滚的滚,碎的碎。虞璎哭着摸出自己藏在屉中的绣品。委屈逐渐沉淀成愤恨:“看来我的计划,得提上日程了。”-
另一边,虞蘅回到房中,沐浴焚香后,对着烛火绣着荷包。
随着穿针引线,丝线穿梭,两竿翠竹很快栩栩如生。虞蘅先前绘好了图案,手又快,所以事半功倍。
进京以来,诸多贵女所需才艺,唯独女红她最得心应手。只因养母林郁兰便是蜀绣高手。
养父也告诉她,学些针线活,可以使得手更灵巧,自然施展盗术也会更机敏。
“阿蘅姐姐绣得真好,简直得了师娘真传。”杜若托腮欣赏,忽然问道,“时间不早了,阿蘅姐姐今日受了惊吓,不早些歇息吗?”
虞蘅借着灯火,任由针线带着她绣着荷包,低声道:“不碍事。”
她放缓了些动作。
“杜若,你明日出府。告诉安姐姐老叟状告褚珅之事。我们要尽快向浔阳公主府下手,找一个稳妥的时机,拿到罪证,一举置褚珅于死地。”
“好,”杜若连忙应下,兴奋道,“终于轮到我们出手了吗?”
虞蘅手上动作顿了顿,望向杜若:“今日遇刺,你不怕吗?”
杜若缩了缩,又鼓足勇气道:“我说过了,我只怕阿蘅姐姐遇到危险,只怕不能复仇。只要能快速解决掉褚珅,阿蘅姐姐便能无恙了吧。”
虞蘅轻笑道:“你这般说倒也没错。等到时候咱们拿着钱财,我给你请最有名的夫子,请十个,教你琴棋书画投壶射箭。”
杜若脸上的笑容垮下来,换到虞蘅脸上。
杜若气鼓鼓地望向虞蘅道:“我才不要呢。有了钱,咱们就仗剑走天涯,行侠仗义去。”
虞蘅弹了一下杜若的脑门,道:“话本看多了吧。到时候把阿爹阿娘他们都接到京城来,我们有蘅珍阁,钱生钱,还怕无法立身吗?”
杜若做了个鬼脸。虞蘅笑着摇了摇头,垂下头继续刺绣。
没想到那针竟刺破了指尖,顿时沁出一枚血珠。
“啊!”杜若低呼一声,手足无措,好像被扎的是她一般,拉过虞蘅的手,问,“疼吗?阿蘅姐姐,怎的这般不小心……”
耳畔杜若的声音渐渐淡去,虞蘅望着那枚血珠,又看了看手中捧着的荷包,心间隐有不祥的预感-
翌日,沈焕进宫面圣,君臣二人立于丹墀之上。正是日暮时分,紫禁城上空彤云密布。
沈焕行过礼。
皇帝拉着他的手,笑道:“之晖,你终于来了。”关切地问,“听闻你失忆了,不知如今恢复得如何?”
沈焕道:“多谢陛下挂心。臣虽失忆,近日查访得知,失忆前曾去查一桩拐卖案。此案涉及颇多,尤其是褚珅。臣失忆前曾去一处山庄调查,那山庄背后实际上与褚大人相关。相关奏折和案卷,臣已经递上了。”
他顿了顿,又道:“陛下,臣还看到了昔日信件。前丞相萧璨追查那桩贪墨案,也曾查到褚大人身上。”
听到萧璨的名字,皇帝眸光微深。
远处传来阵阵鸦啼。
皇帝抬头,道:“之晖,你看。”
沈焕顺着抬头,只见一群黑压压的乌鸦从琉璃瓦顶掠过。
沈焕沉默片刻,仍是坚持道:“陛下,京察在即。昨日有人敲登闻鼓,状告褚大人。那老叟已过花甲之年,乞讨入京,挨了五十大板,只为一个公道。见者莫不为之动容。朝野内外多有议论。
“东厂此番介入,怕是容易落人口实。臣以为,应由锦衣卫与东厂共同监察此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面对沈焕的提议, 皇帝沉默了。
真正接近过权力的人,无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帝王面前, 沈焕依旧不卑不亢。
皇帝未置可否, 只问道:“这个月, 你可曾去过东宫?”
“未曾。”沈焕回答道, “不过昨日于萧家, 偶遇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仁德如昔,令人感佩。”
皇帝点了点头,道:“江浙一地的钱粮赋税, 朝中百官屡屡派人前去征缴, 皆是徒劳无功, 便是东宫太子遣去的人手,到了那边也处处掣肘。
“倒是老三眼光通透, 举荐褚珅前去处置。如今送来账目, 充实国库,诸事打理得恰到好处, 朕看着也舒心。太子要学习的东西,还多。”
沈焕默默听着,已然品出皇帝言下之意。
“陛下——”沈焕还想再言。
皇帝抬手制止了沈焕:“监察,以塞朝野之口。可以。但只是监察。”
沈焕垂下眼帘:“臣, 明白了。”
皇帝看着他, 语气缓和了几分:“之晖, 朕最欣赏你的, 便是这进退有据的性子。老三前些日子还打猎得了两张虎皮,朕送一张给你。”
皇帝望着头顶盘旋不去的乌鸦,缓缓道:“这乌鸦, 朕派宫人连日绞杀,仍是杀不绝。这东西……杀不绝啊。”
沈焕没说话。此时说什么都是错。
他不经意般捋了捋袖子。
皇帝垂下视线,顺着沈焕的动作,落在他袖口——那里露出一截红色的穗子。
“之晖,这是何物?”皇帝来了兴致。
沈焕连忙从袖中取出那东西,双手呈上:“回禀圣上,这是一枚同心结。”
皇帝接过来仔细端详,笑道:“做工一般,材质也不能说好,不像是你会佩戴的东西。看来,你终于开窍了?”
他多打量了沈焕几眼:“昔日云裳郡主对你有意,都快求到朕跟前了,你却避之不及。如今这却是哪家姑娘的?”
沈焕郑重道:“圣上慧眼。只是这东西,是臣为心上人所求。”
皇帝眉梢一挑:“看来朕这侄儿,终于要娶夫人了。你如今也二十有六了吧,朕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孩子都遍地走了。”
沈焕道:“陛下,臣尚未向她言明心意,也不知她是否愿意。”
皇帝越发来了兴致:“奇哉怪也,这世上还有你这般好的儿郎不敢表明心思的女子?莫不是你拿乔了。”
“物各有所好,人心各有所倾,”沈焕道,“万一臣恰巧不入她的眼,可如何是好?”
沈焕此言不由得让皇帝想到了自己年少时追求顾贵妃的心境。
他道:“你自身品貌才干样样拔尖,何须暗自拘谨。你只管送去。”
“得圣上金口玉言,这同心结也算开了光。定然能成。”
皇帝笑得很是开怀:“沈之晖,你失忆之后,倒让朕想起了十年前的你。你可是许久未曾说过这种俏皮话了。”
他掂了掂那枚同心结,道:“这同心结虽好,但未免有些简陋了。不如将绳结打散,改成盘长如意络子,系上蓝田玉佩。朕那里还有上好的琉璃珠,串在上面。如此,既有新意,又显华贵。”
沈焕行礼道:“多谢圣上。”
“德才,拿去尚宫局,让最好的工匠速速改制好,还给沈指挥使。”
皇帝的近侍太监连忙领命退下。
“有些事情心照不宣,便如这同心结打散了,结成络子。心意还在。”
皇帝此刻倒真像是为侄儿终身大事操心的姑丈一般,亲切地说,“她若不同意,你也不必灰心,只管来找朕赐婚便是。不要整日忙于公务。这些日子你身体不好。能去镇抚司当差便去,不能便好好休养。
“之晖,许久不见,不妨手谈几局。朕倒要考校一番你的棋艺。”
沈焕拱手道:“既如此,臣便却之不恭了……”
……
待沈焕离开后,皇帝面色微沉。他吩咐太监道:“叫杨昏入宫。”又道:“还有,叫宫人留心,朕这侄儿中意的究竟是哪家女郎。”-
沈焕刚走出宫门,便顿住了脚步。
虞蘅竟然在宫门外等他。
她虽然戴着帷帽,但沈焕一眼便认出了她。
而后才看到虞蘅身边的杜若等人。
“你怎会在此?”沈焕问。
“我在等你呀。”虞蘅笑着上前两步,眼中像盛着一汪碎星,“褚珅的事……”
沈焕低声道:“还动不了。路上说。”
虞蘅一愣。
马车上,虞蘅迫不及待地问:“动不了是什么意思?”
沈焕靠在车壁上,目光沉沉:“褚珅入内阁,你可知契机是什么?”
虞蘅摇了摇头。
“因为辽东抗金戍防。东南又要抗倭。西北天灾不断。国库十几年入不敷出,早已空虚。朝臣党争严重,江南的乡绅早已和朝中文官成为利益共同体,只有褚珅敢收,并且有能力去收江浙的商税。”
虞蘅怔住,半晌才道:“怎会如此?”
沈焕道:“倒也不是全然没有办法。目前有两个。”
他顿了顿:“一是等;等一枚棋子失去它的价值的时候,自然可以随意处置。二是借;利用朝廷中反对褚珅的势力,让他们在争斗之间彼此消磨。此消彼长之际,我们再用案件给褚珅致命一击。”
虞蘅沉默了。
她没想到,光是要启动对褚珅的调查,便已如此艰难。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袖中的竹荷包,指腹摩挲着上面的针脚,暗暗下定了决心。
“这个给你。”沈焕递过一物。
虞蘅接过来,低头一看,愣住了:“这是什么?”
沈焕道:“同心结,还你。”
虞蘅彻底愣住了:“这,这是同心结?”
细看那络子的材质,确实与先前那同心结如出一辙。
但此刻躺在她掌心的,分明华贵至极。上面串着一枚温润的玉佩,底下坠着流光溢彩的琉璃珠子,价值何止翻了上万倍。
沈焕道:“现在,它是一个真正的护身符了。”
“怎么,开过光了?”虞蘅问。
虞蘅望着上面新缀的琉璃珠,忍不住赞叹道:“好漂亮。你在哪里求的?”她拿起来迎着窗外的光看,夕阳在琉璃中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芒,映在她的眼底,如虹霓流转。
沈焕难得几分认真道:“来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千万不能把这东西弄丢了。戴上它能帮到你。一定。”
虞蘅道:“多谢沈指挥使。”
虽然她尚不明白沈焕为何这般肯定,但光是这份心意,便已沉甸甸地压在了心头。她小心地收好,想着能戴上就带上吧,总归不会引来什么祸事。
她本想将那只翠竹荷包送给沈焕的,可此刻捏着袖中那枚小小的荷包,忽然觉得有些拿不出手了。
沈焕为她求来这样一件贵重之物,她这点心意,倒显得轻薄了。
看来还需再精心打磨一番才是。
虞蘅敛了心神,忽然想到什么,又问沈焕:“倘若动不了褚珅,那老叟怎么办?”
沈焕望向车窗外,暮色苍茫,鸦群仍在紫禁城上空盘旋,如同一片挥之不去的阴云。
他道:“此事,有太多迫不得已了。”
“圣上是否同意让东厂和锦衣卫一并监察?”
沈焕道:“同意了。但最终的结果,恐怕并不如我们所料。”
虞蘅想了想,竟没有露出沮丧之色,反而笑了笑,道:“知道了。”
她这一笑,倒让沈焕多看了她一眼。
“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虞蘅问。
“你去蘅珍阁,我去北镇抚司。必须尽快保下那老叟。否则这些人就算没有证据指控他诬告朝廷命官,也会制造证据。”
虞蘅闻言,心中一凛。她听说过酷吏逼供的那些手段。其中门道,显然沈焕更是了如指掌。
“铺面我已经令人收拾出来了,就在宝月楼旁。你只管去,我已经安排了管事帮你打理。一切调动可以吩咐他。”
虞蘅道:“褚珅的事情,你那边,没有我能帮上的吗?”
沈焕看了她一眼,唇角微微扬起:“有啊。好好收集褚珅喜欢的青铜樽彝。”
虞蘅一时语塞。这都被沈焕看穿了?
她自以为藏得极好的心思,在他面前竟如透明一般。
还好沈焕不是她的敌人。
至少如今不是。
虞蘅默默把玩着手中的护身符,忽然有些明白了沈焕时常把玩那枚玉怀古时的心情。
不管这物件究竟有没有护身的作用,但握在手里,就是令人心安。
就像养父每逢大事必要拜一拜五道将军像,求的不是神灵庇佑,不过是求一份心安罢了。
马车停下,虞蘅从车上下来,目送国公府的马车辘辘远去,消失在长街尽头。她忽然有些担忧。
沈焕此去北镇抚司,应当不会遇到什么危险吧?
“小姐?”杜若在一旁出声唤道。虞蘅这才回过神来。
“五小姐,这边请。”沈焕留下的管事已经恭敬地候在一边。
虞蘅收拢思绪,跟着他进了铺面。
杜若惊呼:“小姐,这铺面好豪华呀。在这么繁华的街头,寸土寸金吧?要是挣不到钱,一天岂不是要亏——一二三四五——”她掰着手指头,道,“好多好多钱呢。”
管事在一旁解释道:“小姐倒不必担心。这铺子是世子的私产。世子特意吩咐,既是合作,您无需交付租金。这便是世子的诚意。”
虞蘅闻言,心中暗暗咋舌。
有钱真好。上千两黄金的铺面,一句“诚意”便拱手让人了。
虞蘅又问:“那我们盈利了,又该如何分账?”
管家道:“千中取其一。”
“千中取其一?”虞蘅挑眉,“这和不要分账有什么区别?那我们这铺子怕不是要一年收入至少十万两,你们才能分到一百两银子?”
管家但笑不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虞蘅环顾四周, 越看越是心惊。这铺面一楼设有厅堂与内室,用以区分熟客与生客,一看便是内行人的手笔。
楼上还带有可供休憩的厢房和客室, 比先前窦家姐弟租的那处宽敞了不知多少倍。
后院, 种了许多花草, 疏疏朗朗的, 既可待客小憩, 亦可煮茶商谈。闹中取静,自成一派天地。
虞蘅看得双眼放光,心中的忐忑渐渐被一股豪情取代:“这我倒没什么意见。只是陈设上我早已经有了主意。”
她踱步至厅中, 指点道:“一般的古董行, 外厅摆寻常货色, 用来搪塞外人。我们偏要反其道而行之。
“我手上有一尊青铜樽彝,要放在这个位置, 单独陈列, 罩上素纱罩,作为镇铺之宝。要让所有人一进门, 第一眼便看到它。要让进店的顾客知道,我们蘅珍阁有这样的底气。”
“至于掌柜,伙计,需得精挑细选。我自有安排。”
……
虞蘅和管事的细细说了自己的构想。管事一面默记, 一面眼中流露出欣赏之色。交口称赞虞蘅眼光独到。
又安排人细细按虞蘅所说调整布局。
忙完了蘅珍阁的事, 天色已晚, 虞蘅便打算带着杜若和月枝等人在外用过晚饭再回去。
几人都甚是兴高采烈, 眼见这么一处铺子即将开业,已经畅想起未来。
虞蘅也决定忍痛割爱,打打牙祭, 便走进了街边一处还算不错的酒楼。
小二刚上齐了菜,虞蘅还没来得及动筷,忽然听见东家和三个差役模样的人争执起来。不知因什么琐事吵开了,又是掀桌子,又是砸酒壶的。
“小姐,要不我们先走吧?”月枝怯怯地开口。
虞蘅道:“这饭菜足足花了一两银子呢。”她还攥着筷子,目光却已经移向了争执之处。
杜若也望着那边。
“你敢不交商税?反了你了。信不信现在就把你抓进牢中。”那为首的差役厉声道。
掌柜满面哀求:“大人行行好,这些日子课税日益繁重,小店只能勉强维持不亏本,实在无力承担商税了啊。”
差役道:“好啊,交不上税,就把你这儿的好酒,桌椅,铺面拿来抵钱。”
“你们这不是横征暴敛吗?难道京城没有王法了?”
“横征暴敛?我看你是不想开店了。信不信爷爷我砸了你这店!”
差役恼羞成怒,当即掀翻桌子。旁边跟着的两个跟班也上前动手,桌椅板凳掀翻,杯盘碎了一地。人群慌忙躲闪。
差役还不解气,抬手就想揍这掌柜。虞蘅拿起茶杯一掷,差役只觉得左膝一痛,当即跪倒在地。
“谁?是谁?”那差役红了眼,朝虞蘅这边望来。
一片混乱中,虞蘅若无其事地坐在桌边吃饭,神色坦荡,那差役怀疑了一圈,愣是没看出来是虞蘅扔的他。
差役气急,朝虞蘅这边走来。
一名男子见状,跨步上前,隔开二人。
“是我扔的,又如何。”
虞蘅抬眼望去,只见此人竟是太子。
她有些惊讶,连忙起身。
太子身后的四五个仆从也围了上来。
那差役扫过几人,语气骄横:“这可是宫里定下,全城商号一律要交。你是哪号人物,也敢多管闲事?”
旁边穿着便服的太子内侍拿出令牌,厉声喝道:“大胆!你可知是在跟谁说话?”
太子面色淡然:“宫里定下,我怎么不知?”
那三人如何看不出这是宫中特制的令牌?当下吓得两腿战战,跪在地上不住磕头。
那为首的差役脸上已经再没有半点豪横,有的只是小心讨好:“贵人饶命!我们也不知,我们只是奉上级的命令前来收税的。”
太子冷声道:“若让我再看到你们这般横征暴敛,欺压百姓,定斩不饶。”
太子身边的内侍踢了那差役一脚,道:“还不快滚。”
周围的百姓纷纷叫好,那三个差役在喝彩声中屁滚尿流地离开。
场面安静下来。太子转向虞蘅:“你没受伤吧?”
“未曾,”虞蘅道:“太子殿下怎么也在此处?”
太子心中微微一动:“你竟记得我。”
虞蘅道:“萧家一见,太子殿下气度不凡,自然是铭记于心。”
酒楼的小二开始收拾残局。经过这么一闹,客人几乎都走完了。
掌柜过来道:“多谢几位贵人相助。不妨去雅间吧。今日就当我请几位贵人了。”
太子道:“既如此,我便却之不恭了。”太子率先在掌柜的指引下往二楼走去。
虞蘅正打算回桌子上用菜。太子内侍和虞蘅做出了一个邀请的手势,道:“女郎,请。”
虞蘅一怔,道:“好。”又和小二道:“那些饭菜,麻烦装在食盒里罢。”
杜若和月枝也有些诧异,太子殿下竟然请他们小姐同去雅间?
虞蘅一路上揣测了很多种可能。但不得不否认,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了解太子的机会。
太子命内侍给虞蘅斟了茶,道:“方才争执混乱,险些冲撞了你。一定吓到了罢。”
太子眼含怜悯道:“这种敛财手段最为阴险,借商人转手一圈,实则所有负担尽数压在百姓身上。朝中很多人看得明白,可对方根基深厚,派系盘根错节,大多不敢出言。”
虞蘅道:“竟是这般么。所谓商税背后,竟也是百姓受苦?”
太子轻叹一声:“五小姐和我的老师一样,正直善良,又冰雪聪明。只是有时候看透了,却无法改变,也是一种痛苦。”
虞蘅道:“太子殿下忧国忧民,着实令人敬佩。殿下可知这背后是何人?”
太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端起茶盏,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老叟敲鼓状告褚珅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你和沈指挥使出手相助,力保老叟,我也知道。”
他浅啜了口,抬眼看向虞蘅:“五小姐与沈指挥使交情匪浅,想必也知道不少内情。你觉得,这背后是谁?”
虞蘅心头一紧,不知太子是在试探还是真的想与他们联手,只得谨慎答道:“殿下心中想必已有定论,我不敢妄加猜测。”
太子微微一笑,没有追问,只道:“因为无法改变,才更要耐下心来慢慢查证。不能急于一时发难。唯有把这一条利益链条从头到尾全部摸清,拿出确凿的凭据奏明圣上,才能一举斩除后患。”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虞蘅脸上,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五小姐若是有朝一日有所发现,不妨知会我一声。毕竟,有些事,我做比沈指挥使做,更方便。”
虞蘅没想到竟这般轻易就见到了太子,而且太子对褚珅的事确实很上心。
虞蘅点了点头,道:“我明白了。”又道,“没想到太子殿下也会来这种街边的小酒楼吃饭。”
太子笑了笑:“我不常来。所以有的时候,不得不相信缘分。”
虞蘅也笑,那双天生泪眼中波光潋滟,周遭事物顿时失色,“这般说来,的确有缘。”
太子看得有些愣神。他垂下眼眸,不动声色地晃了晃茶盏。不由得想到先前在萧家见到的她。
帷帽白纱下,若隐若现,丁香般郁结的美人,越发活色生香。原来她的笑更美上百倍。
待虞蘅走后,旁边的内侍问太子:“殿下,要用些饭菜吗?”
太子道:“不必了。”
内侍又问:“是否需要设法让五小姐知道,您一直在关心她?”
太子摇了摇头:“有的时候,人与人之间需要有缘分。无论是不是强求的。”
他晃了晃手中的茶杯,道:“京察在即。虞尚书背后的寒门势力,该为我所用。而他的女儿,恰好也是我想娶的那个人。”他笑了笑:“她信缘分。你说,我们算有缘吗?”
那内侍道:“自然是有,否则怎会在选妃宴前相遇?上天眷顾殿下。”
太子握着茶杯,唇角紧紧抿成一条线。露出一个哂笑-
酒楼门口,伪装成乞丐的苏前看到店内发生的一切,又见太子和虞蘅前后脚出了那客栈。不由得急白了脸。
得赶紧传信告诉世子。
自家世子怎么还在查案呢?难得有个世子妃,还是个极好的人。可不能让人跑了呀。
看着信鸽飞远,苏前轻叹一声。
也不知道世子那边情形如何了-
另一边,北镇抚司。
惨叫声在诏狱中回荡,凄厉尖锐,已经不似人声。光是听着便令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沈焕靠坐在圈椅上,旁边站着两位锦衣卫。
其中一位正将烧红了的烙铁摁在被束缚的刺客身上。
很快,空气中便传来焦味。
陆骋冷冷开口道:“说也不说?”
那刺客的脸色扭曲到极致,叫到:“你杀了我罢,沈焕,你杀了我!”
沈焕好整以暇地理着袖子,抬了抬手。
陆骋会意,道:“你再不交代,那只能让你尝尝我们北镇抚司的绝技了。在人身上切两千三百一十刀而不死。别怕,我们会找医官帮你治好的。”
那刺客喉间发出兽类般的吼声。
他试图用狂笑掩盖自己的恐惧,丝毫没意识到自己的笑已经变形。
这时,门外有个锦衣卫来向沈焕回话:“指挥使,我们派出去的兄弟已经抵达东厂了,正在和东厂的人交涉。”
沈焕点了点头:“密切关注那边,有消息第一时间传信。”
沈焕看向眼前的刺客。
这刺客已被折磨到神志崩溃的边缘。
沈焕缓缓道:“你应当知道,我们除了抓到你,还抓到了你的一位同伙。现在,我们来玩个游戏。”
沈焕身子微微前倾,冷笑道:“若是你先招,你便可以立刻从这酷刑中解脱。你的家人,我们也会想办法保护。而你的同伙,会经过漫长的折磨,在酷刑中死去。”
“反之,如果他先招,我们会放了他,而你……”
刺客咬牙没有说话。
他的口中充斥着血腥气。
之前藏着毒药的牙齿已被沈焕派人抢先一步拔掉。如今空落落的,是个血洞。
“我耐心有限。”
沈焕起身,向陆骋道。
“走。”
沈焕走到门口。
刺客猛然抬起头来。
“我招!我招!幕后主使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那刺客叫到:“是辛夫人, 是辛夫人派我们如此行事的。”
旁边的陆骋道:“指挥使?”
沈焕审视了一番刺客的神情,道:“你在撒谎。”
那刺客咬紧了嘴唇:“我说的就是实话!”
沈焕道:“我说过了,我耐心有限。”
沈焕转身出门, 任由凄厉的惨叫声在身后再次响起。地牢的灯火幽暗, 映他一袭锦衣华服, 面色冷厉, 仿佛是自九幽归来的阎罗。
陆骋跟在沈焕身后道:“指挥使, 那老叟那边——”
沈焕道:“看好了。防止他‘暴毙而亡’。”
他坐在衙门内办理公务。
半个时辰后,属下便呈上签字画押的案卷,道:“刺客招供了, 说幕后指使是褚珅。
“果真如指挥使所料。那刺客说, 目标不仅是要活捉五小姐, 还要刺杀指挥使您。”
沈焕眸光渐沉。他把玩着手中的紫檀木狼毫笔,并不意外。
裴本进来, 在沈焕的注视下, 双手捧出一卷信纸。
“世子,飞鸽传书。”
沈焕看完后, 眸光微动,捏皱了信纸,道:“我早有应对之策。比起这个……”
沈焕想起先前浔阳公主府的异动。
虞蘅问他,是否有证据就能给褚珅定罪。那逐渐坚定的神情……
沈焕揉了揉眉心, 目光扫过桌上那份刺客指认褚珅刺杀的罪状。
“她和褚珅之间的渊源更令人在意。”
……
倘若她真是他判断的盗贼, 他又该如何处之?-
尚书府内。
花了一炷香的工夫应付过虞尚书后, 虞蘅回了房中, 继续绣着荷包。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杜若回房,打探一番, 关上门,兴奋道:“阿蘅姐姐,安姐姐说明日浔阳公主将入宫宴饮,夜宿宫中,正是良机。届时咱们里应外合,定能得手。”
虞蘅垂下眼睫。
理智告诫她,沈焕的人近来盯她很紧,她若前去,极有可能和这玉面修罗正面交锋。
若失败,她不仅会失去现在的一切,还将面临牢狱之灾。
但是——
阿姐的面容浮现在眼前。那样青春靓丽,一辈子不会老去。
记忆里,阿姐总是温柔地笑着。从小到大,她用瘦弱的肩膀保护她、照顾她。虞蘅有时会调侃阿姐洗澡太费水、用时太长;怨阿姐话少太闷,总是发呆不陪她玩;怨阿姐给她绣的兔子荷包没阿娘绣得好看。
可她嘴上抱怨着,却不忘一个劲地黏着阿姐,拖着阿姐四处玩。有糖自己不吃,存下来偷偷塞给阿姐。
乡亲们都说,虞家两姐妹一娴静一活泼,是一对双生花,形与影,谁也离不开谁。
他们不知道这对姐妹都是被拐到那个魔窟的可怜人。
她们本无血缘关系,在养父养母的收养下,彼此取暖,组成了一个家
虞蘅也以为她和阿姐到老了也会黏在一起。
直到阿姐有了倾慕之人。
她忽然变成了多变的天气,时喜时悲,有时畅想未来,竟会怔怔落泪。想象的未来越美好,阿姐的泪落得越凶。虞蘅抱着阿姐安慰,阿姐不说话,像尚在学语的孩童。
虞蘅始终记得阿姐自尽的那天。
金凤二年六月十三,正是阿姐和心仪之人定亲的日子,阿姐却迟迟未出现。虞蘅还以为阿姐害羞躲起来了。晨曦中,她笑着沿河去寻。
那天,从日出到月升,笑容变成担忧,变成焦急,变成众人异口同声此起彼伏的嘶喊,变成无助的眼泪,然后在看到阿姐尸体的瞬间,搅成嗡嗡耳鸣的空白。
阿姐是那么爱美爱洁的人啊——可她却在冰冷的河水中泡了那么久,久到面容肿胀,皮肤脱落。
月光下,虞蘅麻木地顺着那条河的岸边一直走,一直走,走到精疲力竭,没了力气,眼泪却还不知疲倦地流淌。
阿姐的遗书锁在柜中,旁边还放着一个精美的兔子荷包,里面装满了糖果。原来她塞给姐姐的糖,姐姐都知道,都存着,舍不得吃。
虞蘅打开荷包,发现里面还有一卷小字条。
虞薇的字迹一如既往地温柔:“阿蘅,别哭。想姐姐了,就吃一颗罢。”
世界模糊成一片,耳畔传来自己的哭声。虞蘅捧着兔子荷包,仿佛那是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她咬牙告诉自己:不能哭——真正该死的畜生还没死,不能哭。
看了阿姐的遗书,她终于理解了阿姐为何那般爱洁。
她曾嫌弃阿姐沐浴时花的时间太长,却不知道阿姐一次次擦洗自己的身体,擦到皮肤泛红、破损,只是为了洗去幼时在魔窟中被褚珅玷污的记忆。
那时,阿姐不到十岁。
而这样的玷污,不止一次。
虞薇受害时还太小,甚至无法理解这种伤害的含义。这段过往像一个霉点,藏在内心最深处,随着虞薇长大懂事,在阴暗的角落里扩大、腐烂、锈蚀。在幸福触手可及的那一刻,吞噬掉了她含苞待放的生命。
……
“阿蘅姐姐?”杜若的喊声传来,“你的脸色怎么这么苍白?”
“没事。”虞蘅回过神来,强笑道,“后日行动,没问题。”
就算会被捕,会被拷打,会被处斩,虞蘅也一定要在那之前拿到褚珅的罪证。
虞蘅的手指摩挲着公主府的地图,最后缓缓停在那座木制阁楼上。
“福祸无门,惟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
风过,烛火明灭,虞蘅眸光漾动。她抿起一个冷笑:“褚珅,你当年种下恶因,报应未至——那便由我,亲手奉上。”-
第二日夜里丑时,虞蘅依约,在窦安的帮助下潜入浔阳公主府。
不得不说,哪怕浔阳公主入宫去了,公主府依旧守备森严。
好在窦安早已探明,守卫每两刻钟换班一次。
利用巡逻间隙,二人得以顺利来到那座木阁楼前。
虞蘅望着这栋阁楼,心神一震。
夜里细看,这阁楼与幼时模糊的记忆隐隐重合。她掐了掐掌心,疼痛使她镇定下来。
窦安点头示意。虞蘅熟练地破解连环锁。两人悄无声息地进了阁楼中。
虞蘅点燃火折子,借着微光扫视。阁楼内储着许多博古玩物与典籍。她一样样看过去,幼时的记忆碎片如潮水般冲击心脏。那些梦魇像泛起的泡沫,带出更多阴郁与恐惧,她胃里一阵翻腾。
窦安正在快速翻检箱箧中的书籍账册。
就在这时,虞蘅听到一阵鸟叫声——是杜若传来的信号。
“阿蘅,情况不对,要不先撤?”窦安低声道。
怎会这般快?
虞蘅摇头:“良机难逢。”
她扫过这与幼时记忆布置几乎相同的房间,心知若此番不能搜到关键,下次不知要等到何时,极可能错过襄助老叟的时机。
届时再想潜入,必受严查。
至少一年半载内,他们都将再无机会。
虞蘅当机立断,冒险一试。
阁内博古架林立,总有藏身之处。
阁楼不过两层,想脱身应当不难。
盗术基础“望闻盗走”四项,虞蘅尤擅“盗”与“望”,其次才是“走”——即逃遁。即便如此,寻常守卫也休想抓住她。
她加快速度翻找博古架。
真正紧要的,往往藏在暗格密匣之中。她便着重搜寻机关暗锁。
刚解开机关。
门外又响起一阵鸟叫,此次短促急切。
有人已接近阁楼。
但此刻她们翻动物品,留下痕迹,形迹已露,不成功便成仁。
虞蘅强压下心中悸动,加快动作。随着翻找,与记忆吻合的物件越来越多,她几欲作呕。
“找到了,”虞蘅惊喜道,“快拿着,是账册。”
她递给窦安。
虞蘅正要离开。却摸到了一个冰凉物件。木质的。好像有羊角。
她拿出来一看。
羊童木雕。
那木雕隐隐散发出一股淡淡的异香,几乎是一瞬间便唤起了她的回忆。虞蘅心尖剧颤,迅速将木雕揣入怀中。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自楼梯传来。
她连忙示意窦安噤声,吹熄了火折子。
从窗户出去已来不及了。
“吱呀——”
门,被推开了。
有人走了进来。
夜里寂静得落针可闻。虞蘅几乎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她听到来人深深吸了几口气,随后,一道熟悉的冷冽的嗓音在黑暗中响起:
“小贼就在此处。搜。”
他的声音是从未听过的冰冷。
该死!沈焕怎么跟来了?她探查过,沈焕的人明明放松了看守。
莫非是请君入瓮?
虞蘅与窦安紧贴在最内侧的博古架后。
虞蘅瞥了一眼不远处的窗户。
窦安眉头紧锁,满眼忧虑。
虞蘅知道,若是旁人,或可周旋。但那人是沈焕……
她以眼神示意窦安带上账册先走。
窦安摇头,满脸不放心。
虞蘅再次以眼神坚定示意能应付。窦安这才咬牙,回头深深看了她一眼。
就在这时,只听房间另一角“咔嗒”一响——是虞蘅故意弹出的一颗小石子。果然,大部分锦衣卫的脚步声被引向那边。
窦安趁此间隙,蹿向窗口,翻了出去。
虞蘅正欲跟上,一只手攥住了她的左腕。
作者有话说:
姐姐的死另有隐情……
第30章
可恶的沈焕。旁人皆中了调虎离山之计, 唯独他还留了后手。
还好虞蘅戴了面巾。
腕骨剧痛。虞蘅挣脱不开,当机立断,从怀中摸出那羊童木雕, 奋力掷向窗外——
即便她走不了, 线索必须送出去。
沈焕见状, 眸光一凛。
这个抛物手法和记忆中浔阳公主府的逐渐重合。
他的面色难看得厉害, 攥着虞蘅的手腕朝她靠近, 与此同时,拨开她腕间衣袖……
虞蘅暗道不好,他是想趁势确认自己的胎记。
眼看衣袖已经被拨开一点。
虞蘅右手疾劈向沈焕颈侧。
沈焕攥着她的手拧身避过, 顺势将虞蘅按在窗边, 锁得更紧。
两人紧贴着。呼吸可闻。
虞蘅被彻底制住。胸膛剧烈起伏。动弹不得。
沈焕垂头望向虞蘅。
虽以面巾遮面, 那双眼清澈更胜常人。眼眸像黑水银。
忽然那双眼弯成笑眯眯的月牙。
沈焕蹙起眉头,立刻设防。
下一瞬, 一片灰白色烟雾骤然炸开, 弥漫满室。
“咳咳……”
“什么东西?”
公主府众侍卫被呛得涕泪横流,一阵混乱。
沈焕闭目以袖掩住口鼻, 并未中招,只是眼前一花,手中一空,那小贼如游鱼般滑脱, 失了踪影。
烟雾渐散, 陆骋咳着问道:“指挥使, 这小贼……”
沈焕立于原地, 望着空荡荡的窗口,缓缓道:“走得了和尚走不了庙。”
陆骋惊道:“您已断出此人身份?”
沈焕颔首。
方才那反手抛物的手法,精准迅捷, 非经年苦练不可得。
惯用此技者,唯有一人。
虞蘅。
陆骋立即道:“指挥使,可要属下即刻带人上府拿人?竟敢偷到浔阳公主头上,还在您的眼皮子下动手。抓进诏狱,属下定叫他好生见识何为天高地厚。”
沈焕没说话。
眼下摆在他面前的,无非两条路:其一,立即下令,趁证据、人证俱全,将虞蘅及其同党一举擒获,投入诏狱细细审问;其二,放她离去。
沈焕素来最厌作奸犯科之徒。陆骋心知,依指挥使往日脾性,九成会命他即刻上门捉拿,无论那人是达官贵人,还是天潢贵胄。指挥使都会将其下狱,按照流程审问。
于是他静候命令。
沈焕握紧了双拳,手背浮现出青筋。
无论背后有何苦衷,潜入公主府行窃是事实,人赃并获,便意味着虞蘅此生清誉尽毁,前程断送,等待她的必是囹圄之灾。任何理由,都不能成为犯罪的借口。
陆骋又行一礼:“请指挥使示下,此人究竟是谁?属下定将此人擒入北镇抚司,严加审问!”
沈焕静立片刻,方道:“夜盗公主府,非寻常蟊贼。先观察,放长线,钓大鱼。后面再一网打尽。”
“是。”陆骋道。
先前他便察觉沈焕待这个贼人不一般。以沈焕的身手,这贼人在他手里过不了两招。
原来是怕打草惊蛇,故意放水,以钓出大鱼。
短短时间便能有这般深谋远虑。不愧是沈指挥使。
陆骋对沈焕的敬意又多了一分。
他退下后。
沈焕独自立在窗前,望着夜色中虞蘅消失的方向。他缓缓松开紧握的双拳。
“查清遗失的是何物。”-
虞蘅在窦安,窦锋与杜若的接应下,逃离公主府,与窦安在前约定的一处隐蔽小院会合。
几人围着烛火看着账册。十分兴奋。
唯独虞蘅想到先前和沈焕撞面之事,虽还笑着,终是有些神思不属。
杜若问:“安姐姐,账册上面写了什么?有证据吗?”
窦锋也望过来:“小丫头,叫你好好跟着夫子学,不学,现在好了,都看不懂账册。”
“说得好像你能看懂似的。”杜若吐了吐舌头。
窦安翻了半天账册,面色凝重:“这账册定然有问题。里头记的数目古怪,勾连复杂,我一时看不出关窍。”
窦安想了想,把账册递给虞蘅。
“阿蘅,你看看呢。”
……
“阿蘅?”
虞蘅回过神,接过。
窦安若有所思地望着虞蘅。她素来是个鬼灵精的,今日倒是心事重重的模样。
虞蘅快速翻了几页。
越翻,眉头蹙得越紧。
上头数字加减总数的确对不上,账目内容也颇为奇怪。其间夹杂着一些错字。
“这账册被加密过。”
虞蘅凝眸。
“加密?”窦锋挠了挠头。
虞蘅轻叹道,“账册记载的内容被用某种方式打乱了。这种加密,不像奇门八卦机关术是有固定的解法,全凭加密者的心意。我也很难马上解开。”
“咱们咋知道那龟孙那脑子里在想啥,”窦锋破口大骂,“该背时的褚珅,我就知道没有这么简单。”
窦安也皱起眉头:“如若无法破解。如何给褚珅定罪?难道,今夜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窦锋想不通,愤愤道:“我们来京踩点筹备了整整三个月,难道是上天无眼,竟叫这畜生继续逍遥法外吗?”
杜若也满脸失望:“阿蘅姐姐,要不然我们也去敲那登闻鼓吧?把账册交给衙门,衙门里那么多人,总有人能破解。”
“你傻啊,”窦锋急道,“那褚珅位高权重,京中多少官员都是他的门生故旧。我们去告官,不是自投罗网么?”
“目前至少可以确定,”虞蘅道,“褚珅不会将一本错漏百出的账册随意放在库房里。这账册被人费尽心机加密,恰好证明了它就是关键性的证据。房门的锁易破,人心的锁要解开,还需时间。”
窦锋不得不承认虞蘅说的在理。他默默望着虞蘅,心中微动。
虞蘅才是为这次复仇耗费心血最多的人,她都没说放弃,自己又有什么资格抱怨。
虞蘅想了想,问:“那羊童木雕呢?”
窦安取出木雕,疑惑道:“说起这个,阿蘅,你为何甘冒奇险,非要找到此物?它有何特异?”
虞蘅将木雕凑到灯下,细细端详,又轻嗅其上一丝若有若无的气味,眼神一凛:“就是这个味道。”
“什么味道?”窦锋问。
“我幼时被拐,囚禁之处,便充斥着这股气味。”虞蘅翻过木雕,见底部刻着一个奇异符号,状如锁链。
“回环纹?”她睁大了眼,一时回不过神来。
这不是那刺客令牌上刻的标记吗?
这刺客令牌可还在沈焕那里呢。
竟然这般巧合?
虞蘅沉吟道:“也许,我们需得找一个既懂看账,又能查清这符号来历的人相助。”
窦安问:“要不,我连夜带回剑阁县,请师父掌眼?”
虞蘅想了想,摇头:“夜长梦多。我确有一人,再合适不过。只是他……”
窦锋急问:“是谁?”
见虞蘅面露难色,窦锋道:“你放心,无论是谁,我一定帮你把他请来。他若不来,我将他绑来便是。”
虞蘅轻叹一声,道:“此人,正是锦衣卫指挥使,沈焕。”
窦安惊道:“阿蘅说的,可是先前盯上你的那个玉面修罗?”
虞蘅眼神坚定:“对。今晚率人来抓我们的也是他。”
“他?”窦锋回过味来,“他为什么帮你?”
见虞蘅不做反应,窦锋愈发心急:“阿蘅,你要提防,他定是别有所图。比如……
“他是锦衣卫,他也许是故意接近你,套取你的信任。到时候顺藤摸瓜,一网打尽。你简直就是羊入虎口。还不如去告官呢。”
杜若小声道:“我咋觉得沈指挥使没那么坏。”
窦安亦道:“阿蘅,那沈焕这么快就找到我们,简直如有神助,定是先前已然推断出我们夜探浔阳公主府。此人万万不可小觑。他若反戈一击,我们就麻烦了。你送上证据,会不会太过冒险了?”
他们这些人是经不起细查的。
虞蘅如何不明白,只道:“我相信,他和那些贪官污吏不一样。此人是个很好的……利用对象。有机会我去试探一下,若能为我们所用,再好不过。如果不能,也不吃亏。”
窦安欲言又止,终是道:“万事小心。”
“放心。”虞蘅取过纸笔,将账册关键处匆匆摹下两页,又将木雕及底部符号大致绘出。
“证物暂且留在你们这里。天快亮了,我必须在天明前赶回府中。”
窦安满面忧色:“阿蘅,先前你留下,那沈焕可有为难你,或者识破你的身份?”
虞蘅道:“我自有主张。若有异动……”
虞蘅压低声音对窦安耳语:“我会叫杜若过来传信。你们便即刻乔装,将东西送回剑阁县,交予阿爹。”
言罢,她带着杜若匆匆离去,身影没入夜色。
连夜回到虞家,躺在那张花梨木床上,虞蘅辗转反侧,终究难以入眠。
答应得轻易,只有她知道背后的难处。
此刻,摆在她面前的路,似乎只剩下两条:要么,赌一把,彻底摊牌,相信沈焕不会抓他们;要么,继续隐藏,与沈焕周旋到底。
虞蘅想到在酒楼,太子说的那句话。
“有些事我办比指挥使办更方便。
她心绪微凝。
太子,作为褚珅的政敌,值得她信赖吗?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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