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逃犯 黑发红眸


    轰鸣的雷声如天罚般降下, 电光霎时间映亮了天地。蓬莱的天气向来风平浪静,今夜却罕见地整座岛屿都被笼罩在雷暴之中。原本昏暗的房间被阵阵雷光照得忽明忽灭,雷声打断了入定中的颜悬昭。


    她睁开眼, 又一道惊雷落下, 将满室炸得亮堂。恐怖的雷声灌满耳道,引起她本能的恐惧与心惊。


    前不久才渡完雷劫, 她至今对打雷还有些后遗症。渡劫那日的雷声更为可怖,雷电径直追着她的头劈去,可当日的她却远没有今日这般心慌害怕, 想来是因为那时候始终有应逢怜陪伴在她的身边。


    想起应逢怜,颜悬昭心里空落落的。


    “哐当——”紧闭的窗户被狂风猛地吹开, 撞到墙上发出巨响。暗夜裹挟着呼啸的风雨灌进来, 吹得屋内帷幔纷飞。


    颜悬昭被这动静吓了一跳, 静待片刻确认只是风雨所致,才上前准备合窗。


    就在她即将关上窗时, 无意间瞥见庭院外有几点星火飘过,隐约听到一些嘈杂的人声。


    雷雨夜, 怎么还有人行动?


    她本不想多管闲事,耳朵却敏锐地捕捉到一些零碎的词语——“抓到他”、“魔”、“红瞳”。


    她心下一惊, 立刻放出神识前去查看。


    雨夜之中,巷道里遍布白衣人, 他们腰间悬挂着辑尘司的令牌,正提着灯四处搜寻, 像是在追捕什么人。


    为首之人神色严峻:“每一寸地方都不能遗漏,务必要抓到杀害仲飞长老之人!”


    “你们再重复一遍我刚刚所说的凶手特征。”


    底下人齐声重复逃犯特征:“魔族、黑衣黑发、红眸。”


    领头忽然话语一顿,敏锐地抬头:“谁在窥探?”目光直直朝天空刺来。


    颜悬昭浮在他们上空的神识,瞬间弹回了她的体内。她惊魂未定地倚在墙边急促地呼吸着。


    幸好在辑尘司统领出手之前收回了神识。


    可她并没有放下心来, 反而因为偷窥到的情形更加惴惴不安。


    若说之前还只是怀疑他们在追捕的人是应逢怜,那如今她已能确定动手之人就是应逢怜了。这岛上是黑发红眸的魔族,又不是能杀得了一众仙门长老的,除了他还能有谁?


    他一定是为了给母亲复仇铤而走险,如今被仙盟发现追杀了。


    他怎么暴露的?伤得重不重?


    现在又在哪里?空青和凝雨又不在他的左右,他会不会陷在了危险的境地里,急需人帮助?


    一想到这些,颜悬昭坐立难安,无法继续在屋内静待消息。


    忽然,她感受到一股陌生的气息正在朝他们这边的院落靠近,下意识放出神识,片刻后又立刻缩了回来。


    她看到了辑尘司的统领正往这边走来。想必是方才的窥探引起了他的怀疑,要来这边搜查了。


    颜悬昭不想被盘查,遇上辑尘司,必定会被请去“喝茶”询问为何窥视,怕是今晚都难以脱身。


    于是她关上窗,悄无声息地从庭院的后门离开了。


    ……


    雷阵雨已停歇,月亮重新浮现在云层间。一群白衣人在月色下匆匆行动,到处破门搜查。


    颜悬昭披上匿形衣潜藏在阴影里,收敛气息,等待着搜查队伍离开。她密切关注着辑尘司的动向,在他们寻找应逢怜的同时,她也想先一步找到他。万一他伤得重,她可以替他疗伤,带他藏起来躲过辑尘司的追捕。


    应逢怜,千万别被辑尘司抓到啊。


    她正暗自祈祷,忽地听白衣人那边传来激动的喊声:“在那!抓住他!”


    颜悬昭猛地抬头,看见一道黑影破开了辑尘司的包围一跃而起,三两下跳上了屋脊。月光之下,那道逆光的身形与应逢怜格外相像。


    眨眼间他又从屋檐上跳下,消失在了交叠错落的庭院之中。


    “快追!”白衣人如群蜂般紧追了过去。颜悬昭赶忙拉紧兜帽,也运功跟了上去。


    ———


    颜悬昭一路跟着他们来到一处从未到过的偏僻院落。庭院蛛网遍地、杂草丛生,院子里还有一口枯井,像是废弃了许久,早已无人居住。


    辑尘司的人已经搜查过这里,短时间不会再回来。这种被查过的地方往往会成为“灯下黑”,是暂时躲避追捕的好去处,没准应逢怜也会回到这里。


    出于这种想法,颜悬昭跟随着辑尘司的脚步,专门在他们查过的地方打转。


    她先是探了探院子里的那座枯井,没找到人;又钻进屋内搜寻,黑漆漆空荡荡一片。


    颜悬昭叹息一声,正要失望离开,一回头却猛地看见一个漆黑的人影正站在门旁的梁柱下。


    高大的身形埋没在黑暗里,面目模糊,只有一双红眸格外醒目,定定地看着她。


    “你在找我?”


    颜悬昭被吓了一跳,反应过来是应逢怜的声音,她才缓过一口气,拍了拍胸口嗔怪道:“你吓死我了。”


    她上前拉住他,“辑尘司的人不在附近,我们趁他们折返之前赶紧走。”


    他任由她拉着走出屋子,进入庭院。


    “对了,你伤得重不重?”颜悬昭一边关心地问着,一边回头看他,却突兀地愣住了。


    月光之下,他一袭黑衣,身量高大,墨发及腰,面容清晰地映在她眼底。清冷的眉眼,高挺的鼻梁,紧抿的薄唇,以及那双瑰丽的红眸……


    都与应逢怜一模一样。


    颜悬昭缓缓松开牵着的手,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她细细地在他的面庞上端详了一番,没看出任何破绽。


    分明是应逢怜的模样,可说不上为什么,她就是觉得处处怪异,几乎是第一眼就直觉眼前之人不是他。或许是因为……应逢怜不会这般冰冷地看着她。


    她紧盯着那双没有温度的红眸,不动声色地将手背到身后,唤出居月剑握在手中,脸上却挤出一个尴尬的笑容打哈哈道:“不好意思,认错人了。”


    那人闻言,面上浮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古怪弧度,笑意仍是不达眼底:“哦?和哪个人很像吗?”


    眼前之人能如此惟妙惟肖地变成应逢怜的模样,绝对是一个十分熟悉他的人。颜悬昭不知其目的,但她知道目前她绝不能暴露她认识应逢怜。


    “没有没有。是您的声音和我家死鬼有点像,我一时眼拙认错了。”她赔笑道,尽量让自己神情看起来自然。


    “死鬼?”他重复了一遍,似乎对这个词有些不解。


    “就是我道侣。”她一边回答一边往院门摸去,“我跟他吵了一架,他赌气跑了出来,害我一顿好找。”


    “哦?你道侣姓甚名谁?有无画像?或许我能帮上一二。”他朝她走了两步。


    颜悬昭连连摇头。


    “不用啦,夫妻之间的事我们自己解决就好,不劳烦您了,我先走……”


    就在她即将摸到门时,那人却突然闪现在她面前,吓得颜悬昭心脏几乎骤停。


    他仍是不依不饶:“我这人最是热心肠,可以陪姑娘一起去找。”


    颜悬昭暗骂一声此人真是狗皮膏药,甩也甩不掉。她摸到藏在袖中的秘密武器,有些心疼,这可是难得的高阶法宝,用了可就没了,可不用她实在没把握能摆脱此人的纠缠。


    她咬咬牙猛地一挥手,袖中顿时炸出一阵白烟,逼得眼前人警觉地倒退了两步。


    等他回过神时,颜悬昭已消失在原地。他看着她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地托着下巴:“竟用上了此等法宝逃走……”


    与此同时,院外又传来人声,是辑尘司又折返了回来。


    “头儿,我们都找遍了也没寻到那魔头的身影,该如何向上汇报?”


    “你带人将方才找过的地方再细细搜一遍,我回去跟盟主汇报。”


    “是!”


    他们的对话一字不落地传入了他耳中。他打消了追上颜悬昭的念头,身影一动,下一刻便从院落中凭空消失了。


    ——


    “滚出去吧你!”


    “看着他那张脸,我得做一晚上噩梦!”


    劳明朗再次被关在了院门之外。


    门板重重合拢时飞溅出的雨珠落在面部伤口上,引起阵阵刺痛。他低头捂脸,雨后地面上的积水清晰地倒映出他疤痕交错的狰狞面容。


    他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自从那日打完擂台后,每日醒来他的脸上都会多一道伤疤,疼痛无比,短短几日他的脸上便已疤痕交错。


    蓬莱的医仙们集体会诊也找不出病因,用尽手段也只能帮他抑制面上疤痕不再增多,却无法消除已有的痕迹。


    这下,他不仅没法继续参加试炼大会,还被迫留在蓬莱求医。同屋的昭明宗内门弟子本就看他不起,这回在秘境试炼中受挫后更常拿他撒气,嘲讽他的脸恶心,今日还借口他这副模样吓得人不得安睡,将他赶了出来。


    劳明朗无处可去,只能在巷道里漫无目的地游荡。一队辑尘司的人从他身边经过,厉声喝住:“什么人?还在外头游荡!不知道禁令吗!”


    他连忙拱手行礼:“各位大人,并非有意违反禁令。实在是我同舍之人将我赶了出来,不准我回去……”


    他悄悄抬眼打量对方,渴望这人能为他做主。


    不料白衣人被他的面容刺了眼睛,嫌恶地皱起眉。


    他见他身上没有魔族气息,也就懒得管他的闲事:“你们之间有什么龃龉我管不着,总之不能违反规定在外游荡。再让我撞见你,就当你是魔族余孽一并抓入大牢!”


    劳明朗吓得脸色煞白,连连道歉:“是、是,我这就回去。”


    白衣人冷哼一声继续执勤巡逻。劳明朗只得原路返回,心里不停打着腹稿,想着如何哀求同舍的人放他进去。


    忽地,他听到隔壁巷道传来“咚”的一声,顿时吓得不敢动弹,连呼吸都屏住了。


    听闻有魔族混入了试炼大会,才下令全岛禁出。辑尘司日夜巡查。这动静不会是哪个在逃魔族吧……


    他吓得手脚发颤,正要拔腿往反方向跑,却听见一声极轻的女性的痛呼。


    女的?受伤了?


    劳明朗的恐惧顿时消散了大半,甚至不受控制地猜想:若是个伤重的女魔族,他趁机将她抓住扭送辑尘司,岂不是大功一件?


    到时别说昭明宗内门弟子,就算是长老真传他也做得!


    他越想越兴奋,将方才的恐惧尽数抛到脑后,蹑手蹑脚地往隔壁巷道探出头去。探头一看,看到了一张他无比熟悉的脸。


    竟是颜悬昭。她像是刚从高处摔下来,正龇牙咧嘴地揉着摔疼的部位。


    怎么会是她?劳明朗大失所望,随即转念一想——难不成她就是那个魔族?


    这样一来,许多不合常理之处便说得通了。她一个毫无灵根的废人,忽然摇身一变拜入仙门,资质还不在他之下;


    他脸上的怪疤也是和她对擂后才出现的,定是什么邪魔外道的阴毒法子,才让蓬莱医修看不出来也治不好。


    这一切都是因为颜悬昭是魔修!


    他摩拳擦掌正要冲上去抓她,下一秒却见她一个踮脚飞上屋檐,三两下便消失不见。劳明朗连忙运功追赶,却根本追不上她的身影,没几下便跟丢了。


    他心下大骇,之前她的修为与他只在伯仲之间,才几日不见,她便精进到他都追不上了。


    这下,劳明朗心中更加笃定颜悬昭是魔修,调头便往辑尘司的方向疾步走去。


    他一定要向仙盟检举她!


    他只顾着赶路,没注意到就在他身后,一条银白色的蛇跟着从屋檐上滑下,它扭头看了看颜悬昭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他,最终追随着他方向的游曳而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揭发 你难道想说


    “盟主, 属下无能,跟丢了那魔头的踪迹。”辑尘司统领跪在应听澜面前,声音里带着几分愧色。


    应听澜依旧是那副温润君子的模样端坐在书案后, 只是向来含笑的面容罕见地显出几分消沉, 似还在为仲飞的死伤神。


    听闻魔头跟丢的消息,他头疼地摁了摁太阳穴, 却并未过分苛责,只道:“此人生性狡诈,深不可测, 你们跟不上也是常事。


    “如今无人能离开蓬莱,他一定还在岛上某处藏匿。命辑尘司加大搜查力度, 不得掉以轻心。”


    “是!属下已命人展开二次搜查。”统领立刻回道。


    应听澜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 深思片刻后道:“此外, 查一遍目前所有在岛人员的身份,看看有无身份存疑之人。”


    就在此时, 门外响起廉天的声音:“陈统领,有人说发现了魔族踪迹, 想要面见您汇报。”


    应听澜与统领同时抬头对视一眼,片刻后应听澜抬手:“让他进来吧, 正好我也听听。”


    ———


    劳明朗一进门便扑通跪倒在地,一五一十地将自己的见闻禀报完毕, 末了还深深磕了两个头,才敢悄悄抬眼打量应听澜的反应。


    应听澜一身鹤纹青衣坐在书案后, 悠悠地喝着茶,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单单拈着茶杯的动作,由他做来都显得矜贵无比。


    劳明朗原只想向辑尘司统领汇报,却不想竟能见到应盟主本人, 一时间激动与膜拜之情难以按捺,忍不住又多看了几眼。


    修真界俊男美女如云,可眼前这位身处其中依旧是超尘脱俗,称之为天人之姿也不为过。


    一旁的陈统领重重咳嗽了几声,狠狠瞪了他一眼。劳明朗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目光过多停留在盟主身上实属冒犯,赶忙低下头去,静待发话。


    应听澜没有开口,倒是陈统领率先发问:“可有旁的人证物证?仅凭你一面之词,我们怎知你不是因私人仇怨胡乱攀扯他人?”


    “大人明鉴!”劳明朗连忙朝统领方向深深一拜,“小人不敢有半句虚言。虽在此处无人证物证,但你们大可去筠州城查证,她此前是否如我所说,是个毫无修仙天分的废人?”


    “或许是获得了某种机缘脱胎换骨也未尝可知?这种事虽罕见,却也不是没有过。”统领反驳道。


    劳明朗又搬出昨日之事:“昨日宵禁之时,她仍突兀地出现在外头,鬼鬼祟祟行迹可疑,这还不够说明问题吗?”


    陈统领却抱臂道:“可你不也三更半夜违反禁令在外游荡?”


    在他看来,此人面相狡诈、目光躲闪,话语里尽是主观揣测和怨怼之词,逻辑根本经不起推敲,话语的可信度极低,多半是出于私人仇怨来污蔑他人。


    这几日这样的人他见得多了,纷纷跑来举报仇敌是魔族,一开始辑尘司还真按他们所说去调查,花费人力物力后才发现不过是仙门子弟之间的私怨。


    若是这里只有他一人,他早就将此人打发了。不知应盟主为何要留他下来浪费时间。


    “这……”劳明朗一时间想不到反驳的点,急得额头冒汗,却不甘心就此错过机会。就在他绞尽脑汁之时,一直沉默的应听澜终于发话了。


    “筠州城。”应听澜敲了敲桌面,“你方才说……她叫什么名字?”


    劳明朗眼睛一亮,连忙道:“她叫颜悬昭。我与她都是筠州城人,自幼一处长大,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她了!”


    “筠州城、颜氏。”应听澜将这两个词串联起来,指尖在茶杯上轻叩了两下,而后猝不及防地笑了。


    这莫名其妙的一笑让劳明朗和陈统领都摸不着头脑,却又不敢出言打扰。


    应听澜放下茶杯,执起桌案上的墨笔,在卷轴上挥毫。陈统领与劳明朗在一旁默默等候,大气也不敢出。


    一炷香后,桌案上赫然出现一幅女子画像。应听澜将画像展开在劳明朗面前:“那位姑娘可是长这样?”


    劳明朗瞬间瞪大了双眼——画上的女子眉眼鲜活,竟与颜悬昭一模一样。巨大的不可思议让他一下结巴起来:“是、是……她就长这样!”


    可应盟主怎么会知道颜悬昭长什么样?难道他们认识?还是说颜悬昭背后的靠山是应盟主?


    这个认知一出,劳明朗顿时吓得冷汗涔涔,甚至开始后悔冲动跑来举报她。


    应听澜将画像递给一旁的陈统领,自己则走到劳明朗面前:“她是一个人来蓬莱的吗?还有没有旁人同她一道?”


    劳明朗努力回想了一番:“他们一行人都是散修装扮,她身边似乎还有两男一女,但我不清楚他们叫什么。”


    “其中可是有一人是她的道侣?”应听澜不假思索地问。


    劳明朗诧异了一瞬,心想应盟主当真是无所不知,连这个都知道。


    他连忙点头:“她不知从哪儿找了一个道侣,相貌平平,脾气也古怪……”


    应听澜打断了他无关的怨怼之词:“她道侣还有没有别的让你感到不对劲的地方?”


    劳明朗顺着他的话回想起来,那双黑沉沉的双眼忽地浮现在眼前,让他下意识打了个寒颤,原本好了的手腕也开始隐隐作痛。


    应听澜看出了他的异样,询问道:“怎么,他很可怕吗?”


    劳明朗回过神来,眼底还带着未散的恐惧:“那人修为不算高,但我总觉得他给人一种很危险的感觉……而且那日与他们争执过后,我的脸就变成了这样。”


    他下意识摸了摸疤痕丛生的脸颊,触到粗粝的沟壑,那份恐惧瞬间又化作了怒火,“我求遍了蓬莱医者都没能医好,定是这对魔头夫妇用了什么邪术暗害于我!”


    “我知道了。”应听澜了然地笑了笑,拍了拍劳明朗的肩膀,“你做得很好,算大功一件。想要什么奖赏?”


    “真、真的吗?”劳明朗不可置信地惊呼出声,峰回路转的惊喜让他整个人激动得颤抖,赶忙提出自己的要求,“还请盟主允我成为昭明宗内门弟子!”


    应听澜当即应下:“这有何难。等回到宗门,我命人将你的名字划入内门弟子名册。”


    “谢谢盟主!谢谢宗主!”劳明朗立刻朝应听澜狠狠磕了几个响头。


    应听澜将他扶起:“不必言谢。你脸上的伤,我会让毓灵道君替你看看。她是医界圣手,或许能帮你治好。”


    他何德何能竟能劳烦毓灵仙子亲自医治?应盟主果真是仁爱大众!


    劳明朗感动得当即又要跪下叩拜,却被应听澜拦住了:“好了,不必行这些虚礼。退下吧,我与陈统领还有要事相商。”


    劳明朗见好就收,识趣地退了出去。


    门重新合上,房中只剩应听澜与陈统领。


    陈统领目睹全程,却仍想不通应听澜究竟从劳明朗口中得到了什么重要消息,值得给予这般丰厚的嘉奖。


    他将画像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脑中无论如何也找不出与此女对应的印象。她和修真界广为流传的那几个魔族通缉犯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他看向应听澜,企图在他那得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应听澜却没有解释的意思,只是扫了一眼画像,吩咐道:“暗中搜捕此人,务必活捉。”


    “是!”陈统领领命,拿着画像匆匆离去。


    屋内重新剩下应听澜一人。忽地,屏风后传来一道声音:“此女与杀害仲飞长老的凶手有何联系?”


    一道倩影缓缓从屏风后走出,正是他们方才提到的“毓灵道君”——岑毓灵。


    她像是在屏风后待了许久,听完了全程。


    应听澜一见到她,面上的沉郁霎时间散了个干净,嘴角忍不住扬起一抹笑,却忽然想到仲飞刚死,自己不应如此表现,便又克制地将笑意敛去几分。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得知应逢怜踪迹是在哪里吗?”他向来无兴致向旁人解释自己的思量,但想知道的人是岑毓灵,他便会很乐意地去摊开这一切。


    岑毓灵点了点头:“筠州城颜家。你是说……”她瞬间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此女就是筠州颜家之女,与逢怜在筠州城相识。”


    “不仅如此,她还极有可能是那位已故的‘颜小姐’。”应听澜继续道,“当日我们并未见到其尸骨,她又与应逢怜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逢怜掳走这么一位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姐做什么?”岑毓灵百思不得其解。


    应听澜轻笑一声:“谁知道呢?或许是为了做障眼法逃避追兵……又或许是一见钟情、郎情妾意,私奔了呢?”


    “认真说,别开玩笑了。”岑毓灵不认同地看了他一眼。


    应听澜收敛笑意,正色道:“真正让我确定的是,我回想起一桩多月前辑尘司传来的消息——当时有一支追捕小队陷入秘境,在秘境中看到了本该已故的颜小姐,但之后那队人全军覆没,再无消息传出,我也就淡忘了此事。如今,一切都能串起来了。”


    他拍了拍手,“饵找到了,引出蛇还会远吗?”


    “我们很快就能抓住杀害诸位长老的真凶了。”他轻声感慨道。


    岑毓灵却忽然问:“杀害长老们的,真的是逢怜吗?”


    应听澜诧异地看向她:“怎么突然这么问?已经有人亲眼目睹是应逢怜袭击了仲飞长老。”


    “兴许是旁人假扮的呢?”岑毓灵反驳。


    “这世间还有谁能假扮应逢怜,就算扮得了他的样貌,还能有他这般的能力杀掉这一众大能?”应听澜摇了摇头。


    岑毓灵不语,只是一错不错地看着他。


    应听澜对上她的目光,兀地笑了笑:“你难道想说是我吗?毓灵。”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消失 只待他心甘


    在与应听澜的对视中, 岑毓灵最终还是先收回了目光,败下阵来:“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这些事尚有蹊跷,我们不能就此盖棺定论。”


    她深吸一口气, 继续道:“当日白溪尊者推断庞霖与魔族勾结一同杀了祁长老。我却觉得——庞家主是被魔族所杀, 作为其子,庞霖理应对魔族深恶痛绝才是。何况他与祁长老素无交集, 又怎会做出与魔族勾结杀害祁长老之事?”


    应听澜却不以为然:“人被仇恨冲昏了头脑是会不择手段的。更何况庞霖已然走火入魔,入魔之人的行为动机岂是我们常人能理解的?


    “他不知该向哪位魔族报复,索性便向那些未能及时对庞家施以援手的人发泄怒火。”


    岑毓灵咬了咬唇:“就算这点说得通。那他们二人的死亡时间又是怎么回事?我去看过他们的遗体了, 祁长老比庞霖更先死去,而庞霖却是中了祁长老的月影掌而死……还有他们死亡的地点也不对……”


    “够了, 毓灵。”应听澜打断她, 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不耐, “我知道你很想为他们伸张正义。可有的时候,比起真相, 他们更需要的是一个结果。各大世家都在等我们给他们一个满意的交代。”


    “那便要罔顾真相吗?”岑毓灵猛地抬头,向来温和的她鲜少这般据理力争, “那冤魂如何能瞑目?”


    “那是他们罪有应得!”应听澜忽然暴喝出声,声音在书房中回荡, 将案上的烛火都震得摇晃了一下。


    说完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别开头不再看她, 双手握成拳,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岑毓灵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 一时间僵在原地,相对无言。


    书房中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偶尔爆出一两个灯花的轻响。


    良久,岑毓灵率先开口, 声音低了下去:“他们是罪有应得,但不应当以这种方式审判他们。”


    “我错了。”应听澜的声音也柔和下来,像是将方才那片刻的失控重新收回了匣中,“方才是我失态了,惊吓到你了吧。”


    岑毓灵摇了摇头:“我没事。我知道事关你母亲,你很难没有私人情绪。”


    应听澜艰难地笑了笑,看向她的眼神竟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涩意:“毓灵,不是谁都能像你一样,永远都能理性地将个人情仇置于天下大义之后的。”


    “听澜,若我经历了你的事,或许我也做不到。”岑毓灵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他读不懂的复杂情绪,“只是你总不与我说,我如何能知道你的想法呢?


    “当年我们一起游历列国,锄奸除恶、扶弱济贫,几度深陷歹人构陷,也未曾有过一刻隐瞒对方、不信任对方。我们谈理想、谈抱负,没有什么不能说的。”


    “如今我们终于坐上了正道第一把交椅,可以并肩而立去实现我们的理想了,为何反倒有苦不能诉、有话不能言了?”


    她停了一下,声音更轻了:“为什么我们明明越走越近,心却在越来越远?”


    应听澜望着眼前心爱的姑娘,喉间有千言万语翻涌,像潮水一样撞击着他的胸腔,却又最终被他硬生生吞了回去,咽下满腹苦水。


    他重新扬起那抹惯有的温和笑意,像戴上一张完美的面具:“是我太忙了,忽略了你的感受。等这些事了结,我多陪陪你。”


    他还是什么都不肯说。


    岑毓灵眼中浮起失望,她别过头不再看他,声音平淡得几乎没有起伏:“我先去帮方才那人看脸上的伤了。”


    应听澜浅笑道:“好。你也要注意身体,别累着自己。”


    岑毓灵没有回应,像是逃避般匆匆离开了书房。


    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应听澜才缓缓撤下脸上那层虚浮的笑意。


    他垂下眼,缓缓松开一直紧握的手,掌心尽是带血的掐痕,伤口处正缓缓渗出血珠。


    毓灵,我该拿你如何是好?


    ———


    劳明朗脚步轻快地走在路上,心情愉悦得哼起了小曲。他没想到自己不仅成功检举了颜悬昭,还被破格收为内门弟子,连岑毓灵仙子都要亲自为他治伤。


    困扰他的事情一下子都烟消云散了,他仿佛能看见光明的前途正在朝他招手。


    兴奋让他飘飘然起来,一不留神便走岔了道。等他回过神来,已经走到了一处偏僻的密林入口,四周杳无人烟,空气里弥漫着腐叶与泥土混杂的气息,林间的寒意让劳明朗打了个冷颤。


    他拢了拢衣领,正要转身往回走,却忽地听到一阵古怪的声响,停住了脚步。


    一阵细微而绵长的“沙沙”声环绕在耳畔,像是什么重物曳地而行。那声音时远时近,像是贴着地面滑行,又像是在林间缠绕穿梭。


    劳明朗屏住呼吸侧耳细听,那声音越来越响,伴随着什么东西正在逼近的压迫感,还夹杂着某种“咝咝”的吐息声,如同蛇信在空气中试探。


    劳明朗被渗得头皮发麻,后背的汗毛根根倒竖。他不敢再停留,拔腿便往来的方向跑,脚下却被一条树根绊了一下,踉跄着往前扑了几步。


    就在他稳住身形准备继续跑的时候,脑后一阵腥风袭来,他僵硬地回过头——


    一条银色巨蛇正张着血盆大口伫立在他身后,猩红的竖瞳冷冷地俯视着他。


    劳明朗张大了嘴,还来不及发出惨叫,便被蛇口整个吞没。


    白影在树木间一闪而过,密林再度恢复了往日的死寂,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


    蓬莱某处隐秘的山洞里,一轮白色光圈缓缓浮现。光圈越来越大,逐渐形成了可供一人进出的光门。应逢怜的身影从门中浮现,待他彻底走出,光圈瞬间黯淡下去,化为虚无。


    他面色沉郁,眉头紧锁。此番潜入,他耗费了不少心力,却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


    他来蓬莱本是为寻找昭明剑冢的入口,取回母亲的骸骨。可他与空青几乎将蓬莱掘地三尺,也未能找到剑冢所在。纵横交错的山道、瘴气横生的密林、设下重重禁制的亭台楼阁……每一处他都仔细探查过,却一无所获。


    在魇兽秘境中,他意外感应到了剑冢的气息,只是当时急于救颜悬昭,无法分神去寻。将他们平安送出蓬莱后,他独自冒险返回快坍塌的秘境,费了不少周折才在秘境深处找到应听澜藏匿的入口。


    那入口藏得极深,被数重幻术与阵法层层包裹,要不是他精通阵法几乎要错过了。为了不触动应听澜的感应,他用了更为迂回的法子潜入剑冢,花费了不少时间。


    可剑冢里的情形令他大失所望,里面根本没有母亲的骨骸,仅有一座衣冠冢。


    应逢怜站在衣冠冢前沉默了很久。他明白,这是应听澜故意放出的假消息引他来。


    虽然他之前也有过这样的猜测,但为了那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不得不赌这一把。


    可以说应听澜充分拿准了他的心思。但他却低估了他的手段,他完全可以在不触动禁制的情况下进入剑冢,并且无声无息地离开。


    临走之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座衣冠冢。衣冠冢被打扫得格外干净,地面纤尘不染,案上的贡品都是新鲜的,花束还未枯萎。显然前不久还有人来祭拜打扫。


    应逢怜的目光在那束花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撩起衣袍,屈膝跪下,叩首三下。他叩得很慢,额头抵在冰凉的石面上,停了片刻才直起身来。


    “母亲,儿子定会替您报仇雪恨,找回您的骸骨,让您在九泉之下得以安息。”他的声音低而沉,在空旷的剑冢中回响着。


    说罢,他又俯身拜了几拜,才起身离开。


    从剑冢出来时,他已不知山中岁月,不知外头过了多久。洞外天色将白,风里带着潮湿的凉意,像是刚刚下过一场雨。


    他出来的第一件事便想到了联络颜悬昭。他取出传讯符,以灵力催动,符纸却在他指间毫无反应。他又试了几次,换了不同的符篆,却依旧石沉大海。


    他攥着符纸,指节发白,心中那根弦越绷越紧。他连忙传讯给空青,询问他们是否平安抵达魔界。与颜悬昭的情况一样,传讯符毫无反应。


    应逢怜霎时间心乱如麻,快步朝洞外走去。刚出洞口,便遇到了感应到主人气息而赶来的银蟠。


    银蟠从树梢间一跃而下,稳稳落在他肩头,“咝咝”地将见到颜悬昭的始末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应逢怜的脸色铁青:“她没跟着空青回魔界?”


    银蟠又将劳明朗撞见颜悬昭后匆匆赶往辑尘司一事也说了。


    劳明朗去辑尘司的路上一直有人巡逻,银蟠虽然一路跟着却无法动手,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被带入应听澜的书房。


    那书房有重兵把守又设有结界,它使尽办法也没能潜入,不知道里头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劳明朗出来时满面春风,随后辑尘司统领便拿着画像命人四处搜捕。


    它猜测劳明朗定是说了对女主人不利的话,为了不要让他再度生事,它索性在他回程的路上找到机会,一不做二不休将他吞了,不知能否补救一二。


    银蟠说完,小心翼翼地缩了缩脑袋,像是在等他的责罚。


    “糟了。”应逢怜立刻意识到事态紧急。


    他不该掉以轻心的,当日就该杀了那个跳梁小丑,顾忌太多反倒留下了后患。


    应听澜心思缜密、多智近妖,怕是已经从劳明朗口中推测出颜悬昭与他关系紧密,此刻恐怕已经行动了。


    他来不及多想,身影瞬间化作虚影往山下赶去。


    ……


    凭着对颜悬昭身上灵器的感应,应逢怜很快回到了他们下榻的庭院。


    庭院里此刻空无一人,安静得异乎寻常。他隐在屋檐上探察四周,扫过庭院里的每一寸,却并未发现任何埋伏,一切平静得不可思议。


    确认无人之后,他从屋脊翻身而下,从窗口跃入屋内。鲛人泪的气息越来越近了。他顺着感应推开颜悬昭的房门,一眼便看见桌上的鲛人泪流光溢彩,却不见主人的身影。


    颜悬昭从不离身的护身法宝,如今被人摘下单独放在这里,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应逢怜站在门口,一时竟忘了如何迈步。他看着那枚鲛人泪,心一寸一寸地冷下去。


    若说之前还存着侥幸,此刻便是彻底被现实击碎了。他伸出手,指尖僵硬地拿起那条项链。


    屋子四周没有机关,没有派人驻守,项链上甚至没有设有法术。


    放置这条项链的人,像是笃定了他一定会来。


    应逢怜将鲛人泪握在掌心,紧贴在心口处,手止不住地发颤。


    忽地,院外传来议论声,有人在说话,三三两两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沓沓地响。


    他收好项链,隐去身形,出外查看情况。只见院落外聚了不少人,有的提着灯笼,有的手执画像,正对着他们的住处指指点点。


    “这就是那魔头的住处?”有人拿着辑尘司颁布的告示议论着。


    “没错,我见过那女的,她就在这里进进出出。”


    “这看起来一点也不像魔族中人啊,真是人不可貌相。”


    “我还跟她打过招呼呢,看着挺正常的,竟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杀了那么多长老!”


    “我们竟与魔族一墙之隔,太可怕了,得离远些!”


    “怕什么,她不是已经被拿下了吗?没看见布告上写着,仙盟明日便要开伏魔大会,惩治这个恶徒。”


    应逢怜心头一紧,施法将一张飘落在地的告示摄到手中。


    告示上赫然画着颜悬昭的肖像,上面写着:杀害诸位长老的凶手已经落网,将于明日午时三刻在蓬莱主岛召开伏魔大会,诛杀魔头,以正天道。


    纸张在他指间轰然化为齑粉,碎屑纷纷扬扬地落了一地。应逢怜的双目陡然转红,眼底翻涌着滚烫的杀意与彻骨的怒火。


    他彻底明白了应听澜的盘算。对方已布好了局,只待他心甘情愿地自投罗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审判 我等你太久


    昏暗的地牢里, 颜悬昭双手被铁链高高吊起,全身被禁锢在石壁之上,连动一动手指都艰难。


    她面前站着的正是辑尘司那位姓陈的统领, 他魁梧的身形后还站着一排狱卒, 拿着各式的刑具,仿佛要将这些酷刑在她身上轮番试一遍。


    他们率先抽出一条鞭子缓缓浸入一桶乌黑的药水之中, 再提起时,整条鞭身浸满了泛着幽光的毒液,还散发出令人心悸的黑气。颜悬昭看得眼皮直跳, 若不是手脚被固定着,她此刻怕是已经腿软得站不住了。


    统领接过鞭子轻抖手腕, 鞭梢一扬, “啪”地一声在地面留下一道深深的鞭痕, 边缘还冒着滋滋的黑烟,不敢想象这一下落在人身上会是何等滋味。


    “我再问你一次, 你和应逢怜是什么关系?他现在又在何处?”陈统领厉声道,“再敢消极抵抗, 就别怪我不留情面了。”


    “这乌梢鞭淬了毒汁,打在身上的滋味可不好受。伤口会反复溃烂腐化, 每一天都像刀割一般疼痛。”


    颜悬昭看着那鞭子,明明害怕到心脏要跳出来, 却仍旧硬着头皮道:“我不认识什么应逢怜。我就是?无辜路人,你们非得要屈打成招吗!”


    “筠州城多少女人死于宋三之手。而你嫁与他非但没死, 还将他反杀了——若不是与应逢怜勾结逃出,你怎会好端端地活到现在?”


    “我都说了,我并非筠州城的颜悬昭,同名同姓罢了!”颜悬昭咬死不肯松口。


    统领又挥了一下鞭子, 这次鞭梢落在离她脚面仅几寸之处,碎石飞溅,擦过她的脸颊,带出一道细小的血痕。


    他继续厉声逼问:“那大半夜,你形迹可疑地出现在外头,又是怎么回事?”


    “我就是在屋子里闷得久了,出来走走……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还在狡辩!”统领扬起鞭子朝她走来,“看来不让你吃点苦头,你是不会说真话的。”


    颜悬昭害怕地闭紧了双眼。


    吾命休矣,吾命休矣!


    “住手!”一道清越的女声响起,止住了即将落下的鞭子。


    颜悬昭应声睁开眼,看见一身素白衣裙的岑毓灵正向她走来。她步履从容,衣袂翻飞,恍若神仙妃子,整?人像是携着一束光,让昏暗的牢房霎时明亮了几分。


    “毓灵仙子。”统领收回鞭子,退到一旁拱手行礼。


    颜悬昭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眼睛几乎要黏在她身上。她没想到有朝一日能如此近距离地见到岑毓灵。


    这可是她中学时期在书中最喜欢的女角色,如今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距离近到能闻见她身上浮动的那缕若有若无的兰香。


    只是当下的自己如此狼狈,还站在了岑毓灵的对立面,又是欢喜又是难过,一时百感交集,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能垂下头去,不愿让她看见自己这副不堪的模样。


    “你们都下去吧,我亲自问她。”岑毓灵对身后的人道。


    审讯人员面面相觑,没有立刻动作,目光齐齐投向统领。


    “这……不太合适吧。”陈统领犹豫道。


    岑毓灵反手出示了一枚令牌:“这是盟主的命令。”


    见到令牌,众人纷纷跪下行礼,高声应“是”,依言退出了牢房。


    牢房内只剩颜悬昭和岑毓灵二人。岑毓灵布下一道隔音阵,才走到她身边,手指轻抚了一下禁锢住她的锁链,语气带着歉意:“抱歉,我现在还不能替你解开,只能委屈你这样与我说话了。”


    “你叫悬昭,是吗?”她柔声询问。


    颜悬昭被她温和的态度卸去了几分心防,点了点头。


    “你是逢怜的道侣吗?”岑毓灵问道。


    这一问让颜悬昭瞬间警觉起来,重新竖起心防:“什么逢怜?我说过了,我不认识他。我就是普普通通的一?散修。”


    她不知道岑毓灵来此是何企图,会不会是故意唱红脸来套她的话。纵使她再喜欢岑毓灵,此刻站在了对立面,也不得不提防,不能让她伤害到应逢怜。


    岑毓灵却轻笑了一声:“真好,他终于遇到一?真心爱他的人了。”


    颜悬昭垂下眼,轻声道:“什么爱不爱的……真是和你们这些人说不通。”


    “现在并没有确凿的证据能证明你与逢怜、与魔族有联系。”岑毓灵没有继续刚刚的话题,转而道,“我会吩咐他们不得对你严刑逼供。


    “接下来无论他们用何种话术,你都要像现在这样咬死不要承认你们的关系。只要你没有罪证确凿,明日的伏魔大会上,应盟主不会真的对你怎样。”


    颜悬昭冷笑了一声:“难道他不是打算不管三七二十一,都要把我推出来当替罪羊吗?”


    “不,我了解他。再怎么样,他也不会伤害无辜之人。”岑毓灵语气笃定,“他如此大张旗鼓,是为了利用你引出逢怜。如果逢怜真的来了,事情的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她的神色变得沉重起来,“他们针对他布下了一个杀局,只要他来,便是有去无回。”


    颜悬昭心脏猛地一跳,拳头攥紧又松开,极力装作毫不在意。


    “所以,如果你有办法联系上他,请让他千万、千万不要来。只要他明日不现身,大会过后我自有法子将你救出。”


    言尽于此,岑毓灵转身要走。


    “等等。”颜悬昭脑子一热叫住了她,话出口又懊恼不已。


    岑毓灵转身温柔地看着她,静待她开口。


    颜悬昭自己也不知道想说什么,只是单纯不想让她这么快离开。能和她多待一会儿也好。怎会有人明明站在对立阵营,依旧让人无法磨灭对她的喜爱?


    她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明天,还能不能再见到她,此刻多想告诉她,自己年少时对她的喜欢、见到她真人时的激动,可这些话说出来只会被当作疯话。


    最后她搜肠刮肚,只能干巴巴地憋出一句:“我……很高兴能认识你。”


    岑毓灵莞尔一笑:“我也是。或许日后有机会,我们可以成为朋友。”


    颜悬昭看着她的笑容,看得痴了。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牢门后,才回过神来,开始思量自己的处境。


    按岑毓灵的说法,若应逢怜真的来了,便是九死一生。


    她多希望能有法子联系上他,让他千万别来救她。


    老天保佑,请别让应逢怜知道她被抓的消息,希望他知道后也能理智权衡,看穿应听澜的阴谋,不要前来。


    在这一刻,她竟头一回希望应逢怜别那么喜欢自己。


    ———


    那些人果然和岑毓灵说的一样,没有再对她动刑,只换了不同方式的套话反复折磨她,试图逼她露出破绽。


    但有了岑毓灵的提醒,她打起精神严防死守住了,没有泄露半点与应逢怜有关的信息。


    就这样硬生生挨到了第二日午时,审讯人员终于放弃,挥了挥手:“真是?硬骨头,什么也问不出来。时辰到了,带她走吧。”


    狱卒上来为她解开镣铐。长时间被禁锢后乍一松开,她手脚发软差点跪倒在地,但狱卒没给她倒下的机会,两人架着她便往外走。


    颜悬昭在昏暗的牢房里待了太久,乍被正午的日光一照,刺得她睁不开眼。


    她被人一路架上祭坛,押在中央摁着肩膀逼她跪下。膝盖刚触到青石板,祭坛上的法阵便骤然亮起,无数条金色的锁链从阵中伸出,将她牢牢钉在原地。


    押送的人退下,偌大的祭坛上只剩她一人。灼灼烈日下,她以一种狼狈的姿态跪倒中央,像一?待决的囚犯,迎接着四周人群的审判。


    围观的人乌泱泱一片,各色目光如利刃般割过来,议论声像亿万只蚊虫在耳边振翅。


    “天哪,杀人如麻的女魔头长这样?”


    “啧啧,现在的魔族伪装得越来越厉害了。”


    “这种人千刀万剐都难解心头之恨!”


    “要我说,施以九霄碎魂之刑才能震慑魔族!”


    ……


    恶意与辱骂如潮水般涌来,颜悬昭却意外地没有多少恐惧,反倒有些抽离地旁观着这一切,甚至还有闲心想——幸好修真界的人辟谷了,不然按电视剧里的桥段,这会儿该有人拿菜叶子和臭鸡蛋扔她了。


    都这种时候了,她居然还能自娱自乐,颜悬昭都要被自己逗笑了。


    “罪人颜悬昭,你可知罪?”一道带着威压的声音自云头响起,响彻天地。


    颜悬昭迎着烈日抬眼望去,以应听澜为首的一众长老正高坐云端,居高临下地审判着她。


    对付她这样的小喽啰,竟也用上了这般的排场。


    颜悬昭轻嘲了一声,却不露怯,抬头直视他们朗声道:“敢问应盟主,我何罪之有?”


    “勾结魔族,潜入蓬莱破坏试炼大会,此乃罪一;与魔头共谋杀害诸位长老,此乃罪二;掩护魔头潜逃,包庇其罪行,拒不认罪,此乃罪三。数罪并罚,罪无可赦!”应听澜的声音带着威压掷地有声,激起台下仙门子弟的激愤,骂声如海啸般袭来。


    “杀了这?叛徒!”


    “杀了这?魔族走狗!”


    “定要将她碎尸万段、魂飞魄散,才能报长老们的仇!”


    颜悬昭自己也没料到,受着万众唾骂,她竟还能如此冷静地辩驳:“应盟主有何证据证明我是杀害诸位长老的凶手?我竟不知,我一?小小金丹,能做到搅乱整场试炼大会、谋杀一众大能?”


    “你自是做不到,可你背后的应逢怜做得到。”应听澜第一次公开提起了应逢怜的名字。


    这?名字一出,在场众人皆哗然。


    “居然是应逢怜做的?”


    “果然是他,除了那?臭名昭著的魔头,谁还能干出这等丧心病狂的事!”


    “这女的和应逢怜是什么关系,竟还替他遮掩?”


    应听澜睥睨着她,面无表情道:“颜悬昭,你是从犯,罪不至死。只要你供出应逢怜的下落,仙盟会念在你戴罪立功的份上,放你一条生路。”


    “应听澜,你休要血口喷人!你根本没有证据!”颜悬昭抑制不住地愤怒起来。


    若说之前她还对应听澜带着书中的滤镜,觉得他仙风道骨、大公无私,如今这层滤镜已彻底碎了?干净。


    他为了平息祸乱,根本是非不分。


    她亲眼见过那?凶手,那人绝不会是应逢怜,是有人假借他的名义杀了仙门一众长老!


    可这些话她不能说出口,说了只会证实她与应逢怜确已相识,反倒让她的话更无可信度,还将应逢怜拖入更深的泥淖。


    可转念一想——怎么会有人恰巧杀的都是应逢怜的仇人,模样又恰好与他一模一样?若不是她熟悉应逢怜,怕是也会认定是他所为。


    等等,一模一样……颜悬昭脑中忽然闪过一束火光。


    她猛地抬头看向云端的应听澜,他此刻不苟言笑的模样像极了应逢怜,也像极了昨夜那?潜逃的凶手。


    一?不可思议的猜测在她心中逐渐成型。


    应听澜扫了一眼远处,眼底掠过一丝失望,像是等的人迟迟没有现身。


    他失去了最后的耐心,挥了挥手:“此女冥顽不灵,动手吧。”


    话音刚落,天地间骤然色变。


    远处有雷声滚过,霎时间飞沙走石,青天白日犹如暗夜降临。


    “这、这这是怎么回事?”


    “救命!这些黑影!”


    人群中传出惊慌失措的哭喊,秩序乱作一团。只见一片浓墨般的阴影如同潮水般涌来,如同活物一般蠕动、生长,化作无数漆黑的触手,将祭坛周遭所有修士的双足钉死在原地。


    冲天的魔气如潮水般漫过整座祭坛,压得人喘不上气。有人想要运功抵抗,却发现丹田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灵力凝滞,半点也使不出来,身体中的灵气如同抽丝剥茧般快速流走。


    与此同时,应逢怜的声音自四面八方响起,如远古洪钟般在天地间回荡:“谁敢伤她一根毫毛,我便杀光在场所有人!”


    话语中的狠戾与杀意,让每?人脊背发凉、唤起了骨子里最深层次的恐惧。


    云头的长老宗主们也慌了神。有人后退了半步,又硬生生站住,脸色青白交加:“他……他真的来了!”


    “盟主,这可如何是好?”


    “我宗的弟子还在他手上,这魔头疯起来什么都干得出来!”


    为首的应听澜却格外镇定,仿佛一切尽在预料之中。他遥遥望着那?从天际一步步逼近的身影,唇角缓缓勾起一?极淡的弧度,像是猎人终于等到了踏入陷阱的猎物。


    “终于来了,”他轻声道,“我等你太久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以命换命 引颈受戮


    应逢怜的身影逐渐在黑雾中清晰起来。那些翻涌的魔气像是活物一般, 在他身周盘旋、聚拢、又退散,如同臣子朝拜他们的君王。


    在场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原因无他, 实在是因为他长着一张和应听澜一模一样的脸。


    他的发丝尽数转白, 在魔气中猎猎翻飞,像一簇燃烧的银焰。一双赤红的瞳眸浓烈得几乎能滴出血来, 妖异的魔纹如藤蔓般从他的脖颈蜿蜒而上,攀过下颌,覆上脸侧, 不但没有显得狰狞,反倒有一种诡艳慑人之感。


    冲天的魔气让他的衣袍在身后鼓荡翻飞, 整个人悬浮于半空之中, 如同从深渊中走出的魔神, 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整座祭坛。


    他周身气势散发的压迫感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修士的心口,震得所有人都不敢轻举妄动, 一时间场面静得连掉下根针都能听见。


    颜悬昭自以为做好了准备面对接下来的一切,可当应逢怜真的出现时, 她还是瞬间慌乱了。


    他竟然真的来了。


    傻瓜、笨蛋!这不是明摆着为他设的局吗?


    她拼命地朝他的方向伸直身体,奈何法阵将她牢牢钉在原地, 让她连大幅度的动作都做不到,只能扯着嗓子喊道:“应逢怜!不要管我!你快走!”


    浮在半空的应逢怜垂眸看向她, 那双赤红的眸子在触及她的那一刻,翻涌的杀意与戾气竟微微凝滞了一瞬。


    他看见了她被金色锁链禁锢的模样。


    应逢怜的手骤然收紧攥成拳, 指节捏得泛白颤抖,抬手便要将她身下的法阵毁掉。


    “没用的。”应听澜的声音从侧方传来。


    他不知何时翩然而至,落在了应逢怜面前不远处,背着手, 青衣猎猎,嘴角噙着一抹从容的笑意:“你无法破坏这个法阵。你对法阵造成的任何伤害,都会原封不动地转移到她身上。”


    “不信的话,你尽管试试。”


    应逢怜的动作停住了。


    他投鼠忌器,不敢再动。


    她容不得半点闪失,他也接受不了发生任何意外。


    他只能用那双赤红的眸子死死地盯着应听澜,声音冷得像冰:“放了她。否则,我就杀了在场所有人。”


    话音落下,场下顿时一片慌乱哭嚎之声,没人会质疑这个魔头是否会说到做到。


    “好大的口气。”应听澜面色不改,掌中现出他的本命长剑。


    剑身通体莹白,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泠泠的光泽。


    “想杀他们,你还得过我这关。”


    最后一个字落地,长剑发出一声清越的争鸣,化作千百道剑影朝应逢怜铺天盖地地袭去。


    应逢怜及时倒飞闪避,抬手以魔气凝成一面黑色高墙,挡住了箭雨般的攻击。


    剑影没入黑墙的瞬间被尽数无声吸纳,如同石沉大海一般,连一丝涟漪都未留下。


    应听澜并未气馁,低低感叹了一句:“不愧是魔族。”便阖上双目,将灵力缓缓注入本命剑中。


    再睁眼时,他猛地挥出一道凌厉的金色剑气,那剑气贯穿长空,破开所有的暗影,耀眼夺目得连日光都被盖了过去。


    颜悬昭被这道金光刺得睁不开眼,却仍死死撑着眼皮在光芒中搜寻应逢怜的身影。


    应逢怜瞬间应对起来,在剑气袭来之时,他的手中同时现出一把萦绕着血气的长刃,一击劈开了那道袭来的金色剑气。


    二人飞上云头再度斗法。


    红光与金光在云端猛烈相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两位大能的斗法余波足以摧毁周遭一切,一时间地动山摇、狂风大作,树干被连根拔起,地面龟裂出深深的沟壑,不远处传来山峦倾塌的巨响。


    “快逃!”


    “长老救我!”


    宗门长老们纷纷出手,趁应逢怜与应听澜斗法无暇他顾时,从黑影中救下各自门下的弟子。


    得以脱困的弟子们四散溃逃,躲避着四处飞落的巨石与从云端坠落的术法。


    人人自危。


    没有人留意到仍被困在祭坛上无法动弹的颜悬昭。


    她眼睁睁看着一块巨石朝自己砸来,拼命挣扎着想躲开,却被阵法牢牢钉在原地。


    她想运功抵御,丹田却被锁住了一般无法运转真气。她只能认命地闭上眼睛——


    “轰——哗啦——”


    耳边传来巨石碎裂的声响。


    颜悬昭睁开眼,发现自己毫发无伤,那块巨石却已碎成无数小块散落一地。


    她抬头望向云间那个还在与应听澜对峙的身影——打斗得如此激烈,他竟然还一直分神护着她。


    颜悬昭几近落泪。


    笨蛋……这样下去你会输的。


    ——


    云端的战况陷入胶着。长老们纷纷交头接耳,忧心忡忡。


    “那魔头上次被我们联手重伤,竟这么快就恢复了。”


    “不仅恢复如初,怕是修为更上一层,竟连应盟主都难以压制他了。”


    明眼人都能看出,应听澜此刻已隐隐被应逢怜压制,落败只是迟早的事。


    “白溪尊者,我们当真不上前助盟主一臂之力吗?若联手,未必拿不下那魔头。”有人上前询问。


    白溪尊者一脸肃穆,语气慎重:“此事并非人多就能取胜。贸然出手,恐怕会乱了盟主的计划。”


    “那便这般袖手旁观?若盟主被魔头抓住,反过来要挟我等,便全盘被动了!”


    “就是,万一牵连到我们宗门……”


    “盟主要是不敌,我们可……”


    “肃静!”白溪尊者冷喝一声,场面瞬间安静下来,“盟主如此吩咐,自有他的道理。我等只需静待命令。”


    ——


    应听澜被一股巨力震飞,接连撞断了两座塔楼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捂住了胸口的伤处,嘴角溢出一缕鲜血,抬眼看向步步紧逼而来的应逢怜。


    应逢怜抬手,将长刃对准了他:“解开她身上的法阵。”


    应听澜却丝毫没有落败的惶恐,反倒有闲心笑了起来:“你竟和父亲如出一辙,是个情种。可惜……情种向来不得好死。”


    “负隅顽抗。”应逢怜冷冷道,“你全盛时尚可与我一战,今日你气息虚浮、内伤未愈,根本不是我的对手。识相的话便放了她,让我带她离开,今日我还能留你一条命。”


    “是吗?”应听澜擦去嘴角的血丝,缓缓直起身,“谁生谁死,犹未可知。”


    应逢怜骤然察觉不对,立刻想要抽身撤离,脚下却猛然浮现出一个金色的法阵,将他死死钉在原地。


    他立刻提气运功试图冲破法阵,却听到应听澜高喝一声:“白溪尊者,塔来!”


    一道巨大的阴影从头顶降临,应逢怜猛地抬头,看见正道八位尊者悬浮于他们上方,正合力将一座高塔往他头顶压下。


    竟是伏魔塔!


    应听澜为了诛灭他,竟动用了此物。被镇压之魔不仅肉身陨灭,更会魂飞魄散,永无复生之日。


    顾不得脚底的束缚,应逢怜立刻提气运功抵御头顶降下的巨塔。


    应听澜飞身至塔尖之上,连同八大长老一同将灵力灌注入塔身,整座塔笼罩在璀璨的金光之中,缓缓下压。


    应逢怜用尽全力顶住伏魔塔,不让它落地。


    两股力量在塔身中激烈交锋,僵持在半空。


    时间一长,有些长老开始面色发白、冷汗涔涔,显露出强弩之末的疲态。


    “短短时日,这魔头竟精进至此,我等九人合力都无法彻底压制他!”白溪尊者也不得不感慨。


    “咔嗒——”伏魔塔的塔身居然出现了细微的裂痕,并不断蔓延。


    第一个发现的长老惊呼出声:“糟了!伏魔塔承受不住两股力量的冲击,开始破损了!”


    “破损过半,伏魔塔便再无诛魔之效!”


    “盟主,早做打算!”众人纷纷看向应听澜。


    应听澜望着塔身上不断扩散的裂纹,面色凝重。应逢怜的修为比他预料中还要强大。


    若此刻放缓灵力,塔身便会被他掀翻;若加大灵力,塔身又可能彻底破碎……


    只能用那一招了。


    他放弃了继续向塔身注入灵力,转而念起了启动塔身的咒语。


    “这……塔尚未下落,为何便要启动伏魔塔?”有长老不解。


    白溪尊者看了一眼应听澜,却没有置喙:“诸位,不要松懈!继续加大灵力注入,别让魔头跑了!”


    “是!”诸位长老不顾一切地继续往塔中注入力量,有人嘴角已经渗出了鲜血却仍在坚持,但也仅仅能让塔不被应逢怜掀翻而已。


    应听澜站在塔尖念念有词,最后一个咒语落下时,伏魔塔骤然一亮,金色的符文在塔身流转——伏魔塔启动了。


    塔下的应逢怜抬头看见塔身通体亮起,正疑惑于应听澜的用意,却听到了颜悬昭的一声痛呼。


    就这一刹那的分神,伏魔塔便下压了两寸。


    他顾不得许多,急忙朝祭坛上的颜悬昭看去,只见她蜷缩倒地,面色惨白如纸,正痛苦地颤抖着。


    “应听澜,你对她做了什么?”应逢怜抬头质问,声音里几乎要淬出火来。


    应听澜不急不缓道:“她身下的法阵连接着伏魔塔。伏魔塔一旦启动便无法停下,必须献祭一人。既然吞噬不了你,它便会从她身上不断汲取力量,直到她死。”


    “你们敢?!”应逢怜怒火滔天,不顾一切要掀翻身上的塔,“我毁去一半修为也要碎了你们这破塔!”


    他的激烈反抗让数位长老遭到反噬,猛地吐出大口鲜血,战力一下子削弱了许多。


    应听澜见状立刻往塔身注入灵力补齐力量,一边快速道:“没用的!塔开启后,损坏了它会加速从颜悬昭身上吸取力量来修复自身。塔碎了,颜悬昭也得死!”


    话音刚落,塔身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下一瞬便被金光修复如初,而祭坛上的颜悬昭气息更为虚弱了。


    应逢怜不敢再有轻举妄动。他的眼睛此刻红得几乎要滴血,一字一句道:“你们要怎样才肯放过她?”


    “很简单。伏魔塔有了祭品,自然便不会再吸她的命。”应听澜的声音从塔顶传来,“你接受伏魔塔镇压,她便得救。”


    “以命换命,很公平吧?”


    颜悬昭失去了全身气力,却仍旧拼命挣扎着想要起来:“不、不要……应逢怜!别听他的!你快走,不要管我!”


    她的声音嘶哑破碎,字字泣血,急切又颤抖。


    应逢怜看着她越来越虚弱的模样,闭了闭眼。


    然后他睁开眼望向应听澜:“……我可以答应你。但你拿什么向我证明,你会放过她?”


    应听澜似乎早有预料,当即立下神魂之誓:“我应听澜在此立誓,若应逢怜接受伏诛,仙盟将不再追究颜悬昭,不得伤害其性命。若有违誓,我便九雷轰顶、身死道销。”


    誓言之狠毒,让在场所有人都心惊了。


    应逢怜从不相信誓言,可如今为了颜悬昭,他只能选择相信。


    他无法用她的性命去赌,哪怕是万分之一的风险,他也不敢冒。


    就在他准备卸去所有防御之时——


    “笨蛋、蠢货!”颜悬昭的声音从祭坛传来,她那样摇摇欲坠,却仍强撑着跪起身体,朝他声嘶力竭地喊,“我根本就不爱你!我一点也不喜欢你!我是仙盟派来的间谍,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你心甘情愿送死的!


    “你要是真就这样死了,我笑你一辈子!堂堂魔尊,居然被我这种人骗了!”


    “妖女,住口!”有长老见她坏事,一道禁制飞去封住了颜悬昭的口,“我仙盟何时用过这等下作手段!”


    颜悬昭发不出声音,只能拼命摇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不断往下掉。


    不要、不要……不要为她而死。


    她这种人,不值得。


    真奇怪,她这般贪生怕死的人,此刻最害怕的竟然不是自己的死亡,而是他为她死去。


    “骗子。”应逢怜深深地望着她。


    那双赤红的眸子微微颤动,一滴血泪从他眼角滑落,留下一道殷红的痕迹。


    “……你还是这么不会说谎。”


    他想,他原以为自己终于也得到了命运眷顾,有了爱的人可以长相厮守,没成想到头来仍是镜花水月。


    想要的失之交臂,得到的转瞬即逝,总是差一步圆满。


    终究,他不是命运的宠儿。


    他眷恋地看了她最后一眼。


    想说的有太多太多,本以为自己有一辈子可以慢慢说,不想离别来得这样快。


    最后他只能无声地对她说——你要好好的。


    说罢,他主动卸去了所有防御,引颈受戮。


    伏魔塔顺利落下,将他压得跪倒在地。


    他的嘴角溢出鲜血,颈骨发出“咔嚓”一声脆响,紧接着是脊骨、肩骨、肋骨,身上多处骨头接连折断。


    那些断裂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像是有人在一寸一寸地碾碎一柄剑。


    他的身影在塔底越来越低,越来越矮,最终被彻底压向了泥里。


    “轰隆——”塔座彻底落地,覆盖住了应逢怜的身影。


    整座塔像是饱食了一顿大餐,瞬间金光大作,光辉璀璨,符文在塔身流转不歇。


    与此同时,颜悬昭身上的法阵彻底灰暗了下去,连最后一丝光亮也熄灭了。


    那道紧紧束缚着她的力量消失了,可她仍像被钉在原地一般一动不动,眼泪都停在了眼角,忘了落下。


    耳边传来众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魔头终于死了!”


    “听说魔族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会不会还没死透?”


    “你的担心多余了!进了伏魔塔,便是肉身陨灭、魂飞魄散!”


    “太好了!他作恶多端,活该如此下场!”


    肉身陨灭、魂飞魄散。


    肉身陨灭、魂飞魄散。


    这几个字在她耳边来来回回地响,一股浓重的血腥之气猛然涌上喉头,她终于再也撑不住,猛地吐出一大口鲜血,两眼一黑,重重地倒在了祭坛之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聚魂 无论前路有


    鼻尖萦绕着一缕淡雅的檀香, 耳边是香炉燃烧时发出的细碎噼啪声。颜悬昭的意识从一片浓稠的黑暗中缓缓浮起,她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目光涣散了好一会儿才逐渐聚焦。


    她发现自己正躺在一间布置精美的厢房里。雕花窗棂半开着, 午后温煦的光线透进, 在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屋角的博古架上摆着几件素雅的瓷器,墙上挂着一幅烟墨山水图, 处处都能看出屋主雅致不俗的品味。


    可颜悬昭对这些毫无兴趣,她只是木然地盯着头顶的横梁,眼神空茫, 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活气的木偶,连眼珠都许久不曾转动一下。


    外室忽然传来一阵环佩轻撞的清脆声响, 似有人正快步朝这边走来。那人很快走进内室, 掀开床前垂落的纱帘。帘钩碰撞发出细微的叮当声, 惊动了颜悬昭沉滞的目光。


    “你醒了?”一道温婉的女声响起,带着几分关切。


    颜悬昭顺着声音抬眼, 对上了岑毓灵那双盈满担忧的眼睛。她看了一会儿,又淡淡地移开了目光, 重新望向虚空,仿佛方才那一瞥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岑毓灵在她床沿坐下, 伸手搭上她的腕脉:“你过于哀恸,伤及了肺腑, 昏迷了好几日。我为你调配了药草,如今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只需要接下来保持心情平静, 多调息休养……”


    颜悬昭依旧不语,目光空洞地望着上方,像是根本没有听见她在说什么。


    岑毓灵止住了话头,沉默了片刻, 才道:“我知道你心中有怨。逢怜他——”


    这个名字像一把刀,瞬间划破了颜悬昭麻木的平静。她猛地咬住下唇,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眼泪无声地滑落。寂静的屋子里回荡着她压抑的呜咽声。


    岑毓灵痛苦地闭了闭眼,眉心拧出深深的折痕。


    良久,她才平复了心绪,将手轻轻覆上颜悬昭冰冷的手背,声音压得极低:“我有办法救他。”


    颜悬昭这才将目光重新聚焦到她脸上,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珠。下一秒,她猛地翻身坐起,掀开被褥就要往床下跪。


    岑毓灵连忙一把托住她的手臂,将她往回带:“颜姑娘,不必如此!”


    可颜悬昭执意要跪。她拼命摇头,嘴唇翕动着想要开口祈求,却发现喉咙里只能发出一些嘶哑的气声,一个完整的字也吐不出来。她急得眼泪又涌了出来,手紧紧攥着岑毓灵的袖口,像是攥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岑毓灵将她重新扶回床上,声音放得极柔:“慢慢来,不要着急。越是心急,越会失语。你想说什么我都知道,你等我一会儿。”


    她起身快步走出寝室,颜悬昭只能眼巴巴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被褥。


    不多时,岑毓灵捧着一个金色盘状的法器走了回来。法器通体由某种温润的金色玉石雕琢而成,表面镶嵌着十颗大小不一的宝石,呈环状排列。此刻只有三颗亮着微光,其余七颗都黯淡无光,像是沉睡的星辰。


    见颜悬昭目光疑惑,岑毓灵立刻解释道:“这是我炼制的聚魂仪。在逢怜魂飞魄散之时,我暗中用它收集、重聚他的魂魄。只是那场面太过混乱,我只来得及收集到他的三魂。”


    颜悬昭怔怔地望着那三颗亮着的宝石,伸出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抚过其中一颗。指尖传来的微温让她浑身一颤,眼泪又止不住地涌了出来。


    仿佛隔着这温热的宝石,她再次触碰到他的存在。


    良久,她终于从喉间挤出了几个破碎的字眼:“我……该……怎么做?”


    岑毓灵将聚魂仪郑重地交到她手中:“他的七魄逸散在各地,需要用这个法器去收集。集齐七魄后,便能为他重聚元神。魂魄归位之后,你们再用魔界的法子为逢怜重塑肉体,便能彻底复活他。”


    颜悬昭小心翼翼地捧着聚魂仪,像捧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可这天地偌大,我该去哪里找他散落的七魄?更何况……我现在还被仙盟密切监视着。”


    “你只管放心。”岑毓灵拍了拍她的手,“只要靠近他的魂魄,法器便会有所感应。至于仙盟的监视——我会安排飞舟将你秘密送出蓬莱。


    “但我也只能拖延几日,让他们慢些发现你不见了。等他们发现之后,一定会展开大规模搜捕,你要尽快藏好踪迹,与逢怜的部下接头。”


    颜悬昭用力点了点头。复活的希望像一束光,照进了她心里那片废墟。


    她激动得几乎要再次跪下:“谢谢你,岑仙子。你的大恩大德我铭刻于心。像你这般好人,日后定会位列仙班的。到时我一定为你修一座庙,日日烧香拜佛敬你!”


    “何必如此,快起来。”岑毓灵被她这番话逗得哭笑不得,伸手将她扶起,面上却浮起一抹苦涩的笑意,“原是我们对不住你们。”


    “岑仙子,能现在就安排我走吗?”颜悬昭知道了救应逢怜的法子,一刻也等不了了。


    “你要今日就走?”岑毓灵担忧道,“你的伤还没彻底好,不如多留两日,等养好了再走。”


    “我已无大碍。再留下去,我怕夜长梦多。”颜悬昭态度坚决。


    见她如此坚持,岑毓灵便也不再阻拦:“那我这就安排飞舟让你秘密离开。”


    她转身要去安排,身形却猛地一僵,整个人晃了晃。


    颜悬昭察觉不对,连忙上前扶住她:“怎么了?”


    此刻她才看清,岑毓灵的脸色惨白得可怕,整个人摇摇欲坠,像一张被风雨浸透的薄纸,随时都会碎裂。


    “无事。”岑毓灵稳住身形,站直了身体,声音有些虚浮,“我让人带你去——菱儿,过来。”


    侍女应声从门外走入。岑毓灵将一枚令牌交到她手中,“带颜姑娘去渡口,秘密行事,不可让外人得知。”


    “是。”侍女接过令牌,转向颜悬昭,“姑娘请随我来。”


    颜悬昭担忧地回头看了一眼虚弱的岑毓灵。


    岑毓灵勉强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我没事。快随她去吧。”颜悬昭只得点点头,跟着侍女快步离开。


    她刚踏出房门,岑毓灵便支撑不住地跌坐在地。守在门外的侍女含枫听到声响连忙小跑进来将她扶起。


    从她的角度,能清晰地看见岑毓灵乌黑的发间已隐隐生出几缕银丝。她不禁哽咽道:“主子,您这是何苦?折损了这么多修为去帮她?”


    岑毓灵苍白着脸摇了摇头:“是我们的错。我炼制此器,也是希望能弥补一二。”


    “此器违背天地法则,我逆天而行,受到了天谴。如今我仙元所剩不多,恐不日便要陨落。你靠过来些,我现将蓬莱一些未尽之事托付于你。”


    含枫靠近她,认真地听着她的嘱咐,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岑毓灵细细交代完毕,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松开手心时,掌间尽是触目的鲜血。


    “主子!”含枫扑上前,紧张地查看她的情况。


    岑毓灵看着掌心的血迹,面色凝重:“含枫,我仙元将近之事,只能你知我知,绝不能让第三人知晓。”


    含枫抽泣着哀求:“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我们去和应盟主说,他一定有办法的!”


    “含枫!”岑毓灵厉声呵斥住了她,含枫从未见过她如此严厉的模样,“此事绝不能让他知道。我要你立下神魂之誓,绝不将此事外泄。”


    含枫在她的逼视下含泪立下了誓言。


    见她立完誓,岑毓灵才像松了口气般,软软地倒在卧榻之上。


    含枫忍不住问:“主子,你尽为别人寻找存活之法,怎么不多想想自己呢?”


    岑毓灵望着头顶,目光空茫而疲惫:“就算找到苟延残喘的法子又如何?正道已经不是我所希冀的那个正道了。我的道心已损,找不回来了。”


    何为正道?


    幼时她会坚定地说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荡尽天下不平之事。


    而今,她却答不出来了。


    ———


    颜悬昭在侍女的帮助下成功乔装改扮,混上了离开蓬莱的飞舟。


    她蜷缩在一间狭窄的包厢里,飞舟缓缓启动,平稳地驶入云层。直到船身彻底稳定下来,她才稍稍松弛了紧绷的神经。


    可那根弦一松,铺天盖地的悲伤便像潮水一般涌了回来,将她整个人淹没。


    她紧紧抱着聚魂仪,指节用力到发白。这样抱着,就好像也在拥抱着他。


    不是说祸害遗千年吗?


    不是说反派很难死吗?可他却为了她,那么轻易地就死在了那座塔下。


    是她害死了他。如果不是她,他不会那般狼狈地赴死。


    【宿主,你不要太难过了。】系统难得人性化地出言安慰。


    好一段时间没听到系统的声音了,它的突然出现让颜悬昭愣了一瞬。


    “系统……我是不是任务失败了?我还有多久的寿命可活?能不能宽限我一些时日,让我把应逢怜救回来?”


    【事实上,宿主你已经完成任务了。】系统带来一个出乎意料的回答。


    颜悬昭有些茫然:“我的任务不是跟随他进入丹玉剑冢,帮他取回他母亲的骨灰吗?”


    【宿主,你还记得主线任务的最终目标是什么吗?】


    “是……阻止应逢怜灭世。”


    【没错。根据模型预测,此次大会导致反派黑化灭世的几率为七成,所以需要宿主参与其中去阻止这个事件的发生。没想到中途出现了许多变量,让魔头心甘情愿地选择了赴死。魔头一死,那么灭世便不会再发生了。】


    颜悬昭却没有任何完成任务的欣喜,反而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起来:“你们都盼着他死……那为什么不一开始就让他死在镜月花秘境里?这样高高在上地玩弄我们,有意思吗?”


    系统格外冷静:【因为他死在镜月花幻境里会导致世界线崩塌。反派必须死在男主手里,男主才能真正坐稳正道领袖的位置,这个位面的世界线才能按轨迹平稳运转下去。】


    “所以,我们不过是你们用来促使主角成长的养分,是你们踩着上位的工具。”颜悬昭喃喃着。她无比愤怒,却又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就算看穿了真相,蝼蚁一般的他们又能做什么呢?


    【很遗憾,宿主。这是一本书中的世界,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维护秩序的稳定运行。虽然过程并未完全按照原著进行,但好在结局殊途同归。】


    下一秒,系统的奖励提示音响起:【阻止反派灭世任务完成。奖励宿主生命值一百年,成就点五千。宿主可以自行选择回到原世界,还是继续留在此界。】


    “我不回去。”颜悬昭斩钉截铁,“你不是说过,完成任务的成就点可以用来兑换一个心愿吗?我的心愿是——复活应逢怜。”


    系统沉默了。


    “怎么,不可以吗?你们系统不是号称什么愿望都能实现吗?”


    【我不能直接复活应逢怜。】


    颜悬昭瞬间如坠冰窟。可系统的下一句话却峰回路转。


    【但我可以帮助你寻找应逢怜的魂魄。之后的事,就要靠你们自己了。】


    颜悬昭像看到了希望的曙光,激动了起来:“真的吗,系统?我的成就点够吗?不够的话你就扣除我的生命值吧,或者还有什么任务你尽管吩咐我去做。只要能复活他,我什么都愿意……”


    【不用,宿主。你所说的这些都不用。举手之劳而已。更何况之前我答应过你,这是因果的一环,我必须补齐。】


    系统的后半句话让颜悬昭听得云里雾里,但能复活应逢怜的欣喜让她顾不上深究。


    “系统,事不宜迟,你快帮我看看应逢怜的魂魄都散落到哪些地方?”


    【我找一下。最近的在……门外?】系统的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诧异。


    颜悬昭也诧异地看向门的方向。只见门缝里缓慢地挤进一个白色的条状物——是一条小蛇。


    她定睛一看,竟是消失已久的银蟠。它不知如何跨越了重重阻碍,竟找到了她。


    “银蟠!”她眼眶微热,连忙走上前。银蟠跳上她的手心,“咝咝”了两声,用头颅眷恋地蹭了蹭她的指腹。


    忽然,一缕半透明的影子从它身上缓缓升起,飘向颜悬昭手中的聚魂仪,一颗原本黯淡的宝石瞬间亮起。


    系统瞬间了然。


    【应逢怜有一缕魂魄恰好附在了银蟠身上。这缕魂魄又指引着银蟠找到了你。或许我们可以利用他的魂魄亲近你的特性,更快地集齐其余魂魄。】


    颜悬昭轻轻抚摸着银蟠的头颅,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微凉触感,重重地点了点头。


    现在总归是有头绪了。无论前路还有多少艰难险阻,她都一定会找回应逢怜。


    她将聚魂仪小心翼翼地贴在胸口,低声说了一句:“等着我。”


    飞舟穿破云层,朝着未知的方向飞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通缉 雪中送炭的


    飞舟将颜悬昭带离蓬莱, 停靠在一座陌生的城池渡口。她带着银蟠踏上陆地,站在人潮汹涌的码头,一时竟不知该往哪个方向去。


    “系统, 接下来该往哪走?”她低声求助。


    【宿主, 我检测到应逢怜有一缕魂魄散落在南芜县。先进城找到驿站休整,通过驿站的传送法阵去往淮丰府, 再从那里中转至南芜。】


    “好。”颜悬昭拉低了兜帽,将大半张脸隐入阴影中,随着人流朝城门口走去。


    人潮缓慢地向前挪动, 忽然停住了。颜悬昭四周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抱怨声。


    “怎么回事?怎么不走了?”


    “还走不走了?我赶着天黑之前进城呢!”


    “别挤了别挤了!”


    颜悬昭心中涌起一阵不好的预感。果不其然,下一秒便听见前方传来一道响亮的传令:“进城之人排成纵队, 逐一审查后方可入城!”


    她压低声音询问身旁的路人:“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要审查?”


    路人瞥了她一眼, 还是好心解答了:“听说有个魔族通缉犯逃了出来, 仙盟正在四处戒严搜捕呢。”


    颜悬昭心里咯噔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 只跟着抱怨了一句:“这样啊……希望早日抓到人吧,搞得人心惶惶的。”


    “可不是嘛, 进出都麻烦得要命。”那人接过话头絮叨起来,颜悬昭却无心再听。她踮起脚尖望向人群前方, 看见几名士兵正手持一幅画像,逐一对照进城之人的面容。她眼尖, 一眼便认出那画像上画的正是自己。


    审查极其严格,不但要查验户籍文书, 进城者还要往脸上涂抹一种特制药水,以防有人用易容术蒙混过关。


    仙盟的反应速度比她预想中快得多,这才不过几日便已察觉她逃脱,连这等偏远渡口都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若按原计划进城寻驿站中转, 风险太大了。


    颜悬昭果断转身,悄无声息地脱离队列,逆着人潮往外走去。


    ———


    几经考量,她选择了最为稳妥的水路。这样一来路程大大拉长,她内伤未愈,一路颠簸辗转,着实受尽了折磨。好在虽然耗费了不少时日,到底还是躲过了仙盟的层层追捕,离南芜县越来越近了。


    “姑娘,前头便是南芜了,很快就能靠岸。”船夫的声音从外头传来,带着几分粗粝的沙哑。


    颜悬昭昏昏沉沉地点了点头,强撑着晕船的恶心感抓起一旁的佩剑,准备起身下船。船身猛地一晃,船舱里的茶杯骨碌碌滚落在地,摔了个粉碎。


    她稳住身形,警觉地扬声问道:“出什么事了?”


    “前头设了临时关口巡查。”船夫的声音里也透着意外,“怪了,平日里这儿停靠从不审查的。”


    糟了,仙盟真是阴魂不散,连这等隐蔽的水路都不放过。


    颜悬昭心头一紧,正思索着要不要打破船底潜入水中逃走,便觉船身微微一沉,像是有人踏了上来。


    紧接着一道清朗的男声响起:“在下怀忧宗弟子,奉仙盟之命排查过往船只,还请贵客配合。”


    “等等。”颜悬昭慌忙出声,翻找着所剩不多的易容丹药,可对方根本不给她准备的时间,径直推开了舱门。


    她的血液瞬间倒流,惊恐地抬眼望向来人。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她愕然出声:“你……”


    衡遂也有些意外,但他反应极快,很快收敛了神色。正要说什么,身后又传来一道熟悉的女声:“师兄,怎么了?”


    冯念之察觉到异常,从隔壁船跳了过来,探头往里一看。看见颜悬昭的瞬间,她的眼神变了变,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舱门被“唰”地一声重新合上了。


    他们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平静如常:“这艘船没问题,放行吧。”


    紧接着舱门被人悄悄拉开一条细缝,一个锦囊被扔了进来,落在颜悬昭脚边。


    船身一轻,缓缓重新滑动起来。


    颜悬昭打开锦囊,里面装着几瓶疗伤丹药、一叠银票,还有几份通关文书符牒,像是专门为她备好的。


    锦囊最底下压着一张字条,上面写着: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我们信你。此去安好。


    她攥紧了那张字条,心头涌上一阵滚烫的热流。感激的话此刻无法当面言说,她只能在心底默默道了一声谢。


    雪中送炭的情谊,比锦上添花更为贵重,她这辈子都会记着。


    ……


    有了衡遂他们提供的文书符牒,颜悬昭顺利通过了层层关口,进入了南芜县境内。可南芜地界偌大,系统只能给出一个大概的方位,无法精准定位。她只好在城中多停留几日,四处走动,寻找应逢怜散落的那一缕魂魄。


    可很快她便迎来了第二个难题——南芜城内的大小客栈都有辑尘司和各仙门的弟子驻守,查验每一位入住的陌生面孔。


    颜悬昭没有十足的把握,自己的易容不会被拆穿,不能入住客栈她便没了落脚之处,只能在城内漫无目的地游走。


    南芜是一座清丽的小城。随处可见纷扬的白色玉兰,花瓣乘风飘落,落在拱桥下的溪水中,顺着流水缓缓漂远。走下拱桥便是热闹的集市,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卖酱肉包嘞!刘家百年老字号,不好吃不要钱!”


    “磨剪子嘞,戗菜刀——”


    “冰酪,可口的冰酪!姑娘走累了进来歇歇脚吧,喝一碗冰酪解解乏!”


    路边摊卖冰酪的大娘热情地招呼着她。颜悬昭笑着摆了摆手,婉拒了,继续朝前走去。


    孩童们举着风车嬉笑着从她身边跑过,年轻姑娘们三五成群地围在首饰摊前叽叽喳喳,一对小夫妻分吃着一串糖葫芦,相视而笑。


    身边到处是鲜活热闹的人间烟火气,让她有一种不真切的恍惚感。她忽然意识到,这样平凡安稳的日子,原来也是一种难得的奢侈。


    若是可以,她多想和应逢怜寻一处这样的小城住下来,远离那些腥风血雨的纷争。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春看玉兰,冬赏梅雪。他一定也会喜欢这里的吧。


    想到应逢怜,她心头便浮起一阵酸涩。她只放任自己伤神了片刻,便重新打起精神,继续在城中搜寻魂魄的踪迹。


    路过一家装修得富丽堂皇的胭脂铺时,她被那气派的门面吸引住了目光。匾额上写着“昭华斋”三个烫金大字,门口挤满了年轻的姑娘们,正争先恐后地往里涌。人群推推搡搡,差点把没防备的颜悬昭撞倒在地。


    “快点快点!前五十位买到凝雪露的人能得到一次桃夭娘子免费梳妆的机会!”


    “我一直约不上桃夭娘子,这次说什么也要抢到!”


    “我先来的,让我进去!”


    颜悬昭看着那些爱美的小姑娘们挤成一团,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正要转身离开,却忽然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从门内传来:“诸位贵客莫要心急,排队一个个进店就是。”


    那声音清润悦耳,像是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她的心弦。


    她下意识想要回头,脑海中却忽然响起系统的声音:【宿主!我突然强烈感应到应逢怜魂魄的位置了!】


    “在哪?快指引我去。”


    颜悬昭瞬间打起了精神,把方才的念头抛到了脑后,快步跟随着系统的指示离开了喧闹的集市。


    ———


    不知是系统出了差错,还是应逢怜的魂魄在刻意躲避她。每次她循着感应靠近,聚魂仪上的星石都开始闪烁了,那股气息却又突兀地断了联络,像一阵握不住的风。


    一整天下来,她在城里四处奔走,不知疲倦地寻找,却始终扑空。


    暮色沉沉地落下来,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上了门板,行人渐渐稀少。颜悬昭仍旧在空荡的街巷间游荡着,一步也没有停。


    系统终于看不过去了:【宿主,你歇一歇吧。】


    颜悬昭摇了摇头:“我要尽快找到他。”


    【你难道没觉得,街上有点太安静了吗?】系统忽然换了个语气。


    颜悬昭脚步一顿,这才注意到街道巷子里不知何时已经空无一人,只剩她一个孤零零地站在街心。远处传来打更人单调的梆子声,一声一声,冷清得渗人。


    拐角处忽然闪现出一道白衣身影。颜悬昭眼尖,一眼认出那是辑尘司的服饰。她正要脚底抹油开溜,却被对方一眼看见了,大声喝住:“什么人?站住!”


    她攥紧拳头,决定赌一把。此刻逃跑只会引来追捕,不如赌对方看不穿她的易容。


    她转过身,脸上挤出一个谄媚的笑:“官爷……”


    白衣人走到她面前,提起灯笼仔细端详她的面容。


    颜悬昭顶着易容后的脸故作镇定地迎着他的审视,手心却早已被汗浸得湿滑。


    白衣人没看破她脸上的伪装,却仍旧不肯放过她:“你不知城内宵禁吗?戌时过后不得随意在街上走动。”


    “不好意思官爷,我是外乡人,初来乍到不懂规矩。我这就回去!”她说着便转身要走。


    “站住。”白衣人叫住她,上下打量了一番,“什么外乡人不外乡人的。我看你可疑得很,大半夜的就你一个人在外头闲逛!跟我走一趟吧!”


    “官爷,我是真不知道规矩,您就饶了我这一回吧!”颜悬昭一边假意哀求着,一边不动声色摁住了试图从袖中钻出来保护她的银蟠,将它往袖子里更深处塞。银蟠若真的出现在辑尘司面前,事情就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她从袖中掏出灵石试图贿赂白衣人。


    可那白衣人格外铁面无私,一把将灵石挡了回来:“少来这套!跟我走一趟,有没有问题辑尘司自有办法分辨!”


    颜悬昭脑子飞速运转着。


    是跟他走,还是逃?


    若是顺从地跟他走,辑尘司里难保没有什么手段能拆穿她的易容,若被认出来就彻底完了。她绝不能在这种时候被抓回去。


    打定主意,她运功隔空击倒了街边的货架,白衣人果然被那动静吸引了目光,就这一刹那的功夫,她立刻提气便跑。


    “别跑!”白衣人立刻反应过来,吹响了特制的骨哨。


    尖锐的哨音在空荡的街巷间回荡,不多时便从四面八方涌来更多的白衣人,如潮水般朝她合围过来。


    颜悬昭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穷追不舍的白衣人,心底暗骂了一声甩不掉的牛皮糖,不顾内伤再次运功加快速度。


    忽地,一道利刃破风之声从身后传来,她来不及闪避,左肩被一箭贯穿。剧烈的疼痛让她运功一滞,脚步踉跄了一下。


    她咬牙忍痛继续强行运功,将身后的追兵远远甩开。可飞檐走壁间,她终于力竭,全身一软,从屋檐上直直坠落。


    她重重砸在一处陌生的庭院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屋内的人被声响惊动,脚步声响起,由远及近,朝庭院走来。


    颜悬昭挣扎着想要爬起藏匿,却发现四肢酸软得连一丝力气也使不上。这才意识到辑尘司的那一箭上怕是淬了迷药。


    她试图运功逼出药力,丹田却因内伤牵动和过度消耗而空空如也。


    她只能无力地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最终一双粉履停驻在她面前。而迷药彻底控制了她的身体,眼皮沉得像灌了铅,越来越沉、越来越沉……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她听到一道无比熟悉的声音——


    “小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桃夭 故人相助


    “叩、叩、叩。”


    门外传来几声克制的敲门声。


    “谁啊?”小桃扬声应了一句, 步子却不疾不徐地穿过庭院,拉开院门,探出半个身子。


    门外站着几个穿公服的官兵, 为首那人对她颇为客气, 拱手作了一揖:“叨扰桃夭姑娘了。辑尘司那边传来消息,昨夜有逃犯在这一带出没, 不知姑娘可曾听到什么异常动静?”


    “昨夜?”小桃面露疑惑,微微偏头想了想,“我昨夜睡得早, 没听着什么动静呀。”


    官兵头子目光往她身后扫了一眼:“可否容我们进去搜查一番?”


    小桃的脸瞬间沉了下来,像是被这句话惹恼了:“怎么, 官老爷们还信不过我桃夭吗?我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 让你们一群大老爷们闯进院子里翻翻找找, 传出去我还要不要名声了?”


    “我们自然是信得过您的。”官兵头子连忙赔笑,“桃夭姑娘莫恼, 叨扰了,我们这就走。”。


    小桃不满地“哼”了一声, “啪”地将院门甩上,门板险些拍到官兵们脸上。


    有个年轻的小卒不解地发问:“头儿, 那是什么人啊?怎么这般嚣张,咱们当真不搜她?”


    官兵头子用刀柄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那小卒的脑袋:“这可是昭华斋的当家, 每年给官府孝敬一大笔银钱的。财神爷来的,供着都来不及!走, 搜下一家去。”


    “是!”


    脚步声渐渐远去了。


    小桃侧耳贴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确认外头彻底没了动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她赶紧折返内院,脚步又轻又快。屋檐下正烧着一只小泥炉, 炭火将熄未熄,炉上煨着一只砂锅,盖子缝隙里冒出白蒙蒙的热气,药草煮沸后散发出清苦的气味,弥漫了整座庭院。


    小桃连忙拿起绢帕垫着砂锅的把手,将它从炉火上端下来,将深褐色的药汁稳稳地倒入一早备好的白瓷碗中,不多不少,恰好满满一碗。


    大夫说,这是最后一剂,喝完小姐体内的迷毒便能彻底解除,很快就能醒过来了。


    她端着那碗药,小心翼翼地穿过回廊进了寝室。颜悬昭安静地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如纸,双眼紧闭,左肩上的箭伤已经被她用干净的布条仔细包扎好了,不再往外渗血,只是整个人看上去依旧没有生气,像一朵失了水分的花。


    小桃将药碗放在床头矮几上,轻轻扶起颜悬昭,将一个软垫垫在她腰后,让她靠坐稳当。


    她端起药碗舀了一勺,放在唇边吹凉了,才递到颜悬昭嘴边,一点一点地喂进去。一碗药见了底,颜悬昭仍旧没有转醒的迹象。小桃垂眼看着小姐了无生气的模样,心中一阵钝痛。


    她金尊玉贵的小姐到底经历了什么,才变成如今这副模样?幸而老天有眼,让小姐恰好落在了她的院中,又让她在最后一刻认出了她,得以及时将她家小姐救下。


    “嘶嘶——”


    银白色的小蛇轻车熟路地从窗缝里钻进来,径直爬向颜悬昭的枕边。


    小桃对它的出现毫不惊讶,反而摊开手掌让它爬上来:“小蛇饿不饿?我带你去吃点东西?”


    银蟠乖顺地爬上她的掌心,任由她托着往外室走去。


    小桃将一块桂花糕掰碎了,一小块一小块地喂给它。银蟠吐着细小的红信子,优雅地将她指尖的糕屑卷入口中,一下一下,吃得认真又慢条斯理。


    小桃被它弄得指尖发痒,忍不住笑起来:“小蛇,你怎么这么可爱呀?”


    这条小蛇是从小姐袖子里钻出来的,想必是她的灵宠。小姐晕倒时它冲了出来还竖起身子冲她示威,待确认她没有恶意才肯让她靠近。


    真是个忠心护主的好灵宠。


    小桃越看越喜欢,对蛇类的那点恐惧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伸手轻轻摸了摸它认真吃东西的小脑袋。银蟠顿了一下,抬起头蹭了蹭她的掌心,又扭了扭身子,像是要给她表演什么。


    忽地,内室传来一阵细微的动静——


    小桃猛地站起,拨开帘子便冲了进去,扑到颜悬昭床前。颜悬昭正睁着迷蒙的双眼,目光涣散地打量着周遭的一切,像是还不明白自己身在何处。


    小桃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小姐!”


    颜悬昭的目光聚焦在她脸上停顿了几息,终于认出了眼前的人:“……小桃?”


    “是我!”小桃再也忍不住,扑上去抱住她哭了起来,“小姐你终于醒了!太好了!”


    颜悬昭还有些搞不清楚状况,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我这是在哪?”


    小桃这才止住哭泣,将昨夜之事一五一十地道来。


    颜悬昭恰好落在她的院子里,她出来查看时发现是张陌生面孔,本欲报官,好在下一刻易容消退,露出了颜悬昭本来的面目。


    她急忙将她拖回屋里,替她取出箭头、包扎伤口,又暗地里请了信得过的大夫来诊治。


    “小桃,谢谢你。”颜悬昭回抱住她,声音有些发颤,“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小姐说的什么话。”小桃轻轻拍着她的肩背,“小桃愿意为小姐做任何事。无论您要做什么,我都站在您身后。”


    颜悬昭鼻头一酸,眼泪险些又掉下来。


    她何德何能,能收获这么多真挚的情谊?


    念之、衡遂,还有小桃,他们都愿意无条件地信她,在她最危难的时候伸手拉她一把。


    “对了小姐,”小桃直起身来,眼睛亮晶晶的,“我现在可有钱了!您想做什么我都能出钱支持。我开了一家脂粉铺子,叫昭华斋,每日营收可好了!”


    颜悬昭猛地想起昨日路过的那家客满盈门的胭脂铺:“原来那家铺子是你开的?好多人排队呢!小桃你太厉害了!”


    她衷心为小桃感到高兴。


    小桃却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离开筠州城后,我四处游荡来了南芜,发现这里的男女格外爱梳妆打扮,可脂粉行当却不怎么发达。想起您当初鼓励我的话,我便想着试试开一家铺子,卖胭脂水粉,帮人上妆。没想到一试便成了,就这么扎根下来了。”


    她握住颜悬昭的手,“小姐,没有您就没有小桃的今天。是您把卖身契和银钱都给了我,还鼓励我去当妆娘。我的成功,永远有您的一份。”


    颜悬昭从未想过自己的只言片语,竟真的改变了一个人的人生轨迹。


    她回握住小桃的手,心里又酸又暖:“看到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小姐您也能过得很好的!”小桃用力点头,“日后您和姑爷所有花销都包在我身上,还有将来小小姐、小少爷的衣食住行、读书束脩,我全包了!我还可以帮你们带……”


    她已经开始兴致勃勃地畅想起替小姐带孩子的场景,没有注意到颜悬昭一直没有接话。


    等她察觉到不对回头时,看见小姐情绪低落地垂着眼,笑意顿时淡了下去:“怎么了小姐?”


    颜悬昭摇了摇头。小桃这才意识到什么:“姑爷呢?怎么让您一个人在外头这般吃苦?”


    “他……”颜悬昭的眼泪先于话语落了下来。小桃手忙脚乱地替她擦泪:“小姐别哭别哭,跟我讲讲到底怎么了?”


    发生的事太多太乱,颜悬昭不知从何说起,也不愿让小桃牵涉太深,只言简意赅道:“出了些意外,他……失踪了。我正在四处找他。”


    “小姐有什么用得上我的地方,尽管吩咐!”小桃立刻道。颜悬昭心下感动:“我现在可能需要在你这儿暂住一段时日……”


    “这话说的!小姐想住多久都行!还有什么要做的尽管告诉我。”


    “我需要一个不引人怀疑的身份在南芜走动。另外还要一些黄斛木符纸、石古鸟血制的朱砂,还有玉蟾泪。我要做几张传讯符。”之前一直漂泊不定没有据点,如今有了落脚处,她终于可以试着联系空青他们了。


    “好,我记下了。”小桃点头应下。颜悬昭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提前与她说:“届时可能会有魔族之人来与我接头,你不要害怕,他们不会伤你。”


    小桃讶异了一瞬,小姐怎么会和魔族的人有往来?


    但她只迟疑了那么一息,便决心站在小姐这边:“好!小姐要去魔界的话我也跟着去,我把昭华斋搬过去!就是不知魔族的人喜欢什么样的妆造……”


    颜悬昭被她这话逗得哭笑不得:“你也想得太远了。先按我说的做吧。”


    “好,小姐安心养伤,一切交给我。”小桃说干就干,拎起裙摆便往外跑。


    颜悬昭余光瞥见一道白影也跟着往外溜,叫住了它:“银蟠。”


    银蟠停住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咝咝”了两声。


    颜悬昭奇异地读懂了它的意思:“你担心她?要跟上去?”


    银蟠点了点小脑袋,绿豆大的眼睛里竟透出几分幽怨的哀求。


    她摆摆手:“去吧去吧。”


    得了允许,银蟠立刻摇首摆尾地跟了出去,那模样居然让她从一条蛇的身上看出了狗的影子。


    颜悬昭看着那白色的身影追着小桃消失的方向,心里暗自纳闷。


    这两个家伙怎么这么快就混熟了?


    ……


    小桃出乎意料地靠谱,动用人脉很快便为颜悬昭办妥了所有事。


    当天下午,颜悬昭便制好了传讯符。她试着烧了一张,本以为会像在蓬莱时那般失灵,没想到刚燃尽便感知到了符纸那头传来的回应。


    她将连日来的遭遇尽数告知,空青得知消息悲愤交加,当即动身从魔界赶来寻她。


    颜悬昭本以为还需等上几日,没想到第二日夜晚,她便在院里看见了阔别已久的空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恶魄 同样的心


    空青站在庭院里, 头发散乱,下巴上布满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风尘仆仆, 像是日夜兼程赶了很远的路才到这里。


    颜悬昭见他只身前来, 不禁问道:“只有你吗?凝雨呢?”


    空青摇了摇头:“公主性子冲动,我特地瞒住了她, 没有告诉她这事。”


    颜悬昭想了想,也是。


    凝雨那副暴脾气,若知道应逢怜出事, 怕是会不管不顾地冲去找仙盟的人拼命。


    瞒着她也好,至少等她伤养好了再说。


    “主上他……”空青嘶哑着开口, 话没说完眼眶便已经红了。他努力想稳住声线, 发出的声音却哽咽嘶哑。


    颜悬昭没有说话, 转身走进屋内,将聚魂仪捧到他面前:“我正在收集他散落的魂魄。集齐之后, 便能用法器复活他的神魂。”


    空青的目光落在那四颗亮着的宝石上,瞳孔微微颤了颤。


    下一秒, 他“咚”地一声双膝跪地,抬手左右开弓扇了自己两巴掌, 力道大得面庞瞬间浮起两道青紫可怖的指痕。


    他平日里缄默内敛,此刻却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声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嘶哑和自责:“都是属下不好!都是属下保护不力,才让主子罹难!空青罪该万死!”


    颜悬昭吓了一跳, 连忙伸手要拉他起来:“别这样!这事不能怪你!”


    空青却摇头不肯起身,像一尊固执的石像跪在原地:“若是我当时不让您单独等下一趟飞舟,若是我能第一时间发现不对折返蓬莱,就不会有这些事了!属下万死难辞其咎!”


    “世事无常, 这一切又岂是你能预料到的?”颜悬昭蹲下身看着他,“况且当时凝雨受了重伤,自然要以她为先。你不要过分自责了。”


    她顿了顿,语气温和而坚定,“况且现在不是伤心自责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尽快收集齐他散落的魂魄。”


    她指了指聚魂仪上亮起的宝石:“亮起来便代表成功收回了一缕魂魄。如今收集到了三魂一魄,还差六魄,任务艰巨。我需要你的帮助。”


    在她一番劝慰之下,空青缓缓稳住了情绪,抬手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他重新站起身来,脊背挺直了些许,声音里也重新有了力量:“好。夫人要怎么做,尽管吩咐属下。”


    颜悬昭惊诧于他对她称呼的变化,但也仅仅是一瞬,现在不是纠结这些细枝末节的时候。


    她定了定神:“仙盟如今到处追捕我,你先派一些部下假扮成我的模样四处露面,把他们的注意力引开,将水搅得越浑越好。我们趁乱去找他的魂魄。”


    “目前有一魄散落在南芜境内,我需要你协助我,尽快找到它。”


    “是!属下这便去安排人手!”空青即刻应下,转身化作一团阴影没入了夜色之中。


    颜悬昭独自站在院中,望着茫茫夜色,心下一片沉甸甸的茫然。


    前路如何,她不知道。与正道对抗、与应听澜对抗,她有几分胜算,她也不知道。但即便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能救回她的爱人,那她也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她忽然想,那日的应逢怜,是否也怀着同样的心情坦然赴死?


    可是,你个笨蛋,没有你,我怎么可能好得了呢?


    ———


    天一亮,颜悬昭便与空青展开了行动。在系统的指引下,他们在城中四处搜寻那缕散落的残魂。可那魂魄像是故意躲着他们似的,每次即将靠近便会突兀地消失,神出鬼没得让人直想叹气。好几次他们扑了空,连聚魂仪的星石都来不及亮便又黯了下去。


    好在这次有了空青相助。他的身手远在颜悬昭之上,行动迅捷而利落,终于在城东一处人家院落里堵住了那缕残魂。


    彼时,那残魂正蹲在柴垛旁边,试图引燃堆在墙角的干柴,干坏事干得太投入,连空青靠近都毫无察觉。空青一把便拎住了他的后颈,像提一只偷食的小兽一样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空青眯眼打量着手里扑腾的小孩,神色有些微妙:“夫人……这当真是主上的魂魄吗?怎么看起来像个稚童?”


    【宿主,没错。这便是应逢怜的恶魄。】系统的声音适时响起。


    其实不用系统确认,颜悬昭也一眼便认了出来。那倔强的眉眼、紧抿的嘴唇,活脱脱就是应逢怜小时候的模样。


    他拼命在空青手里挣动,两条小腿乱蹬,还试图低头去咬空青的手腕。


    颜悬昭的心一下子软了下来:“是他的魂魄。空青,放他下来吧,让我来抱。”


    空青犹疑了一瞬:“可他怕是会伤到您……”


    “不会的。”颜悬昭看着那双乌黑澄澈的瞳眸,忽然笃定地重复了一遍,“他不会伤我。把他给我吧。”


    空青依言将小孩放进她怀里。这个浑身带刺的小东西到了她怀中,竟真的奇迹般地安静了下来。


    他没有再挣扎,只是别扭地别过脸,用小手撑着她的手臂往外推,像是要拉开距离,嘴里瓮声瓮气地嘟囔:“别碰我。”


    “为什么?”颜悬昭轻声问,“是因为讨厌我吗?还是我抱得你不舒服?”


    小孩停了一会儿,低声说了一句她没想到的话:“我身上脏……会弄脏你。”


    颜悬昭这才注意到,他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的,沾满了灰烬和泥巴,头发也乱糟糟的,活像一个小乞丐。像极了当初在破庙里见到他的模样,那个蜷缩在阴影中警惕地打量着外来者的孩子。


    “没关系。”她把声音放得更柔了些,“我身上也脏。我不怕,我们一起脏。”


    小孩这才慢慢卸下了那层防备,乖乖地被她揽在怀里,小脑袋枕在她肩窝上,没有再推拒。


    颜悬昭低头看了一眼聚魂仪,除了那四颗亮着的宝石,其余星石依旧是暗的。她暗自询问系统:“系统,都找到魂魄了,怎么聚魂仪还不亮?”


    【宿主,残魄不肯归位,法器便无法吸纳他。需要化解他的执念,他才愿意主动进入法器之中。】


    执念?恶魄的执念会是什么?


    颜悬昭想了想,低头看着怀里那个小小的脑袋,换了个问法:“你方才在做什么?为什么要烧那户人家的屋子?”


    恶魄抬起眼,那双圆溜溜的瞳仁里涌上一股不属于孩童的狠戾:“因为他该死。那屋里的男人日日酗酒打骂妻儿,前不久打死了自己的妻子,还买通官府伪造意外身亡。既然没人惩罚他,便我来罚他。”


    “那你可知,那屋里还睡着那人的孩子们?”空青忽然开口,“你这一点火,很可能连他们一同烧死。”


    恶魄眼中闪过一丝茫然,像是从未想过这个。但很快他便恢复了那副笃定的模样:“那又如何?有这种父亲,活着也是受罪。没有了父亲,流离失所也活得猪狗不如,在尚不知事的年纪死去,未必不是好事。早死早超生。”


    颜悬昭本以为方才正义发声的空青会反驳这种危险的念头,却不想抬头时竟看见空青一脸赞赏地点了点头:“不愧是主上的魂魄,考虑事情如此周全。”


    ……她真是高估了应逢怜的狂热唯粉。她怎么能指望魔族之人有正常的三观?


    但此刻不是争论对错的时候,她决定换一个角度顺毛捋:“且不论你伸张正义的方式对不对,你这样点火,伤到自己怎么办?”


    恶魄的睫毛颤了颤,垂下眼小声嘟囔:“反正也没人在乎我。死了也无所谓,这里的一切都烂透了,没什么好留恋的。”


    一个孩子身上散发出这样浓烈的厌世之感,颜悬昭心头一疼,伸手摸了摸他毛茸茸的脑袋:“我在乎啊。你若伤着自己,我会心疼的。”


    他却猛地推开了她,圆圆的眼眶里瞬间蓄满了泪水,像断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你要是真的在乎我,为什么现在才来?为什么我吃了这么多苦,你才姗姗来迟出现?


    “为什么他就能一直陪在你身边?”


    他恨恨地瞪了空青一眼,冲上去狠狠咬了一口空青的手腕,趁他吃痛,一溜烟跑进了巷弄里。


    颜悬昭连忙追出去,却早已不见了他的踪影。空青也跟了出来,无心顾及手腕上那圈渗血的牙印,像霜打的茄子一样失魂落魄:“主上讨厌我了……都怪我办事不力,我罪该万死……”


    颜悬昭无语地看了他一眼。


    她觉得完全不是这个原因。


    但你的注意力完全跑偏了好吧!当务之急是找到恶魄啊!真是理解不了你们狂热粉的脑回路!


    ———


    接下来的几日,恶魄像是有意躲着他们。明明能感觉到他就在附近游荡,却怎么也抓不住他的影子。


    颜悬昭和空青像两个丢了孩子的家长,在大街小巷间来回奔走,好言好语地哄着,希望他出来。但这缕恶魄和应逢怜本人一样犟得很,任凭你千呼万唤,就是赌气不肯露面,却也始终不曾远去。


    “天快黑了,快出来跟姐姐回家好不好?”颜悬昭蹲在空无一人的巷口,耐心地哄着,“天黑了会有坏人,很危险的。不要再跟我们捉迷藏了,好不好?”


    巷子里依旧空荡荡的,无人应答。空青走到她身边低声提醒:“快到宵禁了。”


    颜悬昭无奈叹了口气:“回去吧。”


    她站起身,垂头丧气地转身,却猛然愣住了。恶魄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她身后,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她,像是已经看了很久。


    “你会突然丢下我吗?”他忽然问,小脸上的神情认真又执拗。


    “当然不会。”颜悬昭没有丝毫犹豫,“我永远不会丢下你。无论你是什么模样、身处何种处境,我都会陪着你。”


    恶魄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指向空青,语气带着不容商量的干脆:“那就把他赶走。我讨厌他,讨厌他站在你身边。”


    颜悬昭感觉身旁的空青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身形晃了晃,高大的脊背佝偻了几分。若不是她还站在旁边,空青可能已经当场哭出来了。


    系统更是发出惊天锐评。


    【啧啧,小小年纪,已经精通雄竞。】


    她忍住想笑的冲动,蹲下身平视着小孩的眼睛,认真道:“空青不是敌人。他也是爱你的人之一。你这样说,会让他很伤心的。”


    “这世上除了我,还有很多人在爱着你。不要把他们拒之门外,好吗?”


    恶魄瞥了一眼空青,没有反驳,只是别别扭扭地“哼”了一声,然后身形一闪,消失在了原地。


    颜悬昭看着空荡荡的巷口,轻轻叹了一口气。她唤了一声旁边失魂落魄的空青:“看来今日又落空了,回去吧。”


    ———


    寻找恶魄的进程受阻,颜悬昭不免有些灰心。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化解那孩子心里的执念。


    翌日清晨,她心事重重地推开房门,却意外地发现一切已经迎刃而解——恶魄正坐在她门外的台阶上。


    他像是蹲守了一整夜,碎发上挂满了细小的露珠,小脸冻得微微发白,看见她开门,便仰起头来望着她,像一只可怜巴巴的小犬在等主人。


    他局促地站起来,将一束沾着露水的不知名野花递到她面前,指尖还带着泥土的痕迹。


    见她的目光落在他脏兮兮的手上,他怯怯地缩回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才重新把花递过来。


    他紧紧握着那束花,羞涩而紧张:“请问……你可以带我回家吗?”


    颜悬昭愣了一瞬,随即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束野花,然后张开双臂将他整个人拢进了怀里。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句郑重的承诺:“当然可以。欢迎回家。”


    作者有话说:


    我讨厌这个世界,但我喜欢你。


    第110章 停滞 千难万险,


    颜悬昭话音刚落, 怀里的重量便骤然一空。她怔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赶忙将一直贴身携带的聚魂仪掏了出来——


    果不其然, 上面一颗原本黯淡的宝石正悠悠地亮起微光。


    她长舒了一口气, 指尖轻轻抚过那颗新亮的宝石。折腾了这么久,终于又找回了一缕, 离拼全他的魂魄,又近了一步。


    “夫人,发生什么事了?”空青恰在此时走了过来, 见她神色有异便加快脚步走近。


    颜悬昭将聚魂仪递到他面前,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高兴:“我们又收集到了一缕魂魄。”


    空青低头看见那颗新亮的宝石, 眼中浮起惊诧:“这是怎么做到的?我们今日都还未出发去寻恶魄。”


    “恶魄自己找上门的。我一开门, 他就坐在门外的台阶上。”颜悬昭说到这里, 不自觉地弯了弯嘴角。


    空青沉默了片刻,低声感慨道:“主上真的很喜欢您。纵使是恶魄, 也会不由自主地被您吸引。”


    颜悬昭被他这话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摆了摆手:“小孩子比较好哄罢了……不说这个了, 我们得抓紧去找下一缕魂魄。”


    “好。”空青郑重颔首,“但凭夫人吩咐。”


    【宿主, 下一缕魂魄在连亭郡。】


    系统的声音适时响起,还没等颜悬昭回答, 院门外便传来一道热情洋溢的女声。


    “小姐!小姐!我给你带了南芜最好吃的酱肉包!”


    小桃的声音像一串脆生生的铃铛,由远及近地滚进院子里。她肩头趴着懒洋洋的银蟠, 手里拎着一大袋热气腾腾的吃食,跨过门槛时还险些被绊了一下。


    她看见颜悬昭和空青神色微妙地站在庭院当中,脸上的笑容顿时敛了几分,高举酱肉包的手也慢慢放了下来, 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怎么啦?”


    颜悬昭立刻意识到自己方才的神色可能过于严肃了,连忙揉了揉自己的脸,把紧绷的神情舒展开来:“小桃,我们今日便要离开南芜了,继续去找你姑爷。”


    小桃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打了个措手不及,手里的吃食险些没拿稳,愣了一会儿才低声重复道:“这么快啊……都没待上几天呢。”


    但她很快便调整了过来,用力点了点头,“姑爷的事要紧,你们放心去吧!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尽管跟我说!”


    颜悬昭看着她,心里涌起一阵不舍。好不容易见上一面,却又要匆匆分别了。


    她上前握住小桃的手:“小桃,我们还会再见的。”


    “我会一直在这儿等小姐回来。”小桃重重地点了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连忙将手里的吃食塞进颜悬昭怀里,拎着裙摆就往屋里跑,“小姐你等等我!”


    “夫人,可要等她?”空青走到颜悬昭身边低声问道。


    “等等吧。”颜悬昭望着小桃跑远的方向,“不急于这一时。”


    不多时,小桃便拎着一个硕大的包袱出来了,累得气喘吁吁,脸颊通红:“小、小姐,这是我给你们准备的行李。你带着上路吧。”


    空青看着那个几乎半人高的包袱,张了张嘴,难得露出瞠目结舌的表情:“小桃姑娘,你莫不是把家当都包进去了?”


    小桃将包袱放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响,震起了地面一层薄灰。她擦了擦额角的汗,急急摆手:“没有没有!里面就是一些吃的、换洗衣裳、常用的伤药,还有些散碎银两……方便你们路上用的。”


    颜悬昭看着眼前这堆东西,有些哭笑不得:“小桃,你留着自己用吧,我们用不了这许多的。”


    小桃的眼眶忽然就红了:“小姐,是我没用,只能备些这些东西给您。若是连这些都派不上用场,那我真不知还能为您做什么了……”


    她这副泫然欲泣的模样,颜悬昭瞬间就心软了,连忙改口:“好好好,有用的,我这就收下,你别难过。”


    小桃立刻破涕为笑:“好!对了……我忽然想起还落了一样东西,你们再等我一等,我进去拿!”


    颜悬昭和空青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抬手扶了扶额,各自无声地叹了口气。


    ……


    马车缓缓驶出南芜县城门时,天色已经阴沉下来,厚重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城头,像是随时都会落下一场大雨。


    小桃站在城门处,踮着脚尖不住地朝远去的马车挥手,声音被风扯得断断续续的:“小姐——常回来看看——”


    颜悬昭从车窗探出半边身子,冲她用力挥了挥手:“小桃,天快下雨了,快回去吧!别再送了!”


    银蟠也从她的袖口探出脑袋,趴在窗沿上望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颜悬昭竟从他的绿豆小眼里看出了几分落寞。


    “你也舍不得她?”颜悬昭低头瞥了它一眼,“要不要留下来陪她?等我办完了事再来接你。”


    银蟠犹豫了一小会儿,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蔫蔫地缩回了她袖中。


    颜悬昭摸了摸它微凉的小脑袋,轻声安慰道:“我们还会回来的。”


    前方的马车帘子被风掀动了一下,空青的声音从前头传来:“夫人,我们该加速了。”


    “走吧。”她最后朝小桃的方向看了一眼,放下了车帘。车轮碾压过青石板,骨碌碌地向前驶去,越来越快,将身后那座小城连同那些温热的烟火气一并甩在了身后。短暂的休憩之后,他们又一次踏上了颠沛的路程。


    ———


    有了空青的协助,颜悬昭进入连亭郡的过程出乎意料地顺利,竟没有引起辑尘司丝毫的怀疑。


    他们在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落脚,隐姓埋名,每日在城中走动,寻找应逢怜魂魄的踪迹。第三日时,他们在一户富庶人家的府邸外感应到了魂魄的气息。


    那宅邸门口人来人往,不断有大夫进进出出,个个神情凝重。婢女家丁们愁容满面,步履匆匆。


    颜悬昭上前一打听,才知是府上新出生的小少爷日夜啼哭不止,已经哭了许多天,任凭请了多少大夫、找了多少神婆、喝了多少的药汁,施了多少驱邪的方子都不见好转。


    小少爷一日比一日憔悴,眼看着就要撑不住了,府上老爷和夫人急得双双病倒。


    颜悬昭与空青对视一眼,心头俱是一动——此事必然与应逢怜的魂魄有关。


    二人当即乔装打扮了一番,颜悬昭扮作游方的江湖郎中,空青扮作替她背药箱的学徒,二人上门自荐,要为小少爷诊治。


    若在平日,府上早将这种蹭吃蹭喝的江湖骗子赶出去了,可如今小少爷病入膏肓,府上也只能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一线希望,将他们迎进了门。


    颜悬昭一边跟着管家往府内走,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的布局。庭院深深,回廊曲折,每一处角落她都不曾放过。她试图从中找出应逢怜魂魄的踪迹。可一路走过来,什么异样都没有发现。


    “大夫,小少爷的屋子到了。”


    管家在一扇门前停下脚步,恭敬地侧身让路。颜悬昭收回目光,刚要跨过门槛,脑海中便骤然响起了系统的声音:


    【他在里面。】


    她脚步一顿,随即猛地加快步伐,几乎是飞一般地冲进了屋内。空青和管家都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连忙拔腿跟上。


    一进内室便听见婴孩撕心裂肺的哭嚎,那哭声尖利而急促,一声接一声。奶娘正抱着他在屋里来回走动,又是拍又是哄,可那哭声丝毫不减,反而越发凄厉,听得人胸口发闷。


    【应逢怜的喜魄散落在这孩子身上。残魂所带的痛苦情绪影响了这个婴孩,令他日夜啼哭不止。】系统解释道。


    颜悬昭心头一紧。喜魄本该是承载欢喜的魂魄,却连它都如此痛苦。那整个灵魂又是何等地摇摇欲坠?


    她不再多想,径直掀开帘子走入内室,走到奶娘面前伸出手:“把他给我吧。”


    奶娘愣了一瞬,见她一身江湖郎中的打扮,又看了一眼旁边颔首的管家,才小心翼翼地将哭得面色涨紫的小少爷递到颜悬昭怀中。


    颜悬昭笨拙地接过那个软乎乎的小身体。她从来没有抱过孩子,姿势生硬别扭,刚入手便有些后悔了。万一她把人家孩子弄不舒服了,哭得更厉害,怕是会被直接轰出门去。


    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那小婴孩一入了她的怀,哭声竟渐渐弱了下去。先是尖锐的啼哭变成了抽噎,又从抽噎变成了哼哼唧唧,最后竟彻底安静下来。


    一双澄澈的眼睛睁得圆溜溜的,一瞬不瞬地望着她,像是认出了什么。


    “小少爷……小少爷不哭了!”奶娘惊呼出声。管家也激动地凑过来:“大夫,您做了什么?小少爷竟真的不哭了!”


    颜悬昭自己也一头雾水。她分明什么都没做,可这孩子到了她怀里便安静了。难道她真有什么天生的养娃圣体?


    她伸手揩去婴孩脸上残留的泪珠,那小东西却忽然伸出肉乎乎的小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指,咧开没牙的嘴,咿咿呀呀地笑了起来。


    “他笑了!”空青指着那婴孩,语气里满是惊诧。


    奶娘和管家纷纷探过头来,看见小少爷果真笑容满面,一时间激动得语无伦次。管家转身就往外跑:“我这就去禀报老爷夫人!”


    颜悬昭低头看着怀里那个软乎乎的小生命,心也跟着软成了一片。她没有抽回手指,就那样任由他攥着。


    可任务还没有完成,她连忙在心里询问系统:“婴孩不会说话,我如何得知喜魄的执念是什么?”


    话音刚落,她便若有所感地抬起头,示意空青取出聚魂仪。


    空青将法器掏出低头一看,讶然出声:“这……”


    颜悬昭抱着孩子探头去看,只见聚魂仪上又一颗星石缓缓亮了起来。


    她不可思议地低头看向怀里的婴孩,那小东西不知何时已经安然睡熟了,嘴角还挂着心满意足的笑意。


    【或许……喜魄的执念,就是见到你。只要见到你,它就欢喜了。】


    应逢怜,你还真是容易满足啊。


    颜悬昭笑着摇了摇头,将熟睡的婴孩轻轻送回奶娘怀中。这一次,他没有再惊醒,安安稳稳地入了梦乡。她低头擦去他眼角最后一点泪痕,小声说了句:“要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地长大哦。”


    收回了喜魄,二人自然没有逗留的必要。


    趁着管家还没带着老爷夫人回来,他们便悄无声息地离了府。可刚走出巷口,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管家带着府上的老爷夫人追了上来。


    夫妻二人千恩万谢,拖着病体就要跪下磕头,被颜悬昭一把扶住。他们执意要留二人住下,好生款待,颜悬昭婉拒了;又要赠金赠银,也被她推了回去。最后老爷夫人急得又要跪下,颜悬昭只得折中收了几味名贵药材,才与空青脱身而去。


    收回喜魄的顺利让颜悬昭一度以为一切都会这般顺畅下去。可接下来的事,却给了她重重一击。


    收集喜魄不过用了三天,他们却足足在连亭郡滞留了一个多月。原因是系统完全搜索不到下一缕魂魄的踪迹,就连聚魂仪也毫无感应。


    颜悬昭从最初的焦虑等到后来的无措,再到最后几乎要绝望,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消瘦了下去。空青也好不到哪里去,沉默的时候越来越多。


    又过了三日,系统终于探查到了原因:【宿主,这个位面的时空出现了裂隙,造成了乱流和不稳定。】


    颜悬昭猛地抬起头:“什么意思?”


    【应逢怜的残魂通过时空裂隙,回溯到了过往的时间节点。】


    “你是说……应逢怜的魂魄穿回了过去?”颜悬昭声音发紧。


    【大致如此。】


    她腾地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慌乱得不知如何是好:“那怎么办?难道就没有办法救他了吗?”


    系统沉默了片刻,才重新开口:【我可以消耗能量送人回到过去的时间节点。但我能量有限,只能送一个人过去。而且时空不稳定……我不能保证安全。送去的人很可能会迷失在时空裂隙里,再也回不来。】


    “送我过去。”颜悬昭没有丝毫犹豫。


    【你确定吗?宿主,你好不容易才得到复活的机会,真的要为一个纸片人做到这个地步吗?掉入时空裂隙是一片虚无,生不如死……你真的要去?】


    “系统,他不是纸片人。”颜悬昭的声音不高,却给人一种掷地有声之感,“他是活生生的人,是我的爱人。我已经死过一次了,我不怕死,又怎么会惧怕活着?


    “我更怕因为自己的胆怯,而失去救他的机会。”


    【宿主你真的变了。】系统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明明一开始你胆小又怕死,还要我用惩罚机制逼着才肯去做任务。如今却能不惧生死,为了一个人做到这般地步。】


    “因为只有勇敢,才能守护住我爱的一切。”颜悬昭轻声道,“我不能退缩,也不能害怕。”


    【好。】系统应下,【穿越时空会耗费我大量能量。将你送回去之后,我会进入沉眠状态,直到你收集到魂魄才会重新醒来。在此期间,一切都要靠你自己了。】


    颜悬昭攥紧了掌心,眼睛里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千难万险,我都要带他回家。”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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