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前夕 如果系统指


    入夜之后的蓬莱比白日里更静, 海风从远处推着潮声一层一层漫上来,偶尔惊起林间的寒鸦,扑棱棱飞过树梢, 落下一两声嘶哑的啼鸣, 转瞬又没入夜色里。


    “主上。”


    空青落在应逢怜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单膝跪地, 将一卷拓好的舆图双手呈上。


    应逢怜接过来展开,借着掌心凝出的微光扫了一遍。


    空青垂着头,声音压得很低。


    “除了几处布了禁制、无法靠近的地界, 蓬莱的地形属下已经探明了十之七八,只是——”他顿了一下, 语气里带上些困惑, “您说的那处剑冢入口, 属下翻遍了山头,都没有找到。”


    应逢怜没说话, 指腹在舆图上缓缓划过,目光落在那几处禁地标记上, 良久才动了动唇角。


    空青忍不住抬眼看他:“主上,剑冢不是一直在丹玉宗后山吗?我们为何要大费周章来蓬莱寻?”


    应逢怜将舆图收拢, 卷在掌中轻轻叩了两下:“我曾派人依照情报所载的山道去找过那处入口,可去了几拨人, 都在半道上鬼打墙,来来回回绕不出去, 始终摸不到门。”


    空青怔了一下:“是情报出了岔子?”


    “情报应当没错。”应逢怜摇了摇头,目光投向远处黑沉沉的海面,“剑冢还在。只是被应听澜藏起来了。他大概用了什么法子,将入口从原处挪走, 挪到了一个他觉得万无一失、旁人又轻易想不到的地方去。”


    空青顺着他的思路往下接:“那便只能是蓬莱了。”


    “蓬莱是岑毓灵的地盘,二人又即将结为道侣,丹玉宗与蓬莱如今亲如一家,把东西放在这里,比放在任何地方都稳妥。”


    他补充了一句:“况且蓬莱地势奇诡,外有天然迷障,里头的雾阵更是易守难攻,就算是有人猜到了,也未必闯得进来……”


    应逢怜没有回话,只是微微颔首。


    这便是默认了。


    思路一打通,空青精神一振:“属下明日便加紧搜那几处禁地,争取早日找到入口。”


    “不必操之过急。”应逢怜不紧不慢地道,“就算这几日找不到也无妨。”


    “试炼大会决出胜者之后,自会有人替我们打开剑冢的门,那时候再跟进去就是了。”


    空青应了声“是”,刚要告退,又想起一桩事来,迟疑着道:“主上,属下还注意到一桩怪事。这岛上的雾似乎一日浓过一日,白日里赶路时有好几回差点迷失方向,连灵兽都辨不出东南西北。”


    应逢怜叩着舆图的指节蓦地顿住了。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低低地自语了一句:“应听澜……你到底在布什么局……”


    今日在演武场观礼时,他明明感应到了应听澜的气息附着在岑毓灵身后,可自始至终那个人都没有露过面。


    照理说,这种场合对一派宗主而言正是凝聚人心、彰显威仪的好时机,应听澜却偏偏让岑毓灵出来替他站台,自己反倒隐在暗处不见人影,怎么想都不合常理。


    “主上?”空青见他走神,轻声唤了一声,“那属下今晚再去探一探那几处?”


    “不必了。”应逢怜将思绪拉回来,出乎意料地摆了摆手,“今日已经晚了,先回去歇下吧。”


    “再不回去,”他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公主该等急了。”


    “啊?是……是。”空青被他这句话打了个措手不及,愣了一下才闷声应下。


    果然,两人刚回到住处,远远就看见院门口立着一个纤瘦的身影,凝雨裹着一件薄披风,正探着脖子往巷口张望,活像一尊望夫石。


    一瞧见空青的身影,她脸上立刻绽开笑来,小跑着迎上去,不由分说挽住了他的胳膊,叽叽喳喳地问他去了哪里、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一边说一边把人往院子里拖。


    空青被她拽得脚步踉跄,回头有些为难地看了应逢怜一眼。


    应逢怜只点了点头:“去吧,随她。”


    两人穿过月亮门去了后院,说说笑笑的声音渐渐远下去,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檐角风铃被夜风拨动的细碎响动。


    应逢怜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目光不自觉地往颜悬昭住的那间厢房扫了一眼。


    窗子里黑漆漆的,灯早就熄了。


    他脚步顿了一顿,心里浮起一层薄薄的说不清的失落,本想到她窗下站一站,想了想还是作罢,转身往自己屋里走。


    可推开门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


    桌上那盏油灯亮着,暖黄的火苗轻轻跳动着,照出桌边撑腮坐着的一个身影。


    她大概是等得久了,眼皮已经有些发沉,下巴一点一点地往下坠,听见门响才猛地一激灵,抬起眼来看见他,迷迷糊糊地笑了一下。


    应逢怜心里那点空落落的地方一下子被填得满满当当。


    他几步便跨到了她面前,声音不自觉放轻了:“怎么在这儿?不回房歇着?”


    颜悬昭揉了揉眼睛,从凳子上站起来,也不答话,一头扎进他怀里,额头抵着他胸口拱了拱:“我一个人待在那屋害怕。”


    应逢怜伸手环住她,低下头闻见她发间淡淡的皂角清气,心头顿时软得不成样子。


    可他抱着她的时候,也敏锐地察觉到了她今晚的不同。


    她整个人都绷着一根弦,像是受了什么惊,到现在还没松下来。


    “今天出什么事了?”他问得轻,手掌在她背上慢慢顺着。


    怀里的人僵了一瞬,随即瓮声瓮气地答:“没什么,就是想跟你待在一块儿。”


    应逢怜没有再追问,只是弯下腰,一手托住她的膝弯,一手揽着她的背,把人稳稳地抱了起来,放到床榻上。


    他俯下身,在她额头上落了一个轻轻的吻,唇瓣贴着她微凉的皮肤,温热的呼吸拂过去,他低低笑了一声:“那今晚就歇在我这儿。有我在,谁也别想动你。”


    颜悬昭被他这动作惹得心口一紧,抬眼望见他近在咫尺的眉眼,昏黄的烛光把他的轮廓映得格外温柔,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比一声响。


    那个吻落在额头上之后,他只是替她把被角掖好,再没有旁的举动。


    她心里一半是说不清的期待,一半是莫名的失落,两种情绪缠在一块儿,搅得她胡思乱想。


    可眼皮实在撑不住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沉沉地合上了。


    确认她呼吸彻底平稳下来,睡得沉了之后,应逢怜才轻轻支起身,偏头看了一眼她腕间盘着的那条银白色小蛇。


    “银蟠。”


    银蟠动了动,将今日之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应逢怜安安静静地听着,面上没什么波动,只是眼底那一层温存的笑意缓缓沉了下去。


    他思忖了很久,久到银蟠以为他不打算说话了,才听见他极轻地开口:“还不是时候……”


    他垂眸克制地敛去眸中冰冷的杀意:“你去盯着那个人,别让他再靠近她半步。”


    银蟠“咝”了一声,转身朝窗口游去,从窗缝中钻出,消失在了夜色里。


    ——


    晨光透过窗棂的缝隙洒入房中,将桌角的灰痕都照得纤毫毕现。


    颜悬昭睁开眼的时候,脑子里还昏沉沉的。


    她盯着房梁发了半天的愣,才慢慢意识到自己这是在蓬莱,在应逢怜的屋子里。


    原以为经了昨日下午那场惊吓,又睡在陌生的地方,定然要翻来覆去到半夜才能合眼,谁知她头一沾他的枕头便沉进了深度睡眠,连梦都没做一个。


    好安静。


    颜悬昭翻了个身,才侧过脸去,视线便撞上了床边坐着的人。


    应逢怜靠在桌旁的椅背上,一只手撑着下颌,眼睛阖着,呼吸匀而浅。


    晨光正好铺在他半边脸上,把他的眉骨和鼻梁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连睫毛的弧度都一清二楚。


    他像是就这样守了一整夜,连姿势都没怎么换过。


    颜悬昭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心里慢慢浮起一层说不上来的好笑。


    这张床大得能躺三个人,他倒好,偏偏在凳子上对付了一宿。


    她想起他们初识那会儿,这人丝毫不懂得怜香惜玉,还跟她争过房里唯一那张床,寸步不让的架势活像她欠了他多少银子。


    如今倒是不用她开口,自己便乖乖把床让出来,坐在旁边跟个门神似的守了一夜。


    开窍了的男人果然不一样。


    不过……她希望他能更“开窍”一点。


    颜悬昭想着想着,嘴角便压不住了,弯着眉眼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应逢怜的睫毛动了动,睁开了眼。


    他目光还有些惺忪,落到她拥着被子缩成一团,肩膀一耸一耸的样子上,眉梢微微挑了一下:“醒了?”


    颜悬昭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来,对着他使劲点了两下头,推开被子赤着脚跳下床,几步便跨到他面前。


    她也不说话,弯下腰一头扎进他怀里,脸颊贴着他的颈侧来回蹭了两蹭。


    他身上带着一夜未变的干燥的暖意,领口有淡淡的水沉香香气,她闭着眼深吸了一口,舍不得松开。


    应逢怜被她撞得往后仰了仰,随即伸手环住她的背,掌心贴着她肩胛骨轻轻摩挲了两下,下巴搁在她头顶上,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


    难得的静谧在他们之间流淌。


    这一刻不需要过多的言语,不需要热烈的拥吻,仅仅是拥抱着彼此,便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与满足。


    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抱着,屋子里只听得到窗外偶尔几声鸟雀的啁啾,和风从门缝底下拂过的呼啸。


    颜悬昭从前总觉得宿舍楼下那些抱着不撒手的情侣矫情,觉得舍友为了男朋友哭哭笑笑的姿态失态得不成样子,她理解不了那种把整颗心都挂在另一个人身上的活法。


    可如今轮到自己了,她才尝出个中滋味。


    那种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都贴在他身边的冲动,那份分离片刻便没着没落的焦躁,像什么皮肤饥渴症似的,来得不讲道理。


    她明知道这样黏人的姿态不好,又怕自己的患得患失被他看出来惹他烦,便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死死压在舌根底下,只肯把最轻最浅的那一层欢喜露给他看。


    【我看他受用得很。】系统的声音冷不丁在她脑子里响起来,带着一股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揶揄,【亲密度刷得差不多了,宿主别沉迷男色,别忘了主线。】


    颜悬昭蹙了蹙眉,在心里回了一句:“你一个不懂感情的人工智能懂什么。”


    她顿了一下,又补道:“任务当然没忘,只是还没有头绪。”


    系统让她阻挠应逢怜取走他母亲的骨灰,却自始至终不肯告诉她这样做的缘由。


    她翻来覆去想过许多遍,也找不出一个合理的由头来拦他。


    更何况她根本不知道这件事对他而言究竟是凶是吉,如果系统指令和他的安危起了冲突,她又该怎么选?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每想一次便钝钝地疼一下。


    “怎么了?”应逢怜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他总是这样,她哪怕只走神片刻,他都能从她呼吸的频率里觉察出不对来。


    颜悬昭把脸往他胸口埋了埋,闷声道:“没事。”


    应逢怜没有再追问,只是把环着她背的手臂收紧了些:“有事要和我说。我会替你解决的。”


    她胡乱点了点头,正要抬头把话题岔开,院墙外面忽然炸开一阵急促的鼓声。


    那鼓点密得像骤雨砸在瓦面上,一声追着一声铺天盖地地涌过来,连脚底的石板都能觉出细微的震颤。


    应逢怜蓦地坐直了身体,侧耳听了片刻,眸光便沉了下来:“大会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试炼大会 你当真想做


    大大小小的比武擂台悬在半空中, 错落如浮萍散在水面,底下人头攒动,乌压压一片望不到边。


    颜悬昭仰头数了数, 少说也有几十座台子, 每座都泛着一层淡青色的灵光,边缘刻着防摔落的阵纹, 远远望去像一盏盏被托在云上的灯。


    “我以为蓬莱之人都是钻研医术的医修,不好打打杀杀,没想到竟然在岛上设了这么多比武的地方, 看来也是武德充沛啊!”身旁不知哪个小门派的弟子感慨了一句,立刻有人接茬, “这话说的, 就算蓬莱岛上原先没有擂台, 为了应盟主,毓灵仙子说什么不得连夜划地建一批出来。”


    此话一出, 周围听见的人都笑了起来,笑声还没落下去, 天尽头忽然传来一声钟鸣,那声音沉浑而辽远, 像从极古远的年月里一路穿透过来,在天地之间荡开一圈又一圈的余波。


    刚刚还嗡嗡嗡嗡交头接耳的人群瞬间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朝钟声来处投去。


    天边不知何时漫开了一线璀璨的金边,嵌在云头之上, 越来越宽,越来越亮,直至整片云层都被染成了融融的金色。


    颜悬昭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那过于耀眼的光,等手掌放下来的时候, 云头上已经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仙袍如云,衣带当风,列在金光之中,疏疏朗朗地铺展开去,当真应了那诗句里说的“仙之人兮列如麻”。


    人群一下子炸开了锅,年轻后生们顿时按捺不住激动,你一言我一语起来。


    “那是我们宗门的长老!”


    “天哪,这么多大人物,我这辈子头一回见齐……”


    “我看见青云派的掌门了!”


    “何其有幸能看到这么多大能同时出现!”


    云头正中央那位开口了,嗓音浑厚得在颜悬昭耳膜上轻轻震颤,语调不疾不徐,却自带一股凛然的威压,竟让她忍不住生出一种想往下跪的冲动。


    “欢迎各位道友们前来参与此次试炼大会,本次大会优胜者可进入丹玉剑冢挑选佩剑,望大家能遵守大会章程,在比试中提升自我,拔得头筹!”


    颜悬昭踮起脚,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人影往云头上扫,试图在那一片仙袍玉带里找到应听澜的身影。


    她看得专注,脑袋都快探到前面人的肩膀上了,旁边的应逢怜侧过脸来看了她一眼:“你在找谁?”


    “我在找应听澜。”颜悬昭想也没想就说出来了,“我还没见过他呢,唉怎么云头上没有他?”


    应听澜可是原书男主,作为原书粉丝的颜悬昭怀着一种朝圣的心情想要见到他。


    她是真心实意地好奇。


    原书里对应听澜最多的描述就是那句“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她捧着手机翻来覆去读过好多遍,一直想象不出一个跟应逢怜长了同一张脸的人,要怎么才能温润如玉得起来。


    应逢怜那张脸她太熟了,熟到闭上眼都能描出轮廓来,五官分明,棱角锐利,怎么摆都跟温文尔雅四个字沾不上边。


    她就特别想知道,同一副骨相搁在另一个人身上,能变出什么样的味道来。


    她一个劲地探头看,全然没注意到身边的人不说话了,周身的温度骤降了好几度。


    云头上的大能讲完了赛前动员,便有人展开一卷长帛宣读规则,声音被扩得清清楚楚,一字一字地往所有人耳朵里灌。


    凝雨很快就不耐烦了,紧蹙双眉,口中不满地嘟囔着:“什么嘛?这么复杂,我还以为将他们全部打一遍就行了。”


    颜悬昭也很意外,原著中并没有举办这场试炼大会,或许是因为她的到来产生的蝴蝶效应让许多事情都与原著中不一样,让她难以用原有的记忆去判断。


    而且按照以往仙侠小说的套路,这些比武大会都是擂台赛的模式,谁站到最后便是最后的优胜者,简单粗暴,凭实力说话。


    丹玉宗此次却将试炼大会设置为积分制,分为了两大环节。


    第一环节便是每人领取一个号码牌,随机分配对手,打赢对方便获得积分,输了就什么也没有。比武时间是七天,这七天内对战人员不可重复,但挑战次数不限,最后积分最高的前二百名才有机会进入下一环节的秘境试炼。


    颜悬昭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越算越没底。


    不仅要够强,还得够肝,七天之内打够足够的场次攒够积分。


    应逢怜和空青自不必说,凝雨那种好战的性子更是如鱼得水,可她呢?


    纵使应逢怜替她洗髓换根,她终究是半路出家,根基浅薄,实战经验约等于零。


    那些大宗门从小练到大的子弟,她真的能拼得过人家吗?


    正想着,手背忽然被什么温温热热的东西覆住了。


    她低头一看,应逢怜不知什么时候悄悄牵起了她的手,安慰性地摁了摁她的掌心:“不必给自己太大压力。多和不同流派的人交手,对你的修为有好处。”


    颜悬昭愣了一下,随即恍然。


    怪不得他这回这么轻易就松口让她跟来蓬莱,原来是打着这个主意。


    这种比武点到为止,场边又有蓬莱的医修随时候着,的确是最好的实战训练场,难怪各门各派都拎着自家初出茅庐的弟子来参赛,不求夺魁,只求能让自家孩子多见见世面、多挨挨打。


    很快,试炼便正式开始了。


    凝雨一向好战,立马迫不及待地去擂台入口凭号码匹配对手。


    空青不知被应逢怜派遣去做什么了,不见了他的踪影。


    应逢怜倒是不急,拉着颜悬昭先去了凝雨那场擂台的观众席,让她观战。


    凝雨此次匹配到的是一位音修,互相行礼致敬后,音修便原地盘坐而下,现出一把古琴平放在了膝头,凝雨也现出了长鞭严阵以待。


    颜悬昭从未见过这种打架模式,顿时好奇地睁大了双眼。


    应逢怜适时在一旁为她解释:“音修的武器为他们的乐器,以弹奏出的曲目作为功击的手段,和他们对战时一定要保持神志清明,别被带进他们的节奏之中。音修擅长远攻却不善近战,只要破开他们的防御,贴近到他们身边,他们便无计可施了。”


    那头,凝雨已经手持鞭子,像条谨慎的豹子绕着场边行走观察着猎物,没有贸然出手。


    音修也颇为沉得住气,一手摁住琴弦,原地闭目沉息。


    忽地,凝雨闪电般地发起了进攻,鞭子毒蛇般直袭音修的面目。


    音修始终没有睁眼,手指却在鞭梢即将触及她鼻尖的前一瞬动了,一连串清越的音符从她指尖流泻出来,在空气中凝成一道肉眼可见的波纹,将凝雨的鞭子猛地弹开,余波不停,直直朝凝雨面门推去。


    凝雨反应极快,后翻腾空,腰腹发力将身体甩开半圈,堪堪避过了那道音刃。


    可她脚还没落地,音修的下一波攻势已经追了上来,她十指翻飞如蝶,音符急雨般泼洒而出,从四面八方朝凝雨合围过去。


    凝雨一个后旋下腰,利用腰部的蓄力将鞭子猛甩开来,精准地搅碎了袭面而来的音符。


    一时间鞭声,琴音在场上交织在一起,密集得犹如雨点。音修的手都舞出了残影,阵阵音波从四面八方,密不透风朝凝雨包围而去。


    颜悬昭看得心脏提到了嗓子眼,不禁为凝雨捏了一把汗。


    凝雨的身形在音刃的包围中闪了几下,快得只剩一道残影,下一瞬鞭声炸响,数道鞭影同时朝不同方向劈出去,几乎在同一瞬间把围过来的音刃尽数绞碎。


    音修的手指顿了一顿。


    凝雨已经贴到了她面前,鞭梢不知何时缠上了她的脖颈,力道恰到好处地收住,没有再往前送一寸。


    “铮、铮、铮——”


    三声钟音响起,胜负已分,比赛结束。


    凝雨和对手互行礼后,高兴得蹦蹦跳跳地下了擂台。


    刚一下台,颜悬昭就冲上去兴奋地抱住了她:“啊啊啊啊啊你太厉害啦!我看得都紧张死了,还好你赢了!”


    凝雨也回抱住她,面上露出个得意的表情:“紧张什么!本公……本姑娘可是天上地下独一份的厉害,打赢简直是易如反掌啦!”


    两人原地抱着激动地玩闹了一会,被应逢怜过来徒手分开了:“好了,别在大庭广众之下搂搂抱抱。”


    凝雨不满地瞪了他一眼:“醋缸,这你也醋?!”


    应逢怜无视她的发言,向她伸出手:“把令牌拿出来看看。”


    凝雨不情不愿地摸出刻着自己号码的令牌递过去。


    应逢怜翻到背面,颜悬昭立刻凑过脑袋来看,原本空白的牌面上多了一个“拾”字。


    “看来,打赢一场记十分。”应逢怜若有所思道。


    颜悬昭也好奇地探过头去,还没等没看清,凝雨就从应逢怜手中抢回了令牌。


    “太好玩了!我要接着对战!”话音没落人已经蹿了出去,几步就奔回了擂台入口。


    颜悬昭叉着腰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忍不住笑骂了一句:“真是个疯丫头,咋咋呼呼的!”


    应逢怜走到了她的身边:“走吧,看看她接下来迎战什么样的对手。”


    颜悬昭点了点头,两个人并肩往观众席那边走。


    凝雨骨子里那点好战的性子被彻底勾了起来,一连挑了七八个人,每场的对手流派都不相同,打法也各有特点,有剑修有符修有体修,她应对的策略场场都换,看得颜悬昭眼花缭乱。


    应逢怜也没闲着,趁着间隙低声给她拆解每一招每一式,对手的路数、优劣、凝雨的应对哪里聪明哪里冒进,讲得清清楚楚。


    几场下来,颜悬昭对各派招数算是有了个粗浅的印象,脑子里的那团浆糊终于被搅开了一些。


    一直打到第十几场,凝雨才终于现出疲态,从擂台上下来的时候腿都有些打颤。


    她叉着腰弯腰喘了好一阵,直起身来看了看手里令牌上那一串涨上去的积分,满意地咧了咧嘴,又抬头看向颜悬昭和应逢怜:“你们俩不去吗?不会单靠着我晋级吧!”


    应逢怜没答话,走到擂台入口处随手抽了一个号码牌,拿在手里转了转,回头看颜悬昭:“你试试吗?”


    颜悬昭看着他手中的令牌,手心微微冒汗,熟悉的退怯之意涌了上来。


    算了吧,她怎么可能打得赢别人,别上去丢人现眼了。


    但一道声音又叩问着她的心——你当真想做一个一辈子都被别人保护的人吗?你不能一辈子缩在别人的羽翼底下,总不能每一次都等着别人来救。


    说得对。


    她也想能够保护自己,某一天也能保护别人。


    颜悬昭盯着那枚令牌看了几息,飘忽的目光慢慢定了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从应逢怜手里接过了令牌。


    “好,我去。”


    作者有话说:


    我又给小情侣约了好多漂亮稿件,大家快去我角色栏看哈哈哈(此人酷爱给角色约稿)———“仙之人兮列如麻”出自李白的《梦游天姥吟留别》


    第83章 对擂 感谢你为我


    颜悬昭站在擂台上, 双脚微微发软,心脏在胸膛里跳得又快又重,一下接着一下, 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八百米考试站在跑道线上的时候, 哨子悬在体育老师嘴边,全场都安静得只剩自己的呼吸。


    她下意识看向场外的应逢怜。


    应逢怜就站在观众席最前面那一排栏杆旁边, 手臂松松搭在横栏上,目光落在她身上。


    他什么也没有做,只是看着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颜悬昭对上了他含着鼓励的目光,心口那股慌乱便稍稍安定了几分。


    她深吸一口气, 重新把视线转回对面。


    和她对战的也是个年轻姑娘, 一身雪青色的宗门长袍, 腰间系着一枚雕着云纹的玉牌,看起来和她年纪相仿。


    那姑娘对上颜悬昭的目光, 有些羞涩地弯了弯嘴角,朝她作了个揖, 动作带着几分拘谨,显然也是头一回参加这种比试。


    颜悬昭心里的紧张不知不觉松了几分。


    她甚至有些放松地想, 又不是什么你死我活的厮杀,只是一场切磋而已, 就像大学时期为了混学分参加过的友谊赛。


    生死大事她都经历过了,一场小小比赛的输赢又有什么好怕的。


    这么一想, 她的目光便又坚定了些。


    她坦然地回了一礼,握紧了手中的佩剑,摆出了请对方指教的姿势。


    “铛——”铃声敲响,比试正式开始。


    颜悬昭紧盯着对方的动作, 脚尖微微错开,随时准备移步。


    握剑的手心又渗出一层汗来,她还没来得及调节呼吸,就看见对面的姑娘没有像寻常修士那样取出法器,反倒闭上双眼,缓缓催动真气。


    片刻之间,她周身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芒,身形似乎都膨大了些许,隐隐透出一股压迫感。


    颜悬昭还没来得及判断这是什么路数,一阵拳风便迎面扫来。


    她几乎是凭着本能下意识地偏头躲闪,对方的拳头擦着她的脸颊掠过,带起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好快的速度!


    她别过头,发现那姑娘不知何时已经欺到了她面前,和她之间的距离不过一臂。


    刹那间,颜悬昭福至心灵地辨认出来——体修。


    体修的修炼诀窍就是淬炼自己的□□,把自己化为世间最坚硬的武器。


    应逢怜说过,体修最容易被击破的时机是他们尚未运转心诀的时候,但显然她已经错过了那个窗口。


    对手完全不给她喘息的机会,密集如鼓点的攻势接踵而至。


    她刚直起腰,又一拳朝着她腰腹袭来,她连忙提剑格挡,勉强接住了这一击。


    冲击力顺着剑身传来,震得她手臂发麻,整个人往后倒退了数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对方的攻击却丝毫不减,快节奏的压制让她疲于应对,脑子里一片空白,平日里练得滚瓜烂熟的剑招此刻忘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本能地举剑格挡,左支右绌,狼狈不堪。


    不行,她完全沦陷在了对手的节奏里,这样下去,输是迟早的事。


    怎么办?剑招里哪一式可以反制她?她该怎么做?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这几句话在打转,可答案一个也没有。


    “颜悬昭。”


    耳边忽然传来应逢怜的声音。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法子穿透了擂台的屏障,将这句话密语传入了她耳中。


    “不要拿你的短处去拼对手的长处。”


    她一边抬手挡住又一记勾拳,一边在脑子里飞快地转。


    她的长处是什么?


    剑法?不算长,她才练了多久。


    心法?也不算出众。


    ……符箓!


    她猛地想起这件事,眼睛一亮。


    对擂规则不允许携带现成的符箓入场,但并没有禁止带符纸,那就是默许现场绘制。


    她且挡且退,左手借着袖口的掩护悄悄滑出一张黄纸来,指腹摸索到纸面,咬破指尖便开始在袖底飞快地描画。


    说实话,在这种贴身紧逼的节奏下画符实在不是个明智的选择,分心容易,出错也容易,更怕对手察觉到她的动作直接打断。


    可颜悬昭画符一向快,她经历过比这更高压的场面。


    她咬着下唇把最后一笔勾完,符纸在掌心猛地一烫,灵力顿时贯通。


    成了。


    对面的青衣姑娘似乎也没想到她能在自己的猛攻下坚持这么久,她从一开始就用了全力,攻势凌厉但消耗也大,打到这会儿气息明显没有方才那么稳了,拳脚间的空隙也渐渐多了起来。


    颜悬昭仍然没有急着出手,她硬撑着又挨了两波攻击,等到对方出拳后回手的间隙里腰侧露出一瞬破绽。


    那瞬间颜悬昭的符纸便飞了出去,精准地贴在了对方身上。


    青衣姑娘的动作猛地一滞,整个人僵在了半空。


    定身符,她定住了对手。


    可也仅仅几息的功夫,对方便冲破了禁锢,符纸从她身上滑落,迅速化为灰烬。


    颜悬昭并不意外,短短时间内她画不出更高级的符箓,最基础的定身符困不住太久。


    可那几息的空隙已经足够让她喘过这口气,终于把紊乱的灵力调息完毕。


    意识到她还有后手,青衣姑娘更加警惕了,调转真气发起了更猛的攻势,试图一鼓作气将她拿下。


    她朝颜悬昭冲来,拳头裹挟着风声落下,可颜悬昭的身影却在原地消失了。


    青衣姑娘猛然回头,面前已经涌起大片大片的浓雾,白茫茫一片遮天蔽日,把整个擂台都吞了进去。


    颜悬昭站在暗处,指间两张符纸同时燃尽,她在烟雾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换了一个方位。


    浓雾里看不清人影,只能听见对手脚步在台面上来回移动的声音,急促而警觉。


    颜悬昭没有急着靠过去。


    眼下她固然可以神出鬼没地绕到对方身后,用剑架上她的脖颈。


    可那对体修而言没有用。体修的护体金光不破,刀剑根本无法伤及分毫。


    她需要先破开她的防御。


    护体金光运转需要真气,若是把她的真气耗尽了……金光也便维持不住了。


    颜悬昭忽然明白了应逢怜方才那句提点的深意。


    不要用短处去硬碰对手的长处。


    和体修硬碰硬,她必输无疑。


    可体修为什么要一上来就猛攻?正是因为护体金光消耗巨大,拖得越久对他们越不利。


    比起拼硬实力,更重要的是拼策略。


    一套计划在她心中悄然成型。


    烟雾渐渐散去,颜悬昭的身影重新暴露在对手视野中。


    青衣姑娘当即运转真气朝她攻来,可颜悬昭的身影又在下一秒骤然消失,紧接着又是大片的烟雾弥漫开来。


    故技重施!


    青衣姑娘显然有些烦躁起来,她站在原地不再四处追击,而是凝神感知周围的灵力波动。


    烟雾中有一块暗影极快地掠过,她立刻一掌劈过去,金色的掌印砸散了那片烟雾,后面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颜悬昭靠在另一侧雾障的暗影里,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呼吸压得又浅又匀,旁人根本听不见。


    她知道对方已经开始着急了,越是着急,真气就耗得越快。


    她没有再主动现身,只是隔一阵便往雾中某处打出一道轻微的灵力波动,像抛出一块饵,引着对方不停地出掌,每一次落空都是对真气的一次消耗。


    几次徒劳的出击让青衣姑娘丹田里的真气越来越稀薄,隐隐作痛,护体的金光也跟着暗淡下去。


    接下来的半场,颜悬昭简直像一条滑不溜手的泥鳅,怎么也揪不住她的身影。


    青衣姑娘故意卖了几处破绽,颜悬昭却全然不上当。


    她像个沉稳的猎手,耐心地绕着猎物游走,等待最合适的那一瞬。


    一炷香后,青衣姑娘的最后一击再度落空,护体金光应声而碎。


    灵力几近枯竭,她顿时有些体力不支,支撑不住地跪坐在地,下一瞬,脖颈一侧忽然一凉——颜悬昭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剑尖稳稳地抵住了她的咽喉。


    “铮、铮、铮——”


    钟音响起,胜负已定,颜悬昭赢下了这一局。


    她将剑从对手颈侧收回,看着剑尖还在微微发颤,有一瞬间竟有些恍惚。她赢了?她居然真的赢了?


    青衣姑娘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抬头看了她一眼,笑着感叹道:“姑娘,你真是我遇到过最难缠的对手,厉害厉害。”


    颜悬昭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弯了弯嘴角:“承让承让。”


    擂台的防护罩缓缓落下,宣告着这一场的结束。她几乎是立刻便将目光投向台下,在人群中一眼就找到了应逢怜。


    他正站在观众席边缘看着她,唇角带着一点极淡的弧度,像是一直在等她的目光落过来。


    颜悬昭再也没忍住,跳下擂台朝他跑过去。


    他张开双臂,将她稳稳地接了个满怀。


    “看到了吗?你看到了吗!”她攥着他衣襟的布料,声音里压不住的兴奋,“我赢了!我居然赢了!”


    应逢怜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她的,嗓音里带着笑意:“看到了。从头到尾都看到了。你赢了,很厉害。”


    颜悬昭觉得自己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清楚地感受到胜利的喜悦。


    这一场胜利像是一把锤子,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她心里那堵由无数次失败垒起来的高墙之上,砸出了一道裂隙,光亮便从那裂隙里透了进来。


    原来她也是可以赢的。


    原来她也不是那么一无是处。


    原来她也可以通过努力变得更好。


    她想笑,可不知道为什么,鼻尖又微微发酸。


    对别人而言这不过是一场微不足道的小比试,可对她来说,却像是第一次真正凭自己的本事站稳了脚跟。


    她勇敢地迈出了那一步,不仅做到了,还赢了。


    她战胜了对手,更是战胜了自己。


    她不再是一个只能依靠别人保护自己的人了。


    她拉下应逢怜的脑袋,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谢谢你。”


    感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感谢你为我的胜利奠基,也为我的失败兜底。


    感谢你的存在,让我有了无限的勇气。


    应逢怜低下头,与她额头相抵,声音很轻:“不用谢。”


    他们在人群里相视而笑,四周嘈杂的人声好像一下子退远了,只剩下彼此温热的呼吸和心跳。


    颜悬昭暗自庆幸凝雨一早就跑去找下一场擂台了,不然这会儿准得捂着眼睛嫌弃他们肉麻。


    这次比试她只受了些轻伤,找了场边的医修简单处理一下便恢复如初。


    这场胜利给了她不少信心,也让她有了继续挑战的勇气。


    她主动又去参与了几场对擂,遇到的对手类型各不相同。


    有招式多样的器修,有行招诡谲的蛊修,还有精通奇门的散修。


    每个人的打法都不一样,颜悬昭也每一场都得调整策略。


    几场下来,她的战略思维提升了不少,对各路修士的特点也有了更深的了解。


    这几场比试有胜有负。输了的时候,她倒也没怎么气馁,反而觉得从失败里总结出来的经验更值钱。


    不断赢固然让人高兴,可更难得的是输过之后还能再站上去的勇气。


    每一场打完,应逢怜都会替她复盘,和她一起捋清楚赢在哪里、输在哪里。


    在他的帮助下,她的胜率也在慢慢地往上涨。


    “总之,你的剑术还是有些薄弱。”应逢怜总结道,“敌人一旦瞬移贴到你身边,你反应不过来格挡就很容易落败。”


    颜悬昭点了点头:“回去我得好好练练剑。”


    “今日比得够多了,回去歇着吧,没必要把自己逼得太紧。”应逢怜抬手替她理了理额角微微凌乱的鬓发。


    可颜悬昭还在惦记着上一场自己犯的那个重大失误,差点到手的胜利就这么丢了,心里总有些不甘。


    她摇了摇头:“我有些不甘心。想按你说的再试一次。”


    应逢怜看了她一眼,没有拦她:“去吧。我在台下等你。”


    颜悬昭重新站上擂台,周遭防跌落的蓝光亮起,她定了定神,抬眼看向对面。


    擂台上的防护蓝光映出对面的身形,她的目光落在那张脸上,整个人一下子愣住了。


    对面那个人已经站好了。


    赭红色的服制,衣摆绣着丹玉宗的赤纹云鹤徽记,身形挺拔,下颌微微扬着,嘴角噙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目光懒洋洋地落在她身上,像在看一个早已入彀的猎物。


    她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钉在了原地,口中不自觉地喃喃出声:“劳明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仇敌 前所未有的


    劳明朗也看清了对面站着的人是颜悬昭, 嘴角的弧度顿时加深了几分,脸上的轻慢之意愈盛。


    他没急着拔剑,反倒单手负在身后, 慢悠悠地朝她踱了两步, 目光从她的脸一路扫到脚尖,像在验一件被送上门来的赝品。


    “可算是落到我手里了。”


    他恶意毫不遮掩, 颜悬昭头皮一紧,脚下几乎不受控制地朝后退了小半步。


    只是一瞬,她就硬生生定住了。


    他在等她逃。


    她甚至能想象出自己转身跳下擂台之后, 劳明朗会在背后露出怎样的表情——怕是要更加笃定她就是他所认识的那个颜悬昭,否则何至于心虚到这般地步。


    不行, 她不能长他人志气, 灭自己威风。


    她深吸一口气, 将那些翻涌上来的情绪一把按回去,右手握住剑柄, 将长剑从鞘中抽了出来,稳住呼吸等着对方出招。


    劳明朗见她摆好了架势, 反倒笑了一声,像是觉得有趣。


    他这才慢吞吞地伸手去拔自己的佩剑, 动作漫不经心,剑身出鞘时却发出一道清越的铮鸣, 刃口映着日光,冷意扑面而来。


    剑修。


    颜悬昭脑中迅速跳出这个判断。


    她吸取了以往的经验, 没有给他调整架势的余地,果断出击,脚下一蹬,整个人如游蛇般贴地掠出, 闪烁着寒芒剑尖直取他左肋。


    这一剑她压得极低,角度刁钻,若他反应稍慢半拍,便能直接撕开他侧腰的防御,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可劳明朗看似漫不经心,反应却极快,还没看清他的动作,他已举剑格挡稳稳接住了她这一击。


    剑刃相击,擦出一串激烈的火花。


    劳明朗却像是早就料到了她会来这一手,手腕一翻,剑身斜斜一格。


    两刃再度相撞,发出“嗡”的震颤,颜悬昭虎口一麻,攻势被尽数卸去。


    她不敢停顿,立即变招转剑削向他腰腹同一处,角度更狠。


    可劳明朗依旧不慌不忙,剑身回旋,再次稳稳架住。


    紧接着,他手腕一沉,灵力猛地灌入剑中,轻而易举便将她的剑弹开。


    颜悬昭只觉得一股蛮横的力量顺着剑身涌来,整条手臂都麻了半边,人被迫朝后连退数步,靴底在擂台上磨出两道浅痕,最后以剑尖点地才勉强稳住身形。


    她胸口起伏,喘了两口气,抬眼迅速扫了他一眼,快速分析着局势。


    他像是对她的剑路已经有了预判,她刚才那两剑但凡稍微慢一点,他都能提前封死她的角度,挑飞她的剑。


    正面硬拼她没有胜算,力道上她差了他不止一筹,灵力底子更是天差地别。


    但一个看不起对手的人,总会大意。


    她借着调整重心的动作,左手不动声色地缩回袖口,指尖探向夹层里的那道符纸。


    符面触感微凉,她刚捏住一角,还没来得及往外抽,一道剑气破空而来,准准打在她手背上。


    手背一痛,符纸从她的指间滑落,啪嗒一声坠在擂台石面上。


    颜悬昭猛地抬头,看见劳明朗正收回手指,面上挂着一种“我就知道”的表情。


    “我看过你对擂。”他扬了扬下巴,慢条斯理地说,“你每次打不过都喜欢摸符,这把戏在我这儿不管用。我绝不会让你有机会碰到它的。”


    可恶!


    他连她藏符的位置都记住了,这意味着他不仅看过她的比试,还反复琢磨过她的路数。


    一个口口声声说她是废物的人,背地里却把她研究得这么透,恐怕这场对擂也是他的蓄谋已久。


    颜悬昭不清楚他到底要做什么,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劳明朗没有再给她喘息的机会。


    他转守为攻,身形一晃便欺近身前,剑势凌厉,每一剑都朝着她的要害虚晃,逼得她左支右绌。


    颜悬昭举剑格挡,虎口被震得生疼,手臂酸麻得几乎握不住剑。


    她的力气在迅速消耗,每一次碰撞都像在跟一块铁壁硬碰硬。


    劳明朗趁她咬牙苦撑的间隙,微微俯身凑近她耳侧,声音压得极低,阴恻恻的:“认输吧,废物。”


    颜悬昭气得浑身发抖,将灵力注入剑中强行震开他的剑:“你休想。”


    劳明朗面色陡然一沉:“既然如此,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接下来的出招愈发狠辣,却又故意不往她的要害上去,而是朝着她的脸、她的手臂、她裸露在外的皮肤划去。


    颜悬昭狼狈地侧身闪避,脚下踉跄,膝盖磕在擂台石面上磕出一声闷响。


    她顺势翻滚出去,刚撑起身,一道剑风擦着她颧骨掠过,皮肤火辣辣地一疼。


    她抬手一摸,指尖染上一抹温热。


    与此同时,身上也多了几道不深不浅的伤口,伤害不高,侮辱性却极强。


    可因为都是皮外伤,对擂并未自动终止。


    她顿时明白了此人的险恶用心——


    他不急着结束比试,他要把她拖在这里,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寸一寸地磨掉她的体面,将她的尊严踩在他的脚底下。


    颜悬昭半跪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额发被汗水黏在脸侧,混着血迹狼狈地贴在颧骨上。


    许是觉得她彻底没了反抗之力,劳明朗暂停了攻势,用剑尖拍了拍她脸上的伤口,姿态轻慢得像在逗弄一只落败的猫:“废物就是废物。用丹药强行把修为提升到和我一样又有什么用?真正打起来可就饺子破了皮——露馅了。”


    他俯下身,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他们二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咬牙切齿道:“你这种资质,又没容貌,还是个婢妾生的庶女——你凭什么配我?你们颜家把这么个货色塞给我,不是轻贱我是什么?”


    她终于明白了,他从头到尾对她莫名的恨意从何而来。


    他不只是在赛场上看不惯她,他是在替当年那份婚约讨债。


    那桩两家口头约定的婚事早在颜悬昭被送去宋家之前就已经不作数了,可在他看来,和庶女绑在一起本身就是一种羞辱。


    “一想到和你有过婚约,我就觉得自己整个人生都有了污点。”劳明朗的声音压得更低,像毒蛇吐信,“你说说,你怎么就没死在宋三的后院里呢?”


    颜悬昭猛地睁大了眼。


    宋三……他怎么知道宋三?


    对上她骤然放大的瞳孔,劳明朗咧开嘴笑了,那笑容里满是得意:“很惊讶?是我向宋家引荐的你。不然你以为那种门第,怎么会平白无故看上你一个卑贱的庶女?”


    贱人!


    颜悬昭愤恨地盯着他,手掌攥紧成拳,此刻因极度的愤怒而微微颤抖。


    这一刻她无比地恨,恨自己还是这样弱小。


    恨天道不公,为何让这种视他人性命如草芥的卑劣之人也能拥有修真的天资。


    这样的人竟也能拜入仙门,也能穿着这身正派道袍堂而皇之地把别人的命当随手拨弄的棋,也配求道成仙?


    一种前所未有的不甘在她胸腔里翻涌,冲刷着她的五脏六腑。


    她挣扎着站起来,重新握紧剑,摇摇晃晃地对准了他。


    劳明朗眯了眯眼,嘴角扯出一个嗤笑:“还不认输?你现在主动下去,脸上这些伤还能养回来,不留疤。再拖下去,我可不敢保证你的脸还能不能要。”


    “谁胜谁负。”颜悬昭的声音沙哑,却稳住了,“犹未可知。”


    她心中默念口诀,提剑再度冲了上去。


    “铮——”两剑再次相撞,劳明朗轻轻松松架住,手腕一震荡开她的攻势,面上浮现出不耐烦的神色:“就这?”


    颜悬昭不答,收剑再攻。


    一次被挡就再来一次,两次被挡就变招再试,总有一次能成功,只要能伤到他,就是她的胜利。


    她的剑越来越快,越来越不要命,劳明朗被她缠得烦了,出手也变得随意起来,像是打发一只怎么赶都赶不走的蝇虫。


    他依然牢牢压制着她,但每一次格挡和反击之间的空隙在肉眼可见地拉长。


    他大意了。


    若他足够警觉便会发现,颜悬昭的每一步走位都经过刻意的设计。


    她经过的地方都会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那些斑驳交错的痕迹看似杂乱无章、毫无关联,从高处看去,竟隐隐形成了一个玄妙的法阵。


    长时间的拉锯战彻底消磨了劳明朗的耐心。


    他像是玩够了,终于打算收网,念动心诀,提剑朝颜悬昭的丹田刺去。


    剑尖即将触及她的身体,却在最后一寸的地方猛然顿住,再不能寸进。


    劳明朗不可置信地低下头,看见整个擂台的地面亮起了红色的符文,而他身上不知何时缠绕满了血红色的藤蔓。


    他剧烈挣扎,却怎么也无法挣脱,藤蔓洞穿了他的双腿,将他牢牢钉在原地。


    更可怕的是,他的丹田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真气一股脑地外泄,转瞬之间便失去了所有反抗的力气。


    那些藤蔓正在吸食他的气力!


    忽地,他肩膀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


    他艰难地抬起眼,对上了颜悬昭那双黑沉沉的眼睛。


    她面无表情地将剑插进他的肩胛骨,手腕用力拧了一圈。


    劳明朗顿时疼得惨叫出声。


    颜悬昭猛地抽剑,趁他痛得弯下腰时一脚将他踩翻在地,剑尖稳稳地直指向他的咽喉。


    “不可能……这不可能!”比起身体上的疼痛,劳明朗更无法接受的是心理上的溃败,他歇斯底里地怒吼起来,“你怎么可能战胜我?你一定用了什么邪门歪道!一定是的!这不公平,我要申请调查!”


    “铛——”


    钟音响起,清越悠长,盖过了他所有未尽的话语。


    对擂结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不要讨厌我 若成长的代


    颜悬昭手脚发软, 跌跌撞撞地走向擂台的边缘。


    最后的阵法虽然击溃了劳明朗,却也彻底抽空了她所有的灵力,整个人陷入一种极度的虚脱之中。


    她走到台阶前, 手扶着台沿, 一脚踩空。


    眼前一黑,预料中的剧痛却没有落下。


    她被一股力道稳稳接住, 紧接着整个人腾空而起,天旋地转之后,她发现自己被应逢怜打横抱在了怀里。


    他的手臂收得很紧, 勒得她有些喘不上气,周遭的气压低得吓人。


    空青和凝雨小跑着跟在旁边, 两人都绷着脸, 大气不敢出一口。


    颜悬昭从缝隙里偷瞄他的侧脸, 下颌线绷得死紧,瞳色隐隐转深, 薄唇抿成一条线,面沉得能滴水。


    他是不是在气她不肯认输?


    气她非要逞这个能?


    还是气她擅自改了他给的阵法、在大庭广众之下用了出来?


    颜悬昭, 你真没用。


    为什么每次都要把事情搞成这样?


    你明明可以认输的,明明可以体面地走下来, 为什么非要弄到遍体鳞伤才罢休?


    他一定会讨厌你了。


    颜悬昭越想越慌,眼眶一热, 鼻尖骤然酸得厉害。


    她伸手捂住脸,拼命压着声音, 可呜咽还是从指缝间漏了出来,带着细微的颤抖。


    抱着她的人脚步猛地顿住。


    很快,她被轻轻放在了一处榻上,感觉到身下接触到了柔软的褥子。


    颜悬昭不肯撒手, 依旧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淌出来,把袖口洇湿了一片。


    她听见应逢怜的声音:“你们两个,出去。”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响起,随后门被带上。


    紧接着,她捂着脸的手被人握住,温柔却坚定地拉开了。


    泪眼模糊中,她看见应逢怜蹙紧的眉,那双眼睛一瞬不瞬地盯在她脸上。


    他的视线扫过她颧骨上的血痕和颈侧浅浅的伤口,瞳仁里闪过一瞬极深的痛意,他抬手想碰她的脸,可指尖快要触到伤口的时候又猛地顿住,硬生生收了回去。


    “很疼吗?”他的声音干涩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颜悬昭下意识摇头,努力扯出一个笑来:“不疼的……”


    “你撒谎。”应逢怜打断她,语气里压着的怒意终于露出了一角,那怒火却分明不是冲着她来的。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猛地站起身:“你在这儿好好歇着,我去叫医修。”


    说完转身要走。


    颜悬昭几乎是凭着本能扑上去的,双臂死死箍住他的腰,额头抵在他后腰上不松手。


    她的眼泪大颗大颗砸在他的衣料上,洇出一片深色:“你不要生我的气,不要讨厌我……我错了……你别走……”


    应逢怜整个人顿住。


    他缓缓转回身来,低头看着她哭得满脸泪痕的样子,声音放低了:“我怎么会生你的气?”


    “你还说你没有!”颜悬昭抽噎得话都说不连贯,“我都这样了……还要走……还要丢下我……”


    “笨蛋。”应逢怜被她气笑了,伸手扶住她的肩,语气无奈又心疼,“我是要去杀了那个人。”


    他话说着,眼底的怒意又翻涌上来,瞳仁控制不住地泛起暗红的光:“他竟敢那样辱你,我定要撕了他的脸皮,捏碎他的经脉,让他以死向你赔罪!”


    “不可!”颜悬昭被他这句话吓得连眼泪都止住了,慌忙拽住他的衣袖,“你不能冲动!”


    她虽然气,但更要顾及大局。


    “现在众目睽睽,他要是出了事,肯定会查到你头上。你还有大事要办,不能因小失大。”


    “就这么放过他?”应逢怜的声音冷下去,“我做不到。”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颜悬昭吸了吸鼻子,理智一点点回笼,“今天是我技不如人,没什么好说的。但我往后日日勤修,总有一天,谁也别想再欺负到我头上。”


    应逢怜低头看着她。


    她脸上泪痕未干,眼眶还红着,可那双眼睛里已经重新有了光。


    他的一颗心像被人攥住了,钝钝地疼。


    他希望她强大起来,即便有朝一日他不在她身边,她也能独当一面,不至于任人宰割。


    可若成长的代价是她要一次又一次满身伤痕地站起来,那他宁可把她藏进自己羽翼底下,护她一辈子周全。


    他有这个本事,何必让她去走那些弯路。


    “不用练了。”他伸手,极轻地碰了碰她颧骨上那道还未愈合的伤口,指腹微颤,“我带你回魔……回家。在那里,没人能伤你分毫。”


    “不。”颜悬昭摇头,“我要继续练。我要变强,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自己。”


    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走。


    她不要做一株只能攀附着他的菟丝花。


    虽然路还很长,可她想要走到那个能与他并肩而立的位置上去。


    她想要真真正正地配得上他。


    应逢怜沉默地凝视她,良久,她眼中的执拗一分未减,反而越烧越亮。


    最终,他一声叹息,终是妥协了。


    “好。”


    他总是无法拒绝她。


    ……


    蓬莱的医修果然名不虚传,药膏敷上去不过片刻,颜悬昭身上那些伤口便尽数愈合,连浅浅的痕迹都没留下。


    凝雨第一个扑上来抱住她,咬牙切齿地骂了一通劳明朗,恨不能现在就提刀杀过去替她出气。


    颜悬昭被她勒得喘不上气,哭笑不得地拍她后背:“对擂受伤常有的事,你别气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凝雨哼了一声,松开她上下检查了一遍,确认确实看不出伤痕了才罢休。


    应逢怜和空青站在一旁,空青抱着剑沉默着,应逢怜面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却始终落在颜悬昭身上,没有移开过。


    就在这时,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几个人同时转头。进来的是一队身穿银白道袍的修士,领头之人面容冷肃,腰间悬着一枚刻有仙盟标识的令牌。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屋内每一个人,最后稳稳落在颜悬昭身上。


    “谁是颜悬昭?”


    屋内原本松快的氛围骤然凝滞。


    那人朝前迈了一步,道袍下摆拂过门槛,面上没有半分客套:


    “有人举报你修习邪魔禁术。请跟我们走一趟。”


    颜悬昭面色瞬间煞白。


    对擂时她用的那个法阵确实不同寻常。


    那是应逢怜当初用来对付宋三的手段,危急关头她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选择,便匆忙照搬过来,改了改威力,将杀阵改成了束缚和抽空灵力的路子,可底子还是那个底子。


    她不知道改了多少、还剩多少痕迹,也不知道辑尘司的人眼光毒不毒,会不会一眼就看出这阵法的端倪。


    她有些藏不住的慌乱,下意识看向应逢怜。


    应逢怜已经走上前来,握住了她的手,掌心干燥温热:“别怕,我陪你去。”


    他的话把颜悬昭心头那团乱窜的慌张压下去了几分。


    颜悬昭深吸一口气,稳住了面上的表情,转向对面那几个银白道袍的修士:“带路吧。”


    辑尘司在蓬莱设了一处分部,专门用于处理试炼大会期间的一切纠纷和异常。厅堂不大,四壁嵌着拳头大的萤石,光线白晃晃的,照得人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无处遁形。


    颜悬昭坐在椅子上,后背挺得笔直,对面三名修士轮番上阵,探她的经脉、查她的气海、验她身上有没有沾过魔族之物的气息。


    一通折腾下来,什么都没查出来。


    为首的修士沉吟片刻,将纸笔推到她面前,让她把擂台上使用的法阵原样画出来。


    颜悬昭接过笔,悬在半空顿了片刻。


    就是这一顿的功夫,对面几道目光同时锐利起来。


    应逢怜适时开口,语气不紧不慢:“没事的,昭昭。虽是咱们门派的独门阵法,但我相信辑尘司的各位大人应当很有操守,不会外传。”


    他这话说得客气,却在“独门阵法”和“操守”几个字上落了微微的重音。


    本来还在盯着的审查人员听了,面上反倒有些挂不住,有的转过了头,有的把目光移开了。


    颜悬昭听懂了应逢怜的言外之意,于是放下心来,将改动后的法阵原样画了出来。


    审查人员仔细端详了一番,又将法阵的灵力流向推演了一遍,最终确实没有发现魔族的痕迹,便拱手致歉:“没有魔族痕迹,对二位多有得罪了。”


    颜悬昭摆了摆手:“职责所在,理解。”


    见他们既没有嫌疑又态度体谅,审查人员的语气也软了几分:“我们会立即将图纸销毁,不会外传贵宗门的秘法。”


    应逢怜微微颔首:“有劳。”


    “二位可以离开了,这边请。”有人替他们推开了门。


    她走出厅堂,门外夜风一吹,才彻底觉得活过来了,脚步也跟着轻快起来。


    她两步追上应逢怜,熟门熟路地挽住他的胳膊,把人往外推:“走啦走啦。”


    应逢怜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顺着她的力道往外走。


    两人刚跨出门槛,迎面一道人影堵在了路中间。


    劳明朗站在台阶下方,面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他半边肩还裹着药布,脸色因为受伤而泛着不正常的灰白,可那双眼睛却亮得瘆人,死死锁在颜悬昭身上,像是要把她活剜下一块肉来。


    颜悬昭被他盯得后背一寒,本能地往应逢怜身后缩了半步。


    可那半步刚退出去,她脑子里就转过弯来了。


    她怕他做什么?


    她现在有应逢怜在身边,这人浑身是伤,连剑都未必提得起来。


    她于是又挺直了腰杆,从应逢怜身后探出半个身子,恶狠狠地瞪了回去。


    这一眼果然轻易就把劳明朗激怒了。


    他忽略了一旁的应逢怜,伸手就来抓颜悬昭的胳膊:“别以为你能瞒天过海,我迟早会抓到你的把柄——”


    劳明朗的手刚伸到半途,就被截住了。


    应逢怜五指扣上他的手腕,没用什么花哨的动作,就是简简单单地一攥,劳明朗的痛叫几乎是同时响起来的,他整个人被那股力道带着朝下弯了腰,指骨传来被碾碎的错觉,疼得他额头上瞬间就冒出了一层冷汗。


    他痛叫出声,猛地抬头看向抓着他手的人:“你是谁?放开我!”


    “再碰她,我就废了你。”应逢怜垂眼冷冷地看着他,手指一寸一寸收紧。


    劳明朗的脸从涨红变成了青白,膝盖弯了下去,整个人几乎要跪倒在地。


    面前这人身上涌出来的杀意浓重而冰冷,他甚至能感觉到那股寒意顺着被攥住的手腕一路爬上脊背钻进后脑,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毫不怀疑,这人真的会杀了他。


    “好了好了,这里是蓬莱,别把事情闹大。”眼看要出事,颜悬昭赶紧凑上来,拽了拽应逢怜的袖子,压低声音劝他。


    应逢怜顿了片刻,才松了手。


    劳明朗立刻把手抽回来,低头一看,腕上一圈乌青,手指几乎失去了知觉。


    他死死捂着伤处,后退了两步,眼中的怨恨不但没有消退,反而烧得更旺了。


    他的目光在应逢怜脸上身上来回扫了一圈,忽然像是找到了什么可以反击的点,开口冷笑道:“颜悬昭,离了我就找了这么个道侣?暴力的莽夫一个,长得也平平无奇。”


    颜悬昭可听不得有人诋毁应逢怜,立马跳出来指着他鼻子:“呸!他比你好一千倍一万倍一亿倍!你这个癞蛤蟆回去撒泡尿照照自己吧!”


    “你你你——”劳明朗被她堵得一口气没上来,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想回嘴,余光却瞥见应逢怜那双沉黑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落在他身上,那眼神平静,可他偏偏从中读出了某种风雨欲来的东西,像是暴风雨前的海面,看着波澜不兴,底下却涌着能将人绞碎的暗流。


    一种本能的恐惧让他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色厉内荏地扔下一句:“你们给我等着!”


    说完便慌不择路地转身跑了,步子又快又乱,衣摆扫起了一路尘土。


    颜悬昭看着他仓皇逃窜的背影,站在台阶上狠狠啐了一口:“呸,无耻小人。”


    她回过头,看见应逢怜的脸色依旧阴沉,以为他还在为那句外貌攻讦生气,便伸手拍了拍他的胸口,安慰道:“别听他胡说八道。我其实觉得你这张脸细品之下还是很帅气的,我就很喜欢。”


    说完颜悬昭自己还觉得挺满意,这安慰人的本事真是越来越了得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眼前人的气压反而更低了。


    应逢怜低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她读不懂的情绪,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阴沉沉地看了她一眼,把视线移开了。


    他不介意劳明朗骂他什么,他介意的,是她拿他这张脸和那个混账相比。


    他查过这个人,查得一清二楚,劳明朗是筠州颜家曾经的联姻对象,一个资质平庸却生了一张好皮囊的纨绔,若不是此人后来拜入仙门主动断了婚约,颜悬昭恐怕早已与他结了夫妻。


    “夫妻”这两个字光是浮现在脑海里,便像一根针扎进了应逢怜的心口,刺得他几乎要发疯。


    他垂着眼帘,想起颜悬昭方才那句“我就很喜欢”,又想起劳明朗那张确实生得不错的原脸,胸口那股气堵得更死了。


    当初她也是看上了那张脸?如果不是他从中打扰,他们恐怕就会成婚?


    “别气了,理理我嘛——”颜悬昭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不满地拖长了尾音撒娇。


    应逢怜被她拉回神,看着眼前这个讨债鬼还在卖乖,心里暗骂了一声小色鬼,手却已经自动伸过去牵住了她:“没生气。”


    “回家吧。”


    他空着的那只手,朝暗处比了一个手势。


    一道白影从树丛间掠过,无声无息地朝着劳明朗离去的方向跟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满心满眼 眼中人是谁


    夜深了。


    劳明朗从医修那里接好断裂的手骨, 回到寝舍时月亮已经升过了檐角,白惨惨地挂在一丛竹枝上方。


    院子里灯火通明,几个丹玉宗的内门弟子正围在石桌旁喝酒说笑, 杯盏碰撞的脆响和哄笑声混在一起, 隔着半条巷子都听得清清楚楚。


    劳明朗在院门外站定,深吸了一口气, 把脸上残余的那点不甘与恨意使劲压下去,嘴角往上扯出一个讨好的弧度,这才推门迈了进去。


    “各位师兄师姐好。”他才进门就点头哈腰地挨个问好, 腰弯得低低的,姿态放得极尽谦卑, 一副尊敬师长、和睦同门的模样。


    全然看不出白日里在擂台上指着颜悬昭鼻子骂“废物”的那股趾高气昂。


    但院子里的人全然不吃他这一套, 酒桌旁一个浪荡游子模样的少年先笑了, 撂下酒盏从石凳上跳下来,走到他面前, 拿手背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他的胸口:“啧,叫谁师兄师姐呢?”


    劳明朗一愣, 就听见眼前人不屑道:“你这个外门弟子还没资格跟我们攀近乎。”


    “你这是什么表情,自己不清楚吗?要不是你家里砸的钱够多, 你以为你有机会和我们一道来试炼大会?”少年见他吃了瘪的样子,更是笑得张扬。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 声音扬得高高的,故意让全院都听见:“就是, 堂堂丹玉宗的子弟居然被一个不知名的散修当众打趴下,啧啧,我都替你臊得慌。”


    “换作是我啊,干脆找棵歪脖子树吊死算了, 怎么还有脸回来?”


    “是啊,丢死人了!”


    “别连累我们穿着这身衣服被人骂废物!”


    “没事,大家认得的是他这张脸,可不是这身衣服!”


    院子里顿时爆出一阵哄笑,笑声刺耳,像刀子一样刮在劳明朗的耳朵上。


    劳明朗的脸色变了又变,青一阵白一阵的。


    他很想发火,但却深知自己根本没有发火的资格。


    从前在筠州城家里,劳明朗也是被下人捧着长大的少爷,那时的他过得锦衣玉食花团锦簇,衣服有人伺候着穿,平时的饭食也都是珍馐美味,何曾受过这等折辱?


    可仙门之中只认实力,他这点资质搁在筠州是出挑的,丢进丹玉宗却连水花都打不起来。混了这许多年,他始终是个外门弟子,连被正正经经叫一声"师弟"的资格都没有。


    仙门里的人才有如过江之鲫,凡间的天才可能算是万里挑一,放在这里也不过是万千普通弟子中的一个。


    这次是家里花了大价钱上下打点,才给劳明朗挤进试炼大会的名额里来,按计划只要拿个过得去的名次就能破格入内门,算是一雪前耻,再也不用受人冷眼和嘲笑了。


    眼看着离他翻身只差这临门一脚了,偏偏今天被颜悬昭这个废物当众踩碎了他那点苦心经营的面子!


    按她以前那个资质,在他手底下根本撑不过一招,凭什么她能打败他?!


    劳明朗不敢对眼前这些内门弟子表露任何不满,只把怒火和恨意统统转到颜悬昭身上。


    都怪她,全都怪她!


    “说话啊你,哑巴了?”有人不满地推搡了他一下。


    劳明朗没站稳,差点摔倒在地,旁边的人又讥讽起来。


    “内功这么差,随便一推都受不住?”


    “赶快滚出去吧,还修什么仙,出去修破铜烂铁锅碗瓢盆算了!”


    “看着你这张脸就觉得碍眼,倒胃口,酒都喝不下了!”


    眼看又要演变成一场聚众的辱骂,劳明朗连忙低声下气地给他们赔罪:“小的是来给各位仙长请安的,这就下去,不打扰各位仙长玩乐了。”


    大约是觉得戏弄他也没什么意思,那几个内门弟子摆摆手便打发他走了,转头继续吆喝着喝酒划拳。


    劳明朗缩着肩快步穿过院子,一路垂着头,直到关上自己那间小屋的房门,才终于把脸上那副讨好的假面卸下来。


    门板合拢的那一瞬,他的面孔便阴沉下去,嘴角往下撇着,眼底浮出扭曲的恨意。


    他在屋里踱了几步,把今日受的屈辱翻来覆去地嚼,越嚼越恨。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从前的颜悬昭是个什么模样。


    她灵根斑驳,经脉也堵得跟淤塞的沟渠似的,是个所有人都认定的彻头彻尾的废人,根本就没有修炼的可能。


    如果她这种人都能修炼,那地上的蚂蚁都能成仙了。


    可如今她的修为居然已经跟他齐平,甚至在众目睽睽之下打败了他,他甚至听见很多仰慕的声音,许多门派的人都想和她切磋一番。


    她这个资质,若不是有大能为她洗髓换骨,绝无可能走到今天这一步。


    可哪个大能会看得上她?


    劳明朗嗤了一声。


    没有外力帮扶的话,她定是修了什么见不得人的邪门歪道,说不定早已入了魔界,只是披着一身人皮在外面招摇撞骗罢了。


    等着吧,他非得把她那层画皮扒下来不可,让她在所有人面前现出原形!


    怒火渐渐散去,正事又浮上了劳明朗的心头。


    算了,不想她的事了,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备战明天的对擂,只要名次拿得够漂亮,他就能进内门了。


    到时候他一定要把那些欺辱过他的人狠狠打脸,让他们知道自己可不是什么善茬!


    劳明朗盘腿在卧榻上坐好,运转周天开始调息,脑子里翻来覆去描摹自己日后风光的样子,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心情竟然慢慢好了起来。


    窗外院子里的喧闹渐渐退远了,一阵淡淡的花香不知从何处飘进窗缝,甜丝丝的,像揉碎了什么花瓣浸在夜风里。


    他的眼皮越来越沉,气息越来越匀,不知不觉便歪倒在榻上,沉沉睡了过去。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之后,原本紧闭的窗户被撬开了一条细缝,一个银白色的三角小脑袋探了进来。


    红色的竖瞳在屋内缓缓扫了一圈,锁定了榻上昏睡的人。


    银蟠从窗台上无声地爬下,悄无声息地靠近,在劳明朗身侧停下,见他没有丝毫动静,银蟠微微张开嘴,从里面吐出一只绿豆大小的小黑虫。


    它朝小虫“咝咝”了两声,那小虫便径直跳上劳明朗的面颊,咬开一道细小的口子,钻进了他的面皮之下。


    不多时,便能看见虫子在皮肤下游走的痕迹。


    睡梦中的劳明朗毫无反应。


    银蟠完成了任务,顺着原路从窗户爬了出去。


    窗页合拢,一切恢复原貌,屋子里寂静如初,呼吸声平稳如常,只有劳明朗脸侧缓缓浮现的一道细长血痕在烛火的余烬中若隐若现。


    ——


    擂台战还在如火如荼地开展着。


    颜悬昭并没有因为劳明朗的事变得畏缩不前,反倒更加积极地逼迫自己每日坚持对擂,直到精疲力尽才肯罢休。


    好在接下来的对手都规规矩矩,点到为止,没再碰上劳明朗那种存心折辱人的混蛋。


    许多对手和她在台上使出了浑身解数,到了台下却笑着握手,称赞对方的技艺高超。


    颜悬昭忽然觉得,这才该是真正的江湖。


    以武会友,以侠论道,没有那么多明枪暗箭阴谋算计,只有萍水相逢的朋友。


    虽然几天下来她输赢参半,可战斗意识和临场应变明显比刚来时长进了一大截,如今的她若是看见自己第一天上场的样子,估计也能点出很多不足之处了。


    在应对各种招式的时候,她明显娴熟了许多,也学会了留有余地,不像一开始那样每次都拼尽全力险胜。


    只是大会强者如云,就算她拼了命地打,心底依旧悬着那口气,不敢笃定自己一定能挤进前两百名。


    以前读书的时候她从未当过年级前几,一直都是个角落里的小透明,她又如何敢想在这仙门大比上独占鳌头呢?


    放榜那日,颜悬昭站在人群后方,紧张地盯着那面空白的高墙,等待着排名的公布。


    她只觉得心脏砰砰直跳,身上甚至有点冒汗,颇有几分当年查高考成绩时的心情。


    反观应逢怜和凝雨,一个赛一个地气定神闲,像来逛街似的,半点紧张的意思也没有。


    也是,他们俩胜率那么高,不进前列才奇怪。


    颜悬昭闭上眼合起手掌,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叨,求求了让我走一回运吧,别拖他们的后腿。


    “放榜了放榜了!”不知道是谁高呼了一声。


    人群瞬间躁动起来,一片哗然。


    颜悬昭应声睁眼,抬眼看向高墙,原本空白的墙面上果然浮现出一行行金色的名字。


    她从榜单开头看起,飞快地往下扫——前十没有,前五十没有,前一百也没有。


    颜悬昭诧异地在中游部分才看到应逢怜和空青的化名,狐疑地侧过头看向应逢怜。


    他恰好也正看着她,迎上她的目光,从容地解释了一句:“无需过于张扬。”


    颜悬昭转念一想便明白了,晋级就好,排名太前反而引人注目。


    “看看你的。”应逢怜道。


    颜悬昭点点头,继续往下看去。


    150名不是,160名不是,170名……越往下看她的心越沉,几乎有些不敢看了。


    不会落榜了吧?


    颜悬昭猛地捂住眼睛别开头,对应逢怜说:“我不敢看了,你帮我看看有没有我。有的话告诉我,没有的话……你就牵着我的手,什么都不用说。”


    应逢怜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好。”


    颜悬昭就这样捂着眼睛等了一会儿,四周的人声嘈杂鼎沸,可她什么也听不进去。


    沉默的时间越长,她的心就绷得越紧。


    没有声音,他没有说话……那就是没有她了?


    她果然还是不行吗?


    难过的情绪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缓缓放下手,刚要垂头丧气地开口,脚下忽地腾空。


    应逢怜单手托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举了起来,稳稳地放到了自己的肩头。


    颜悬昭惊呼一声,本能地抓住他头顶的发冠,视野在这一瞬间猛地拔高,越过乌泱泱的人头和层层叠叠的肩膀,直直落在高墙中段那一行金字上。


    “第一百八十九名颜悬昭”,几个大字赫然列在榜上。


    底下传来应逢怜的声音,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恭喜,你晋级了。”


    颜悬昭被这个好消息冲昏了头脑,晕晕乎乎地将榜上自己的名字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那三个字都开始变得陌生了,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她真的进了!


    与此同时,她也察觉到许多目光正似有若无地朝他们飘来。


    她低头一看,自己还高高坐在应逢怜肩上,鹤立鸡群,格外惹眼。


    他俩简直就像什么显眼包!


    颜悬昭面上一热,连忙拍了拍底下的人:“快放我下来!”


    应逢怜依言将她稳稳放回地面,脸上还带着没散去的笑意。


    她一站稳,便抡起拳头在他胸口捶了两下。


    颜悬昭叉着腰,气鼓鼓地瞪他:“你刚刚是不是故意不说话吓我,害我以为我没进!吓死我了!”


    应逢怜被她捶了两下也没躲,嘴角反而微微弯了一下。


    难得玩心起逗了她一回,这两下是他该受的。


    但看到她这般高兴的样子,什么都值了。


    他低声道:“是小的不好,还请昭昭姑娘大人不记小人过。”


    “哼,看我心情再决定原不原谅你吧。”颜悬昭双手抱臂,哼着歌儿转身走了,背影里都透着得意。


    “好昭昭,是我错了。”


    应逢怜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嘴角噙着浅笑,目光低垂落在她身上,不曾分过半分给旁人。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了一会,颜悬昭忽然回过头来,主动牵住了应逢怜的手,于是那两只手就交握在一块,在两人的衣袖之下摇摇晃晃。


    空青站在几步开外,看着他们远去的身影。


    他忽然觉得,即便他很不愿意承认,此刻的他们也确实像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任谁都插不进去。


    他从未见过主上有这样生动的一面。


    从前的主上虽年轻有为,可浑身上下总笼着一层死气沉沉的冷,像一团裹在冰里的火,撑着他走下去的只有复仇的执念。


    火总有烧尽的那天,等火灭了,冰也就一并融了。


    空青甚至想过,等主上完成他的复仇大计,他会做什么呢?他们这些下属又该何去何从呢?


    他想不明白,于是也就不去想了。


    可颜姑娘出现之后,主上也变了。


    在颜姑娘的面前,他有了喜怒,有了牵挂,有了活人才有的温度,会笑会叹气会捉弄人,也会心心念念地赶着回家。


    空青觉得自己理应替他们高兴的,毕竟主上获得了属于自己的幸福,可这份幸福若是建立在公主的痛苦之上,他又如何笑得出来?


    公主以前最喜欢主上了……


    想到这里,他下意识侧头去看凝雨,原以为会撞见一张望着两人背影的落寞的脸。


    可偏过目光的瞬间,他对上的却是一双明亮的眸子,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不知道已经看了多久了。


    公主居然没有看那边牵手离开的两人。


    而是在看着他。


    凝雨歪了歪头,猫儿似的眼睛弯了一下:“空青,你在想什么呢?”


    空青心里忽然涌上一阵酸涩。


    主上满心满眼都是颜姑娘,公主满心满眼又都是主上。


    那么主呢?谁来替她着想?谁来珍她爱她,把她捧于手心呢?


    他这么一愣神,心里的念头便从嘴上漏了出去,等反应过来已经来不及了。


    “公主自有公主的办法呀。”凝雨答道。


    空青猛地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竟把心里话说了出来,慌忙要跪下请罪:“属下冒犯,还请公主——”


    话没说完,便被凝雨一把拦住了动作。


    她不让他跪。


    凝雨往前凑了一步,笑意盈盈地靠近,距离近到空青能感受到她的气息拂过自己面颊。


    他怕自己冒犯公主,下意识地想后退一步,却被她喝住:“不准退!”


    于是空青硬生生止住了动作,僵在原地,连呼吸都绷住了。


    “傻子。”凝雨停在他面前,鼻尖几乎要碰上他的鼻尖。


    她微微仰着脸,拿那双清凌凌的眼睛望着他,望得他心口止不住地砰砰直跳。


    那时候空青还不知道,这种感情名为心动。


    只觉得自己太过紧张,怕是要在公主面前露了怯。


    空青听见他的公主用气声问了一句:“空青,你现在看看我,我眼里是什么?”


    他愣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瞳仁里,那双猫儿似的清澈瞳眸中,清清楚楚地倒映着他的面庞,再也没有旁人。


    身后那些人来人往的喧闹,统统虚成了一片模糊的影子。


    公主想说什么?


    是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还是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他脑袋锈钝,一时间竟参不透。


    凝雨也没等他参透。


    她弯起眼睛,那笑意明晃晃的,像月光照在春夜的湖面上,亮得人移不开眼。


    “我眼里的,是空青啊。”


    空青瞪大了眼,听着他心爱的公主轻轻地对他说道。


    “……我现在,满心满眼都是空青。”


    作者有话说: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出自惠能的《菩提偈》“凡有所相皆是虚妄”出自《金刚经》


    第87章 告白 他忽然希望


    第一阶段的擂台比试结束后, 前两百名获得了进入下一环节秘境试炼的资格。


    或许是出于体恤,主办方并未立刻开启第二环节,而是给了三天的休整期, 让大家喘口气、调养伤势。


    未能晋级的修士陆续乘飞舟离开蓬莱, 返回各自宗门,但也有不少人选择留下来观战, 顺便游览蓬莱风光。


    蓬莱也尽地主之谊,连摆了三天歌乐酒宴款待各方来客。


    宴席上丝竹声声、舞袖翩跹,极具蓬莱特色的花酿与点心流水般端上来, 既让人放松了心神,也让人好好领略了一番蓬莱仙岛的风雅。


    “凝雨, 今晚有赏花宴, 去不去?”颜悬昭捏着一张鎏金的漂亮邀请函, 兴冲冲地推开了凝雨的房门。


    门一开,却见凝雨坐在桌边, 手撑着腮,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样。


    听见动静, 她恹恹地抬眼看了一眼颜悬昭:“你去吧。”


    以往这种热闹场合,凝雨是最热衷的, 今天竟一反常态。


    颜悬昭脸上的笑意顿时淡了几分,她走过去挨着凝雨坐下, 担忧地问:“怎么了?”


    凝雨忽然坐直了身子,朝她凑过来, 一副虚心求教的样子:“你和表哥怎么在一起的?”


    “这……”颜悬昭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挠了挠脸,“说来话长了……”


    说实话,她自己也不太清楚他们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回头一看, 竟已不知不觉相携走过了这么长的路,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凝雨见她为难,也没逼她,转而问:“那你们是谁先告白的?”


    这个问题倒是把颜悬昭问住了。她愣了一下:“我们好像……没有告白过。”


    她和应逢怜之间似乎从未正式说过“我喜欢你”之类的话,更像是顺其自然地就在一起了。


    凝雨没从她这里得到想要的答案,神色更添了几分沮丧。


    “到底怎么了嘛?告诉我,说不定我能帮你。”颜悬昭揽住她的肩膀,安抚性地摇了摇。


    凝雨看了她一眼,纠结地咬了咬唇,犹豫了半晌才开口:“我……向人告白了,但好像把他吓跑了。”


    “谁?”颜悬昭大骇,脱口而出,“应逢怜吗?”


    话一出口她就觉得不对,若是向应逢怜告白,凝雨怎么可能跑来跟她商量,况且凝雨也不是那种遮遮掩掩的性子。


    再说近来她分明感觉得到,凝雨对应逢怜的关注早就淡了,看应逢怜还没有看空青的时候多。


    果然,凝雨当即翻了个白眼:“也就你把他当个宝了,那性格跟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冷又臭,要不是你,都不知道有哪个姑娘家看得上他。”


    被质疑了眼光的颜悬昭不服气地怼了回去:“哪有?你之前不还追他追得紧?”


    凝雨叉腰:“我那是年少不懂事,现在才明白,男人还是要温柔体贴的好。和你一样找了个醋缸子,成天被他管得死死的,一点自由也没有,可没劲了。”


    颜悬昭没有生气,反倒凑近了些,挤眉弄眼地八卦道:“所以我们凝雨喜欢的那位温柔体贴、善解人意的小仙男,姓甚名谁呀?”


    凝雨张了张嘴,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别开眼去。


    “……反正现在还不想告诉你。我都把人吓跑了,你帮我想想办法,怎么才能哄回来。”她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他现在见了我都绕着走,我实在没辙了。”


    颜悬昭有些想不通,有谁能拒绝得了凝雨?


    她追问道:“他不喜欢你吗?”


    “不。”凝雨摇头,语气却笃定得很,“我很确定他喜欢我。”


    “那是为什么……”颜悬昭蹙起眉头,“难道是他觉得自己配不上你?”


    凝雨猛地一拍掌:“肯定是这样!笨蛋,笨蛋!本公主都这般青睐他了,有什么配不配得上的?”


    她站起身来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口中念念有词:“不行,我得想个办法……”


    颜悬昭也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安慰:“没事的,女追男隔层纱……”


    凝雨猛地转身,双手握住颜悬昭的肩膀用力摇晃起来:“颜悬昭你真是个天才!你提醒我了!”


    颜悬昭被她摇得脑袋发晕,迷迷糊糊地想:我提醒她什么了?


    凝雨目光炯炯:“我这就去找些烈性的椿药来!得到他的人,还怕他不依了我?”


    说完,她便雷厉风行地冲了出去,只留下颜悬昭站在原地凌乱。


    她说什么药?一步到位?


    魔族女子都这么狂野的吗?


    她迷迷糊糊地走出凝雨的房间,迎面撞上从外面回来的空青。


    空青往她身后觑了一眼:“公主不在?”


    颜悬昭胡乱地点点头:“她刚出去。”


    她全然没注意到,眼前人悄悄松了口气。


    空青得了答案,正要告辞,却被颜悬昭叫住了。


    那个人究竟是谁?竟让凝雨如此牵肠挂肚。


    她心中百般疑惑得不到解答,下意识想从空青那里打听些线索:“你知不知道……”


    话说一半,她的目光猛地顿住了。


    空青的袖口微微上滑,露出了腕间那截红绳,她一眼便认了出来。


    许是她盯得太久,空青有些不自在地用袖口遮了遮:“颜姑娘,有什么事吗?”


    颜悬昭回过神来,嘴上连忙道:“……没事。”心里却已经翻江倒海。


    这不是凝雨之前编的那条情丝锁吗?空青手上怎么恰好也有一条?


    她的脑中瞬间闪过这段时间凝雨和空青之间种种不同寻常的细节,还有最近只要凝雨在的地方,空青绝不出现,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空青被她脸上浮现出的诡异微笑看得头皮发麻:“……那属下就退下了。”


    颜悬昭一脸姨母笑地冲他挥挥手:“去吧去吧。”


    空青被她笑得后背发凉,转过身逃也似的快步走了。


    ——


    赏花宴最终还是应逢怜陪颜悬昭去的。


    她原以为他事务缠身抽不出空来,没想到他还是腾出了时间陪她一道赴宴。


    宴席上蓬莱各式各样的仙花仙草摆满了长案,颜悬昭看得目不暇接,那些用鲜花做的点心她一道一道尝过去,喝到一道叫“醉仙饮”的花酿时格外喜欢,甜滋滋的带着丝丝缕缕的花香,入口绵软,不知不觉就贪了杯。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醉得站不稳了,两只脚像踩在棉花上似的,看什么都带着重影。


    “你也太贪杯了。”应逢怜看着软绵绵倒在自己身上的人,无奈地叹了口气。


    “谁说我醉了?我没有醉!我能自己走!”她推开应逢怜,逞强地自己走了两步,结果脚下一软便往前扑去。


    应逢怜眼疾手快地上前揽住她的腰,阻止她继续往下滑。


    颜悬昭倒在他怀里,仰起头冲他嘿嘿一笑:“谢谢你啊……”


    应逢怜低头看着她:“不用谢。”


    怀中的女孩忽然露出一个神秘兮兮的表情:“为了谢谢你……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应逢怜挑了挑眉。


    “我发现……凝雨和空青有情况!”说完她便自顾自地笑了起来。


    应逢怜脸上却没有露出意外的神情。


    颜悬昭十分不满,用手肘怼了怼他:“喂,你怎么没反应?”


    “我早就知道了。”应逢怜道。


    颜悬昭猛地瞪大眼:“你早就知道?怎么不告诉我?”


    应逢怜也有些意外:“我以为你早就看出来了。毕竟他们这么明显。”


    颜悬昭懊恼地咬了咬唇:“我怎么就没察觉……”


    “因为你看似机灵,实则就是个不开窍的木头。”应逢怜低声感叹了一句。


    声音太小,醉得迷迷糊糊的颜悬昭并没有听清,她仍不服气地拽了拽他的衣襟:“我还有一个秘密,你靠近点,我告诉你。”


    应逢怜依言俯下身。


    “不够。”颜悬昭哼哼着拽住他的衣领往下拉,应逢怜顺着她的力道把耳朵凑到她嘴边。


    她踮了踮脚,贴着他耳朵小声说了一句,热气拂过他的耳廓:“我真的好喜欢好喜欢你……无论你长成什么样,我都喜欢。”


    应逢怜怔了半晌,随即轻笑出声,肩膀微微颤动。


    说的竟然是真话。


    “你笑什么?”颜悬昭不满地嘟囔着,酒劲一寸一寸往上涌,她越发迷糊了,眯着眼睛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露出困惑的表情,“唉,你是谁啊?不准把我刚刚的话告诉应逢怜!”


    “为什么?”他垂眸看着她。


    “反正就是不准!”颜悬昭小声嘟囔着,口齿越来越含糊,“让他知道我更喜欢他一点……那我岂不是输了……不能让他知道。”


    爱情里的人们,总是不愿意承认自己是更喜欢的那一方,仿佛这样就会沦为输家。


    应逢怜听着她含含糊糊的嘟囔,背过身去蹲下来,把她稳稳地托到背上,轻声说了一句:“放心,他不会让你输的。”


    颜悬昭安心地伏在他背上沉沉睡去,呼吸匀匀的,脸侧贴着他后颈的衣领。


    应逢怜背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着,穿过灯火通明的巷道,走过一座又一座拱桥。


    明明有灵力可用,有轻功可用,他今日却偏偏选了最笨拙最原始的方式,一步也没有动用术法,只靠两条腿一步一步往前走。


    背上那人的重量透过衣料传来,呼吸拂在他耳后,温热而均匀。


    应逢怜忽然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感受。


    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活着,与这个世间终于有了切切实实的牵绊。


    背上的人很轻,轻得他一只手就能托起来;背上的人又很重,重到几乎构成了他的整个世界。


    这一刻,应逢怜忽然很想不去理会那些尸山血海的仇恨,也不去争夺那些腥风血雨的权力。


    其实他想要的从来都很简单。


    从前是想要一家人团团圆圆地活下去,如今是想要背着背上这个姑娘长长久久地走下去。


    他甚至希望这条和她共行的路能够再长一些,长到没有尽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生辰 他们定是要


    蓬莱半山腰的一处水榭中, 久未在人前现身的应听澜正负手立于栏边,静静望着脚下翻涌的山间云雾。


    云雾翻涌如潮,暮色尚未降临, 天边还镀着一层淡薄的橘金, 山风裹着草木的清气拂过他的衣袍,将他整个人衬得愈发从容端方。


    他身后站着一位仙风道骨的白须长者, 正恭恭敬敬地向他作揖辞行:“家主,老身家中有事,须先行一步了。”


    应听澜转过身来, 双手轻托起长者的双臂将他扶起,态度亲和:“仲飞长老, 何必如此多礼, 倒显得我们生分了。”


    “要的要的。”仲飞微微低头, “现如今您是家主,该有的礼数还是不能少的。”


    “长老这么急着回去, 是有什么要事?”应听澜语气关切,眉头微蹙, 一派真心实意的担忧。


    仲飞摆摆手:“只是家中一些琐事,不劳家主烦心。”


    “既是一些琐事, ”应听澜没有给他推拒的余地,“我派廉天去帮您处理便是。”


    他立刻唤来廉天, 吩咐他立刻去仲飞长老家中帮忙处置事务,廉天领命后便快步离去了。


    “这怎么使得……”仲飞还要推辞, 却被应听澜握住了双手,对上了他言辞恳切的双眼。


    “长老,我头一回操办这样盛大的试炼大会,许多地方还拿不准, 心里实在没底。您留下来坐镇几日,多指点指点我。”应听澜放缓了语气,“等大会全了结了,我再亲自送您回去,您看成吗?”


    “这……”


    仲飞面露犹豫,话到嘴边还没出口,应听澜又补了一句:“今日正好是我的生辰。长老若是实在急着走,至少留下来吃了这顿生辰宴再走,就当是给我个薄面。”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仲飞自然不好再推拒,捋了捋长须终于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那……好吧。”


    应听澜笑意深了几分:“毓灵知道您肯留下来参加,定会很高兴。她为了今晚的生辰宴费了不少心思,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仲飞闻言也露出感慨的神色:“毓灵仙子对您当真是用心,每年您的生辰都这般大费周章。”


    应听澜脸上的笑意真切了几分:“是啊,她总爱操心这些。我劝她从简就好,可她偏要亲力亲为地操办,也不怕累着自己。”


    “毓灵仙子对您情深意重,”仲飞捋了捋长须,笑着打趣道,“不知何时才能喝上你们二位的喜酒?”


    “快了。”应听澜唇角微弯,“听澜能走到今日这个位置,多蒙长老庇佑。届时我与毓灵成亲,定请您坐高堂之上。”


    “这如何使得?”仲飞连连摆手,面上的红光却掩不住。


    “除了您还有谁够格?”应听澜言辞恳切,“这高堂之位,您非坐不可。”


    仲飞见他神色不似作伪,嘴角便不由得翘了起来,那点得意藏都藏不住。


    他咳了一声,端了端姿态:“那老身便却之不恭了。”


    天边暮色渐浓,夕阳的余晖将山间的雾气染成一层薄薄的橘红,像有人拿笔在天幕上淡淡扫了一抹。


    应听澜抬头看了看天色:“快开宴了,我让人先带您去宴席那边。”


    仲飞这次没有再提要走的事,跟着下人的指引退下了。


    水榭里重新安静下来,风声穿过檐角,远处偶有几声鸟鸣零落地响过。


    应听澜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一层一层地剥落,露出底下那张毫无情绪的脸,清泠泠的眼中空无一片。


    他此刻的神色若是被颜悬昭看见,定会惊觉与应逢怜如出一辙,像同一把模子里脱出来的两副面孔,只是覆着不同的皮。


    天色愈发暗沉,暮紫从西边漫上来,一点一点蚕食着残余的橘金。


    忽然间,星星点点的暖光从地面各处升起,一盏接一盏地浮向空中,远远望去像一片流淌的暖黄色星海,把渐沉的夜色染出一层柔和的光晕。


    应听澜定睛看了一瞬,微微蹙了蹙眉,抬手召来一个下人:“发生什么事了?怎么突然这么多孔明灯?”


    “回家主,”随侍一旁的下人立刻上前恭敬地回道,“今日是您的生辰,毓灵仙子让大家在孔明灯上写下对您的生辰祝福,凡写了的人都可以领一枚蓬莱的疗伤仙丹。大家伙可都抢着参与呢!”


    正说着,一盏孔明灯晃晃悠悠地飘到了应听澜面前。


    他抬手虚虚一引,那灯便温顺地落进他掌中。


    只见那灯面上端正地写着一行小字:“祝应盟主生辰吉乐。”


    像这样的孔明灯还有成百上千个飘浮在空中,承载着对他满满的祝福。


    他看了一会儿,唇角不由自主地弯了弯:“还是她主意多。”


    说罢,手指一松,灯盏重新升起来,晃晃悠悠地融进了夜空中那片暖色的灯海里,朝着暮色深处飘去。


    下人见时机成熟,又从身后捧出一盏空白的孔明灯,恭敬地呈到他的面前:“毓灵仙子吩咐了,让您也将生辰愿望写在灯上,孔明灯定能替您将愿望实现。”


    孔明灯替他实现?怕是她替他实现吧。


    应听澜微微一笑,立刻就洞悉了岑毓灵的小心思,却也不点破。


    他接过笔墨,提笔悬在灯面上,却在落笔的那一刻微微顿住了。


    他要写什么呢?能写什么呢?


    最想达成的那个愿望,偏偏是不能落在纸面上的。


    他沉吟了许久,最终只挥笔写下了四个字——天下大同。


    下人看着那四个字,不由得感慨:“不愧是盟主,连生辰心愿都如此心怀苍生,先天下而后小我。”


    他拿着灯便要往外走,帮应听澜放飞,却被应听澜叫了回来:“等等。”


    应听澜又执起笔,在“天下大同”的背面提笔写下“岑毓灵”三个小字,想了想又写上了自己的名字“应听澜”,两个名字并排在一块,却总觉得缺了点什么,于是乎他又写下“百年好合”。


    写完,他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他也是魔怔了,竟也信起这种东西。


    他与岑毓灵自然会百年好合,便是天也拦不住。


    “行了,拿去放了吧。”他将灯重新递回下人手中。下人接过灯,点燃灯芯,手一送,孔明灯便缓缓升入空中,越飘越远,渐渐融入了那片暖黄色的星海之中。


    应听澜望着那抹融进灯海里的暖光独自出神,难得地没有去想仙盟的事务和宗门的盘算,脑子里反而铺开了一幅婚典的景象。


    新娘子头冠上的大花,该用宝石还是珍珠?


    他私心里觉得宝石更耀眼,可毓灵偏爱珍珠,还是以她的喜好为准。


    此间事了,他便亲自去南海寻一颗最大的鲛珠来,为她镶嵌在冠上。


    对了,还要寻一匹上好的鲛纱,为她裁成婚服,穿在她身上,定然流光溢彩。


    届时,他的毓灵定会是全天下最好看的新娘子。


    “家主,宴会已经开始了,请您移步。”下人又恭恭敬敬地来请。


    应听澜回过神,微微颔首:“走吧。”


    他抬步往宴会的方向走去,不远处亭台楼阁间已经亮起了灯火,丝竹之声隐约传来,热闹而妥帖。


    他的嘴角习惯性地翘起一个温和的弧度,可那双眼睛在灯火映照下,却深得望不见底。


    不过,在此之前,他要先扫除几个心腹大患。


    ——


    “主上。”空青快步走到应逢怜身侧,压低了声音,“属下探听到,仲飞也来蓬莱了。”


    应逢怜嘴角扯起一丝轻嘲的弧度:“这老贼谨慎得很,如今竟肯为了应听澜贸然现身了,他们俩的交情倒真是不错。”


    “自从我们杀了凌霄宫宫主后,这狗贼便被吓破了胆,数年不曾出过府。”空青目光微沉,“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我们要不要……”


    他抬手在颈间比了一个利落的手势。


    应逢怜沉吟了片刻:“先不动他。正事要紧,先取回母亲的骨灰,等此间事了,再慢慢跟他算。”


    “是!”空青应得干脆,他向来不会置喙应逢怜的决定。


    “对了,”应逢怜话锋一转,目光往空青脸上扫了一下,“你和凝雨闹别扭了?我好几日没见她回来了。”


    提到凝雨的名字,空青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慌乱,连声音都有些不自然地绷着:“没、没有……想必是属下哪里做得不妥,惹恼了公主。”


    应逢怜无意插手他们之间的事。可若是他们之间的事没处理好,到头来难免要连累颜悬昭操心。


    于是他道:“去把公主找回来吧,别让她在外头一个人乱跑。”


    空青下意识想回避,可主上发了话,他不得不从,低声应了句“是”,便转身没入了暮色之中。


    应逢怜也转身往山下走去。


    刚走到山脚,便看见大片大片的孔明灯从各处升起,飘浮在夜空中,将暗沉的天幕映得不再那么幽深。


    暖黄色的光点铺满了视野,像是有人把银河拽了下来,随手洒在了蓬莱的夜空里。


    一群人从他身旁热闹地跑过,笑语声洒了一路。


    “快去前边领孔明灯!只要写上对应盟主的生辰祝福,就能领一枚蓬莱的生息丸!”


    “我去,生息丸可是好东西!毓灵仙子出手就是阔绰!”


    “只有我觉得好浪漫吗?为你的生辰送上千千万万份祝福,所有人都在今日为你的生辰雀跃——我什么时候也能遇到岑毓灵这样的道侣啊……”


    “你想得美,下辈子吧!”


    笑闹声渐渐远去,人群也散入了夜色中。


    应逢怜站在原处,片刻后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今日是应听澜的生辰,也是他的生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庆生 颜悬昭,你


    他和应听澜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亲兄弟。五岁之前, 生辰都是一起过的。


    五岁之后,应逢怜便再也没有生日了。生他的人不在了,这世上便也没有人会记得他的生辰。后来很长一段日子里, 他活得如猪如狗, 连做人的滋味都忘了,自然也想不起自己的生日。


    同样的境遇, 应听澜却总是比他幸运,有人年年替他记着,费尽心思替他操持。许许多多的人惦记他、敬爱他, 在得知消息后纷纷为他献上祝福。


    应逢怜的生辰却无人知晓一般落寞。


    从前看到这些,他心底总会泛起尖锐的刺痛。可今夜他望着满天的孔明灯, 却觉心如止水, 再难起波澜。


    他早已有了最珍重的一切, 其他外物再也拨不动他的心弦了。


    这件事就像风掠过湖面打了个旋没能在应逢怜的心上留下痕迹,他很快便将之抛于脑后。


    他脚步加快, 只想快点回去见到颜悬昭。


    明明只是半天未见,他却已经开始如此想她。


    不知道她在做什么?


    是在打坐调息, 还是一个人待着自娱自乐?亦或是桌前坐着等待他回来?


    想到这儿,他的步伐越发快了, 简直是脚底生风。


    可回到住处,他找遍了房中内外, 都没看见她的身影。正疑惑间,庭院深处的小厨房里传来一阵奇怪的响动。


    修仙之人大多早已辟谷, 那处厨房早已废弃多年,为何会有声响?他警觉地放轻脚步靠近,却在看清里面的人时愣住了。


    是颜悬昭。


    她正手忙脚乱地在灶台前忙活,脸上沾着锅灰和面粉, 头发也乱糟糟的,整个人狼狈得不成样子。


    “啊啊啊糟糕蛋要糊了!铲子,我的铲子呢!”她大叫着转来转去,终于从面粉袋底下翻出了锅铲,一转身却看见门口立着一道漆黑的人影,吓得锅铲脱手而出,“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看清是应逢怜后,她捂着心口长舒一口气,抱怨道:“是你啊,走路怎么悄无声息的,吓死我了!”


    应逢怜走进打过仗般的厨房,环视了一圈周围的狼藉——案板上散落着零乱的面粉,碗碟堆在桌角,灶台上还有几团焦黑的不明物体。


    他疑惑地开口:“你在做什么?”


    颜悬昭有些不好意思地捋了捋额前的碎发:“我刚才在外面逛,听他们说今日是应听澜的生辰……我忽然想起来你们是双胞胎兄弟,那今天一定也是你的生辰。”


    她说着说着语速快了起来,“事发突然,没来得及准备什么礼物,我就想着给你做一碗长寿面。没想到做面食这么难,我弄了一晚上才勉强弄出一碗能看的,你来得正好,再卧两个鸡蛋就好了……对了,鸡蛋!”


    她终于想起锅里还在等她的那两个荷包蛋,慌忙转身去看——锅里只剩两团焦黑的痕迹,哪里还有鸡蛋的影子。


    “我的荷包蛋!我好不容易换来的鸡蛋!”颜悬昭欲哭无泪。


    应逢怜看着她的手忙脚乱,喉头滚了一下,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走上前去:“我来帮你——”


    话还没说完,就被颜悬昭一把推到了门外:“不用你!这可是生辰礼,得我亲手做才行!”


    他呆愣在门外,手足无措地站着。


    他惯于应对恶意、漠视和仇恨,却从来没有人教过他该如何回应这般不加掩饰的珍重。


    没过一会儿,颜悬昭便得意洋洋地捧着一碗面走了出来。碗里卧着一颗金黄璀璨的荷包蛋,面上缀着几片翠绿的葱花,卖相竟出奇地好。


    “这是最后一颗鸡蛋了,总算没失败。”她感叹了一句,把面碗放在庭院石桌上,又将筷子硬塞进应逢怜手里,“寿星,快尝尝!”


    应逢怜在她的催促下拿起筷子,从碗里捞起一箸面条,刚要送入口中却被颜悬昭叫住了:“等等!”


    她神情严肃,不放心地叮嘱,“不能咬断,要一口吃完,这样才能长寿!”


    应逢怜有些无奈。


    这世间怕也只有她才会期许他长寿了。迎着她期许的目光,他将面条送入口中。


    面条很烫,还夹杂着细碎的蛋壳,可他面色如常地咽了下去,开口时声音有些发涩:“很好吃。”


    其实味道有些淡,火候也有些过,面条入口已经有些发坨了。可他却觉得,比世上一切珍馐美味还要难得。


    从前他听说长寿面是家人之间的祝福,他已不记得以前年岁尚小时父母是否有为他煮过,剩下漫长的孤家寡人岁月里,他从未生过这种奢望,却没想到今天心爱的姑娘这里收到了。


    颜悬昭眼睛一下子亮起来:“真的?这是我做过最好看的一碗了!前几碗全失败了,这碗终于能看了……你觉得好吃就太好了!”


    她很快又转身跑回厨房,“你等等,我还有一样东西要给你!”


    不一会儿,她便端着一盘形状奇特的糕饼出来了,上面还插着几根削细的蜡烛:“噔噔噔!我给你做的生日蛋糕!”


    她把蛋糕放在桌上,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我没跟你讲过吧?在我们那儿,过生日是要吃生日蛋糕的。”在颜悬昭的记忆里,生日蛋糕是很奢侈的东西,小时候只有班上的同学生日时,她才有幸分到一小块。


    所以她始终觉得,过生日能吃上蛋糕,是天底下最隆重的仪式。


    尽管在这样的地方想做出蛋糕简直是天方夜谭般的存在,她还是到处去凑材料,失败了无数次,才勉强做出一个能看的。


    因为这是她能想到的,能送给应逢怜的最好礼物。


    放飞千百盏孔明灯祈福是岑毓灵的浪漫,而一块亲手做的生日蛋糕,是颜悬昭能想到的、能做到的最顶级的浪漫。


    “要是你早点告诉我今日是你生辰,我早几天准备,肯定能做得比这个好看。”颜悬昭有些遗憾地看着手里那个微微塌陷的蛋糕。


    “无妨。”应逢怜轻声说,“我本也没想过要过生辰,我都要忘了这个日子了。”


    本以为这句话算得上安抚,没想到颜悬昭立刻严肃起来:“你这说的什么话?生辰当然要好好过!你来到这世上的第一天,有人为你的存在而欢喜,那便值得纪念。”


    应逢怜定定地凝望着她,跳跃的烛火在他眼底融化成温柔的金色,他开口时嗓音有些哑:“你说得对。”


    颜悬昭自己却突然愣住了。


    话才说出口,她就隐隐觉得有些熟悉,似乎并非出自她口,而是曾经有谁对她说过同样的话。


    作为福利院出来的孩子,她极少过生日,更何况福利院的孩子都是一起过的——那这句话,到底是谁对她说的呢?


    她费劲回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所有的回忆都像隔了一层浓厚的白雾,看不真切,只能捕捉到记忆的残枝碎影。


    ——我没有生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生的,只知道我被福利院收养的那天。


    ——那便将那天当作生日吧。


    ——这样的生日……有什么值得庆贺的?


    ——有人为你的存在而感到欢欣,那便值得庆贺。


    ——真的有人会为我的存在感到开心吗?那我为什么会被抛弃?或许我根本就不应该出生在这个世界上。


    ——昭昭,我会。我无比庆幸你能降生在这个世界上。


    翘掉的晚自习、昏暗的操场角落、巴掌大有些融化了的奶油蛋糕、上面燃烧着的蜡烛,以及隐没在昏暗中看不清面目的他。


    为什么?为什么她总是看不清他的脸、想不起他的名字?


    他们都说这个人根本没存在过,不过是她精神压力太大臆想出的朋友。


    可如果他真的不存在,为何那些细节如此生动、那些触感如此真实?如果他真的存在,又为何没有一个人记得他,没有留下一点存在过的痕迹,让她成了那个永远无法自证真伪的人。


    一股浓烈的哀伤突如其来地涌上心头,过度的回忆让颜悬昭脑袋胀疼得厉害。


    应逢怜察觉到她的不对劲,立刻上前搀扶住她,担忧道:“怎么了?”


    “没事。”颜悬昭甩了甩头,将那些纷繁的思绪统统甩到脑后。


    她看着眼前人,重新扬起笑脸,把蛋糕捧到他面前,“吃生日蛋糕之前,要闭眼在心中默默许愿,然后吹灭蜡烛,这样愿望就能实现。”


    应逢怜仔细观察着她的神色,确认她无碍才放下心来。


    他依言闭上眼睛,默默许愿。


    许什么愿好呢?


    从未正经许过愿望的应逢怜心下空茫一片。


    若许愿真的有用,那便请庇佑颜悬昭一生平安喜乐吧。


    再睁眼,他吹灭了蜡烛,对上了颜悬昭那双亮晶晶的眸子。


    她眸中的光彩胜过烛火,胜过月华。


    颜悬昭轻声道:“应逢怜,生辰快乐。”


    应逢怜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翻涌的情愫,一语不发地将她紧紧揽入怀中。


    颜悬昭也环住他,越过他的肩头,看见远处仍在绵延升起的孔明灯,暖黄色的光点铺了满天。


    她能懂他的落寞。


    同样是生辰,一个人受众人祝福,在高台之上开着热烈的庆典;另一个却无人问津,只能蜷缩在角落独自度过。


    她想想都替他酸涩。


    颜悬昭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闷闷道:“不好意思啊,岑毓灵能给应听澜一场盛大的孔明灯祈福,我却只能给你一碗面……还有一个丑丑的蛋糕。”


    想起这个不伦不类的蛋糕,她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已经够了。”应逢怜眼眶有些泛红,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旋,声音发紧,带着沙哑。


    已经足够了。


    他曾经憎恨命运不公,为何应听澜所求皆得,而自己却一无所有。


    可如今他却觉得,自己或许也是受老天眷顾的,感谢命运垂怜,将颜悬昭送到了他身边。


    “哎呀你抱的好紧啊,快松开我。”怀中的姑娘不安分地抱怨道。


    应逢怜听话地稍稍放轻了力道,却没有依言松开她,依旧将她揽入怀中,将她的头深深按入自己怀中,不愿让她抬头看到自己的失态。


    颜悬昭注意到他的声音有几分不同寻常,顿时狡黠一笑:“应逢怜,你莫不是……感动得哭了?”


    头顶立刻传来了他恼怒的声音:“没有。”


    “哼,”颜悬昭却不大相信,“我从幻境里就知道,你小时候是个哭包!现在就算长大了,哭包的本质也是不会变的!”


    说罢,她摆出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样,拍了拍他的后背:“男人,放心哭吧,眼泪并不是软弱的罪证!”


    “颜悬昭。”应逢怜阴测测的声音传来,带了些咬牙切齿,“你再说,我就让你体会体会哭的滋味。”


    哭?怎么弄哭她吗?在床上吗?


    颜悬昭不安分的脑子里瞬间闪过一系列的黄色废料,她不由得小脸一黄,不好意思地噤声了,安分地窝在了他的怀里。


    两人就这样在庭院中静静相拥着,在周围都是庆典热闹的气氛中,感受了片刻独属于他们的流淌着的静谧。


    忽地,颜悬昭想起自己还有重要的话还没说。


    “应逢怜,”她踮起脚,伏在他耳边悄悄说,“以后每年的生辰,都让我陪你过好不好?只有我,好不好?”


    “好。”应逢怜喉头滚了滚,低声应允。


    乌云散去,月光无声地倾落下来,温柔地覆在女孩的肩头与发间。


    应逢怜忽然想。


    颜悬昭,你如何叫人不爱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回到现实 她像是做了


    三天的休整期一过, 试炼大会第二环节便正式拉开了帷幕。


    晋级的二百人齐聚在广场之上,人声嗡嗡地交叠成一片,大家脸上多是期待与兴奋, 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即将进入的秘境, 全然看不出半点紧张来。


    忽然,一道沉稳的男声荡开喧嚣:“感谢诸位小友于百忙之中前来参与此次大会……”


    人群静了一瞬, 紧接着便爆发出比方才更响的喧哗。


    “是应盟主!”


    “听澜道君来了!”


    激动的声浪山呼海啸般涌来。


    从大会开幕至今从未现身的应听澜,竟一反常态地现身人前,发表动员讲话。


    人群中的崇拜与激动之声不绝于耳, 可见他在众人心中地位之高。


    颜悬昭按捺不住好奇,极力往人群前排挤, 试图看清高台上那道白色的身影。


    “本次大会……”应听澜清朗的声音随着内力缓缓扩散开来, 萦绕在每个人的耳边。


    他含笑站在高台之上, 长身玉立,一身白衣衬得他出尘高洁, 风吹动他袖上的银线白鹤翻飞,整个人如同遗世独立的仙人。


    颜悬昭有些愣住了。


    虽然早有预料, 却仍旧被震撼到了——明明是同样的五官,竟能有如此截然不同的气质。


    应逢怜是寒冰, 是淬了血的刃,冰冷而危险, 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魔。


    而应听澜是青松,是拂面的春风, 高洁而温暖,是悲悯苍生的天人。


    两人的面貌极其相似,却又像是双面的镜,一面朝光, 一面浸在暗里。


    “好看吗?”应逢怜不知何时也挤到了她身边,语调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糟糕,这个醋缸语气越平淡,事态越严重。


    颜悬昭瞬间警铃大作,立刻回过神牵住他的手,表忠心道:“不好看!我还是喜欢你!”


    应逢怜不语,任由她牵着自己的手,垂下眼眸,把眼底翻涌的情绪掩了个严严实实。


    一股浓重的涩意从胸口漫上来,他从未像此刻这样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心头那点隐秘的自卑。


    在没见过应听澜之前,颜悬昭喜欢他很正常。


    可见到应听澜之后呢?应听澜有着和他一样的面容,却比他温柔体贴,怎么看都是更合格的爱人。


    何况他还是受万人推崇的正道第一人,跟着他风光无限、受万人爱戴,不必像跟着自己一样时刻在刀口舔血、人人喊打。


    父母选了应听澜,岑毓灵也选了应听澜。


    他像是一个残次品、一个替代品,永远站在那人的影子里,没有自信和勇气与那个人相比。


    她会后悔吗?如果连她也……一种毁灭的情绪在他心底肆虐翻涌。


    【警告警告!反派灭世值超过警戒线!】系统的声音突然响起。


    不是吧!


    颜悬昭猛地回头,却发现应逢怜的神情堪称平静。见她疑惑,他甚至语气温和地问了一句:“怎么了?”


    她拉低他的脑袋,捧着他的脸蛋左看右看,没瞧出什么危险的端倪。


    还好啊,情绪挺稳定的啊。


    “系统,你是不是搞错了?”


    可系统的警报声还在她脑子里轰炸,吵得她脑仁生疼。


    她踮起脚在应逢怜嘴上“吧唧”亲了一口,安抚道:“乖,最喜欢你了。”


    下一秒,系统警报戛然而止。


    系统都有些不可思议了:【反派现在这么好哄的吗?】


    颜悬昭却觉得肯定是警报出错了,怎么可能她看应听澜一眼,他就要灭世?


    她在心里还嘴:“我们家应逢怜才没这么小气呢!”


    这家伙虽然是个醋缸,但也还是有大局观的好吧!不至于这么不分场合地吃醋!


    【好吧,我回总部检修一下。不应该啊……】系统实在没辙,只好暗自吃下了这个哑巴亏,嘀嘀咕咕地退了下去。


    与此同时,台上的应听澜已经讲完了动员前的场面话。


    台下的年轻人一个个像打了鸡血般亢奋,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冲进秘境杀个七进七出。


    同样的话换个人来讲效果绝不会如此热烈,应听澜一走,人群中还有不少人高呼着“应盟主”,不舍地望着他远去的方向。


    紧接着,又一位白胡子道长上前宣读秘境试炼的规则。这次的规则格外简单——谁第一个走出秘境,谁便是第一名。


    “嘁,这还不简单!看我第一个杀出来!”凝雨丝毫没将秘境试炼放在眼里。


    应逢怜却瞥了她一眼,不咸不淡地警告了一句:“我们不是来争第一的。”


    凝雨被他这一句灭了威风,不甘心地偃旗息鼓,瘪了瘪嘴。


    空青倒是谨慎:“他们不肯透露是何种秘境,我们没法判断里头有什么风险,还是小心为上。”


    颜悬昭点了点头,心里倒也没多紧张。


    在她看来,这种由仙盟看守、又有各位仙君齐力护法的秘境应当不会很危险,再怎么样也比乌南秘境那个“野”秘境安全得多。


    这么一想她反而踏实了些。


    很快,各大长老在云头齐齐运功,法术凝成一道道金光齐聚在广场中央的特殊法阵上。


    法阵不多时便光芒大作,耀眼得颜悬昭下意识闭上了眼。


    等她再睁开时,一扇顶天立地的恢宏大门赫然出现在面前,衬得他们这些人渺小如蝼蚁。


    若是传说中的南天门当真存在,大约也不过如此了。


    “你又在发呆了,颜悬昭。”凝雨用手肘杵了杵她,“试炼开始了,我们进秘境吧。”


    颜悬昭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人群已排成长龙有序地步入门内。


    一个个人影逐渐被吞没在白光之后,她忽然觉得那扇门像一头巨兽,正将人一个一个地吞噬。


    这个认知让她脊背一阵发凉,可此刻退缩已经来不及了。


    “怎么了?”应逢怜停下脚步,静静地看向她。


    身后有人不耐烦地催促:“还走不走啊?”


    他没有理会那些催促,只是朝她伸出手,摊开掌心,安静地等着。


    颜悬昭咬了咬唇,将手放入他的掌心,牵着他一道踏入了那片白光之中。


    ——


    “嘀——嘀——嘀——”


    有节奏的电子音在寂静中响起,猝不及防地闯入她的耳朵,唤醒了沉睡的意识。


    颜悬昭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刚掀开一条缝,明亮的光线便刺得她猛地闭上了眼。


    反复尝试了好几次,她才终于看清自己身处何处。


    她正躺在一间明亮宽阔的房间里,四周摆满了医疗器械,鼻尖萦绕着浓厚的消毒水气味。


    颜悬昭下意识想抬手,手背上却传来一阵牵扯的痛感,针头正连着一根细细的管子,管子那头吊着半袋透明的液体。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房门被推开,几个穿白大褂的医护人员涌了进来。


    他们把她扶起来,手脚麻利地检查各项指标,测血压、听心率、翻眼皮照瞳孔,动作熟练得像流水线上的工序。


    颜悬昭迷迷糊糊地被他们翻来覆去地摆弄,脑子里一团乱麻,想不起自己为什么在这里,现在是什么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像是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醒来后便忘了梦的内容,也失去了对现实的感知。


    “好了,各项指标都恢复平稳了,下午就能转到普通病房了。”不知谁说了一句。


    颜悬昭从混沌中醒过神来,嘶哑着开口:“我这是怎么了?”


    “加班过度引发的心源性休克。”医护人员向她解释,“幸亏你同事发现得早,及时把你送来抢救,不然后果就很严重了。”


    颜悬昭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照她那个加班强度,猝死是早晚的事。


    可她总觉得有些不对劲,觉得自己不该在这里,好像遗忘了梦中某个很重要的东西。


    那她应该在哪里?她又该记得什么?


    颜悬昭想不起来。


    初愈的病体支撑不了过多的思考,她很快又陷入了沉眠。


    再睁眼时,她已经躺在了一间普通病房里。


    隔壁帘子那边传来饭菜的香味,有人正窸窸窣窣地吃饭。


    电视里在放什么综艺节目,笑声吵吵闹闹地混成一团。


    颜悬昭挣扎着坐起来,“唰”地拉开一旁的蓝色帘子,正对上隔壁床病人端着饭盒瞪圆的眼睛。


    那人嘴里还塞着一口饭,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诧异地看着她,像是想不明白这人怎么突然把帘子拉开。


    颜悬昭尴尬得头皮发麻,默默把帘子又合上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病号服,终于接受了正躺在医院的这个事实。


    生命检测仪持续响着,隔壁传来碗筷碰撞的叮当声和电视广告的嘈杂,消毒水的气味里混着皮蛋瘦肉粥的香气,一切都在告诉她——她回来了,回到了现实世界。


    直到肚子忽然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轰鸣,那股迫切到几乎灼烧的饥饿感终于打消了残存的不真实感。


    “饿了?看来我来得正好。”一道温和的男声响起。


    颜悬昭下意识抬头,对上了一张很是眼熟的脸。


    那人将手中的饭菜放到一旁的桌上,一边打开饭盒盖子一边絮叨:“要不是我及时发现你晕倒把你送来,你现在早就没命了。你说你怎么这么拼?为了工作连命都不要了。”


    他嘴上责备着,手里的动作却利落,舀了一碗小米粥端到她面前。


    粥的清香钻进鼻子里,热腾腾地扑面而来。


    颜悬昭愣愣地看着他,没有接。


    那人见她没反应,又俯下身揉了揉她的头,又顺手捏了一把她的脸:“小没良心的,昏迷了一阵就忘了我了?”


    颜悬昭捕捉着他话里的信息,脑袋艰难地转动起来:“你是……同事?”


    那人像是被她这个称呼气笑了,无奈地叹了口气:“我们什么时候这么生分了?你连名字都不叫,叫上同事了?”


    他把粥碗往她手里一塞。


    “好吧,你爱怎么叫就怎么叫。不过——”他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比起叫同事,我还是比较习惯你叫我——”


    “同桌。”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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