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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枯骨残花12 两个反问像


    可是, 她忘了什么呢?


    花彻拧起眉头。


    车窗外,两侧夹道而生的树木极速倒退。就在电光火石之间,花彻抓住了转瞬即逝的灵光。


    坏了, 那本《植物图鉴》!


    花彻的心灌了铅似的一坠,脑海里的记忆疯狂翻涌。


    花彻突然想起,她离开办公室时由于太过匆忙,一时竟忘了将楚青以前送给她的《植物图鉴》收进抽屉。而且那个时候, 不仅这本书放在桌上,楚青好像也还没走……


    想及此处,花彻一瞬间睡意全消。


    那本《植物图鉴》谁都能看, 唯独楚青不行。


    对花彻来说, 这本《植物图鉴》绝不仅仅是一本普通的书。更何况书页间,还夹着十一年前楚青不告而别时, 她收殓起的植物残片。


    即便时过境迁,压在《植物图鉴》中的花叶草木早已褪色干枯, 花彻一看到它们, 依然会条件反射般地, 想起曾经人去楼空的楚青家, 想起那天格外毒辣的日头……更想起自己俯身捡起那些被丢弃的花草时,那佝偻弯曲的脊背。


    楚青离开得多么决绝,她当初的举动就有多么卑微。


    简直令花彻引以为耻。


    那时候的花彻,天真地以为自己能够救活这些植物,就像她居然愚蠢到以为楚青会很快去而复返一样。


    一年,两年,三年……花彻等到最后一棵植物死去了,心也冷透了。可楚青却偏偏要选在她已经快忘却往事的时候回来,偏偏想和她重修旧好。


    这怎么可能?


    虽说她和楚青如今看起来相安无事, 但那全是建立在不提及旧事的基础上。


    然而,那本《植物图鉴》里面的植物碎片,不仅与他们两人之间最严重的隔阂直接相关,还承载着花彻最不愿意让楚青得知的回忆。一旦它被看到,花彻和楚青之间极力粉饰的太平,便将灰飞烟灭。


    花彻强烈的自尊,使得她无法接受楚青知道,她曾因为楚青的离开,而有过这样卑微的一面。但被她保存到现在的《植物图鉴》,就像一本厚厚的罪证,无视她嘴上的极力否认,直指花彻内心深处最不愿意承认的真相——


    过去的这么多年里,她对楚青竟依旧在乎。


    多么可笑。


    花彻攥紧拳头,猛一拳捶向座椅。


    都怪她当初信不过搜索引擎,非要拿《植物图鉴》出来查找,找到线索后又走得太急。要不然,怎会导致这样的失误?


    唐灿开车开到一半,从车子的内后视镜里,看到花彻的脸色不太好:“队长,你没事吧?要不要送你回家好好休息一下?”


    “不,回市局。”


    花彻深吸一口气:“我有一件事需要确认。”


    即便花彻非常清楚,一旦桌子上的《植物图鉴》被楚青看到,她和楚青和平共处的地基将变得岌岌可危,她仍然对此抱有一丝希望。


    万一呢?万一楚青没有看到,更没有打开那本图鉴,更没有发现藏在图鉴里面的花草呢?


    或许,她只是把一切想得太糟了.


    花彻怀揣着这份希望回到警局,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办公室里,窗帘没有拉开。整个室内都笼罩在一片昏沉的朦胧中,和花彻离开前几乎完全相同。唯独办公桌上,少了一物。


    花彻原本放在桌上的那本《植物图鉴》,不见了。


    花彻心脏一紧。


    她立刻弯下腰去,挨个拉开办公桌的抽屉检查。最终,花彻看向了她原本存放《植物图鉴》的抽屉。


    花彻的办公桌不是每个抽屉都上锁,但这从上往下数的最后一个抽屉,却绝对称得上是花彻上锁时间最长的那一个。然而,这个抽屉此时此刻却没有被锁上,花彻用手指勾住边缘,轻轻往外一拉,《植物图鉴》的一角便从抽屉里露了出来。


    不仅那本《植物图鉴》摆放得整整齐齐,甚至连花彻翻书时不慎掉落的花瓣和叶片,也被从地上拾起,并被小心翼翼地夹在图鉴的第一页。


    有机会这样做的人,只有一个。


    那就是楚青。


    这说明,楚青不仅记得这本图鉴,还看到了图鉴原本存放的位置。他不可能不清楚这里面的内容。


    在胸腔中悬了许久的心脏,在花彻看见那些花草的顷刻间,向下砸落。


    最后的希望也落了空。这本摆放齐整并且可能被翻动过的《植物图鉴》,连皮带血地,撕下了花彻最后一层自欺欺人的念想。花彻扶住桌角,感到头脑一阵晕眩。


    晕眩里,花彻听见脚步声。脚步声离办公室越来越近,几乎让她以为是某种错觉。


    花彻抬眼,看到了楚青。


    本该回实验室的楚青闻讯赶来,脚步却在看见拿着图鉴的她时,变得迟疑。


    花彻扯了扯嘴角,忍不住发出一声嗤笑。


    原来啊……


    原来楚青也知道,这本图鉴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


    那楚青为什么要翻开这本《植物图鉴》?难道从里面找到她当年卑微挽留的证据,很有意思吗?


    被窥见秘密的羞耻和愤怒,混合着对过往难以释怀的酸涩,霎时间冲上大脑。随着往事被翻出,那种自尊心被踩在地上碾压的耻辱,让花彻不由得恼羞成怒:“你都看到了?”


    楚青对上她的目光,没有躲,也没有退:“……对不起。我本来以为,你已经把这本图鉴扔掉了。”


    花彻被这种坦然所激怒。


    “对,我确实没有扔。”花彻冷笑着开口:


    “现在你看到了,你不在的那些日子里,我居然傻傻地想要救活被你抛弃的花草,还因为没办法彻底放下你,把你送给我的这本书,收藏了整整十一年。怎么样?满意了吗?”


    花彻拿着《植物图鉴》步步紧逼,语速越来越快,先后两个反问像锋利的钩子,直勾进楚青的血肉。


    可楚青却看到,花彻的眼睛是红的。


    花彻不是一个容易激动的人。这是楚青进警局以来,第一次看见她的情绪如此外露。


    楚青:“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花彻打断他的话语。


    然而缀在这句打断之后的,却是很长很长时间的沉默。空气像一潭漂满浮萍的死水,隔在两人之间。


    这潭死水,已经在他们之间隔了十一年。


    泛绿,发臭。


    花彻逐渐忍无可忍。


    “算了,楚教授毕竟离开了海坪市这么多年,现在还能认得出这本《植物图鉴》,我已经感到很荣幸了。”花彻吐字缓慢,疲惫中,却带着泄愤的快.感:


    “不过没关系,反正这本书也不是一定非要被谁记得。我现在扔掉,也不算晚。”


    花彻拿书的手,骤然一松。


    厚重的《植物图鉴》旋即落地,夹在里面的花瓣四散飘零。书脊砸在地砖上发出的沉闷声响,似一记重锤,狠狠击打在楚青心上。


    楚青霎时间愣住了。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向地上被弃如敝履的《植物图鉴》。一直等到确认花彻心意已决,他才缓缓走到这本图鉴跟前,迈开僵硬的步伐,在地上半跪下来将其捡起。


    而后一片一片,拾起那些零落的花叶。


    “我记得,我都记得。”


    楚青拂去《植物图鉴》上沾染的灰尘,将离得最近的植物残片夹进书里。他的手有一点抖:


    “我记得,这本《植物图鉴》是你十二岁那年,我送给你的生日礼物。我记得这两片三角梅的苞叶,干枯前是很鲜艳的紫红色的。记得那棵三角梅是我们最早在阳台种下的植物,后来也最早开花。”


    “这个,是凤仙花的种荚。我家阳台上第一棵凤仙花,是我们小学二年级的时候种的。那年很流行种各种小盆栽,出了校门走两步,就能在学校门口的小卖部里,买到配好营养土和肥料的常见花种,装在彩纸包着的小花盆里,每次放学都能吸引很多同学驻足……”


    仿佛为了自我证明,楚青的话音很轻很轻,对回忆的描述却具体而精准。


    他对这些植物如数家珍。


    从在干枯中痛失颜色的苞叶,到小纺锤状的种荚蒴果。每拾起一种花草或枯叶,楚青总能清楚地说出背后的故事。


    楚青的叙述中,花彻关于过往的回忆逐渐苏醒。然而,往事有时候偏是越清晰,才越显得残忍。


    过往和现实构成的残酷映照,在花彻的脑海里如钢叉似的翻搅,搅得花彻头疼欲裂。


    “够了,不要再说了!”花彻忍不住拔高声调。


    楚青却置若罔闻。


    他从地上又捡起一片枯叶:“还有这个是……”


    “你听见没有?我说够了!够了!”花彻终于被逼得抓狂。她操起手边的金属笔筒,猛然往地上掼去。


    “哐当!”笔筒擦着楚青的身侧砸向地砖,响声惊天动地。


    楚青的声音终于停了。


    满室死寂。


    昏暗的光线里,楚青从地上极缓慢地抬起头,仰视花彻。一张清俊的脸上,赫然满是泪水。


    花彻不由得惊了。她下意识伸手想为楚青拭去眼角的湿意,却被楚青偏头躲开。


    “花彻。我想,我有必要向你解释一件事情。”楚青突然喊她的名字,话音不带感情,平静冰冷得几乎让花彻感到陌生:


    “我本人,并没有任何窥探你隐私的意思。当时,这本《植物图鉴》平摊在桌上,窗户没有关,我过来的时候,里面的花草就已经被风吹出来了。”虽然的确看到了图鉴里的内容,但楚青所做的,也仅仅是把东西捡起收好而已。


    楚青拍了拍身上的灰土,站直身子,手里却依旧捏着那个凤仙花的种荚:“你说过,你最喜欢捏凤仙花的种荚。这应该是我离开前,给你留的最后一个。”


    楚青喉头微动,几不可察地哽咽了一下。


    眼底似有苦涩,似有怀念。


    但最终,楚青还是深吸一口气,向凤仙花种荚捏去。


    再顽强的种荚放上这么多年,也已经完全枯黄干瘪。即使被碾成粉末,都听不见曾经清脆的爆裂声。


    可当种荚里挤出的凤仙花种子,滚落在地的那一瞬息,花彻却突然觉得,她心里有什么东西,正伴随着那颗种子的坠地声一起裂开。


    面前,楚青已经转身,带着那本被丢弃的《植物图鉴》和里面枯萎的植物,一步一步朝门边走去。


    花彻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间感到心悸。


    “站住。”花彻喊道。


    这一声完全是无意识的行为。花彻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开口,正如她想不明白她的心跳为什么因此失序。


    但是楚青离去的脚步,竟真的顿住了。楚青沉默着,却克制住了下意识转身的弧度。


    他在等花彻说话,哪怕只是一句两句的挽留。


    花彻张了张口。


    半晌,却什么都没有说.


    楚青终是离开了,带着那本满是两人回忆的《植物图鉴》一起。只有一颗凤仙花种子孤零零地留了下来,滚落进地面的尘埃里。


    明眼人都看得出,自从那次之后,花彻的楚青之间的氛围好像变了。不等隔天,楚青就主动搬出了队长办公室。花彻的办公桌上,却在此之后,多出了一个小小的花盆。


    花盆是白色的塑料材质,上面裹着的彩纸已经褪色,没人知道里面种的是什么。


    别人问起,花彻也从来不答。


    幸好他们两人对工作的责任心都够重,不至于因为关系的僵硬影响到工作。


    众人在鱼葵山搜山行动中发现的尸体,被分批送进了法医室自有的冷藏库里,技术部门也将他们从尸体上提取到的物证,陆续送检。


    然而,刑侦队长花彻拿到的第一份检测结果,不是尸检报告,反倒是在尸体上发现的异常土壤的检测报告。


    “检验发现,从多具尸身上提取到的土壤,都与埋尸点周围的土壤存在不同,而且不同点是相似的,”技术部门特地派了个人过来,把最终的检测结果告知花彻,“从这些尸身上提取到的土壤样本里面,富含碳氢化合物。这不太可能是鱼葵山里的土。”


    花彻放下化验单:“怎么说?”


    技术部门的人点了点检测报告上的一行数据:“碳氢化合物与汽车尾气相关。碳氢化合物含量高,表明这些土壤来自城区。”


    毕竟,就鱼葵山那个车流量,没可能有那么多车能用尾气把土壤腌入味。


    但花场女孩都被控制着,囚禁在度假村里。


    她们怎么会沾到外界的泥土?


    技术部门的人针对这一点,补充道:“根据沾到这些泥土的位置可以判断,这些土应该是犯罪分子在搬运尸体的过程中,沾到上面的。”


    这个发现很有价值。


    说明花场转移到的备用地点,应当在交通发达的城市里。


    花彻对此高度重视:“还有其他发现吗?”


    技术部门的那个人思索片刻:“我们在这部分异常土壤中,提取到了疑似孢粉,楚教授正对孢粉类型进行显微分析。”


    即便从技术部门那人的口中,听到楚青的名字,花彻也只是略微抬了一下眼皮。


    她没有流露出一丝情绪,只有余光不着痕迹地从花盆上一掠而过。


    “既然能在土壤里发现孢粉,那些尸身上,应该也有提取到孢粉和植物碎片吧?”花彻八风不动地接道,“有没有一起往下查?”


    技术部门的人想了想,说道:“九成九是有的。我听说楚教授查得很细,好像……连尸体鼻甲骨上的孢粉都提取了。我想,等他把那些孢粉和植物碎片分析出来,就能知道花场转移去哪里了。”


    以楚青的效率,他们应该不需要等太久。


    花彻却不愿袖手等待。


    她再次拿起了那份土壤的检测报告:“除了碳氢化合物,你们没在土壤里发现其他异常?”


    技术部门的人摇头:“没有。”


    “那重金属含量呢?”


    “也正常。”


    那就基本上,可以把容易有重金属污染的地方都排除了。


    会导致土壤里重金属含量高的地方,就那么几个类型。海坪市范围内没有矿区,重工业基地离城区也有三十来公里远,但最起码,大小型冶炼行业集中的工业园区和处理电子垃圾的再生资源产业园附近,也算可以排除了。


    花彻在海坪市城区地图上,把能排除的地点都排除了一遍。剩下的地方一个赛一个繁华热闹。


    这些剩下的地方有一个共性,就是人多。


    人多不一定眼杂。


    看到的也多。


    “看来关键时刻,还是需要依靠群众的力量。”花彻当即吩咐下去:


    “立刻发布协查通报,向广大群众悬赏本案线索。花场目标较大,城区又人口稠密,他们转移的时候很可能露出马脚,被人看到。”


    一旁的小警员得了命令,火急火燎地发布通告去了。花彻却起身来到审讯室前,找到了负责审问度假村那群人的陈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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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2章 枯骨残花13 倒卵形的花


    陈正这段时间也不轻松。


    管理度假村的那群人大概都很清楚, 他们为了赚钱做的都是什么亏心事。


    得知花场里的那个犯罪团伙连声招呼也不打,便趁着大半夜闻风而逃之后,度假村那群高层即便一时半会儿跑不掉, 也一个个草木皆兵。


    陈陈副队好不容易,才凭借着一丝不苟的办案态度,把这群恨不得躲地缝里的家伙薅回局里来,该问讯的问讯, 该审讯的审讯。但这么高强度的审讯,对双方身心都是考验。


    尤其,是在陈副队以一敌多的情况下。


    因而花彻来审讯室的时候, 看到的, 便是陈正一张难掩疲态的脸。


    连着几个大夜熬下来,陈副队头发泛油, 眼袋也长了出来,从一张正气凛然的方下巴国字脸, 变成了一张正气凛然但疲劳困倦的方下巴国字脸。


    队长花彻不得不说点什么, 给他加把劲:“打起精神, 就当为了你这周末能去看你老婆路演。”


    陈正闻言, 只苦笑了一下。


    大概是不相信这样一个受害者数目惊人的大案子,有可能在短短数天内破获,进而不相信他能得到这个殊荣。


    不过,工作进展还是要汇报的。


    陈正抹了把脸,咕咚咕咚往嗓子眼里灌了大半杯速溶咖啡,灌得连打出来的嗝都带着咖啡味,他才感觉自己勉强清醒了过来。


    再看眼前和他一样不眠不休,如今却精神不减的队长花彻时,陈副队的目光不亚于在看一个铁打的怪物——鉴于陈副队的时间全部被审讯占满, 他暂时还不知道,花队长原本也有过睡意,只是和楚青吵没了。


    “要说审讯下来的发现,确实有。”


    由于用嗓过度,陈正的嗓音有些沙哑。他清了清嗓子,让人把之前审讯时做的笔录交给花彻:


    “根据度假村高层人员反映,开花场那个犯罪团伙有三个头目,两男一女,用的都是假名。二头目是大头目的小舅子,三头目是大头目的女友。其中,只有这个把他们联系起来的大头目最神秘,神龙见首不见尾,极少和度假村交涉。”


    花彻:“知道他们三个长什么样吗?”


    “二头目纹了一条花臂,三头目烫着一头卷发。”陈正说得简短扼要:


    “只有大头目的特征还不清楚。我问遍了所有人,也只知道他是一个中年男人,差不多四十来岁,长相平平。好在度假村里有个礼宾员曾经和他有过一面之缘,我已经请画像师过来画像了。”


    虽然花场那三个头目用的都是假身份,但有了画像对照,找人抓人就方便多了。花彻对陈副队办事的周全,感到满意。


    但陈正没有结束对话。


    他说完后调整了一下坐姿,示意这场汇报并未就此结束。


    “在审问值班经理的时候,我还得到了一个更重要的发现。”陈正直起腰背,上身略微前倾:


    “花场向度假村租用地点的时候,没说实话,但时间长了,那个值班经理也逐渐察觉到那不是一般的花场。意识到其中的危险性后,他就想在手里攥着点花场的把柄,关键时刻好保命。”


    花彻来了精神:“所以?”


    陈正:“所以他偷偷找人,跟踪过花场的车子几次。”


    跟踪车辆?那岂不是意味着,这个人知道花场的车子去哪里了吗?


    花彻一瞬间屏住呼吸:“那个值班经理通过跟踪,找到花场事先为转移准备的地点了?”


    “那倒没有,”陈正摇摇头,“他没这个胆量。那值班经理知道花场那伙人警惕性高,不敢让人跟得太紧,只跟到半路就不敢再跟了。因此我们目前只能确认,车子离开度假村后,总体是往西边去的。”


    花彻顿生遗憾。


    但是想想也是,花场里头那个犯罪团伙手眼通天,探听消息的耳目到处都是。要是那个值班经理雇的那个人,真的跟踪到车辆到备用地点,只怕早被发现了,花场留不了他到现在。


    这个发现虽然不如预期,但确实是一条可用的线索。


    当时被值班经理雇来跟踪车辆的人,胆子不大,却还算有点智慧,至少能记得这辆车往哪儿转向。


    花彻为之精神一振。


    她当即在桌上铺开海坪市的道路地图,向陈副队要来一支笔。


    那只是一根普通的黑色签字笔,笔尖没拧开盖子,可按照度假村值班经理在口供中交代的情况一路移动时,却划出了刀锋的气势。


    花彻用笔尖模拟车辆,顺着当时花场那辆车经过的路线走过一遍,很快排除了海坪市一大片城区:“如果花场那辆车的驾驶司机,没有故意走错路,来迷惑跟踪的人,那么花场新地址的位置,差不多是在城西那块。”


    直到此刻,找寻花场新地址的排查范围已经缩小了三次,从城区到城区内非重金属污染区,再到此时的城西非重金属污染区。


    不久后,楚青根据孢粉绘制的植物图谱也发送过来了。


    除了植物图谱本身,楚青又紧跟着,把他根据这份图谱锁定的几个可疑地点一并发来。


    除了比起往常多几分公事公办的冷淡客套以外,楚青在工作上基本没变,让担心因为两人争吵会影响到破案节奏的花彻,多多少少松了口气。


    楚青着重写出的几个地点里,和城西非重金属污染区重合的只有三个。


    石牌街,锦叶路,以及沐龙湾小区。


    地方不多。


    可惜就可惜在,这三个地方的常住人口都不少。


    花彻心思不由得活泛起来。花场藏得深,搜查起来不容易。要是还有其他线索,他们是不是能把搜索范围再缩一缩?


    于是,花彻在将这三个地点重点标红之后,来到了刑侦队的办公室。


    刑侦队办公室里,队员们正在和群众打来反映线索的电话艰难缠斗。


    于是,花彻在将这三个地点重点标红之后,来到了刑侦队的办公室。


    自从发布协查通告悬赏线索后,刑侦队的办公电话很快就被打爆了,然而线索的是非真假,只能由接电话的队员自行辨别。因此,眼下刑侦队办公室里,队员们个个都在和群众打来反映线索的电话艰难缠斗。


    “救命,我接的电话里面全是无效线索。”涂芝知接电话接得嘴皮子都快磨破了。见花队长过来,她本想虚弱地扑过去撒个娇,却被一个新拨进来的电话转移了注意。


    她边上,刚挂断一通电话的唐灿也是焦头烂额:“可不是嘛。连夫妻吵架的事都打电话过来了,也是真不拿咱当外人啊。”


    “夫妻吵架?怎么一回事?”花彻皱眉。


    因为花场吵的架?


    “就刚刚打电话过来那个女的,说他们今天结婚纪念日,老公只送了她一个廉价的玩偶猪,口袋里却多了女人送的东西。她怀疑是她丈夫去花场鬼混了,给咱们打电话让咱们管管。”唐灿倒在座椅上,脱力地瘫成一滩烂泥:


    “我问她在她老公口袋里发现的东西是什么?她说是一枚玫瑰胸针。但花场难道不是顾客花钱买东西送人吗,哪儿有反向送礼的?我看她应该去抓小三,找老公出轨的证据,而不是给咱们打电话。”


    可花彻推翻了他的预设:“为了维护关系,花彻也是有可能送顾客物品的。”


    就像团播结束后,得和大哥聊天一样。当初纪晓涵死了五年,在微信和朋友圈上却照常维持活跃的假象,其中一个目的就是吸引老客去继续消费。


    这和反向送礼的底层逻辑,是相同的。


    都是吸引顾客的方式。


    因此,花彻并不认为能根据这一点,将这条线索排除:“问过没有,这对夫妻住在哪里?”


    “没问,但她自己告诉我了,”唐灿小心地咽了口唾沫,嘿嘿一笑,“好像是在……城西沐龙湾小区19号楼的0701。”


    在城西?而且是沐龙湾小区?


    花彻眸光一沉。这住址,恰好和他们最终锁定的位置对上了!


    对破案心切的花彻来说,这简直是打瞌睡送来了枕头。她当即拍了拍唐灿和涂知芝的椅背:“走,收拾收拾东西,跟我出现场。”


    “队长队长,那我这个电话呢?”涂知芝举着座机听筒,龇牙咧嘴地用口型提问。


    “没用就挂了。”花彻道。


    最有价值的线索,他们大概已经找到了.


    沐龙湾小区内,夫妻吵架的战火硝烟已经殃及池鱼。


    唐灿才一钻出车厢,就被一个粉红色小猪玩偶砸个正着。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仰头,竟见手持镜子、陶瓷水杯和男士手提包先后从天而降,气势汹汹地要给他的脑袋来一串连续暴击。


    被这些又沉又硬还易碎的玩意儿砸到,可不是开玩笑的。


    轻则脑袋开瓢,重则一命归西。


    唐灿东躲西躲,好不容易躲过一劫,扭头就被吓得一屁.股坐回车里,惊魂未定:“队长,我寻思着咱们是直达现场,而不是直击战场吧?”


    额滴个乖乖,不就是小夫妻吵个架吗?咋比他从电话里听到的,还要惊天地泣鬼神?


    花彻往地上瞟了一眼。


    地面上杂七杂八的都是些家用物品,显然是在两人吵架中壮烈牺牲的先遣兵。


    也亏这时候楼底下没什么人经过。这样的高空抛物一旦伤到人,不仅得赔个十万八万的不说,还没准儿得进局子里蹲会儿。


    花彻在19号单元楼下,找了个安全的位置停车,直等楼上俩夫妻的弹药差不多告罄了,才带着那只精准命中唐灿脑门儿的粉红小猪,登门去讨说法。


    不到门前,妻子激愤交加的控诉就已经响彻走廊——


    “岑志杰,你就是个混蛋!追我的时候你天天说爱我,说婚后要每天都送我一支玫瑰花,现在才结婚两年啊,你送我的礼物就只有一只猪。”


    “你冷静点,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事情就是我想的这样!你送我猪,不就是想骂我像猪一样又肥又丑吗?”


    “……”


    花彻忍无可忍地敲响了门。


    “砰砰砰”三声过后,一个愤怒的女人打开了门。


    随着房门逐渐敞开,花彻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几眼被砸得乱七八糟的客厅,以及在客厅里吵得面红耳赤的青年男女。她大概对这对夫妻发生争吵的情况,有了初步的了解。


    从某种程度上说,这个妻子的情绪失控是有理由的。


    不止因为那只贱兮兮的玩偶猪。


    客厅里,正对妻子百般辩解的男人眼窝凹陷,眼白发黄,一脸纵欲过度的精神萎靡。衬衫的领口上,还蹭到了一块刚氧化变色不久的粉底液。而这粉底液绝不是他妻子的。


    因为他的妻子素面朝天,并且在激烈的争吵中,依然有意识地用手护着小腹,摆明了已经怀孕。


    花彻瞟了眼女人通红的眼眶,语气不由得缓和了三分。


    “不管什么时候,东西不能乱扔。”


    花彻把被扔下楼的粉红小猪玩偶塞进女人手里,拇指意有所指地点了点玩偶上沾到的口红印:“遇上事,该打胎就打胎,该离婚就离婚,如果能找到证据,就把证据保存好,争取让婚姻里的过错方多赔一笔钱。”


    那男的一听见“离婚”俩字,当场急眼,立刻要冲过来推搡花彻:“不是,你谁啊?我们的家事用得着你来管?”


    花彻:“警察。”


    涂知芝把证件一亮,男人悻悻消音。


    前一刻还要跟花彻逞凶动手的事,他更是一个字都不敢再提。


    花彻拉女人来到沙发前坐下,示意唐灿开启录音:“具体说说吧,你在你丈夫口袋里发现了什么东西?”


    “你们瞧,就是这个,”女人掏出一枚玫瑰花胸针,“我老公居然说这是给我买的,呵,撒谎也不打草稿。你们看看这样漂亮的造型,我老公这样一个连死亡芭比粉都分不清的人,哪里可能有这样子的审美?况且玫瑰代表着爱情,这东西一定是别的女人送给他示爱的……”


    或许是玫瑰的花语太过人尽皆知,女人说起她的婚外情猜想时振振有词,并且围绕着有小三破坏他们夫妻感情的话题持续跑偏,愣是一个字没提花场,把涂知芝听得一阵汗颜。


    涂知芝搁下记录关键词的笔,正心说您老公也没好到会让别的女人来抢,那丈夫就先坐不住了。


    “那上面不是玫瑰,是罂粟花!罂粟!”


    男人辩解的声音虽然大,却极没底气:“我早跟你说过了,这胸针是我花五百零五块买的。”


    “啥?就这玩意儿,五百多?!”女人登时被这价格惊掉了下巴,她震惊暴怒,一把揪起了丈夫的耳朵,“我看你是瞎了眼,被人家给骗了!你给老娘瞧清楚,这上面分明就是玫瑰花,而且根本值不了几个破钱……”


    又一场争吵在他们眼前发生。这次争吵的内容,反而让花彻对那枚胸针更好奇了。


    罂粟?玫瑰?这两种花差别明明很大。


    怎么会认错?


    花彻拿起女人放在桌上的胸针,更细致地查看起来。


    那胸针上镶嵌着人造的水钻,作为主体的花朵有着层层叠叠呈倒卵形的花瓣,最外边还掐着一圈金色的铜丝。在灯光下左右一晃,胸针流光溢彩。花彻却不为所动。


    “很漂亮的胸针,只可惜价格和胸针上花的名字都是假的。”花彻压低声音,“这样的做工,不至于卖到五百多那么贵,这样的重瓣也不会出现在一朵罂粟花上。”


    要知道,罂粟花的花瓣只有四片,而且是接近圆形的扇形。


    和胸针上的花卉完全不一样。


    可男人为什么要说谎?


    就算他是怕家庭矛盾进一步激化,指鹿为马,胡乱找了另一种花来搪塞,又怎么会想到罂粟这种花上?


    罂粟花明明既不常见,也不吉利啊。


    作者有话说:


    花彻:吵架可以,冷淡可以,但影响破案——不行!


    第63章 枯骨残花14 花语藏谜,


    “是给我胸针的那个人跟我说, 这胸针上面的花就是罂粟的。我可没说假话。”男人犟嘴道。


    花彻:“那个人还说什么了?”


    男人想了一会儿:“她还说……还说她喜欢曼珠沙华,而且只喜欢红色的曼珠沙华。别的都不喜欢。”


    女人把这话来回一咂摸,顿时就意识到不对劲:“狗东西, 你还说你没去过那劳什子花场?正常去买个东西,怎么可能有人特地跟你说一句她喜欢什么?”


    发现自己又惨遭欺骗的女人,气得七窍生烟。她当下也顾不得什么夫妻不夫妻,家丑不外传了, 扭头就进卧室里拎出一个钱袋,扔在茶几上。


    “警官,不瞒您说, 我刚才之所以给你们打电话说花场的事儿, 就是因为这钱袋子里的钱。”女人说着,把钱袋子猛然打开:


    “这里头的钱, 少了。”


    在察觉包里的钱少了之后,女人第一时间点过数, 发现钱包里的现金少了大几百块。


    但毕竟是曾经看上过的男人, 她心里多少开了一层滤镜。即便明知老公品行有亏, 她也下意识地为自己老公开脱, 以为是外面有小三勾.引她老公,结果却反被男人一再欺瞒。


    如今,女人再也没办法继续骗自己了。


    她决定开诚公布。


    “家里的钱虽然是我在管,但我每个月都会把零用钱打到他账上。我算过,供他在外面正常聚餐娱乐绰绰有余,就算他在外面一掷千金,也还可以找我要钱。”女人把一切都告诉了警方,没打算给这个无情的丈夫留丝毫颜面。而后她缓缓转身,看向沙发上没脸见人的男人。


    “必须瞒着我, 还只敢用现金消费,你是去什么地方娱乐了?”她恨声质问:


    “去花场?还是去嫖.娼?”


    由于刑侦队在发布协查通告时,没有详写案情状况,女人并不知道二者可能兼而有之。


    此次涉案的那个花场不比寻常花场,杀人奸.淫恶事做尽,从鱼葵山里挖出来的那些死者身上,都有生前被多次强.暴过的痕迹。她丈夫去的,只要是这个花场,实际情况很可能比女人想象的更糟。


    但即便如此,她的丈夫也已经遮住脸当鸵鸟了。这样一副拒不开口的架势,不亚于默认。


    花彻屈起手指,在男人面前的桌子上敲了敲:“送给你那枚胸针的,是花场里的女孩,对吗?跟你说这枚胸针五百零五块钱的是她,跟你说她最喜欢的花是红色曼珠沙华的,也是她。”


    男人没说话,头却埋得更低了。


    又是默认。


    但如果他真的去过花场,指胸针上的玫瑰为罂粟花,并特地说上这么一句的,就是被囚禁的花场女孩了。


    那个女孩为什么要这么做?罂粟花和曼珠沙华这两种花卉,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吗?


    花彻想到了花语。


    花语是花卉的象征性语言,也是一种群体公认的信息交流形式。


    送男人胸针的这个花场女孩,有没有可能是在借出台的机会,利用这些花的花语向外界传递信息?


    胸膛中,花彻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罂粟花最普遍的花语是‘死亡之恋’。红色的曼珠沙华也叫彼岸花,除了‘无尽的等待’这个花语,还有‘分离’和‘死亡’这两个意思。这两种花的花语虽有差异,却都是和死亡相关的。”


    由于花语与死亡挂钩的观赏花卉格外稀少,罂粟花和曼珠沙华一出现,给人的第一反应,往往是尴尬到令人脚趾扣地的玛丽苏和中二病。


    然而,结合花场女孩的困境,她想用花语表达的意思很可能更加浅显。


    “这个女孩在向我们求救。”花彻说。


    那小小一枚胸针上,押着的,是她求生的全部赌注。


    闻言,涂知芝连着用力点了两下头,把记录关键词用的笔记本递到队长面前:“还有胸针这五百零五块钱的价格,可能也有寓意。”


    五百零五写成罗马数字就是505,形状近似SOS这个国际通用的求救信号。


    花语和数字,是女孩为求救上的双重保险。即便花语上的不详意味,只被收到者当做巧合,只要能识别出女孩对这个数字的刻意强调,也同样能够意识到她暗中求救的意图。


    涂知芝的发现不止这一个。


    除此之外,她还从花彻借花传讯的说法里,得到了启发。


    “队长,我还怀疑,这个向我们求救的女孩,就是我们在找的许初。”涂知芝仰起脸接着说道:


    “我们发现纪晓涵尸骨的时候,种在她旁边的花,就是红色的曼珠沙华。虽然尸骨被发现时,许初已经被关进花场里一个月了,但后来发生的买凶杀人,说明花场内部也有人知道这件事,许初即便被困在花场里,也可能有所耳闻。”


    唐灿差不多听懂了:“喔,你的意思是,把胸针送出去的那个花场女孩,故意对客人说她喜欢红色曼珠沙华,除了想告诉我们她现在的处境非常危险,还可能在向我们暗示她和死者纪晓涵之间的关联?”


    涂芝知:“对。”


    唐灿:“怪不得我说这红色曼珠沙华,听着总觉得很耳熟呢。”


    而今再回想起,那一通最开始被他误认为是寻常夫妻吵架的电话,唐灿不禁感到一阵后怕。


    幸好花队长让他们赶过来得及时,否则,许初用来传递信息的那枚胸针,大概率就要石沉大海了。而许初也将因为这次信息传递,陷入更大的危险当中。


    现在,被传递出的信息明确了,求救人身份也有了估计,就只剩下花场转移后的具体位置,还卡在男人的嘴里没撬出来。


    花场的位置是救援行动中最重要的。获取这个坐标,也是他们这次过来的核心目的。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但可气的是,男人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后,竟打定主意不肯老实交代。


    他仗着警方有求于他,舒舒服服地躺在沙发上,跟花彻他们死皮赖脸:“我记不得地点了,反正不在这个小区里,你们爱信不信。”


    “不在这个小区里?”花彻低声重复了一遍,咬字缓慢却极有压迫感,“我记得明知是犯罪,仍然帮忙向警方提供虚假陈述,误导警方的,好像算包庇罪吧?”


    涂芝知和唐灿相互对视一眼,齐齐明白了花彻的意图。


    花彻这种宁肯豁出命去,也要把罪犯扭送进局子里的,怎么可能背不清法条?分明是留着气口等他们接话呢。


    或许是嚼辣条练出来了嘴上速度,接话这种需要动嘴皮子的事,唐灿一向比较快:“哎,对的对的。不管被包庇的那个人最终有没有逃脱成功,这种情况都是板上钉钉的犯罪。情节严重的,能判处3年以上10年以下的有期徒刑呢。”


    涂知芝偷偷瞄了一眼男人越发灰败的脸色,也开团秒跟:“判这么重,出来都跟社会脱节了吧?再说了,到时候档案上留了犯罪记录,就算出狱之后找工作也没有人敢要,在社会上多抬不起头啊。”


    担心光唱双簧威力不够,涂知芝还上网搜了一些犯罪分子出狱后有多凄凉的新闻报道,装作在和唐灿讨论,实则一条一条,添油加醋地念给男人听。


    才念了两句,男人就坐不住了。


    他脸上崩得紧紧的,不停去瞟坐在旁边的妻子。


    花彻一眼看透了他那可悲可笑的大男子主义自尊心,于是用手肘轻轻碰了碰涂知芝,示意她将女人带到旁边的房间里休息一会儿。


    涂知芝和女人前脚刚走,后脚男人就“扑通”一声给他们跪下了,哭得那叫一个涕泪横流,悔不当初:“两位警官,拜托别把我送进去行吗?刚才是我吃了熊心豹子胆,不小心撒了谎。但我保证,我这次说的,一定全是实话。”


    花彻叹了口气,故作迟疑:“现在案子还没查清楚,我们没法承诺,行不行全看你的表现了。”


    “是,是,我一定好好表现。”男人把头点得好比小鸡啄米。


    花彻没眼看:“起来吧。”


    别让人看到了,误会是警.察欺负人。


    唐灿:“想戴罪立功,就老实告诉我们,你是从哪儿得到这枚胸针的?”


    “这胸针确实不是我买的,而是我去花场被人送的。”男人硬着头皮回答:


    “那花场,藏在一家叫‘不觉晓’的宾馆里,位置很不好找,我也是这一两天被朋友带过去,才知道有这么个地方的。但那个宾馆跟我们沐龙湾小区,只隔了一层围墙。”


    男人把特征交代得明显,即便只三言两语,也足够花彻在地图上锁定那家宾馆的位置了.


    花彻没花多少时间,便根据男人提供的信息,找到了那家藏有花场的宾馆。


    那家宾馆和男人说的一样,门头上挂着“不觉晓”三个龙飞凤舞的大毛笔字。然而宾馆在外观上,远不如名字来源的诗句优雅充其量,只是沐龙湾小区边上,一栋其貌不扬的四层楼自建房。


    但这简陋朴素,乃至与内部花场奢华风格大相径庭的模样,或许正是花场想要的效果。


    沐龙湾小区外自建房多。


    平平无奇的外表,是融入其中最好的保护色。


    但无论什么样的保护色,都不妨碍这栋自建房,出现在刑侦队会议室的大屏幕上。


    并且,大屏幕上出现的,不止贴着这栋自建房的高清放大版照片。就在自建房的照片旁边,还摆了几张房屋内部构造图。


    这些自建房的内部构造图,是花彻找人按照男人的证词绘制出来的,严格还原了男人在自建房里的所见所闻。然而,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宾馆这栋自建房外观和内部构造图,有一处明显对不上。


    无论从照片上怎么看,宾馆那栋自建房都仅有三层。


    但画出的每层楼平面图,却有四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枯骨残花15 共享的营养


    “这……楼层数量怎么对不上?”老实人陈副队看不明白了, 他压低声音问唐灿,“是有地下室吗?还是多放了一张平面图吗?”


    “没有,那个证人就是这样说的。”唐灿说着, 突然想往嘴里偷塞一根辣条。然而,包装袋刚扯出一个角,他的小动作就被恪守规则的陈副队抓了包,只能不情不愿地把辣条往回塞。


    “建造‘不觉晓’宾馆这栋自建房的人, 跟我们玩了一个简单的视觉诡计。”花彻一针见血地指出:


    “这个诡计的关键,在窗户。”


    通常情况下,楼层的数量和窗户横向排列的行数, 具有相互对应的关系。


    嫌疑人在设计和建造自建房时, 正是利用了大众对每层楼各有一排窗户的惯性思维,在光天化日之下, 展开了一场“眼见并不为实”的骗术。


    “根据证人的证词,宾馆这栋自建房外面看似是三层, 实际上却有四层。”花彻揭开了诡计的核心, “在四层楼中, 只有暴.露在大众视野里的一楼在层高上符合常规, 与窗户间隔高度相契合。对于用作内部房间,在明面上不可见的其他楼层,窗户实际上的间隔高度,则明显大于内部楼层高度……”


    这样不寻常的层高藏在暗处,打破了楼层数和窗户之间的对应关系。悄无声息地,藏住了一层无窗的楼层。


    被隐藏的那个楼层,与外界隔绝,不见天日。


    恰是花场的新地址。


    这一层特殊的楼层,不仅除了接待客人以外, 没有任何能跟外界交互的渠道,在楼层标注上也通通隐形,宾馆内供顾客使用的常规楼梯无法到达。


    由此可见,受害人许初能假借向顾客赠送胸针的机会,伺机避开花场监控,利用花语传讯,已经极其不容易。


    他们不能辜负许初的期望。


    “花场的位置,就在这栋自建房里从下往上数的第三层。”花彻把视线重新转移回大屏幕上。


    这几张楼层平面构造图,已经被她按照从上到下的顺序排列,并分别标出了照片里对应的楼层位置。尽管,由于宾馆在楼层标注上故意忽略花场那层,在一定程度上制造了视觉错位,此刻在大屏幕上看起来,却依旧一目了然。


    “花场这层楼专属的电梯入口,藏在前台后面的房间里,”花彻在平面图上,指出电梯的位置,“然而,考虑到掌控花场运转的犯罪团伙行事一向谨慎,目前找到的证人数量又极其有限,我们暂时还不清楚,花场还有没有其他的出入口。”


    出入口是犯罪分子逃脱的关键通道,重要性无需强调。


    更何况,度假村那边还有过挖地道的先例,可见这伙人实在算得上反侦查经验丰富。


    应对起来,也棘手。


    说完这段话,花彻略微停顿了一下。


    花场那层楼的平面图上,有几块区域被她重点标红:“如果有其他的出入口,一定在这些地方。”


    被圈出的几个地方,是平面构造图上仅有的空白。由于这部分区域,花场是不允许顾客进入,甚至接近的,因此警方至今对里面隐藏了什么,依然一无所知。


    会议室里,气氛逐渐变得凝重。


    而这股凝重与肃杀,在花场三个头目的画像出现在大屏幕上时,达到了顶峰。


    新鲜出炉的那几幅画像上,极其传神地勾勒出了犯罪团伙里两男一女三个头目的面容。尤其是那三双眼睛,不过寥寥数笔,或阴险或狡诈的眼神已跃然纸上。


    在这三幅画像面前,就连全刑侦队最皮猴的唐灿,也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唐灿终于意识到,眼下展开的,并不仅仅是一场普通的会议。这是抓捕行动前,最后的部署动员。


    有了这些特征鲜明的画像,再想查出是谁就好办多了。


    “根据人脸识别技术,我们从人口管理信息系统里,分别查到了这三个头目的身份。”花队长再次单击鼠标。这一次,幻灯片上弹出的,已不再是只有黑灰白关系的人物素描画像。


    三张与画像高度相似的证件照,覆盖在原先的画像之上。


    揭晓了三个头目的真实身份。


    花彻转过头,视线依次逡巡过屏幕上的三张照片,最终钉在了最顶头的那张照片上。


    照片里的男人梳着中分,脸庞微胖,鼻梁上依稀可见长期戴眼镜压出的印子。除了眼神里隐隐约约透出的几分精明,单从外表上看,他像极了一个沉稳好脾气的读书人。


    然而实际上,此人一手创建了恶贯满盈的花场不说,之前也已经有过多次犯罪记录。


    花彻在照片上点了点:“辛振儒,44岁,花场犯罪团伙里的一号头目。这个人算是‘多进宫’,上一次出狱时间在九年前。多次进出监狱和看守所的经历,让他积累了丰富的反侦查经验。”这些反侦查经验,也被辛振儒用在了花场上,成为他瞒天过海的功夫。


    花彻说完,才看向另外两张照片。


    左边,是花场的二号头目潘厉,辛振儒的小舅子。右边,则是花场的三号头目刘婕,辛振儒在妻子病故后又找的女友。


    与辛振儒表里不一的阴沉狠辣不同。


    这两人,均特征明显。


    如果说一号头目辛振儒的歹毒,是被他自己藏在眼里的,那么二号头目潘厉的残暴,一直明目张胆地摆在表面上。


    潘厉天生一身小麦色皮肤。不管是根据证人证词描绘出的画像,还是从人口管理信息系统里调到的证件照,他那这个人身上最突出的特征,都是一双凶狠圆瞪的怒目和肩膀上的老虎纹身。


    纹身里,那只吊睛猛虎的虎头,正好位于潘厉的肩头位置。虎头獠牙狰狞,恰恰契合了潘厉在当地社区里,人人望而生畏的恶名。


    花彻收回视线。


    从那只吊睛猛虎的纹身线条,到潘厉高且上扬的眉弓,却都记在心里。


    因为九月份气温下降,潘厉肩膀上大面积的老虎纹身,有可能被衣物遮盖。但这样的一脸凶相,即便和整形公司合作,也没那么容易改变。


    花彻:“潘厉从小喜欢逞凶斗狠,长大后更是游手好闲,在姐姐病故后做了好几年社会小混混。挥霍完手头的财产后,他和出狱后的辛振儒一拍即合,坐上了花场那个犯罪团伙的第二把交椅……”


    辛振儒反侦查经验丰富,有想法,有手段。潘厉熟悉海坪市当地,尤其了解黑灰产业。


    两人一个负责和警方斗智斗勇,想方设法骗来女孩。


    另一个负责以暴力威胁。


    逼其就范。


    自此,吞噬众多女性的花场初见雏形。


    而一号头目辛振儒也很快利用极具伪装性的外貌,把女友刘咏霞拐骗进了花场。刘咏霞是这个犯罪团伙自组建起来后,受害的第一个女孩,也是后来花场的三号头目。


    作为这个犯罪团伙里唯一的女性头目,刘咏霞即便在规规矩矩要求最多的证件照里,也肆无忌惮地披散着一头红棕色的长卷发。狡黠如狐的双眸形状狭长,妩媚中隐隐含着危险的风情。


    模样做派,很符合大多悬疑犯罪题材影视作品里,对女性犯罪分子的刻板印象。


    但曾经的她,与现在截然不同。


    “刘咏霞,32岁,在花场里人称刘姐。九年前,当刘咏霞遇到辛振儒的时候,她才23岁,在少年宫里当舞蹈老师。”花彻缓声道:


    “因为花场里需要和人打交道的事务,基本上由她出面,那些被骗来的花场女孩也归她管理,刘咏霞是我们在这三个头目里面,信息掌握得最充分的一个。她上个月刚被查出怀孕,眼下是个不折不扣的孕妇。肚子里怀着的,是一号头目辛振儒的孩子。”


    刘咏霞可怜又可恨。


    为了不继续当砧板上任人宰割的肉,刘咏霞心甘情愿地向这个吃女人的花场投了诚。


    刘咏霞献祭了自己的同类,泯灭了剩余的良心。从此,她摇身一变,从受害者成为加害人,也从以往遵纪守法,温柔教导少年宫里的女童跳舞的老师,变成了后来为虎作伥,束缚其他花场女孩的枷锁。


    即便刘咏霞心知肚明,那些被她伤害的女孩,也和她曾经一样无辜。


    花彻稍作停顿:“大概因为尝到了甜头,将刘咏霞骗进花场后,一号头目辛振儒并没有知足,很快又让刘咏霞帮他,把一个跟刘咏霞走得近的同事也诱骗进了花场。从此,花场便开启了用受害者的人脉关系,骗其他女孩入局的骗术……”


    而这样的骗术,也随着网络和AI换脸技术的发展,变得越来越逼真,实施起来越来越方便。


    受害者数量持续攀升。


    “花场里的受害者增加了,潘厉便把他混社会时认识的地痞流.氓,陆续介绍进了花场做安保,用严厉的看管和暴力恐吓,逼迫受害者就范。”


    花场的规模,也像这样一步步蔓延扩大。


    就像一片毛竹。


    风吹见长。


    在看到第一根竹笋冒尖的时候,毛竹那隐藏在土壤底下庞大的根系,就已经占据了整座山头。


    成百上千根独立的毛竹簇拥成林,共用却是同一个根系网络。它们共享营养,共享情报,协同生长,花场这个犯罪团伙也一样。只是团伙里这些人共享的营养,都来自受害女生的皮肉和尸骸。


    “我们只能,也必须,将花场背后的整个犯罪团伙连根拔起。”花彻双手撑住桌面,目光锐利。


    但凡留下一点根系,花场就会生生不息。


    后患无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枯骨残花16 重重摔在地


    为了达到将花场背后的犯罪团伙连根拔起的目的, 他们必须充分利用好手头的线索,进行布局。


    而刑侦队目前掌握的,不仅有花场所在那栋自建房的内部结构与三个团伙头目的基本情况, 对附近人员活动的规律也已经通过监控摸清。


    “监控显示,顾客从自建房里离开的时间,一天里有两个高峰期。除了符合宾馆常规的退房时间的下午两点前,还有另一个小高峰, 在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花彻说:


    “后者,正是花场结束经营的时间。”


    两个高峰期的存在,主要是因为宾馆和花场的消费层级差异。


    “不觉晓”宾馆作为一间宾馆, 档次不高, 平时只不过起到烟雾弹的作用,和里面花场的奢华风格极不相符。来花场消费的顾客, 比起选择在宾馆中留宿,大多数倾向于直接离开。


    他们陆续离开的时间, 基本集中在四点之前。


    这是一个可以抓住的时机。


    “行动的时间, 就定在明日凌晨四点十五分。”花彻沉声开口:


    “每天凌晨四点后, 花场的工作时间基本结束, 大部分客人已经结账离开,花场虽然还没散场,里面的工作人员却已经疲倦。这个时候,正是花场上上下下情绪最为松懈的时候,安保最脆弱,最适合我们突破。”


    “我们的目标,是把第三楼层的犯罪团伙一网打尽,犯罪分子一个不留。但入住宾馆其他楼层的群众是无辜的,必须确保毫发无伤。”


    花彻敲了敲桌面, 字句铿锵:


    “现在进行分工。”


    “第一组打头阵,扮作客人混进花场,观察确认三个头目位置。”


    “我带第二组主攻,先拔钉子,控制住一楼门口盯梢的宾馆前台,然后从前台后方的电梯进入花场,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陈副队带第三组,负责封锁自建房所有出口。同时,严防犯罪分子跳窗和通过排水管道逃脱……”


    陈正副队也清了清嗓子:“根据可靠情报,花场里的犯罪分子多数都有前科。这些人手里不仅有刀,还可能以非法渠道购入或自制了枪械。这伙人,非常危险。”


    花彻:“所有参与抓捕行动的核心成员,务必穿好防弹衣,全部配枪。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准许开枪击毙。”


    这个犯罪团伙杀人如麻,开枪时不会有所顾忌。


    他们绝不能掉以轻心.


    针对花场犯罪团伙的行动部署,在会议室里一锤定音。


    箭在弦上,可本该严阵以待的警局竟显得风平浪静,全无异常。


    刑侦队的警员身着便装,像往常一样正常下班。迎着晚霞轻松谈笑的身影三三两两,不加掩饰地落在花场安排在警局外头观察盯梢的眼线眼里,没有引起一丝波澜。


    对这些暗中盯梢的花场眼线来说,这是无事发生的信号。


    不值得警惕。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这些被以为下班归家的警员,实际上并未结束工作。


    夜幕一沉,刑侦队的警员们便借着黑夜的遮掩,悄无声息地到达指定地点集合,在“不觉晓”宾馆外布下了天罗地网。当然,位于布控中心的宾馆自建房,对此尚未知悉。


    凌晨,沉淀了大半个夜晚的夜色,已然变得浑浊。宾馆所有窗口灯光俱暗,唯有一楼的大厅还亮着。不甚明亮的光线下,在花场里狂欢过后的男人眯着醉眼,大摇大摆地走出。裹带的一身酒气混着香水味,浓得隔着半里地都能闻见……


    “时间到了。”花彻瞟了眼表盘。


    下一秒,扮成花场顾客的第一组警员出动。


    透过他们佩戴的耳麦可以听见,电梯抵达目标楼层的“叮咚”一声提示音,像开启了某个泡满声色的罐头。同一霎那,原有的安静顷刻间被打破,强节奏感的音乐和女人讨好的娇笑声飘进耳道,编织成一幅光怪陆离的画卷。


    这些笑声被刻意训练过,尾音的气流带着微微上翘的弧度,听得人身子骨都酥麻了半边。花彻的眉头却始终压紧。


    那些被迫撑起笑容献.媚的女子,全是急需解救的受害者。


    但环境嘈杂,她无法判断受害者的数量。


    “开启摄像头。”花彻命令。


    微型摄像头隐藏在烟盒上,一个取烟的动作就能取出。


    花场四下无窗,于是摄像头拍摄发回的实时画面,成为了第一扇电子窗口,让蛰伏在自建房外的刑侦队员能够清楚地看见里面的情况。


    昏暗的车厢里,涂知芝抿着嘴唇,视线穿透画面里迷幻暧.昧的射灯彩光,迅速判断出花场的安保布防:“队长,电梯门口有六个安保把守,左右分别有三个。除了这里,就只有左手边第三间包厢和右边最后一间包厢门外面,还守着人。”


    包厢门看着很普通,和其他包厢一模一样,这样异于寻常的严防死守却令人起疑。


    花彻拿起对讲机:“能不能拍到这两个包厢?”


    “很难,没法接近。”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摄像头前晃过,瞬间吸引了花彻注意:“唐灿,慢放画面。”


    回放的视频画面里,女人的红棕色卷发逐渐清晰——尽管没拍到面部,这头长卷发,恰恰是花场三号头目刘咏霞的标志性特征。而花场的安保人员对她态度恭敬,没有阻拦,也仿佛佐证了这点。


    涂知芝:“刘咏霞从微型摄像头前经过后,进入的,就是左手边的第三间包厢。”


    唐灿更是机灵地趁着包厢门开闭的瞬间,瞄见了包厢里面的情况:“包厢里至少还有俩男的。有一个像一号头目辛振儒一样,梳着中分头。另一个我只看到半条胳膊,肤色挺黑,好像有纹身,我觉着跟二号头目潘厉很像。”


    目前,三个头目的位置都可以确认了。


    是成是败,就看眼下。


    技术人员侵入“不觉晓”宾馆和花场共用的监控系统,向花彻比了个手势:“接下来的几分钟时间,一楼大厅的监控将回放之前空无一人的画面。至少能瞒住三分钟。”


    “足够了。”花彻把枪别进腰间,扭头一眼扫向车后座上的涂知芝和唐灿他们:


    “拿好枪,跟我走!”.


    “不觉晓”宾馆一楼,显示监控画面电脑屏幕骤然一花,实时影像被回放鸠占鹊巢。沉迷于刷擦边短视频的前台小弟,却对此浑然不觉。


    前台小弟正双手抱着手机,翘着二郎腿,无骨鸡柳似的瘫在前台的扶手椅里。花场那层楼的隔音做得极好,他听不见从里面传来的靡靡之音,可是想象中的酒池肉林,却比亲眼所见,更令他心中愤愤不平。


    “嘁,不就是有钱吗?”前台小弟酸溜溜地说。


    要不然,凭什么那群鼻孔朝天的有钱人,能左拥右抱,享受美女的簇拥陪伴,他就只配在这儿替他们看门望风?


    这么一想,前台小弟再度心理失衡。


    嫌这个跳的舞太保守,嫌那个的衣服布料太多。


    这么一想,前台小弟再度心理失衡。


    一瞬间,连手机里正在外放的擦边短视频,他也觉得索然无味。嫌这个跳的舞太保守,嫌那个的衣服布料太多……总之,没有一个合口味的。


    前台小弟烦躁地抓了把头发,随手丢开手机。不曾想,他一抬头,就看见前台站着个眼生的学生妹。


    学生妹长相甜美,脸蛋子嫩得能掐出水来,看得前台小弟春心萌动。


    只是,凌晨这个时间点还来入住……


    未免有点可疑?


    “呜呜呜哥哥,我跟爸妈吵架了。他们让我滚出来自己找地方住。我手里就只有这点零花钱了,你看够不够我住一晚上?”扮成学生妹的涂芝知装模作样地抽噎两下,使劲挤出两颗刚滴进去的眼药水。


    那前台小弟果然上当:“好好好,小妹妹,让哥哥来帮你看看哈。”他色眯眯地站起来,要借着接零钱的名头,去握涂芝知那双细嫩白皙的手。


    怎料,下一秒攻势反转。


    随风飞扬的零散纸钞里,他竟被涂芝知探身扣住手臂,迅疾拧身,沉肩发力,以一个碍于条件却仍格外利落的搂肩过背摔,凌空甩过隔在两人中间的柜台。


    “砰!!!”那前台小弟的身体在空中先画了个半圆,才重重砸在地上,摔得一整副身子骨几乎散架。


    意识刚一清醒,他立刻连滚带爬地寻找起被他丢到一边的手机。


    “想跟谁通风报信啊?没门儿。”涂芝知赶在他开口喊人前,一把捂住嘴,三下五除二把人拷了起来。


    再去看前台小弟放在柜台上的手机,涂知芝额上的冷汗一下子就沁出来了。


    手机里示警的短信已经编辑好,只要按下发送键就能报信。


    整个过程,只需要不到一秒。


    好险!


    差点就功亏一篑了。


    直到涂知芝把手机装进证物袋里,依然心有余悸。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时间紧迫,花彻拍了拍涂芝知扎着兔尾巴低丸子头的脑袋,简短地鼓励道。


    而后,花彻带着第二组的其他人,推开了隐藏在前台后方的暗门。暗门后的空间里,直通楼上花场的电梯赫然在目。


    花彻按下开门键,走进电梯当中。


    作者有话说:


    PS:展示了一下涂知芝的满分格斗,接下来就是花队长的战斗啦再来为我专栏里的刑侦预收吆喝一次,从年代文刑侦到法医昆虫学刑侦都有,下本刑侦文写哪本全看你们啦!目前有两本预收已经平票很久了,看看哪本能够最终胜出


    第66章 枯骨残花17 潮湿,阴暗


    为了迎合来这里高消费的富人审美, 花场就连电梯这四面见方的铁皮罐头,也装修得高级豪华。


    由于电梯的目的地是单一的,花彻无法根据显示的楼层数字, 推断上升的速度。


    只有歌声渐渐传来。


    唱腔越发嘹亮,歌词也从模糊变得清晰。


    马上到了。花彻紧盯电梯门,缓缓把填装满子弹的弹匣推进手.枪握把。子弹装填的“咔哒”声响,和电梯门停稳时的摩擦声悄然重叠。


    刺目的彩光, 从电梯的一线缝隙里溢出。就在开门的那一刹那,音乐强劲的鼓点骤然冲来,把人猛地拽进目眩神迷的盘丝洞里。


    但花彻今天——


    就是为了端掉这个盘丝洞来的。


    花彻目标明确, 大步流星, 直奔左手边第三间包厢。那是三个头目的藏身地点。


    周围那群安保就算再迟钝,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还等什么?快拦住她!”


    “快啊!!!”


    只愣了一秒, 离得最近的安保便立刻冲来,抡起手边的酒瓶, 朝花彻后脑勺大力砸下。


    这样简单粗暴的招数, 放在花队长面前, 简直如同小孩儿戏, 根本不够看的。


    花彻像背后长了眼睛一样,错身闪过。


    动作迅捷。


    “哐当!!”深绿色的厚底酒瓶狠狠砸在大理石桌面上。力度之大,砸得酒瓶当场碎裂,绿油油的碎片“稀里哗啦”落了一地。


    但,哪怕只是这被耽误的一两秒钟时间,也给足了众安保围堵上来的机会。除了几个被其他警员拦住缠斗的安保,附近剩下的七八个安保人员齐齐上阵,将包厢门前的花彻团团堵住。


    顷刻间,花彻看向包厢门的视线被全部遮挡, 眼前黑压压的一片宛如人墙。其中,有两个安保手里,还各自拿着一把以非法渠道获取的手.枪。


    花队长下意识地伸手,探向腰间装填满子弹的配枪。


    这是眼下最快,也最简单的突围方式。


    符合花彻一贯的风格。


    但恰在掏枪的那一刻,花队长竟然迟疑了。


    她看见旁边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女孩,知道这栋自建房的周围,是市区无数正酣然安睡的百姓……在这里发生枪战,轻则会弄出大动静惊扰民众,重则可能走火,误伤无辜的受害人。


    与此同时,两名持枪的花场安保人员,已经闷不吭声地将套筒往后一拉。子弹上膛,他们缓缓举枪。


    那是一个瞄准的动作。


    花彻瞳孔一深,左手按住桌角,往前方遽然跃起。


    “嗖——”第一颗子弹出膛,几乎擦着花彻耳畔飞过。就在悬空的那么半秒里,花彻的身体完全伸展开来,极其凌厉的两脚接连蹬出,精准踢在两人持枪的手腕上。


    那力道,可谓恐怖。


    两个安保还没反应过来,他们手里的枪便在剧痛中脱手而出,旋转着飞向数米开外的花场T台。


    而花彻已经落回地面。她膝盖微曲缓冲,卸掉冲击,重新架起格斗姿态。动作精悍矫健,一气呵成。


    其他几个安保见势不妙,相互间对视了一眼,眼底狠戾骤显:


    “大家一起上!”


    一时间,手里的棍棒刀子全招呼过来。


    花彻瞅准包围圈的缺口,就地连着几滚,避开袭来的刀尖和棍棒,紧接着一腿扫出。霎时间,几个下盘不稳的安保人员惨叫着倒成一片。


    此时,花彻已至左手边第三间包厢门外。门虚掩着,她只轻轻推了一下,便转瞬推开一条小缝。


    很好,能进。


    擒贼先擒王,花彻无心恋战。


    她抬手揪出侧边意欲偷袭的安保,照着下颚的三叉神经,狠狠给了那人一记摆拳,随即转身闪进包厢里,反锁上了门。


    “铛铛铛铛!”各式各样的武器先后落在包厢门上,砸得门板剧烈震动。


    这包厢门的质量属实不错,在这样接二连三的重击下,既未变形,也没开裂。然而,花彻心中,却忽地生出不好的预感。


    不对。


    要是犯罪团伙的三个头目全都在这个包厢里,负责花场安保工作的那些小喽啰,怎么敢在外面攻击得这样肆无忌惮?


    但如果包厢里的三个人不是头目,他们又是谁?


    花彻猛然扭头。


    富丽堂皇的包厢内,三个外貌特征酷似头目的人坐在沙发上,背对着花彻。


    可花彻还是发现了端倪。那条被唐灿误以为是二头目潘厉的胳膊,在近距离观察下粉感明显,大概率是抹了大量深色的粉底液还拍了粉饼。其肩膀上的纹身,也压根不是什么吊睛猛虎,而是花纹与之类似的纹身贴。


    花彻心底倏忽一沉,在墙上摸到按键,把包厢里的灯光调成了正常模式。


    明亮的光线下,更多漏洞暴露无遗。


    特别是这三人头上。


    全是假发。


    包括最开始引导他们找到这里的红棕色长卷发,也不过是市面上常见的玉米须材质假发。颜色和长度,都和三头目刘咏霞的长卷发不完全符合。


    发觉被欺骗的恼怒倏地膨胀,花彻暗自磨牙。怪不得花场大厅里的射灯五颜六色,包厢里却昏暗得能体验盲人日常。


    原来都是为了这场骗局。


    哪怕花彻在进入包厢后,已经弄出了这么大的动静,坐在真皮沙发上的三人,依旧背对着她一动不动。从那绷紧的脊背上还能看出,他们正控制不住地轻微颤抖。


    就这么一点儿芝麻大小的破烂胆子,犯不出开花场杀人这样的滔天大罪。


    花彻疾步走到沙发前,骤地扳过一人的肩膀。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陌生的脸。


    “说,他们三个去哪里了?!”花彻厉声问道。


    那男人的身子被扳得一晃,抖得活像筛糠。可怜他头顶上,为了假扮一号头目辛振儒而佩戴的那顶中分假发,差点在颤抖中被他自个儿摇晃下来。


    “不……不知道……”男人哭丧着脸,胡乱摇头,上下两片嘴唇却在说完这三个字后,立刻闭住。跟胶水黏在一起似的,闭出了一种宁死不屈的气节。


    于是,花彻掏出了枪。


    黑洞洞的枪口下,男人迅速屈服,指了指包厢里的柜子。


    这个柜子的存在是违和的。比起出现在花场的包厢,这么大的衣柜其实更可能出现在卧室里。包厢中,没有那么大的储物需求。


    花彻迅速打开柜门,才发现盖在柜子底部的木板,居然可以开合挪动。


    木板揭开,底下俨然是一条地道。


    地道宽度仅容一人通过,像口井一样直上直下,旁边还嵌着可供攀爬时手抓脚踩的铁架。


    花彻突然想起,他们之前调查“不觉晓”宾馆时,在网络上搜到了许多的宾馆房间照片。这些照片上的房间里,都有一个很大的衣柜。


    衣柜位置是用铁钉固定过的,高度直抵天花板。只要每层楼的衣柜摆放位置相同,再在衣柜内部的后方隔出部分空间,与天花板和地面上下打通,就能够形成眼前这样狭长的地道。


    是他们失算了。


    “包厢衣柜里有地道,让那三个头目跑了。现在,这里只有三个替身。”花彻立刻按住耳麦,传回讯息:


    “陈副队,带几个人在周边找找有出口。我下去追。”


    说完,花彻把枪往腰里一揣,翻身钻进衣柜里地道入口,顺着通道往下攀爬。


    地道幽深漆黑,深不见底。


    须臾,她便连人带枪,消失在黑暗当中.


    地道尽头,通向一个隐秘的地下车库。


    潮湿,阴暗。


    只有恐惧融化流淌。


    凄厉的呜咽声中,花场的二号头目潘厉揪着一个女孩的头发,将她粗暴地拖行到一号头目辛振儒面前。动作不留情面,且带着泄愤似的折磨意味。


    仿佛被他在地上残忍拖拽的,并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个可以被随意对待的破烂麻袋。


    直把人拖到辛振儒的皮鞋前,潘厉才堪堪松手。


    眼神里满是恨意。


    “……老大,我查过了。最近连着一周,所有女孩里就只有这个叫许初的,偷偷给客人塞过东西。”


    潘厉俯视着脚下的许初,额头上绷起根根青筋:“我们花场的消息,一准是这小娘们传出去的。要不是还有这条地道,咱们,现在早已经都被她害死了!”


    但辛振儒手指动了动,示意他稍安毋躁,然后蹲低身子,缓缓撕开了黏在许初嘴上的胶带。


    许初被一路生拽下来,脸上已添了不少血痕。


    她自然希望求得生机。


    然而,在花场待过这段时间里,许初早就明白,辛振儒笑面虎的本质。杀人不眨眼的他,比直接对女孩们直接施加暴力的潘厉,还要更加可怕。


    许初如今别无选择。她跪在辛振儒鞋前,连连磕头:“求求你,我再也不敢了。我以后一定好好表现,好好讨客人喜欢。你们就饶过我这一回吧,求你……”


    潘厉勃然大怒,抬脚猛一下把她踹翻在地:“把条子都招过来了,你让我们拿什么饶过你?!”


    这一脚,正中许初胃部。


    许初疼得蜷缩起身子,在地上痉挛抽搐。


    可绝望中,她却不忘攥住刘彩霞的裙角,面露哀求:“刘姐,救救我。你也是女人,我们其实是一样的啊……”


    作者有话说:


    PS:按照潘厉粗鄙且物化女性的性格,他说的话如果符合人设,话里会习惯性地掺杂很多辱女词,甚至下三流的话,但是为了观感一直很犹豫要不要加,最后就没有加。但就是还是会牺牲一点人物塑造,很苦恼,但也只能这样了。


    第67章 枯骨残花18 下一秒,一


    刘彩霞护着还没怎么显怀的孕肚, 另一手腾出空来,使劲往回扯自己垂下的长裙裙角。


    但刘彩霞只扯了几下,就放弃了。


    许初的手指攥得是那样紧, 那样用力,不亚于行将溺死的人,拼命揪住一根救命稻草。这濒死者爆发出的力量,哪里是刘彩霞这个年纪还更大些的孕妇可以匹敌的?


    刘彩霞只好讪笑着, 看向身边的辛振儒:“这……”


    辛振儒全程没有看她,只从鼻梁上摘下眼镜,捏在手里, 把镜片用崭新的眼镜布擦了又擦:“这些女孩是你在管的。你的人, 你知道该怎么处置。”


    潘厉掏出枪递给刘彩霞,脚步却没挪动。


    意图非常明显。


    ——他们俩, 要亲眼看着刘彩霞处决掉许初。


    “不……不要……”许初嗫嚅着摇头后退。她把最后一丝生还的希望,寄托给了同为女性的刘彩霞, 却不知道刘彩霞为了在花场里立足, 早已经出卖了良心。


    在许初万念俱灰的注视下, 刘彩霞接过枪, 动作娴熟地拉动保险栓,扣压扳机。


    “砰!砰!!”


    刘彩霞连开两枪。


    眼底,见不到一丝不忍。


    许初胸前,血花应声灿开。过分鲜艳的颜色,喷溅在刘彩霞的长裙上,像落了几片不甘凋零的花瓣。


    这毫不犹豫的两枪,彻底撇清了刘彩霞和许初这个“叛徒”的关系,更证明了刘彩霞对花场,以及对创建花场的男友辛振儒的耿耿忠心。


    潘厉见状, 终于没了顾虑。


    他瞟了眼地道出口,匆忙赶去发动车辆,把车开到两人面前催促:“在这儿耽误太多时间了,我怕条子再追上来。快上车!”


    刘彩霞神色冰冷地看了一眼倒在血泊中的许初,把枪交还给男友,刚要迈步上车。


    下一秒,一颗子弹蓦然从她额头穿过。


    正中眉心.


    从地道里一听见枪声,花彻就加快了速度。


    但当她紧赶慢赶,好不容易顺着包厢衣柜里的地道赶到时,地下车库里已经人去楼空,只剩下躺在血泊里的两个女人。


    花场的三号头目刘彩霞,倒在一道新鲜的车辙印旁。


    殷红的鲜血混着脑浆,从刘彩霞双眉间的弹孔中淌出,点染在她那头引以为傲的红棕色长卷发上。


    眉心中弹,仅需几秒钟就能当场死亡。刘彩霞眸中的惊骇交加被永久定格,尸身却保持在双手捂住小腹,腰部微微挺起的姿态。她两眼死不瞑目地大睁着,头颅拧转的弧度,恰与车辙远去的方向相符合。


    显然,直至临咽气前的最后一刻,刘彩霞仍在努力彰显孕肚的存在感。


    试图以此打动的是谁,不必说明。


    但她失败了。


    可能因为担心带着孕妇不便逃跑,也可能单纯只是薄情,两个头目逃走时,并没有带上她的打算。即便其中话语权最大的一个,还是刘彩霞腹中孩子的父亲。


    刘彩霞已经死透。综合她死时的维持的姿态和两名头目间的层级,不难看出,当时开车载人的是二头目潘厉,而将她一击毙命的,反而是和她情感链接最为紧密的男友辛振儒。生死面前,那个男人不曾对她和她肚里的骨肉留过情面。


    在花场里的这些年,刘彩霞因为男人受骗,靠依附男人立足,最后也遭到了男人的狠心抛弃。宛如一个恶性闭环。


    而警方苦苦寻觅的受害人许初,就在刘彩霞的尸体旁边。


    许初是被刘咏霞处决的。


    这显而易见。


    ——刘彩霞尸体的手指上,还沾着开枪后残余的火药。许初胸前,两个子弹射.入口的形态,也与她和刘彩霞之间的近距离吻合。


    但令花彻倍感惊喜的是,许初胸口虽然同样中枪,角膜却还是透亮澄清的。花彻探了探她口鼻处,甚至察觉到了微弱的气流。


    这两枪,并未让许初断绝生息。


    许初还有救!


    “马上联系救护车,我找到受害者许初和花场的三个头目了。”花彻对着耳麦道:


    “一号和二号头目刚刚驾车逃走,三号头目刘彩霞确认死亡,受害者许初重伤但还有救。陈副队,即刻发布协查通告,在附近路口设卡封控,展开地毯式搜索……”


    花彻盯视着那道最新的车辙印。


    犯罪团伙头目李代桃僵的招数很高明,但她赶到得也不算太晚。


    刘彩霞尸体附近的地面上,有这辆车刹车留下的痕迹,车辆轮胎留下的纹路也还相当清晰。据此,不难从轮胎的尺寸规格上,推断出那辆车的具体型号。


    周边已经被层层布控,他们手里有线索,也有排查车辆的警力……现如今,优势掌握在他们手里。


    花彻不信逃走的那两个头目找不到。


    也不信许初救不活.


    警方的动作很快。


    在黎明的晨曦笼罩海坪市前,两名在逃的花场头目全部落网。


    自建房周边的严防死守下,一号头目辛振儒和二号头目潘历两人加在一起数量震撼的入狱经历,也没能够帮助他们逃脱法律的制裁。


    被警方逮捕后,辛振儒和潘历两人便换了招数,在审讯期间拒绝开口,将消极抵抗贯彻到底。


    这样零口供的情况,使得客观证据和证人证言的作用变得更加重要。


    奈何两个头目早有准备。


    与花场相关的大量实体证据,长期被他们藏在地下车库的那辆车里,早在他们逃亡时就被付之一炬。


    并且,警方紧接着发现,他们从自建房用作花场的隐蔽楼层里解救出来的女孩,并非受骗女孩的全部。除了被迫出台和被杀害的女孩,每年花场里还有几个受害者下落不明。


    尽管被解救出魔窟的花场女孩们,大多表示愿意提供证言,对警方的配合度也较高,但是她们对这些失踪的受害者去了哪里,均一无所知。而且这些女孩的证词当中,还存在有明显矛盾的地方。


    证词中的绝大部分争议,反映在对花场三号头目刘咏霞的不同态度上。


    这出乎所有警方意外。


    涂知芝整理完收集到的受害者证词后,也深深感到难以置信:


    “在这件事上,这些受害者清晰地分成了两个阵营。当然,大部分受害者对刘彩霞这样的人是深恶痛绝的,但居然有一小撮女孩相当信任刘咏霞。”


    “可是,为什么啊?”这突然蹦出来的一句信任,让唐灿实在摸不着头脑,“她们难道不清楚,刘彩霞是花场派来监管她们的吗?而且我们调查过,刘咏霞对开枪是板上钉钉的事实,这点总不能原谅吧?”


    涂芝知:“这些女孩口口声声,称刘咏霞曾经帮助她们躲过几次差点被强.暴的命运。”


    唐灿:“怎么帮的?”


    花场的一二号头目,可不像是会听刘咏霞话的。


    “刘咏霞摸透了花场由于担心暴露,不敢给女孩们请医生看病,却又怕客人被她们传染的心理。”涂芝知翻了翻证词:


    “那些受害者说,刘咏霞只是私底下叫她们去她房间里,帮忙照顾了一下她房间里的多肉植物,她们手上就像变魔术似的,变得红肿瘙痒了。因为红肿瘙痒的症状,也是性病的常见症状,花场的人便不敢对她们乱来。”


    “跟变魔术似的?这事说得,怎么越来越玄乎了?”唐灿叹了口气,“明明犯罪团伙的头目都落网了,我怎么觉着,这案子的谜团还越来越多了呢?”


    听听,离奇失踪的受害者,莫名溃烂的双手,三缄其口的头目……


    这已经不仅仅是寻常的离奇了。


    这是相当蹊跷。


    “看来,问题出在刘咏霞的房间里。”花队长听着两人的讨论,“我要再回花场一趟。”


    “那……要叫楚教授一起去吗?”涂芝知犹豫地问。她想起口供里多次提起的多肉植物,那毕竟算是一种植物,只是暂时不确定会和法医植物学扯上关系。


    “看他意愿。”花彻道。


    花彻公事公办地让人给楚青发了条讯息。


    而后,一行人便重新来到了自建房那层隐藏的楼层里。


    这层作为花场的楼层格局没变,只是有些家具摆设由于在先前激烈的打斗中被损毁,已变得面目全非。然而,花彻等人这次过来的心境,却与上次的剑拔弩张大不相同。


    她径直走进刘咏霞的房间里。


    和其他人的房间一样,刘咏霞的房间也没有窗,显得沉闷压抑。


    如果非要说和其他房间有什么差别,那就是刘咏霞这里的灯比较多。除了天花板上最寻常的LED灯,她还在原本应该是窗台的位置,摆了一张桌子。桌子上,有一盏多肉补光灯和一盏做美甲的紫外线灯。


    多肉喜爱日照,房间里却偏生无窗,因此那盏多肉补光灯便时常开着。紫色的光照在黑暗里晕染,漫开诡异的魅惑。


    但那强烈的颜色,只吸引了花彻一霎。


    花彻的脚步路过了这盏补光灯,走到了紫外线灯前:“刘咏霞平时就在这里做美甲?”


    涂知芝点头:“对,好多个受害者在证词里说过,她们帮死者刘咏霞照料多肉时,刘咏霞就在她们旁边做美甲。”


    花彻端详着两盏灯,眉心微皱。


    把这两盏灯放在一起,其实是不美观的。


    无论是照多肉的补光灯,还是做美甲固化指甲油用的紫外线灯,都不小。只是往桌上一摆,就几乎占满了整张桌子。


    可多肉生长又不需要紫外线,刘咏霞房间里也不是没有别的桌子,两盏灯为什么非要离得那么近?


    把两盏灯分开,放在不同的桌子上,不是更方便种多肉和做美甲吗?


    作者有话说:


    好的,两本刑侦预收的收藏数量又打成平手了,不过这次是另外两本(突然不知道应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感谢每个收藏我预收的小天使,爱你们~


    第68章 枯骨残花19 呋喃香豆素


    花彻垂下眼睑, 若有所思:“小兔子,麻烦把受害者来这里照顾多肉植物以后,手上出现的症状再重复一遍。”


    “没问题, ”涂知芝爽快回应,“那几个受害者出现的症状,都是皮肤红肿疼痛,瘙痒溃烂, 还会起红斑。”


    花彻:“听起来像是过敏。”


    可这么小一个房间里,能有什么过敏源?而且就算过敏,怎么只在手上过敏?


    花彻观察着房间里的环境, 把常见的过敏源在心中挨个过了一遍。过敏源大致能被分成四五个大类, 食入性过敏源和注射类过敏源可以首先排除。


    而要使得这些女孩只有到这里,才会出现过敏现象, 那东西,必须得是花场其他地方没有的。


    由于花场刚刚搬来不久, 在房间里, 这样的东西其实很少。


    无非就两盏灯, 几盆多肉而已。


    两盏灯他们方才已经检查过了, 没有异常。那就只剩下几盆被补光灯照着的多肉植物了。


    花彻挪开补光灯,俯身去取底下的多肉植物。怎料,一接触到装多肉的陶瓷花盆,她就觉出不对。


    本该光滑的花盆表面,竟微微有些黏手。


    上面涂了东西?


    花彻用指尖有意蘸取了一些,送到眼眸前查看,只能看出极不明显的浅黄颜色,闻起来却有类似酒精的刺激性气味,像是某种药物。


    “由药物引发的过敏吗?”花彻沉吟。


    但从刘彩霞被杀害可见, 一号头目辛振儒对她还是有所提防的,不可能允许她自由采购药品。辛振儒自己经营的花场里,有没有能够使人过敏的药,他难道还不清楚?


    况且,如果逻辑这么简单,那几个受害者也就会直接把花盆和过敏联系起来了。


    花彻提取部分样品,在手背上试了试。


    果真没有反应。


    花彻招了招手:“唐灿,过来闻闻这是什么?”


    唐灿谨慎地动了动鼻子,然后一头扎进了放日常药品的床头柜里,挨个翻找嗅闻:“肯定是药,让我找找……哈,找到了。花盆上的气味最像这个,只是淡了很多。”


    唐灿巴巴地将那瓶药物递了过来。花彻低头一看,是一瓶已经用掉大半的甲氧沙.林.搽剂。


    这瓶甲氧沙.林.搽剂大概用得久了。


    上面的标签褪色模糊,除了药品名几个大字,其余难以辨认。最外层的包装盒已经和盒子里头的说明书一起,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唐灿也努力帮着去看标签:“死者刘彩霞的床头柜里,还有好几瓶同样的甲氧沙.林搽剂。有旧的,也有新的,但每个瓶身包装上,小字都有被人故意摩擦掉了一些。我只能看得出,这种药是治白癜风的。”


    白癜风这种病有一定遗传的倾向,刘咏霞的外婆和母亲均患有白癜风,需要涂抹药膏进行治疗。刘咏霞虽然暂未出现白癜风的症状,但房间里特意多准备一些,也算情有可原。


    刘彩霞刻意污损标签,显然是不愿意让别人得知药品的详细说明。


    问题的关键,应该就是这种药了。


    花彻心中了然。


    但为什么她涂完这种药后,没有出现任何的过敏症状?


    刚好这个时候,楚青也来到了这里。他寻声走进死者刘彩霞的卧室,视线不着痕迹地在正查询药品信息的花彻身上停留了一瞬,末了,却向门边的唐灿问起调查进展。


    “有几个受害者称,刘彩霞叫她们来这个房间照顾多肉后,出现了类似过敏的症状。我们在种多肉的花盆上,找到了甲氧沙.林搽剂。然而,接触到这种药品不会导致过敏。”唐灿一五一十地说道。


    楚青瞟了一眼花彻的手背,看见一小片略带湿.润的反光。


    他立刻明白,花彻拿她自己做了实验。


    “甲氧□□搽剂里的成分是什么?”楚青问。


    刚好,花彻查到了被刘彩霞模糊掉的药品成分表:“主要成分是甲氧沙.林,也叫8-甲氧补骨脂素。”


    说甲氧沙.林楚青可能还有些陌生,但是说补骨脂素,楚青就知道了:“补骨脂素属于呋喃香豆素类化合物。呋喃香豆素是植物中最容易引起皮肤反应的物质,尤其擅长吸收紫外线中的能量,引发光敏性皮炎。”


    紫外线?光敏?


    顿时,花彻茅塞顿开。


    她看向桌上的紫外线美甲灯,突然理解了刘彩霞把两盏灯放得这么近,还要特地选在受害女孩帮她照顾多肉的时候做美甲,是出于什么样的原因。


    刘彩霞是要让女孩的手,沾上她涂抹在花盆上的甲氧沙.林搽剂,再加上因为距离太过接近,这些接触过药物的手,难免接受到紫外线灯的照射。从而,也就自然而然地导致光敏性皮肤病了。


    涂知芝听完,忍不住轻声喟叹:“能在花场的监控下做这么多事,刘彩霞真的很聪明……”


    包括处决许初时打偏的那两枪,可能也并非意外。


    而是刘彩霞刻意为之。


    说起来,也算许初福大命大。她身中的两枪伤势看似可怕,命中的位置却皆不是要害,另外两个花场头目又因为要赶时间跑路,没来得及细看究竟,便匆匆离开。


    但凡弹孔的位置,稍稍偏离那么一寸两寸,或者两个头目中的任意一个,有时间折返回来补上一枪,许初都必死无疑。


    唐灿离房间里存放药物的床头柜近,赶忙蹲低身子,把一瓶瓶甲氧沙.林搽剂装进证物袋里。


    “如果有其他治疗白癜风的药物被启封过,也可以一并带回去。”楚青提醒:


    “因为光敏性药物可以增强皮肤对长波紫外线的敏感性,促进黑色素恢复合成。除了甲氧沙.林搽剂,眼下市面上许多白癜风搽剂当中,也会含有这类光敏性成分。刘彩霞可能也使用过它们。”


    花彻扬了扬眉:“我还是第一次知道,楚教授这么了解药物。是打算转行去研究药品了?”


    楚青默然片刻:


    “呋喃香豆素类是很多植物里含有的成分,即便在最常见的蔬菜水果里,都能够找到。就比如……这个房间里最多的橘子和柠檬。”


    经楚青这么一指出,花彻方才意识到,死者刘彩霞房间里的这两种柑橘属水果,确实是有点多了。


    不过这也好理解。


    从水杯里剩下的柠檬片看得出,刘彩霞是个喜欢泡柠檬水喝的。


    至于橘子,拿更是水果届的大热门。本身喜欢吃这种水果的人就不在少数,又因为橘子里维生素C含量丰富,还能够起到美白和延缓衰老的作用,因而更受追捧。


    像刘彩霞这样长期被迫依附于男性,只能将颜值和身材作为依仗的人,很容易患上容貌焦虑。她喜欢食用这类水果的可能性,只会更大。


    “刘彩霞肯定很喜欢这些水果,我闻得出。她房间里这两种水果的味道,实在是有点重。”唐灿在死者刘咏霞的抽屉里,找到了很多散发着柑橘类植物香气的笔记本。


    他兴致勃勃地翻开笔记本,才发现里面一个字也没写。


    只有一股很浓的酸甜味。


    像是橘子和柠檬的果汁混合在一起,里面还掺了一点儿牛奶香。


    涂芝知赞同:“你说得没错,花场里很多人都知道,刘咏霞生前的爱好是收集本子和泡牛奶浴。在吃的方面,她对柑橘类水果情有独钟。”


    花彻随手拿起一本空白的笔记本,轻轻翻过两页,在纸张的边角上,瞥见了一点被果汁打湿过的皱痕。眼前的柑橘类水果、牛奶和空白的本子,让她福至心灵地想到小时候玩过的一个科学小游戏。


    “这些本子里,未必没有重要信息。”花彻开口的瞬间,她的声音与另一个人的重叠。


    花彻不用回头,就知道对方是谁。


    她小时候的玩伴说多不多,当年,这个小游戏就是她和楚青一起玩的。


    在这件事上,楚青能跟她想到一块儿去,属实是太正常了。但花彻还是感到了轻微的不自在,她清了清嗓子:


    “不管是橘子汁、柠檬汁,还是牛奶,都能充当‘隐形墨水’。这些液.体本身无色,用棉签蘸取它们写的字,干燥之后是看不出来的。要想确认笔记本里有没有写内容,只有加热。”


    让这些字体在高温下现形,利用的是有机物会在加热时碳化或者变性,因此颜色变深的原理。


    等陪同的刑事摄像师拍好照片,固定完证据之后,花彻环顾四周。


    很好,在场男女无一吸烟。


    因此这么多人里,没有一个有带打火机出门的习惯。


    幸好刘咏霞房间里还有个吹风机。用吹风机吹出来的热风,也能给纸张起到加热作用,而且相较于打火机的火苗,这样加热起来更加均匀。


    花彻让唐灿凭借嗅觉,找出了笔记本里气味最为明显的一页,然后打开了吹风机。


    热风的助力下,笔记本的温度不断攀升。


    没过多久,空白的纸面上逐渐显出了褐色的字迹。


    字字句句,皆为刘咏霞亲笔写下。


    直指花场的罪孽。


    纸张上的字体越是浮现,唐灿心头的兴奋就越发难以抑制:“就这些罪证,绝对够把那两个人送上法庭了。”


    他这话没有说错。由于被隐藏得足够好,这一本本笔记本里记载的罪证得以保存,成为了唯一免于被花场头目辛振儒和潘厉销毁的证据。


    刘咏霞在这些与她日夜相伴的笔记本里,表达了她害人后挥之不去的愧疚,也记载了她所知道的,花场所做过的所有恶事。从一开始的拐骗女孩、暴力威胁、强.迫卖.淫,到后面的故意杀人,并将尸骨伪装成道具贩卖……


    花场犯下的罪行,罄竹难书。


    而被记录在笔记本中的,还包含花彻最关心的内容——那些失踪女孩的去向。


    作者有话说:


    发现甲氧沙.林搽剂的“沙.林”两个字会被屏蔽今天掉了好多收藏,我的心在滴血这本进度已经过半啦,应该暑假后再过一段时间就能完结呋喃香豆素部分,参考了博物杂志公众号微视频的科普。将破案与园艺植物知识融合的英剧《园丁女侦探》里面,也提到过呋喃香豆素。不过,剧里说的是英国常见的大猪草,我国没有。但我国野菜中的灰灰菜、荠菜、紫云英;常见蔬菜中的芹菜、莴笋、苋菜、菠菜、香菜等,水果中的无花果、西柚、柑橘、柠檬、芒果、菠萝、猕猴桃等等,以及蘑菇类里面,都有呋喃香豆素。


    第69章 枯骨残花20 “报案人坚


    在其中一本笔记本里, 花彻找到了那些失踪女孩的下落。但最后的发现,并没有打消他们的疑虑。


    只让现场的氛围,变得更加沉重。


    “花场的一号头目辛振儒, 每年都会从被骗来的女孩当中挑选两三个健康的,卖给一家医药公司。”花彻合上了手里的笔记本,脸上的神色却严肃异常。


    死者刘咏霞写下这些话语的时候,显然是想要记录得更加详细清楚些的。奈何, 辛振儒在这件事情上的警惕性相当高,即便后来她在怀上两人的孩子以后,对此也知之甚少。


    笔记本里, 那个医药公司的名字被她几番涂改, 到最后,也没有真正明确下来。


    唐灿的小心脏砰砰狂跳:“我嘞了个去, 花场该不会还跟人体实验有关系吧?这得好好查一查啊。”


    花彻也知道要查。


    但是警方在搜查现场时,并未发现其他有关线索, 刘咏霞在笔记本里的记录, 又不得已受限于了解程度, 语焉不详。


    他们绝无仅有的突破口, 只在审讯室里关押的两名花场头目上。而辛振儒和潘厉这两个嫌疑人,全是多次被捕入狱练出来的“滚刀肉”,比寻常的硬骨头还要难啃。


    “看来,我们只能集中力量,试试看能不能撬开他们两人的嘴了。”花彻眉头紧锁。


    审讯这两个人的困难程度,刑侦队里的人多多少少都有过体会。


    没人敢保证能有几成把握。


    可倘若连他们都选择放弃,那些曾经被卖到医药公司去的受害者们,就更没有回家的希望了.


    从死者刘咏霞的房间回市局没多久后,辛振儒和潘厉就发现, 警方对他们的审讯强度迎来了史诗级别的增加。


    除了花彻和陈正这两个正副队长,刑侦队里但凡攒下点经验的队员也全数出动,只要是能够派上用场的经验技巧,全都用在了两个嫌疑人身上。完全是拿出了就算问不出,也得把人耗死的劲头在审。


    辛振儒还是老样子,说不开口,就确实再也没开过口。然而,他越是死犟着不吭声,越能证明这件事情的严重程度非同小可。


    最后,倒是潘厉经不住讯问,开口招了。


    但潘厉知道的,其实不比已死的刘咏霞多多少。


    潘厉向警方透露了他们俩在驱车逃亡的过程当中,集中焚烧证据的地点。按照现有的技术水平,即便是被焚烧得焦黑的纸上,也能还原出上面曾经留下的笔迹。


    然而,警方找到那里时,却并未在他那堆剩下的灰烬里,发现任何与之相关的证据。


    可能是刘咏霞的记录出了错,花场里压根就没有贩卖人口给医药公司这回事,也可能有人先一步找到那里,在警方赶到之前,提前把证据处理干净了……在弄清楚事实之前,谁也不敢妄下定论。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关于这些失踪受害者的所有线索,至此已全部断裂。单单一份死者刘咏霞在笔记本里书写的言词证据,太过单薄,无法构成完整的证据链。


    而检方,只会就证据确凿的罪行提出指控。


    因此,针对嫌疑人辛振儒将受害者卖给医药公司的指控,无法被认定为事实并得到的采信。最终被移交送检的卷宗里,并不包含这个部分。而那些失踪的受害者,最终也只能在案件卷宗里被存疑一笔带过。


    她们的下落被另案侦查,作为一起证据不足的失踪案,暂时将卷宗封存归档,等待新证据的出现。


    这是最不得已的选择。


    花彻面对这个结果,久久无言。


    “证据不足”这个在花彻心底盘桓了十年的心魔,就像一个绕不开的坎,再一次以狰狞的面目挡在了她跟前。


    十年前面对这四个字时,花彻还是悲痛欲绝的死者家属。如今,她已经分明坐在刑侦队长的位置上,涌起的无力感却因为身上的这身警服,显得更加清晰。


    虽然案卷封存是按制度办事,不代表会放弃追查,但他们找了许久的证据,又在哪里?


    未来,还可能找到吗?


    花彻无法预测。


    在将从刘咏霞房间里发现的那些笔记本装进档案盒里,贴上封条封存前,花彻最后翻开笔记本看了一眼。


    出于愧疚感,刘咏霞将多年来每一个她所知道的受害女孩悉数记录了下来,写在了笔记本的第一页。


    一个个女孩的名字,密密麻麻地在白纸上铺开,深褐色的字体如同蘸着经年的鲜血写成。


    如今,血色已干。


    欠下的这笔债,法律理应替受害者们讨回来。


    不管这个结果里隐藏了多少遗憾,案件调查都暂时告一段落。涉案的犯罪分子全部被捕,尽管对曾经被困在花场里艰难求生的女孩们来说,案件带来的阴霾可能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有办法散去,但至少从今往后,她们能够重获宝贵的自由。


    之前被犯罪团伙掩埋在鱼葵山上的尸骨,已经全被挖出。此前,被犯罪分子伪装成骷髅道具售卖的那一部分骨骸,警方也陆续追回,交还给了被害人的亲属。


    案件的收尾工作有条不紊地推.进,花彻先前埋在小花盆里的凤仙花种子,也冒出新芽,破土而出。


    一切,仿佛都得到了各自的结局。只有那为数不多的几个失踪者,再无任何音讯。


    就像一根刺,梗在花彻的喉咙里。


    难以拔除.


    深夜的小区里,万籁俱寂。


    大多数单元楼已经随夜色滑进黑暗里,只有零星的几扇窗户还亮着灯光。


    一阵钥匙的窸窣声后,男人缓缓推开了门。即便努力想要打起精神,浓重的疲惫感依然从他西装的皱痕里渗了出来。


    “怎么又加班到这么晚?今天的工作很不容易吗?”不等他进门,在家守候已久的妻子便主动迎上前去,接过他手里的公文包,在门边的置物架上放好,目光担忧地落在男人泛着青黑的眼圈上。


    回应妻子的,是男人一声很沉的叹气:“小宝呢?”


    “在房间里。我好不容易哄睡了。”


    刚断奶不久的婴孩,还没摆脱最闹人的时候,照顾起来依然十分不易。


    男人朝房间的方向望了一眼,拉着妻子到沙发前坐下。在将头枕在妻子腿上的那一刻,他终于卸下了在外强撑的伪装:“你知道的,生意一年比一年难做。我们公司会不会有倒闭的风险,就看眼下这一关能不能挺过去了。”


    由于担心吵醒孩子,男人把嗓音控制得很轻。


    尾音几乎压在嗓子眼里。


    然而,妻子在听到公司倒闭这个噩耗时,心口却止不住地一跳:“不要说丧气话。”


    “我倒是希望,这只是一句丧气话。我本身倒是还好,就是担心你们母女俩。况且我们公司里,还有那么多张嘴等着吃饭,以公司目前的资金状况,我只怕会连员工下个月的工资都发不出来。”男人苦笑着:


    “有的时候,我真希望自己死掉,这样我的保险金就能把公司的亏空填上了……”


    “别这么说,我不会让你有事的,”妻子俯身,轻轻拍抚着他的肩膀宽慰,“大不了,我再去求求我姐姐。”


    “你姐姐?”男人摇头,“她已经把我们拉黑了。”


    妻子垂下眼。


    良久,她都没再说话。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橘黄的落地灯,经由布艺灯罩过滤下的光线昏暗而温柔。男人仰头看向妻子,依稀从她的脸上,寻觅到了少女时期天真的神态。那种天真的前提条件,是不事生产。


    余下的时间里,妻子仍然像往常一样温柔妥帖。她热好夜宵,收拾碗筷,替男人准备好洗漱用的热水……却在夜阑人静后,悄无声息地起身下床,拉开了梳妆台的抽屉。


    这个特殊的抽屉里,妻子没有存放任何的化妆用品。


    有的,只是一份保单。


    一份比她所有衣物和化妆品加起来,都要昂贵的保单。


    妻子来到婴儿床前,最后看了一眼床上正恬然酣睡的女儿,忽然无声地笑了。


    她拧开笔盖,毅然决然地在保单空白处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却没看到,身后本该正背对着她沉睡的男人,在黑暗里睁开了双眼。


    这是一个陷阱。


    从始至终,男人根本不曾睡着.


    时光一天天飞逝。一转眼,就到了许初出院的日子。


    由于在证据缺乏的情况下,死里逃生的许初成为了案件调查时,避不开的一个重要证人。自从许初经过紧急抢救,脱离生命危险以来,去医院探望受害者许初,已经成为了花彻新晋的一种习惯。


    以前,花彻就隔三差五地往医院跑,如今许初伤势痊愈出院,她说什么都理应过去一趟。


    不过她这次过去的时间,显然不太正确。


    等花彻在病房的玻璃隔断外,再次见到许初时,许初身边已然坐了一个熟人。


    那个人,就是最开始报案的钟简宁。


    钟简宁不仅是许初的熟人,也是警方的熟人。


    当时,如果不是她在玩剧本杀情感本的时候,通过骨相猜测出道具骷髅的真实身份,并且力排众议,坚决报警,花场这起丧心病狂的重大案件,说不定至今还被埋在土里,不为人知。


    彼时已经被困在花场里的许初,或许,也将失去逃出生天的唯一机会。


    医院里,秋风拂动窗帘。


    气氛静谧宁和。


    出院原本是大好事,许初却在看见钟简宁带来的昔日合影时,禁不住红了眼眶。


    时隔多年,高中时最亲密无间的三个朋友再度相聚,当年最活泼爱美的纪晓涵,而今却只剩下一幅遗像。


    花彻转过头,不忍再看病房里揪心的场景,却好巧不巧地撞见了同样站在病房门外回避的陈正。


    现在再把头扭回去假装没看见,已经不大可能了,花彻在闷不吱声的僵硬和当场热聊的尴尬之间,艰难地选择了没话硬聊:“后来,你去看你老婆的路演了吗?”


    这当然是一等一的废话。本案的调查时间那样漫长,到现在都不能说完全查清了结果。为了这起案件,他们不知道牺牲了多少周末时间加班加点,陈正自然是赶不上去看老婆那周末的路演的。


    “但没事,赶上了下一场。”陈正破天荒地开了个玩笑。


    一反严肃古板的人设。


    花彻算是发现了,只在陈副队提起他老婆时,他才会难得地变得更有亲和力……也更会撒狗粮一些。摆在平时,这几乎是没可能的。


    花彻刚刚和陈正尬聊了两句,病房的门就被人从内拉开了。钟简宁从病房里往外探出半个头,向他们询问:“花队长,陈副队,你们不进来坐吗?许初说她想到了一些新的东西,你们要不要听听看?”


    这样求之不得的线索,花队长当然不可能错过。就算明知花场案已移交送检,失踪案案卷也被封存,花彻也从未放弃过追查。


    她之前来找许初那么多次,就是为了这个。


    许初也没有让她失望:


    “您上次来,跟我说刘姐在她的笔记本里,曾经写过一个名字被涂掉的医药公司对吧?我最近想了一下,发现刘姐好像确实提到过一家。”


    花彻:“刘咏霞说的是哪一家医药公司?还记得名字吗?”


    “记得,我高中时背诵都是满分。”


    许初自豪地想挺起胸膛,却被担心她扯到伤口的钟简宁眼疾手快地摁住:“那家公司叫‘维健源’,意思是维持健康的源头,好像是一家生产药品辅料的公司。”


    花彻查了一下,确认这家叫“维健源”的医药公司确实存在,而且是一间小公司。公司的创始人,是一个叫作庄维源的男性。


    花彻给庄维源现居的社区打去电话。


    不曾想,庄维源的相关信息还没问着,她就先听到了庄维源的死讯:


    “拾光嘉园发生一起命案。死者就是你们正在找的庄维源,‘维健源’医药公司的创始人。报案人坚称,杀害他的不是人,是厉鬼……”


    作者有话说:


    PS:这里的媳妇是老婆的意思,因为有的地方媳妇指的是儿媳妇,我感觉有必要强调一下


    第70章 怨鬼佛面1 铜佛像上,


    半个小时前——


    撕心裂肺的啼哭声刺穿楼道, 也撕裂开了这个阴沉沉的早晨。


    那孩子大概已经哭很久了。哭声断断续续,且带着明显的嘶哑。有好几次,都差点背过气去。


    刚刚买菜回来的蔡婆婆皱了皱眉头。她本不想管别人的家事, 然而那哭声偏跟长了眼睛似的,一个劲儿往她耳朵里钻,扰得她心神不宁。


    “造孽哦,哭成这样都没人管。”在从那层楼经过时, 蔡婆婆特意颤颤巍巍地拄着拐杖,走到门前看了一眼。


    门没关严。


    风一吹就开了。


    血腥味混合着线香的气味,冲出门外。


    蔡婆婆犹疑着拉开门, 往大门正对的客厅里瞧了一眼。第一眼, 只看到一片混沌的昏暗。


    这家人的客厅不大,窗帘却全部拉着, 成片黢黑沉闷的暗色宛如灵堂。仅有一线极其稀薄的阳光,挤过两片窗帘布之间的接缝, 轻之又轻地搭在摆着户主亡妻遗照的桌前。


    户主妻子前段时间过世的消息, 蔡婆婆也知道。她年老体衰, 素来忌讳这些不详的东西, 然而那一线光亮在黑暗里是那样惨白细窄,不知不觉就牵引着她的视线沿着桌角,往地下延伸。


    光线的尽头,系着一颗皮开肉绽的脑袋。


    蔡婆婆手一抖。


    刚买的一大袋子菜摔在地上。


    装菜的塑料袋被这冷不丁的一下,给摔得歪斜。一颗灰头土脸的马铃薯却伺机潜逃,骨碌碌滚进客厅里,滚到了供奉遗像的桌脚边。


    同样在这张供桌的桌脚前,这套房的户主庄维源后脑勺朝上,毫无生命迹象地趴伏在客厅里。他已经全然冷透的手指, 僵硬地指向面前桌上的香炉。


    遗像前的香炉里,三支香已燃尽了两支,剩下一支却早早熄灭,还剩半截。


    人怕三长两短,香怕两短一长。


    两短一长的香也叫“催命香”,乃是大凶之兆。


    寓意着灾祸降至。


    鬼还没走.


    当花队长将这两起案件的关联处汇报局长,好说歹说把这起案件的调查权要到手里,再带人赶到现场的时候,报案人蔡婆婆已经战战兢兢地在警戒线外跪拜了一会儿。


    她眉头紧皱,双手合十,嘴里用方言念念有词,大意是求菩萨保佑他们家不要被牵连云云。旁边的警员好几次伸手想扶蔡婆婆起来,都被她毫不领情地推开。


    对鬼神之说的深深恐惧,已经把她的理智淹没了。


    拾光嘉园是一个正在计划改造的老旧小区,里面的居民楼只有楼梯,没有电梯。楼里发现尸体的客厅,基本能够确定为第一案发现场。


    方才,花彻才在公司创始人照片里看见的庄维源,此刻已经趴在地上没了气息。


    后脑勺朝天,被砸得血肉模糊。


    客厅里更是一片混乱。原本放置鱼缸的架子上空空如也,玻璃碎片混合着缸里面的水落了一地。


    这明显是搏斗过的痕迹。


    同时,警方却没有在大门的门锁上,发现被曾经撬过的迹象。


    蔡婆婆求神拜佛的祷告声里,花彻隔着门,多看了一眼客厅供桌上的香炉。


    香炉里,香灰松软。半截不肯燃尽的线香,直直地插在灰烬里。且这意味着不详的线香后方,正对着桌上女人的遗像。


    然而,花队长作为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不认为这能代表什么。无论是线香的材质密度、干湿程度,还是周围气流的走向,都有可能影响到线香燃烧的速度。


    “……报案人觉得这起案件是鬼魂作祟,只是因为这半截香?”花彻问。


    “那倒不止。”唐灿耸了耸肩。


    唐灿来得早,已经从保护现场的民警那里,多少了解到了一些这起案件的基础情况。


    “因为尸体是在家中被人发现的,所以我们的人第一时间确认了死者庄维源的身份。除了尸源,击打死者后脑的凶器也应该是找到了。”唐灿指了指被砸得脑浆迸流的尸体。尸体旁边,丢着一尊做旧过的铜佛像。


    铜佛像古朴威严,两腿交叉盘坐于莲花座上。即便尺寸不大,这样考究的造型也本该令人心生敬畏,然而这尊铜佛像上,却竟然沾满了血肉残渣和淡黄.色的脑浆。


    这恐怖的血色,主要集中在佛像的上下两处。


    即底座和头部。


    而佛像这两个位置的形状,也恰好与死者庄维源后脑的伤口形状吻合。


    花彻:“凶手很可能是趁死者转过身的时候,使用这尊铜佛像,对死者的后脑进行了多次重击,而且在过程中,变换了一次佛像的抓握位置。”


    但唐灿的注意力显然不在这里。他神秘兮兮地压低嗓音,指了指铜佛像面部:“让报案人对厉鬼杀人深信不疑的,就是这尊佛像的脸。”


    “佛像的脸?”花彻转动手腕,把铜佛像偏转过一个角度。


    佛像的面容,赫然映入眼帘。


    那是一张宁静平和的面容,眼眸低敛,唇角微微带笑,仿佛于一垂眸中得见万千世界。可死者的血液和脑浆,却已然从佛像的头顶流淌到面部,糊住了大半张脸,将那张佛面侵染得狞厉可怖。


    只不过多看了这尊铜佛像两眼,花彻就迅速意识到了比这些已然风干的血渍,更加瘆人的事实。


    这尊佛像——


    竟然有着一张酷似桌上遗像的脸。


    骤然间,花彻眉头紧蹙。她终于转过头,仔细打量起桌上那张被她视而不见的遗像。


    遗像上的女人很年轻,笑靥温柔又灿烂。但无论多么明媚灿烂的一张笑脸,被印在遗像上时,都难免被那仅有的黑白两色,蒙上一层厚厚的阴霾。


    更别提,那尊面部特征与她高度相似的佛像脸上,此刻还浸在一片凄厉的猩红里。


    血痕和笑靥两相映照。


    愈发衬得那上扬的唇角弧度,都透出一股难以形容的诡异。


    “这尊佛像确实蹊跷,”花彻说着话锋一转,“但蹊跷的不是物,是人。是让工匠把这尊佛像做成这样的人。”那个人,肯定见过死者庄维源的亡妻,知晓她的容貌。


    只是不知道这尊铜佛像,是死者庄维源屋里本来就有的,还是凶手叫人做完带过来的。


    如果属于后者,那里面的意味可就深长了。


    说不定,能成为案件的突破口。


    只是户主夫妻已死,全家只剩下一个刚刚一周岁多的婴幼儿,可能需要费点功夫,联系一下庄维源在妻子死后请来的保姆和家政阿姨。


    涂知芝深以为然,把脑袋瓜点了又点:“是啊,就算砸死庄维源的佛像的脸和遗像上长得一样,也不能证明,死者是厉鬼杀的呀。”


    她说这话时音量大了些,不巧被外头的蔡婆婆听了去。


    陡然间,蔡婆婆变了脸色。


    “小姑娘家家的,你懂什么?!”蔡婆婆拔高声调呵斥。转头,她却又赶忙再次跪下磕头,替涂知芝乞求起神明的宽恕:“不知者无罪,不知者无罪……”


    涂知芝大为无语。可偏偏封建迷信思想在蔡婆婆的认知里扎根了大几十年,阵地可谓稳固,是后辈怎么轮番劝告都动摇不了。涂知芝除了憋着气跺两下脚,拿她没有任何办法。


    把涂知芝的小脸蛋都快气青了。


    “乖,回去给你买芝士蛋糕吃。”花彻顺口安慰她了一句,然后迈步向蔡婆婆走了过去,顺着蔡婆婆的思维问:


    “老人家,如果真是庄维源妻子的厉鬼回来杀人,您觉得理由可能是什么?”


    终于,蔡婆婆停下了求神拜佛的动作。


    她艰难思索着。


    可是思索的时间越长,浓重的困惑就越发随着思索,逐渐从她皱纹密布的老脸上溢了出来。


    “理由?这……我老人家还真想不着。”蔡婆婆搀着花彻伸来的手臂,缓缓站了起来:


    “小庄对他家那个媳妇,那可是捧在手里都怕摔了,一天班都舍不得让她上,家里还给她买了各种花里胡哨的洗碗机啊,扫地机啊什么的,就是为了帮她做家务。别说我在这栋楼里住了这么久,我敢说,哪怕这整个小区里,都没人听说过他们俩吵架红脸。”


    “那如果抛开厉鬼杀人的说法呢?”花彻循循善诱,“除了庄维源妻子的亡魂,还有谁可能对他有意见?”


    蔡婆婆说得斩钉截铁:“那只能是小庄他媳妇的姐姐了。”


    这一长串词语,听起来就拗口。


    花彻顿了顿:“您知道,庄维源的妻子叫什么名字吗?”


    蔡婆婆摇头。


    花彻把目光转向周围围观的邻居。


    怎料,这些曾经长期和庄维源妻子同住一栋楼里的其他人,也纷纷摇头表示不知道。


    但这就奇怪了,庄维源的妻子既然是家庭主妇,平时待在拾光嘉园这个小区里的时间,理应比庄维源更多才是。怎么这些邻居记得的不是她的名字,反而是死者庄维源的?


    住在夫妻俩楼上的一个邻居听完质疑,不好意思地找补道:“其实,我们也不是不了解她,她人挺活泼的,跟我们说的话也多。不过,咱们这些邻居平时来来往往,说的也不是什么要紧事,也就没顾得上问大名,但是说她是小宝的妈妈,小庄的老婆,我们就都知道的。”


    此人一开头,其他邻居便不约而同地加入了附和。


    “对啊对啊,她自己也没注意跟我们说名字。”


    “我跟她加微信自我介绍的时候,我给她发我的名字和电话号码,她回我的时候,却只说她是‘小宝的妈妈’。”


    “……”


    花彻把这些话听在耳里,不由得感到一阵悲哀。


    这悲哀,是为了死者的妻子。


    在前不久刚刚告一段落的花场案里,几个头目也曾经试图抹除掉女孩的姓名,将一个个鲜活有性格的人,异化成一具具标着号码的性.感躯体。


    但花场用暴力和死亡威胁,都没能做到的事情,居然真真切切地发生在一个幸福的小家庭里。


    遗像上那个明媚爱笑的女人,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被母职和妻职吞吃掉了。


    并且,她很可能为此甘之如饴。


    花彻未免感到唏嘘。


    然而唏嘘只是暂时的,花队长须臾间便调整好了情绪,切回正题:“是什么让你们觉得,庄维源妻子的姐姐有可能杀死他?”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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