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凝几乎是抠挖开程煦的手指, 像甩开什么脏东西一样剥开他的怀抱。
后来是只见过一面的男人将程煦扶起来。
“老公!”程蔓君在男人身旁软声叫他。
程煦第一次见陈敬东是上个月,地点选在一家高档餐厅,菜谱上全是英文字母, 如果随便点一个菜, 有可能端上来的是穿燕尾服的外国人拉的一手小提琴曲。
程煦凭着小学学历的英语水平点了沙拉和一盘意面,程蔓君用胳膊肘碰碰程煦的肩膀。
“喊陈叔叔。”
程煦鲜少违背她的指令,垂眸抿唇一言不发。
“小孩内向吧。”陈敬东哼笑两声,在程煦这个不懂事的小崽子面前显得慈眉善目。
程煦借着吃面条打量起他,衬衫, 皮带,西服裤,躺在桌面上的车钥匙。
看样子有个很体面工作。
长得也挺好,浓眉大眼,男人就算不爱去美容院也躲不过钱能养人的道理,浑身都散发一股珠光宝气的味道,比起盛明康, 这个男人看起来确实和程蔓君更登对。
没想到事到如今,程蔓君真的能靠她的美貌还有软语找到个靠山。
只是本着陌生气息的抗拒,程煦绝对算不上喜欢陈敬东
陈敬东说话很干脆,有钱就是好, 干什么都不用犹豫, 程蔓君扭捏了好几个月才好意思问他能不能搬出来和他住, 陈敬东听完想了几秒, 眼睛都没眨就点头了。
“我郊区还有套别墅, 准备好就打电话来找我拿钥匙。”
程煦嚼黄瓜的嘴突然停了。
他妈似乎找了一个太过超出想象的靠山。
程蔓君很激动,顶着卷长睫毛的大眼睛不停眨巴,深呼吸两下才开口:“敬东, 真不知道怎么感谢你才好。”
她越沉不住气,陈敬东就显得越冷静,“你只要,安守本分就好。”
这词用得太违和,程煦琢磨出不对劲的味道,连嘴里的黄瓜都变酸了。
也是,单身,长相英俊又位高权重,这三个词没办法同时出现在形容同一个男人定语里,更轮不到程蔓君来当陈太太。
这回是第二次见,手指尖冒着烟草的味道,钻进程煦鼻腔,再反应过来,他看见抓着自己胳膊的那只手,挂着一只闪闪发光的皇冠手表。
他那时候还不知道这牌子叫劳力士。
陈敬东叼在嘴里的细烟还没来得及点上,打火机在另一只手里攥着。
“吵什么呢?”
陈敬东垂眼看扑进自己怀里的程蔓君。
女人擦擦眼泪,说话略带鼻音,“就……动了点那丫头的钱。”
“多少?”
“不到两万。”
似乎是个很可笑的数字,陈敬东咧咧嘴角,发出一声嗤笑。
两万块钱对于一个还没进入社会的小姑娘是一笔惊天巨款,值得让她在大庭广众下撕破脸皮乃至将家里丑闻昭告天下,但陈敬东看这些就像小孩过家家,几万块钱撒出去换个安静清闲都算值当的买卖。
他终于找到时间点上烟,熏红了盛凝的眼睛,只居高临下看对面比他矮一头的女孩,“我给你五万,你和他们两清。”
盛凝震惊之余也不忘转头嘲讽两句程蔓君:“你真有本事啊。”
程蔓君要顶回去,陈敬东稍一抬手就把她火压灭了,眼里在警告她:和小孩吵架丢不丢份?
陈敬东告诉盛凝,明天有人会把钱送上门,现金。
盛凝拿到沉甸甸的钱袋子时,程蔓君也输入了别墅密码锁的指纹识别。
对陈敬东这个量级的人不算很豪华的房子,给母子两个人住绰绰有余了,程煦连一米五的单人床都睡过很多年,直到最后脚踝都露出床边才换,现在他有一整间带浴室的卧室,两米的大床。
书桌,地毯,还有衣柜,全部只属于他一个人,本该是十分舒适的睡眠空间,程煦却难得失眠了。
上一次失眠还是盛凝上高中的那个夜晚。
程煦坐起来拉开窗帘,于是得到一点月光的眷顾。
他的行李很少,搬家车大包小包几乎全是程蔓君的衣服首饰,只留一个小行李箱给程煦,再加上一个沉甸甸的大书包,就组成了他的全部。
但里面的东西并不完全属于他。
在一众黑色灰色的衣服里,出现一抹淡粉色十分显眼,敞开的行李箱摆在角落,他微微俯身勾过睡裙的吊带,熟悉的气味开始浮现,熟悉的脸也出现在脑海里。
新房间的窗户很大,乳白色的月光毫不吝啬地洒在他身上,夜空里挂着一两颗星星,偶然一颗流星划过,硬挺的光尾出现在眼前,晃得人心慌,程煦视线跟随着星光,也变得昏花迷乱起来。
几颗流星不足以震撼天地,还是月亮瞬间发出刺眼的光,冲破夜空直直射入房间里,照亮程煦泛红的眼尾,耳垂还有脖子,只是一瞬间的光亮,又迅速陷入黑暗。
“唰!”
程煦一把将窗帘拉上,布料厚重沉闷,不肯放过一点光进来,只剩额角细汗证明一切记忆存在。
裙子塞进枕下,盛凝那句“野种”是打开潘多拉魔盒的钥匙,放出一切不可遏制的怪物,程煦也成为其中一只,肆无忌惮地肖想,越界。
其实这也算一种报复,不觉得当对方嫌恶到骨子里的时候,却突然被恬不知耻的东西扑过来撕咬亲吻一口,非常痛快吗?
凭什么只有盛凝可以站在制高点控诉他,没有人能决定自己的出生路径,又不是程煦自己点名投到程蔓君肚子里的,说到底上一辈人犯的错不能全让程煦担着,他就活该天生挣扎在腌臜黑暗里?
哪怕一定要在泥潭里苟活,他也要把盛凝勾下来共沉沦。
水蜜桃过熟,外表鲜红灿烂,稍稍咬一口,腥甜汁水流进口腔,才发现里面果肉早烂了,也许还有半截蠕虫的尸体。
可惜那口桃子肉早就咽肚子里去了,叫人吐也不是吃也不能。
程煦迈入青春期的一次场梦献给盛凝,在潮湿阴冷的棚户房里,狭小的卧室摆着两张小床,但一张床上没人,另一张躺着两个孩子,一张薄被,一转眼他们就长大了,胸围,喉结,性别特征成为一道跨不去的分水岭隔开两个人,于是程煦想靠近一点,再近一点,嵌入指缝掌心相合,再感受一遍发丝的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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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凝自那天起就没再回过家,一模二模,一中的模拟考试是八校联考,和其他市几所有名的高中联合出题考试,难度绝对高出高考一截。
五月九号是什么日子?世界红十字日,俄罗斯卫国战争胜利纪念日,全国无走失日,离高考还有二十九日。
还是一中的八校联考二模日。
考试结束那天下午整个教学楼是遍地哀嚎。
有女生没憋住,一出考场就抱着朋友呜呜哭,说自己考不上了。
盛凝也想哭,但是没人抱她,所以硬生生憋回去了。
考试考得心累疲软,两天她也没好好吃过饭,恰巧食堂搞改革创新,什么菠萝黄瓜炒肉,还有榴莲炖南瓜山药,味道跟屎差不多,整个食堂都飘香,搞得她更是一口都吃不下。
有闲钱能不能改革教室啊,把黑板都换成希沃白板,还能改革宿舍,都按空调电梯,光折腾食堂算什么本事。
都不用等出分,盛凝已经预感到自己这次绝对一本线不保,路过走廊里对答案的学霸叽里咕噜说着数学填空题答案,盛凝耳朵捂晚了,仅仅听见几道题,卷面立刻就从150变成130了,再听下去要飞跃教学楼了,逃命似地躲进宿舍。
没想到本该失眠的夜晚,盛凝累得昏睡过去,是被杂乱声吵醒的。
脚步声太突然,舍友眯着眼睛把床头台灯打开,走廊里全是手电筒射出的光线,有老师在外面喊人。
“快点快点,来不及了!”
盛凝住门口旁下铺,第一个下床去看情况,她们这间房在楼梯口,所以门口站着好几个别的宿舍的女生。
她朝一个眼熟的女生问:“怎么了,有事?”
那女生本来在说话,一见她说得更激动了,“你还不知道?实验班的张妍刚刚跳楼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红痣 诱人,想吻
因为年级里不止一个人叫张妍, 女生还特意加上实验班的定语,盛凝想否认都没得说。
她听完就要往楼下跑,被几个女生拦住:“你不能走, 刚才主任说了谁也不准下来, 不然就通报处分。”
都什么时候了,盛凝哪里还管的上处分,她稍一弯腰从女孩们的胳膊下钻过去,头也不回只留下一道声音,“处分就处分, 你们今天就当没看见我。”
她到楼下跑起来才意识到自己穿的是拖鞋,干脆踹掉光脚追上门口要开走的救护车,教导主任怒目圆睁长得跟关公似的,大半夜遇到这事更是急得团团转,又要送张妍去医院又要看着学生们别乱跑乱传,消息第二天要是传出去别说他的主任帽子,就连副校长都得割了。
“你干什么呢, 赶紧回去!”主任在救护车上指着盛凝。
女孩平时对老师都低头顺眉,说什么也不反驳一句,这时候全然不似从前,眼睛里映出救护车厢的灯光, 异常的亮, 她粗喘着气说:“我也要去, 我必须去!”
救护车旁边全是学校值班的老师, 她转头朝自己班主任求情, “老师,我一定得去,你知道的, 你知道…”
她膝盖微曲,看样子将要跪下,两个小姑娘三年都这么要好,稍微认识她们的都知道,班主任一下子也不忍心了,思来想去还是向教导主任求情:“哥,我开车带她去医院吧,两个孩子是好朋友。”
自从上次被打电话叫到医院等待盛明康的手术,盛凝这几年都没再踏足过医院,熟悉刺鼻的消毒水味唤醒她不好的记忆,这次则比之前更加心烦意乱。
班主任碰碰她的胳膊,示意让她坐下,盛凝摇摇头,“老师我站会儿,有点头疼。”
“你来回晃,走得我也头疼了。”
盛凝听见抱怨,只能在他身边坐下。
“别着急……二楼掉下来,还被草丛缓冲了一下,应该没有大问题。”
盛凝听见安慰,急得染上哭腔,“我刚刚都看见……看见救护车担架上,她的手都耷拉下来了。”
“没事没事,估计是用胳膊撑了下地,骨折肯定跑不了了,你先别哭,张妍马上就出来了。”
手术室灯灭的时候,医院走廊几乎没有走动的人了,几个老师都昏昏欲睡,杵着下巴在座椅上磕头,盛凝看见手术室门打开蹭一下站了起来。
“老师,老师!”
她把几个老师摇醒,教导主任第一个冲上前,张开口还没出声就被医生堵了回去。
“右手骨折,脑震荡,没别的问题了,你们跟护士去病房就行了。”
教导主任又是双手合十又是胸口画十字的,佛祖基督拜了个遍,就差没当场给医生磕个头了。
“谢天谢地谢天谢地……”
盛凝跟着推床的护士走到病房,张妍全身被白被盖住,只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她的头发长长了,修剪成齐下巴的短发,刘海湿哒哒地趴在额头上。
盛凝以为再见到活着的张妍,一定要趴在她病床上大哭一场,再给她两巴掌,结果真见了她,一句话也蹦不出来,长长叹出一口浊气,瘫倒在病床边的椅子上。
老师们忙上忙下,要给张妍爸妈打电话,听着手机拨通的声音,表情也变得视死如归。
盛凝一个人静静地坐在旁边,手指轻轻点了一下张妍的脸颊,“你呀你……”
乌青坠在眼下,盛凝泛起一股懊悔,她搓两下脸强迫自己清醒,后知后觉意识到,张妍是不是生病了。
她到底病到什么程度才走到这一步,她又为什么不和自己说?
尽管两人之间从未因为什么事红过脸,但越来越少的对话已经让盛凝产生了危机感,她觉得自己和张妍已经在分岔路口越走越远,也许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她们就会彻底断联,高考,大概就是这个时机。
没等张妍醒过来,班主任走进病房,目标对象却是盛凝。
“学校保卫处说,你弟弟来学校找你了。”
盛凝满脸问号,以为自己听错了:“谁?”
“说是你弟弟。”
现在是凌晨三点,程煦好端端跑到她学校干嘛?
老师跟盛凝说这里有别人守着,一会儿张妍父母也要来,不会再出事了,赶紧回学校处理她自己的事情。
“你弟大半夜来,估计家里出事了,你快回去看看吧。”
家?她哪里来的家,现在盛凝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程煦不知道又犯了什么神经病跑来折磨她,讨债鬼。
她坐车赶回学校时,栅栏门外站着一个瘦弱的身影,五月份天气已经转暖,可夜里仍然很凉,尤其是前一天还下过雨,程煦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短袖校服,双颊被风吹得通红。
“程煦!”
盛凝一下车就吼他:“你大半夜发什么疯?”
两个人走近,程煦才小声开口,“我刚听见张妍姐她…”
“闭嘴。”
“今晚的事一个字都不能往外说,听见了吗?”
程煦狠狠点了两下头,“知道了,姐。”
盛凝心烦意乱得很,把气都撒在程煦身上:“谁是你姐,别乱叫,大半夜来烦我干嘛?”
程煦不说话,一下扑进盛凝怀里,他已经不小了,挤进盛凝怀中有些勉强,毛茸茸的脑袋埋在颈窝,带着哭腔叫姐。
盛凝忙了一晚上哪有力气挣脱他,不应声他就一直叫:“姐,姐……”
带盛凝回来的老师以为程煦受了什么委屈,也是稀奇,竟然有男孩遇见事不找爸妈找姐的,笑着说:“姐弟俩感情可真好,难得。”
盛凝被喊得不耐烦,揪着程煦后脑勺的头发把他从自己脖子间薅出来。
露在面前是张哭得梨花带雨的脸。
他又长了好几公分,看起来瘦好多,下巴尖尖的,哭得从眼尾到脖子全是红色,喉结滚动,他又喊了声姐。
盛凝本要泄出来的火一下哑了,“谁欺负你了?”
程煦摇摇头,哭得气都喘不顺,一句话磕巴好几下才说清楚,“我、我就是想你、姐你别……你别不认我。”
这是大晚上悲春伤秋了,还特意为了这点事跑来学校找她一趟,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真是越长越回去了,跟小时候似的爱哭。
“你一个大男孩,都要上初中了还天天哭哭唧唧的,这是在我学校门口,你不嫌丢人我还嫌呢。”
哭成这个样子,盛凝也不好再让他自己回去,索性去门卫找老师开请假条,带着程煦打车回家了。
程煦说自己没带钱,下次还给她,盛凝笑笑:“你的新爹给了我五万块钱,我现在在那群同学里可是最有钱的,用不着你还我这十几块打车钱了。”
程煦一直到家也没说话,盛凝抱出一床新被子了放在从前程煦的床板上,“你自己铺吧,我累死了要睡觉,明天上午的假我也请好了,别打扰我。”
“姐我想和你睡行吗?”
“程煦你还以为自己六七岁呢?男女有别你不知道吗?”
盛凝在卫生间一边说一边把头发都挽起来,露出一片白皙纤细的脖颈皮肤,程煦一只手就能握过来,稍用力就断了。
程煦愣神看她,盛凝一抬眼对上视线,:“还不滚出去,我要洗澡。”
“哦。”
程煦转身走了一步又回头,盛凝动作快,已经背对他把上衣脱下来了,剩一件背心,细长的手臂一览无余,她左边上臂有一颗红痣,在惨白的肌肤上很扎眼。
程煦想起以前看电影,里面说的守宫砂。
鲜红,诱人,想吻,想把那颗痣抠挖下来。
程煦咽了唾沫,“姐,以后在家不能穿这么少。”
“会着凉。”
盛凝将被汗浸湿的短袖丢在他身上,“你还教训起我了?这是我家,你可没资格管我。”
“滚出去,我要洗澡了。”
浴室门在身后重重关上,程煦靠着玻璃滑下去,坐在门口地上,手里还攥着盛凝换下来的衣服。
淅沥沥的水声响起,隔着一扇门,水蒸气热腾腾从底缝跑出来,一瞬间消失了,抓也抓不住。
他又开始哭,想起几个小时前在别墅里经历的一切,女人暧昧的声音回响在楼梯间,她在床上正和爱人矫揉造作地说笑,说到兴头上,房间里冒着酒气,也就什么都不顾了,一股脑发泄出来。
“你比他厉害多了老公。”
男人呵呵笑了,“你拿我跟死人比?”
“那也是——我想叫他什么时候死,他才能死。”
打火机的声音闪过,程煦失眠的症状越发严重,从厨房倒杯牛奶,路过夫妻二人房间门口,对话毫不掩饰传出来,他没有偷听的坏习惯,但他们提到死人,提到盛明康。
紧接着女人就越说越渗人,“那段时间我天天哄着他灌他酒,恶心死了,终于有一天摔下去了。”
“我就知道他不系安全带的毛病,迟早有一天能要了他的命。”
那被牛奶到最后全被倒进了马桶,程煦看着乳白色液体开始干呕,没吃东西只吐出点酸水,他要窒息了,几乎下意识冒出想法并付诸实施。
他要见盛凝。
他要去找姐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发烧 十指相嵌,
倾泄的月光, 连城漫山遍野的白杨,从奢华别墅区出逃的程煦一刻不停地奔跑,他不敢停下, 也无法感受到疲倦, 无边的马路向前缩减延伸,最终汇聚成一个点,程煦眼里的终点站着盛凝。
他的身后好像燃起烈火,飘下大雪,撇下一切丑恶罪孽, 只要他跑得够快,仇恨就无法追赶上。
无边晴夜,路边杂草丛生,程煦飞奔过的地方卷起海啸,涌上岩浆,他是杀不死的野狗,能奔过重重难关, 跑出一条直直脊梁来,脊梁上生出希望,生出爱。
前一天连城下了暴雨,很久没有那么大的雨, 城市排水系统不好, 地势低洼, 根本禁不住这样的天气, 整个城区立刻瘫痪, 但凡是条路就涝了,水面没过膝盖,除了高三所有, 学校都停课了。
一天过去,路面不平的道留下密密麻麻的水坑,洗过一遍的空气带着春风和杂草的香气,程煦的汗水融在这些味道里,除此之外,还有看不见的程煦的血水和眼泪。
程煦的成长,注定痛苦,血缘变成烧到亮红的铁链,缠在母子二人的手腕上,灼烧,滚烫,那就烧毁皮肉,烧断白骨,付出一只手的代价去和母亲割席,断绝罪孽的传递。
他跑着跑着慢慢停下,双手撑在膝盖疯狂汲取氧气呼吸,咸涩的汗水和泪水铺满全身皮肤,将他脱胎换了骨,他不明白程蔓君和盛凝所仰仗的血缘基因到底多么伟大,她们竟然都如此虔诚地信奉供养,将程煦的去留和归属权也投入这场伟大的信仰中。
程煦一边走一边想,他要毁灭这个信仰,无论如何都要摧毁。
临到连城一中的大门口,程煦脱掉校服外套丢在草丛里,酝酿好一阵,含着热泪冲上去,冲门卫室喊:“你好!你好!我要找人,我找高三12班盛凝!”
保安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看着就面善,见这小孩穿得这么单薄大半夜来找人,马不停蹄给值班老师打了电话。
盛凝见到程煦是就是一副失足落水小狗的模样,还哭得满脸是泪,饶是她心烦意乱考试考不进,朋友跳了楼,也没法把怨气冲在程煦身上了。
盛凝草草冲了个澡,把汗味消毒水味都洗掉,身上只剩玫瑰沐浴露的味道,闻起来甜丝丝的。
一进房间看见程煦床上的被褥原封不动堆在木板子上,本来好转一点的心情立刻急转直下,她微微蹙眉。
“不是让你铺床吗,你聋了?”
程煦抱膝坐在地上,他伸出手拽着盛凝裤脚,“真的,求你了姐,让我和你睡吧。”
随着身高一起升高的是程煦的沉默度,突然像小孩子一样撒娇很新奇,五月份是个很神奇的时间点,正午的时候太阳直射下来烤得人皮都能掉下来一块,晚上屋里早就停暖了,冷风一灌冻得要盖棉被才行。
盛凝穿一身短袖短裤,平时穿的睡裙在洗澡前把整间屋子都翻了个遍也没找到。
她犹豫一下,还是心软点头,“那我要睡里面。”
“好!”
程煦洗澡出来时盛凝已经安详地窝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红红的小脸,眼睛要闭不闭就留了一条缝。
“困了就赶紧睡吧。”
他抱着被子挤过来,两个人冒着同一股沐浴露的香气,像刚从同一窝抱出来的两只小狗,离开妈妈,就只能靠着熟悉的气味报团取暖。
盛凝迷迷糊糊“嗯”了一声,嗓音细弱游丝,“程煦,你老实说,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十几岁的少男少女都这样,白天在学校受了委屈,晚上一回宿舍就给妈妈打电话。
“妈妈我想你了。”
也许母爱真的伟大至此,话筒那头传来温柔担心的声音,“宝宝怎么啦,是不是在学校受委屈了?”
一般这个时候女孩们就会像洪水泄闸一样呜呜哭出声,开始控诉谁谁谁惹了自己,要不是又被哪个老师批评了,考试退步了之类的少女心事。
盛凝没有干过,但她看舍友老这样跟妈妈讲话,大概程煦也是遇见了烦心事,才来找她。
盛凝心里隐隐泛起一股小得意,看吧程蔓君,就算你带走程煦,他还会跟小狗一样巴巴地跑来找我。
程煦被子只盖到一半,他侧过身搂住盛凝的腰,脸搭在她肩膀上,盛凝太瘦了,肩膀突出一块骨头,硌得有些疼。
感觉腰也变细了…
程煦声音闷闷的,“姐,对不起。”
“好好的道歉干嘛?”
“……就是觉得麻烦你。”
“我的天哟。”盛凝闭着眼睛,噗呲笑了:“这已经不是太阳从西边出来的问题了,你竟然好意思说这种话。”
“你干过的每一件坏事都比现在麻烦我多了,四年级的时候你因为球场跟别人打起来,要不是你同学叫我,你都被打死了。”
程煦被揭老底臊得脸红,“哎呀又提这事!他们对面八个人我就一个,变成哪吒我也打不过啊。”
“所以,别跟我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盛凝一字一句说道:“我是你姐。”
每一个称呼背后都是无形无尽的负担,父母,兄姐,夫妻。
一直知道程煦身世的不是他自己,是盛凝,他甚至亲密到以为是血缘相连的姐姐。
所以说程煦,你怎么能觉得她不爱你?
几个人能做到盛凝这样,一声不吭地照顾没关系的弟弟,纵使她木讷,心软,不善表达,每个缺点到了程煦身上都是一条通往盛凝内心的捷径。
她不爱表达,程煦就一遍一遍告诉她自己都多爱姐姐;老犯圣母病,程煦才得以留在她身边,因为程煦也是她的病结之一,还是病得最严重的那个。
盛凝的优点缺点,程煦都能利用得很好,看来她天生就是应该跟程煦当姐弟的。
程煦抱着盛凝的腰想,他俩就该永远在一起,无意识的手越来越紧,直到盛凝迷迷糊糊睡着又被他勒醒。
“程煦我要喘不上气了。”
她声音突然哑了,整个人使劲往被子里缩,好冷好冷。
程煦身上热,她就闭着眼往程煦身上贴。
难得投怀送抱,程煦来不及高兴,摸摸盛凝的额头。
“姐你发烧了。”
盛凝和他面对面躺着,眼睛还是紧闭,点点头说:“发烧好,明天下午也不用上学去了。”
春季流感的时期,高中生们都盼着能发个烧呢,没事就互相摸一摸额头。
“卧槽我发烧了!”
中招的学生就跟范进中举一样,美滋滋收拾书包能跟爸妈回家,好好睡上一觉。
听起来挺病态的,但学生们还困在严苛秩序里,只顾着为一时休憩狂欢。
盛凝想到明天在家爽睡一整天,一边打寒颤一边咯咯乐,看起来跟中邪似的,她缩成一团往程煦身上蹭。
虽然程煦很享受他俩的肢体接触,他也不能任由盛凝这样烧下去。
恋恋不舍地下床去橱柜里找药,翻到两盒布洛芬,一看保质期。
“啧。”
过期半年了。
他穿上盛凝的校服外套出去买药,还顺路去便利店捎了两个豆沙包。
回到家盛凝早就睡过去了,也有可能是烧昏迷了,程煦刚从外面回来,皮肤冻得冰凉,手心贴在盛凝脸上,将她包裹住,盛凝滚烫的脸接触到凉丝丝的掌心,觉得很舒服,迷糊着张开眼。
“姐,吃口东西然后吃药。”
吃了豆沙包和退烧药,盛凝又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不踏实,她先梦见张妍垂下的手臂,然后大脑自动帮记忆添油加醋,给她演了一出张妍如何爬上走廊围栏,从二楼跳下去的画面。
盛凝急得开始说梦话,“不要,不要……”
程煦守在她旁边不敢睡,听见动静就轻轻拍她肩膀。
“姐,别害怕,我陪着你了。”
他也不知道盛凝听不听得见,就一直在身边小声耳语。
一年年过去,他们的处境一下子反过来,小时候盛凝也学大人这样拍拍,哄程煦睡觉,但是力气太大,拍得程煦五脏六腑要跳出来,最后实在扛不住了才说:“姐,你什么时候打够我才能睡觉?”
不好的记忆浮现,程煦拍盛凝的力道格外轻。
药效上来,盛凝浑身冒汗,她嫌热踹了被子,连睡衣扣子都迷迷糊糊解了几颗,白花花的皮肤泄出,嘴里一直嘟囔但听不清在说什么。
程煦一晚上忙得很,给盛凝盖被子,系扣子,擦身子。他隔着一层被温水浸润过的毛巾抚摸过盛凝的身体,从肩膀到小腿,全身都是烫的,要把程煦的指骨都灼化。
程煦放下毛巾,把自己的被子也丢下床,钻进盛凝身边,做过无数次的熟悉动作,十指相嵌,掌心合并。
盛凝靠在他的肩膀上呼吸平静,程煦闻到她卷曲发丝的香气,重复了好几遍“对不起”。
也不知道是替程蔓君道歉,还是为他僭越的情感道歉。
他擅自把程蔓君的所作所为担在自己身上,他们母子欠盛凝一条命,他会还回来的。
埋在被子里的十指交叉变成小指相勾,程煦洗脑自己,小声说:“盛凝,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一定会,永远在一起。”
盛凝靠着程煦的肩膀,睡得又暖又沉。
作者有话说:
不再依赖姐姐不算长大,让姐姐可以依赖才是真的成长
第24章 高考 这福气给你
张妍回来上学是半个月之后的事了, 卡着五月的尾巴重返课堂,正是高中生涯最难熬的十几天。
一进六月,基本一个人的学习水平大体走向都已尘埃落定, 只等高考那几天正常发挥就好。
盛凝没接到张妍返校的消息, 人冷不丁就回来了,这次伤筋动骨一百天,还惊动了她远在大洋彼岸的哥。
张泽黍和父母一起来送张妍,副校长西装革履亲自站校门口迎接这一家子,点头哈腰快给人跪下了。
张妍左手打着石膏, 瘦了很多,脸颊凹陷一块小坑,面无表情死水般进了教室,把书本打开埋头学习,考试再怎么紧张也有人想抬头看她两眼,张妍头发将脸全部遮住,挡住其他人的目光。
张家剩下三个人跟着去校长室说话, 说白了张妍人安全地坐在教室里了,这事就能私了,他们家富成这样肯定是拿钱没法摆平,那就得开出更诱人的条件。
张父最得意的产业就是他那家建筑工程公司, 副校长大手一挥, 将后两年学校项目施工的招标全都默默应允给了张父。
张泽黍在美国学的也是建筑学, 只等回国继承父亲家业, 张父有意将最值钱的家产留给张泽黍, 也想拿一中的项目锻炼锻炼儿子,一来二去,倒成了张妍用一条胳膊成就她父兄的买卖。
这些张妍清楚, 盛凝却不明白其中弯弯绕绕,还傻呵呵跟张泽黍打招呼,问他中午要不要在学校吃饭。
张泽黍吃了一年白人饭,纵使一中学子已经想遍难听的脏话辱骂食堂菜式,他却是难得怀念这一口。
“走啊张妍,吃饭!”盛凝和张泽黍站实验班门口喊她,张妍岿然不动坐在位置上写题。
没办法,盛凝打破“不许串班”的年级传统,踏进实验班教室想扶她走。
张妍抬眼,语气没有感情:“不用扶我,我伤的是胳膊又不是脚。”
她平时说话声音小,音色也软,冷不丁这么板板正正说话显得特别奇怪。
盛凝问:“你怎么了?要不我把饭打回来咱仨去天台吃。”
天台天台,她没意识到自己又说错话了,张妍闻言冷笑一声,在她面前晃悠一下自己打石膏的胳膊:“你觉得学校还可能让我上天台活动吗?”
有道理……
盛凝牵她完好的右手,“那就在教室吃,我们快点吃就好了。”
张妍不着痕迹挣脱她的手,说:“算了,我不饿,你们去吃吧。”
盛凝还想劝,张泽黍听他们两个拉扯得不耐烦,一手揽过盛凝肩膀,“走吧走吧,我妹在家天天吃大鱼大肉,让她清清肠子也行,咱俩去吃,哎我没校园卡了,你请我啊。”
突然起来的勾肩搭背让盛凝很不自在,她尬笑两声,点头道:“好,好。”
吃饭间隙,张泽黍问起盛凝以后有什么打算。
盛凝嚼着西兰花,想到自己上来不下不去的成绩,将将在一本线徘徊,要是高考发挥得好些,就能上个公办一本,毕业考研也好工作也好,应该花不了太多的钱,是最合适她的路了。
她正思考自己平淡如清水的未来,对面突然飘来一句,“考不考虑去国外发展?”
“咳…”
张泽黍给她递纸,“没事吧。”
盛凝摇头,感觉米粒好像呛到鼻腔里去了,好难受,“没事没事。”
她低头擦嘴,心说这小子疯了吧,她哪来的钱出国,连机票都出不起,难道要她游过太平洋吗?
张泽黍哪里懂得赚钱的辛酸,他就是个蜜罐里长大的公子哥,连锻炼机会都是他妹半夜一跳换来的,怎么可能站在盛凝这种穷鬼的角度思考问题。
盛凝有些想骂他,因为是朋友的哥哥硬生生忍住了,只说:“快得了吧,我哪有福气留学啊。”
对方没吃几口饭,放下筷子,眼睛直勾勾盯着她,“要是我说你就有这个福气呢?”
盛凝闻言抬头,一下就撞进他勾人的视线里,张泽黍眼裂长,眼尾挑着,黑色瞳仁也小,说话时鲜红唇瓣微微张开,露出如血的舌尖,盛凝第一反应就觉得他像条蛇。
蛇也有不一样的品种。
虽然张妍和她哥都是蛇,但张妍脸型五官都圆钝,眼睛呆呆的没什么光,就是家里养的蠢萌无害宠物蛇。
张泽黍不一样,他绝对有毒啊,被咬一口的话…
盛凝打了个冷颤。
他接着试探:“就看你怎么选了……”
越说越不对劲,这是她一个正直清明的女高中生该考虑的事情吗?!
她抬手打断,“学长,我午自习要迟到,你慢慢吃啊我先走了。”
盛凝逃回教室的路上满面难色。
张妍,你哥真是个祸害啊!
——
自那以后,张妍也没再主动找过盛凝讲话,每天午饭晚饭张母亲自派人来给张妍送饭,她也找不到机会一起吃饭了。
时间紧任务重,干脆每天啃包子窝在教室刷题,就这么一晃十几天就过去了,高考前两天学校直接放假,高一高二的布置考场,高三滚回家临时抱佛脚。
盛凝回家看到一双运动鞋倒在门口,朝里屋喊:“程煦,你再不好好脱鞋就滚出我家。”
程煦数次越界,彻底弄垮了盛凝的底线,现在他可以肆无忌惮躺在盛凝的床上看书写作业,只不过要是偶尔盛凝在床上摸到半根扎肉的铅笔芯,会给程煦后背几巴掌。
盛凝走进卧室,书包往地上一丢就瘫在床上。
程煦问盛凝晚上吃什么,她摇摇头:“吃不下。”
“姐,越是临近考试就越得吃健康的好吃的,不然就没有力气供大脑思考了,那还怎么考得好。”
六月天热,老房子隔热不好,又闷又潮,屋里没有空调,久经风霜的电扇从盛凝小学坚守到高考,它转得越来越慢,盛凝却没时间换个新的。
程煦在她身边贴着,就更热了,她抬起脚踹他,“你能不能别黏着我,真的要热死了!”
程煦合上书,“姐,我去给你买饭。”
有个狗腿子在身边的确舒服,关键是狗腿子不是她自己的呀,“你天天往我这跑,你妈能愿意吗?”
一提程蔓君,程煦便蔫了下去,“姐。”
“嗯?”
“妈妈好像怀孕了…”
盛凝一惊:“快四十了还生孩子呢?”
“这孩子对她有用。”
程蔓君连生孩子都带极强目的性,没有用的孩子都不会留在她肚子里。
“什么意思?”
“她想靠孩子上位。”
这样一说盛凝就全懂了,私生子见不得光,怕程煦窘迫,她脆生生“哦”了一句就换了话题。
“别跑太远,楼下买点包子就行。”
“你在学校就天天吃包子不腻吗?”
“你怎么知道我在学校天天吃包子?”
……
“姐我给你买关东煮回来!”
晚上睡觉,因为实在是太热,程煦失去爬上盛凝床的资格,两人各躺一张床望天,程煦问:“你以后想去哪儿?”
又是这个问题,中午张泽黍不明不白的暧昧对话让盛凝一阵犯恶心,她对程煦破罐子破摔:“不知道,考上哪儿算哪儿。”
她不能这么草率决定自己的人生啊,这样程煦怎么办?
“你上大学能带着我吗?”
“带着你干嘛?我又不是你妈,自己还活不起呢。”
果然果然,程煦一听慌了,坐起来控诉:“不行不行,我不跟妈妈,我要跟你,你上学带着我,我也能供你。”
“你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屁孩,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盛凝一想,自己上大学必然要填个远一点的地方,不是寒暑假肯定不回来了,她说:“我把家里备用钥匙留给你,你妈要是生了二胎不顾你,你也能有个落脚的地方。”
“你放心,这永远是你家。”
不对啊,他要的不是房子,是房子里的人啊。
只要程蔓君这个母亲在,程煦没办法脱离她的掌控,盛凝也不愿意要他跟在身边。
盛凝在空中朝他打个响指:“想什么呢?”
程煦猛然回过神:“没什么!”
几天时间匆匆而过,雨后的夏天凉爽滋润,盛凝踏着水坑进进出出考场两天,等理综交卷铃一响,所有人撒欢般奔出考场,门口家长穿得大紫大红很喜庆,大多数人怀里都抱着一束花,程煦中午和盛凝说下午考完试回来接她,此刻却没了踪影。
这小子果然不靠谱,盛凝翻个白眼,又开始在人堆里寻找张妍,她打着石膏,人们不敢碰她,自动出现一片生人勿近的屏障,十分显眼,盛凝一眼就瞄到她,想挤过去找她,结果看看张妍被母亲拉着上了家里的车,盛凝一下子成了落单的。
柳暗花明,班里玩得不错一个女生跑过来搂住她,“晚上同学聚会,班长组织的,咱一起去?”
难得同学一场,盛凝也不想临毕业还不合群,就点头应了。
高中生的同学聚会很无聊,大部分时间是给王八看绿豆对上眼的男女同学一个接触机会,大家开始转酒瓶子玩真心话大冒险,盛凝默默退出这片修罗场,自己躲在角落刷手机。
屋里的声音很嘈杂,包厢电视机放着新闻,众人说笑,酒瓶子碰撞,她本该好好不洗一下这些日子错过的娱乐八卦,偏偏女主播悦耳的声音传进耳朵里。
“今日,连城市潮云区瑞和别墅区发生一起火灾,造成一死一伤,起火原因不明,警方正在全力侦查中……”
“瑞和别墅……”
盛凝低头反刍这个地点,总觉得在哪听过,就是想不起来,直到自己放弃思索,又把注意力放到手机上。
屏幕弹出一则来电显示,她下意识挂掉,手指却在半空中滞住。
给她打电话的,是110。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孤儿 她是不是失
“喂?”
盛凝接通电话, 那边的警察听起来是个中年男人,语气很着急:“您好,打了一天电话也没接, 终于通了。”
“不好意思, 我今天考试。”
意识到特殊日期,男人恍然大悟般“哦”了两声,说:“你认识程煦吗?”
提到程煦,盛凝疲惫已久的大脑终于又重新活跃起来,就在上个月, 程煦还给她留了新家的地址,写在她常用的错题本上。
盛凝从装满复习资料的书包里掏出那个本子,她翻了好几遍才在其中某一页找到不太显眼的一行字——潮云区瑞和别墅7号。
程煦的字是盛凝教的,相似的字体夹在密密麻麻的错题集里很不好找,因为小时候粗心,盛凝甚至弄混了左右,握着程煦左手学写字, 导致他现在都是个左撇子。
盛凝在考场为物理试卷倒数第二道大题想破脑袋时,怎么也不会想到几十公里外那栋高耸的别墅火光冲天,烟雾弥漫天空。
一死一伤,
一死一伤。
新闻报道的四个字魔咒一样萦绕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她能听出自己的声音发抖, 但压根无法控制, “程、程煦……”
本来在饭桌上的朋友注意到盛凝躲在角落, 走过来想拉她一起玩, 到跟前却看见盛凝面色惨白,像是听见最恐怖的噩耗。
“盛凝,你还好吗?”
“程煦……”
盛凝像被下咒疯魔了, 嘴里一直念叨着“程煦”、“程煦”。
包厢闭塞,信号也很差,警局那边讲话断断续续,她立刻起身跑出饭店,只留下同学们诧异的眼神,问那个女生:“她怎么了?”
然而刚才在盛凝身旁的女孩子也一头雾水,摇摇头道:“一直叫一个名字,我没听过……失恋了?”
众人撇撇嘴:“恋爱脑啊——”
饭店门口总有喝得酩酊大醉的人,因此代驾和出租都在待命,盛凝听见公安局报了程煦的平安,说他除了手臂有些轻微烧伤以外,没什么大事。
听见程煦的确切消息时盛凝刚好上了一辆出租车,她终于能感觉到自己在活着,在呼吸,后怕和庆幸同时交缠席卷了心脏,即使有司机在她还是无法避免地流泪。
“那就好,那就好。”
她这样回答。
警察又补充道:“程蔓君女士下午四点就在医院宣告死亡了,她的后事要赶紧准备啊。”
盛凝源源不断流泪的泪腺止住了,她像是一个哑巴刚刚学会发声,嘶哑低沉的音色和平时全然不同。
她挂了电话,抹一把眼泪呆滞几秒,车窗外橙黄色的路灯闪过她的脸,素白而清冽,司机偷瞄一眼后视镜,多嘴问道:“小姑娘分手了?”
盛凝心里五味杂陈,纵使分开前她和程蔓君都恨不得砍了对方,这不代表她就盼着程蔓君死呀,这下妈妈死了,程煦要怎么办?
“坐您后座的女孩经常因为分手哭吗?”
她没回答司机的问题,突然没头没尾地问。
“对呀。”驾驶座传来声音:“你们这些小女孩就是为了情情爱爱哭得死去活来,我拉出租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了,等你过个几年就会发现这些情啊爱啊,都会过去的。”
他却不知道,只有十八岁的盛凝,此刻却考虑着前途,家人还有一切岌岌可危的未来,每个人都有哭的权利,不论你是因为失恋,还是贫穷、亲情等任何值得付出感情的东西。
可是时间也会消退亲情吗?
如果程煦自此和她分开,从前经历的种种也会过去吗?
盛凝刚刚放下的心脏又重新悬挂在胸腔里,她总归不愿意放弃一段情感,妈妈出走了,盛明康死了,现在连程蔓君都葬身火海,她能依靠的,能拥有的只剩一个程煦了,连这点寄托也要夺走吗?
命运是否对盛凝太过苛刻,一定要把她逼成不知情爱的疯子才罢休。
拜托,她又不是修无情道的。
赶到公安局时已经晚上八点,盛凝问了好几个人才被领到一间小休息室,里面除了沙发和茶几什么多余的装饰都没有,空荡荡的房间里,只坐着一个瘦弱的,可怜的程煦。
他一定是被吓坏了,直到盛凝抱住他才慢慢啜泣起来,盛凝心都要碎了,她未曾像现在这样死死抱着程煦,恨不得融进骨血里才安心。
“别怕。”
程煦鲜少这样胆怯,他日益增长的男子气概迫使他伪装得十分强大,他总觉得盛凝外强中干,实际上轮到自己,也是胆小鬼一个。
火焰烧伤了程煦左侧的小臂,被一层一层纱布裹住,比右胳膊粗了好几圈,盛凝心疼地流泪,液体化在纱布上留下不甚明显的水渍。
盛凝一哭,程煦就只顾着抹掉她眼尾的泪,“我没事,姐你别哭。”
负责本案的警察加班到现在,面色比熬夜备考好几个月的盛凝也好不了多少,让她签了一堆文件,交代了具体情况就让姐弟二人回家了。
盛凝和程煦站在公安局门口等车,她回想着警察的话。
“别墅区本来就偏远,7号别墅又在小区的最角落,被各种高大绿化遮住,火从二楼其中一个卧室燃起,得烧多久才能被人注意到啊?”
“你弟弟命真大,睡着觉闻到烟味自己跑出来了,不过他妈妈就没这么幸运了。”
“尸体都碳化了。”
头顶的夜空漫天繁星,高考结束的夜晚灯火通明,数不清多少个家庭,学生,正在为此刻的解放庆祝狂欢。
盛凝叹口气,她觉得自己十分不道德,放在“百善孝为先”的社会应该会被凌迟,但她真的带着一丝侥幸,程蔓君不是重度烧伤还吊着口气,一向对生活成本要求极高的精致女人,最后竟然连遗体都没留下就离开了。
别说治疗,盛凝连火化的钱都省了,程蔓君的家庭,工作还有社交盛凝都一无所知,葬礼办了都不知道给谁看,一下省了不少钱。
兜兜转转,程蔓君偷走的那两万块钱竟然以如此惨烈的方式还给盛凝了。
程煦晃晃盛凝牵他的手,“姐你想什么呢?”
盛凝回过神来,面前是刚刚失去至亲的孩子,到今天,程煦也和她一样,可以用“孤儿”这个名词代称。
刚刚窃喜的罪恶感袭来,盛凝心虚地默默程煦的脑袋,学校要求男生都把头发剪成板寸,没了刘海,程煦平时略显柔和的长相倒是添了几分英气,发根直挺挺扎在盛凝掌心上。
痒痒的。
“疼吗?”盛凝目光落在他的伤口上。
程煦摇摇头,“被送到医院包扎的时候有点疼,但是我一看见你就一点都不疼了。”
他昂扬的语气急转直下,小声说:“我答应今天要接你下考场的,对不起。”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空想这破事。”盛凝叹口气,网约车的车灯照亮昏暗,她十指相扣的手微微发力,将程煦牵得更紧,“走,跟我回家。”
大约二十天以后,盛凝带程煦去医院换药,好巧不巧正是高考查分的日子,还记得中考出分那天她多紧张,还是让程煦输的准考证号,三年过去她觉得自己大概也成长了不少——网卡,那就等一会;验证码输错了,那就换一个重输,乃至看到分数的那一刻都平静到毫无波澜。
“五百八!”相反,程煦显得很激动,“这肯定够一本线了!”
下午去医院的时候,高考省排名和本科分数线都出来了,她超了一本线二十分。
盛凝收起手机,看到程煦仍然没有结痂的伤口问道:“会留疤吗?”
医生扶了扶自己的眼镜框,“不好说。”
盛凝忍下不耐烦,防止自己加剧如今市面上岌岌可危的医患关系,换完药程煦安慰她:“姐我真的觉得我好多了,现在伤口一点都不疼了。”
“盛凝?”
不远处有人喊她,盛凝还没来得及回答程煦,抬眼望去,发现是两张熟悉面孔——张妍和张泽黍。
张泽黍很热络,走过来和盛凝打招呼,看见程煦问:“这谁啊?”
盛凝笑笑:“你见过的,我弟呀。”
“嚯!”张泽黍拍了拍程煦肩膀,“几年不见都和你姐一边高了,男大十八变啊。”
盛凝不到170,男孩子还没上初中长到这个个子不算矮了,但是比起185的张泽黍……
程煦还得仰头。
“这是怎么弄的?”
盛凝替程煦回答:“不小心被开水烫了一下。”
防止他问东问西,盛凝快速转移话题:“你呢,带张妍复查?”
张泽黍点头,回头招呼张妍,“你怎么不说话啊?”
张妍自高考后也没联系过盛凝,盛凝也没生气,觉得之前发生这么大的事,确实应该好好休息。
张妍站在一旁不肯过来,盛凝就过去和她说话,“怎么样,还有问题吗?”
张妍:“差不多好了。”
盛凝露出一个欣慰的笑:“那就好,你查分了没?”
张妍愣了几秒,然后微微颔首,“查了。”
“多少?”
“591。”
盛凝笑容凝滞在脸上,张妍在实验班不算领头羊,但中等的成绩足够她挤进前几前一百,考个六百五左右的分数,至少能上九八五里的一半。
没想到她被影响成这样,只考了五百九,恐怕是实验班里最垫底的了。
她想安慰一下张妍,可她太了解朋友了,张妍现在只会觉得别人的安慰是怜悯和嘲笑,纵使盛凝自诩是其最好的朋友。
“你考了多少。”
盛凝支支吾吾回答:“五百八。”
张妍表情没有变化,只说了:“恭喜。”
“我们明天一起填志愿吧,你之前答应过我的,咱俩要在一个城市。”
盛凝听起来挺高兴的,一想到他们两个能在同一个城市度过四年春夏秋冬,就很美好。
张妍突然笑了,笑得满面春风如花似玉,连面颊都红润起来,说——
“好啊,明天你来我家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妹妹 这是乱—
“你想去哪儿?”
盛凝抱着一本厚厚的志愿书, 里面字密密麻麻看得人眼花。
张妍看起来云淡风轻,轻轻翻书,回答道:“北京?上海?”
盛凝蹙眉:“地域好, 分就高呀, 对于我们这个分数段的很没性价比。”
说话不过脑子,讲完才意识到又戳到张妍脊梁骨了,按照她原来的水平,本来就应该去北上的名牌大学,现在却屈居在无数个双非本科里兜兜转转。
盛凝又是发挥得比平时模拟考都好, 才得了这个分数,两个人上上下下最后竟然能在差不多的学校里报志愿,也算唏嘘。
张妍撇她一眼:“那你心意哪里啊?”
盛凝一双眼睛从书封上露出来,胡乱转了两下。
“嗯……云南?”
“你当大学是旅游呢?云南有几个大学,离连城多远你知不知道?”
她本来亮晶晶的眼眸没了光彩,秀气的眉毛也往中间挤,“那我换一个。”
哗啦啦的翻书声响起, 几分钟后停下,随即响起盛凝清润的嗓音:“广东怎么样?”
广东沿海,温度高空气好,重要城市发展也很好, 大学城遍地都是, 基础设施应该也不错, 确实是个不错的地方。
她凑到张妍身边摊开志愿书, 纤细指节放在其中一行小字上, 是个大学名字,“我看这个就不错,分数也合适, 我想去这个学校。”
张妍将视线落在她的指头上——“广州理工大学”。
“哪个专业?”
“建筑。”
看到张妍好奇的目光,盛凝接着解释:“虽然我爸就是个工地搓灰的,但好歹也是个小小领导,我看过他学画图纸,觉得还挺好玩的,况且广理的建筑专业最好,挺适合我的。”
没有想象中的赞同或反对,张妍从一个极其新奇的角度间她:“建筑要读五年哎,又没人供你读大学,你有这么多钱吗?”
盛凝没思考过这个间题,多读一年确实也要不少生活费,她想了想说:“可以兼职,还有助学贷款,应该没那么困难。”
而且程蔓君那新老公还给了她五万块钱呢,怎么也能撑两年吧。
张妍又间:“那程煦呢?”
她突然把脑袋伸过来,猛地凑近盛凝,瞳孔不是圆的,是竖尖形状的。
这个时候盛凝才觉得张妍和张泽黍是亲兄妹,一家子都是属毒蛇的吧。
提起程煦,盛凝又皱了眉头,“还没想好。”
“你不会丢下他不管吧?”
盛凝理所当然:“不会!”
声音小下去:“至少,得找个靠谱的人照顾他……”
盛凝对自己的计划很心虚,她也不知道能找谁照顾程煦,要说亲戚,她只认识盛明康那边的,跟程煦八竿子打不着,程蔓君也从来没和她说过自己娘家的事,现在程煦的户口落在那栋烧成废墟的别墅上,户口本第一页的户主标着程蔓君的名字,右上角扣上了“已故”两字的印章。
要是把程煦交给政府也说得过去,毕竟红本本上只剩程煦孤零零一个活人,可他都十二了,这么大的孩子放福利院还是寄养都不合适,他还是一上脾气就成倔驴的性格,盛凝怎么也放不下心。
盛凝怀着一堆思虑,跟张妍把两个人的志愿表填好。
连城这块报志愿给八十个平行志愿,张妍教她按照“冲,稳,保”的方式把表填好。
“第一个填什么?”
“清华大学应用物理。”
张妍:?
盛凝:“你说万一清华一定要招我这个五百八的去他们学校学物理怎么办,我能接受得了吗?”
张妍被她逗笑:“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但你想吃的也太多了吧。”
“要吃什么,吃水果吗?”
张泽黍端着果盘从厨房走出来,放到茶几上。
清脆的苹果被咬断在舌尖,哪怕是常见的普通水果,用昂贵的金钱换来高级品质,尝起来也十分不同寻常,带着一股诱人的清甜。
天气热,盛凝穿了一件挂脖条纹背心和牛仔短裤,陷在黑色皮质沙发里,衬得四肢更白,白到有些发蓝。
张泽黍间她们两个中午要不要出去吃,张妍答应下来就回房间换衣服,盛凝身边腾出的位置被他理所当然占了去。
陌生的古龙香水让盛凝本能泛起戒备感,她不习惯周围萦绕不熟悉的香气,只有常用的沐浴露洗发水的味道才算安全,香水比起这些太过刺激冲击,她一下就眯了眼睛。
“盛凝,我上次跟你说的,考虑好了没?”
高考分数和排名都出来了,紧接着就是高考生的申请季,要是再犹豫下去可就来不及了,张泽黍略显焦躁。
但在盛凝这里压根就没出现过“犹豫”这俩字,她根本没想过自己配有这条出路,只要对一件事足够无所谓,一切都能变得游刃有余。
她咽下苹果,一下倒在柔软的沙发里,笑得露出几颗润白牙齿,她闭着眼睛,睫毛全部平铺在眼下,再下面的脸颊生长了一小片不甚明显的雀斑,只有素颜并且十分靠近的时候才能看出来,比如现在张泽黍就能看出来。
“学长,你知道我高考英语只考了两位数吗?”
从盛凝的英语成绩来看,确实很符合平常人对理科生的刻板印象,数理化不一定很强,但英语绝对足够拖后腿。
不知道张泽黍是真的没听出来盛凝言外之意,还是故意装的,总之不肯罢休:“没事啊上预科就行了,语言这个东西就是靠环境养成,你一出去慢慢自己就会说了。”
“而且你要报建筑,完全可以读我们学校。”
张泽黍没高考,雅思考到七点五直接申了学校,盛凝只能估摸他在高考里大概是什么水平,六百出头差不多。
盛凝摇头,“钱呢,从天上掉下来?”
“钱是人生中最小的问题了,人活着就能赚钱。”
盛凝发誓这是她人生中听过最傲慢最装逼的话,阶级能改变人的生活,但不一定能改变愚蠢到发笑的眼界和思想,从根上他俩就不是一路人,盛凝可没有好好矫正张泽黍世界观的义务,一句话都懒得回。
要是人真那么容易挣钱就不会有这么多因为盗窃抢劫进监狱的了,他家这么有钱他去捐钱搞慈善不好吗,那么多女孩连卫生巾都用不起,干嘛盯着她不放。
饶是盛凝没体会过青春期早恋的悸动,可她各种小说电视剧倒是看了十乘十,怎么也看出这混少爷看上她了,闺蜜的哥,这能合适吗?
盛凝睁开眼,微微吹了一口气,张泽黍本来就凑到她跟前,刘海的发丝被吹动了一下。
他听见盛凝琢磨不出情感的声音:“学长,你老说张妍是你妹,我和她关系最好,我也是你妹妹。”
“你要是和妹妹谈恋爱,算乱/伦吧?”
—
“你疯了?程煦你是不是得了失心疯?”
女人尖锐刺耳的声音能贯穿耳膜,她面色很苍白,嘴角、手臂还有大腿,几乎身体的每处地方都带着淤青和伤口。
原本精致柔顺的黑色长发已经枯黄无光,哪怕是前夫去世的时候她业未曾这般狼狈,已经全然不顾形象,只能从还算端正的五官感觉到她曾经是个很漂亮妖艳的女人,现在则成了一朵抽干养分的玫瑰,本该鲜红的花瓣干瘪发黑。
良久,女人也没有得到回答,她忍无可忍,开始上手抓程煦的肩膀,手指很细,陷进程煦的肩骨里,挖心般的痛,但他仍然没有出声,只看着女人。
他们不像母子,更像是马戏团里的表演动物,和前来观看演出的客人罢了。
衣服被摔在他身上,伴随着怒呵:“你才多大?你知道什么是情什么是爱?”
这话其实说得没错,他的的确确不懂什么是情爱,他才这么点儿大,又没有温良完善的家庭,肯定见识不到健康正常的爱情是什么样的,但是没关系,他知道不管什么情感,爱恨情仇,相亲相爱或是日思夜想,不管程煦大脑产生如何的情绪,所指向的对象有且仅有盛凝。
这就够了。
程煦不解,他歪头间:“不可以吗?”
不可以吗?和姐姐。
程蔓君得到肯定的答复后终于崩溃了,她想夺过扔向程煦的裙子,但慢了一步,程煦先捡起了那条睡裙,手放在背后没让程蔓君拿到。
她说:“你们一起住了十一年!”
十一年,确实很长很长,沧海桑田,十一年能改变太多,牙牙学语的幼童已经有男人的初步形态,站在程蔓君对面。
“程煦你听我说。”程蔓君低下头,手心朝前要为这场对峙叫停,“你再等几年好不好,再过几年,至少到你成人,到高中毕业,你再去想你现在的情况就知道有多荒唐了,你那根本就不是喜欢,只是……”
她哽咽一下,接着说:“只是你弄混了。”
现在后悔是不是太晚了点?
知母莫若子,程煦知道程蔓君在后悔,后悔没能在他的成长道路上扮演比盛凝更重要的角色,后悔沉迷在纸醉金迷和男人的簇拥中,也后悔生出程煦。
程煦说过,她的每个孩子都是怀着利益出生的。
程蔓君没享受到程煦生父的利益,现在又没了陈敬东的孩子,那真是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程蔓君哭到无话可说,吼出一句:“你一岁就认识了她,你们和亲姐弟有什么区别,这是乱/伦,程煦你知道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美妙 程煦闭着眼
乱/伦, 这个词如果放在亲生兄弟姐妹身上的确足够严重,但用在盛凝和程煦身上就显得太过美妙了。
这毫无疑问是对他们之间连结的肯定,程煦一点认错的态度都没有, 极其克制自己才没露出诡异扭曲的笑容。
看吧, 即使是你也要承认我和姐姐之间究竟有多亲密,亲密过作为母子的你我。
程煦站在别墅凌乱的一楼客厅里,这里遍地狼藉,程蔓君在不久前满怀心意购置的落地灯和花瓶全部被砸碎,除此之外, 目光所及之处的墙壁、地板还有窗帘满是脏污和红色黑色的油漆。
千万不要在这件房子里随意走动,也许在某个角落会不小心踩到腐烂的老鼠尸体。
程蔓君这段时间自顾自陷入新的爱河,每天睁眼闭眼就是等着陈敬东回家和回消息,从一开始微信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聊天记录到十几天都见不到他一面,程蔓君隐隐作祟的危机感逐渐蚕食她的内心。
陈敬东平时给她的钱几乎全部用在了装饰她的脸和身体上,美容院和轻奢服装店是她最常关顾的地方,她以“送程煦上下学”为借口向陈敬东要了一辆车开。
似乎是早就有打算, 她说:“你不经常开的那辆奔驰就给我吧,怎么样?”
陈敬东只有一次见面时叫司机开了那辆车来接她,挺精致漂亮的一辆车,程蔓君看见一回就惦记上了, 程煦坐在餐桌旁边都能听出她这点摆在台面上的小心思, 更何况是陈敬东。
程煦抬头看母亲, 程蔓君一定打了不少针, 皮肤水光细腻, 看着像二十多刚毕业的女大学生,这张脸理所当然撬动了陈敬东的心,他最终还是答应下来。
不过这车也没用在程煦身上, 程蔓君有这么方便的交通工具,可以跑到全程各处鬼混,陈敬东不在的夜晚她总是带着一身酒味凌晨归家。只可怜程煦,住在别墅郊区,每天还得走出去老远的路到公交站台坐车去学校。
这段快活的日子没维持多久,程蔓君再怎么掩饰,陈敬东还是能在蛛丝马迹间察觉到她的靡乱,和初见时清纯温柔的形象大相径庭,他开始嫌恶她。
程蔓君觉得这是很没道理的事,他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在商务会所,他救了被陌生男人骚扰的自己,言情文学一般的邂逅听起来很浪漫,可是他怎么不想想自己为何出现在那种地方呢,说到底,男人只是为了自己的喜欢和厌弃找个合理化的借口而已,程蔓君之流的女人只是腰带上金光闪闪的名牌logo,喜欢的时候觉得熠熠生辉,每天挂在腰上,如果觉得它没光泽了,随手丢了再换个新的就是,这么多腰带放在衣柜里等着他宠幸呢。
陈敬东计划得很好,他决定把程家母子住的别墅,和奔驰都留给他们,作为分手费。
但是程蔓君太贪了,她贪图陈敬东身后更多的财产,也贪图他的爱。
都是中年人了,还要谈爱,幼不幼稚?
他惯用的办法是让自己的妻子摆平这些问题,自己在各种纷杂风流的情事里隐身。
原配本就厌烦他干出的这些烂事,对程蔓君的态度好不到哪去,说急了甩她一巴掌,叫了几个大汉把别墅砸个稀巴烂,连她心心念念的奔驰也被泼了油漆,还写上了“小三”、“贱/人”等等不堪的字眼。
程蔓君这波偷鸡不成蚀把米,好不容易讨来的房子和车子都用不成了,想上去阻止,她哪里抵抗得过几个壮年男人,他们收着劲打她几下,就已经浑身是伤了。
干这行的没有什么“男人不打女人”的规矩,金主的意思比天大,原配在身边稍微使个眼色,他们都知道该打小三的哪根骨头。
程蔓君望着一片狼藉不甘心,夕阳穿过落地窗的玻璃撒遍整间房子,她还是想见陈敬东,企图用一身伤痕,还有肚子里的孩子换来男人的怜悯。
陈敬东的确开始怜悯她了,他也有点怜悯自己,怎么找了个如此愚蠢的女人,都看不明白这些全是他们夫妻二人联手做的,她居然还企图让自己向名正言顺的妻子讨个公道。
“我是没儿子还是没女儿,需要你给我生个没用的私生子?”
比起怜悯,还是愤怒占了上风,他用最恶毒的话咒骂程蔓君,彻底和她撕破脸皮,不过彻底击垮她的,还是那句“你儿子真恶心,天天抱着条睡裙意/淫你知道吗?”
“你也配当妈?”
程蔓君忘了自己是如何回的家,阳光还未完全消退,开门的同时撞上要出门的程煦。
“你干嘛去?”她的语调尖锐又扭曲,大概是因为哭喊了太多话。
程煦看她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痕,一个字也没多说:“有事。”
“有事?什么事?”
程煦不再回答,想擦过她的身离开,却被白骨一样的爪子抓住,拉着他回卧室,程蔓君从他的枕头下果真翻出了一件裙子。
她怎么也无法忘记这条裙子曾经穿在谁的身上,微卷的长发,浅色的眼睛,红润的嘴唇,她脑中迅速勾勒出熟悉的面孔——曾经冲她喊过“妈妈”的少女。
程蔓君最后一丝意志也坍塌了,全世界所有人都背叛了她。
腹部传来剧痛,鲜血成股成股顺着大腿留下,她皮肤很白,红色的液体就更加触目惊心。
但程蔓君管不了这个还没成型就失去利用价值的孩子了,她有感觉,如果她真把这个孩子生下来,要么自己偷偷养着,要么用孩子去威胁陈敬东,然后男人会神不知鬼不觉让孩子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总之她没办法在其中得到一点切实利益了。
程煦不一样,他都这么大了,是活生生的人,至少血脉相连的儿子要和她一条心才对。
她像个疯子痛斥程煦龌龊恶心的情感,对方竟毫无悔改之意,程蔓君后知后觉程煦一定是被盛凝养坏了,他没有正确的情感观念和认知。
她终于反应过来——今天是盛凝高考结束的日子。
“你今天哪里都不许去!”
她把程煦锁在随便一间卧室里,不听他敲门和喊叫。
程煦喊累了,其实他想说的不是求情和狡辩,在出门前他闻到一股若有似无的味道,大概是管道泄露,煤气暴露在空气中的味道。
但是门外没有人回应他。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程煦默不作声躺在卧室没有床垫的木板上,闭上眼睛想了很多。
他想盛凝出考场是什么样的表情呢,大概是面色如常,没有一点波澜。
姐姐就是这样的,对什么事都淡漠,没有欲望。
他又想程蔓君在门外面会干什么,一定很崩溃吧,她心情不好的时候……会抽烟。
是细杆的女士香烟,瘦骨嶙峋的指节颤颤巍巍地夹着烟,然后划开打火机,紧接着他就会解脱,在也没什么能阻挡他做想做的事情,靠近想要的人。
最后,他想象盛凝听见这个消息会是什么反应,他有信心,盛凝一定不会是像盛明康死的时候那样,连哭都哭不出来。
她大概会很害怕,很惊惧,连话都说不明白就开始流泪了。
想到这里,程煦闭着眼露出餍足的微笑。
大概十分钟以后,程煦快要睡着,猛烈的爆炸声响起,紧接着火光冲天,照亮昏暗夜空,火花烧得极漂亮,比游乐园用心准备的焰火还璀璨,程煦真想好好欣赏一下,但他太忙了,忙着逃命,忙着在路边求救。
“我妈还在里面,妈!”
程煦站在别墅不远处,火光映在满眼泪花里,他作势要往火海里冲,被一个警察手疾眼快拦住,他拼命挣扎哭喊着,嘴里不断叫着妈妈。
但是妈妈再也回不来了。
然后他在警局见到日思夜想的姐姐,和她一起回了家。
熟悉的房间和床铺,他本该好好睡一觉,却天天做噩梦,每次都吓得满头大汗惊醒。
盛凝为此愁坏了,每天盯着程煦吃饭睡觉,也害怕天热他伤口化脓,为此斥巨资给家里安了空调,这栋饱经数十年风霜的老房子终于凉快起来。
后来程煦就不再失眠和做噩梦了,盛凝终于放下心来,恰逢高考出分,她便专心钻研起自己的志愿。
盛凝高考发挥这么好,竟然没一个人高兴。
盛凝本人不太在乎分数,程煦则对这个姐姐超常发挥得到的数字感到害怕。
似乎这个三位数马上就要变成翅膀按在盛凝凸出的脊骨上,带着盛凝飞走了。
那他呢,他怎么办?
程煦心里悄悄和盛凝打赌,赌她的计划里有没有给自己留一块小角落。
在张妍家报完志愿那天,程煦要看盛凝的志愿表,从头到尾,除了盛凝凑数用的名校和保底,剩下有可能去的学校全在南方,大多集中在江浙沪广。
这个赌约还没见结局,程煦就开始害怕起来,他有预感——盛凝要抛下他飞走了。
录取结果还没出来的那几天他坐立不安,盛凝古怪地问他:“你身上长虱子了?”
程煦悻悻静下来,“没有,就是伤口结痂特别痒。”
“痒也不能挠,忍着。”
他是在忍,但第二天他便彻底忍不了了。
盛凝出门参加高中班里办的谢师宴,而独自守在家的程煦被一阵敲门声吵醒,打开后,快递员问这是盛凝家吗,他点点头。
随后,放在他手上的,是一张飞往加拿大的机票。
写着盛凝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程蔓君间接导致盛明康的死亡,几年后回旋镖也割断了她自己的性命。在知道这件事后程煦觉得程蔓君是欠盛凝一条命的,因为妈妈,盛凝才变成孤儿,因此程蔓君也间接因为程煦死亡,一报还一报,程煦也变成了孤儿,这样这个世界上再没有比他和盛凝更深的情缘了。不论盛凝是否知道程煦弑母,他们被迫或主动献祭的父母的性命推向他们走向只能容纳下两个人的窄门,自此无论之后盛凝经历多少段情感,命运都会推着她走向程煦,也只会是程煦。亲情或者爱情,其实无论怎样都好,盛凝混淆二者看不清对程煦的情感都无所谓,程煦只要姐姐在身边就好。
第28章 受伤 是你疯了还
谢师宴办在中午, 选了连城挺气派的酒店,从选址就能看出班主任这回多高兴,全班发挥得都不错, 高考总体成绩仅次于理科实验班, 好多同学分数比模拟考高了十几分。
盛凝没想参加,她正愁程煦的去处,也着急找兼职好让自己大学生活过得轻松一点,哪怕是一点也好。
但老班点名要班上几个进步突出的学生到场,盛凝的名字在头一个。
餐桌上马上步入中年的男人笑得满面春风, 盛凝坐在离他很远的地方数他脸上的褶子。
“一、二、三……”
“盛凝!”
本来喧嚣的包厢被一声名字划开个凝滞的口子,多年的应试教育已经形成肌肉记忆,盛凝一下子站起来,一股十分熟悉的感觉袭来——颇像上学时盛凝上课走神被罚站的样子。
“怎么看着不高兴啊,考这么好。”班主任举起杯子。
盛凝尴尬端起一杯果汁隔空敬了敬他,“没有,挺高兴的。”
“志愿报的哪儿?”
“广理工。”
班主任点点头, “不错,挺好的学校。”
盛凝报志愿肯定比别人费劲,她没有父母亲戚在旁边指点,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听着别人家因为这事闹得鸡飞狗跳, 自己家里却安静如鸡, 她自虐地想, 应该算坏事, 毕竟她喜欢热闹。
“你有病是不是?”
高中同学发来消息,“你还说我家热闹,我妈因为志愿的事都要跳楼了。”
盛凝面带微笑回了一个“偷笑”的兔子表情包。
其实, 她家也不算完全安静如鸡。
“姐姐中午吃什么?”
“姐你陪我看电视吧。”
“姐这道题我不会,你快来教教我。”
根本是吵得要死。
盛凝叼着冰棍走到书桌前,她和桌子之间隔着个程煦,细长的手臂贴近程煦的侧脸,手指随意翻着他写过的暑假习题册。
书页翻动带起一阵热风扑在程煦脸上。
“你前面写的题不都是全对吗,怎么这道基础题都不会。”
程煦撒谎都不带转弯儿的,“前面的作业是刚放暑假时候写的了,这都快过去一个月了,我忘得差不多了。”
盛凝上学时是泥菩萨过河自顾不暇,哪里能分出注意力关照程煦在学校的情况,于是她自然不会知道,程煦小升初考试考得非常好,好到什么程度呢,语数外三科满分三百他考了298,英语和语文作文象征性各自扣了一分。
这次和小学入学考不一样,没有人和他同分,整个区就这么一个宝贝的298。
这要是中考,盛凝家里的电话早就被各个市重点打到封号了,可惜初中学校仍然按照地域划分,程煦还得老老实实直升实验中学。
盛凝信了“记忆力不好”的程煦的鬼话,站在他身后俯下身,将他整个人都圈在怀里。
香气,香气……
程煦在闻到的那一刻大脑就立刻宕机,他克制又有意无意地微微往后靠,后脖颈的皮肤蹭到盛凝胸口,头发也扎到他姐下巴。
盛凝“啧”了一声,抬起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头顶,“趴下,扎死我了。”
“哦。”
程煦蔫蔫地趴到了书桌桌面上。
再回过神来就听见盛凝问道:“听懂了吗?”
他猛猛点头,“懂了懂了。”
然后飞速在试题下的空白处写上演算过程,盛凝看完沉默两秒:“这也不是我教你的法子啊。”
虽说叫谢师宴,可班主任呆了一个小时就走了,说他在这同学们也玩不尽兴,自己就躲个清闲好了。
接下来又变成班里交际花交际草的主场,盛凝趁着大家喝酒说话偷偷溜了出来,哪知一出门也没能如她所愿顺利回家。
“盛凝?”
先闯进视线的是熟悉的脸,然后才听见对面那人喊她名字。
盛凝原本死气沉沉的脸一下绽开:“陈勇!”
陈勇穿着印有酒店logo的工服,身上带着股油烟味。
“你在这儿打工?”
陈勇点点头,“提前赚点学费。”
比起家境,也不好说是举目无亲孑然一身的盛凝更惨一点,还是有一个病重奶奶家徒四壁的陈勇好一点。
“你在这儿等一下,给你点东西。”
陈勇顺势把盛凝拉进楼梯间,客人员工都用电梯,步梯鲜少有人走动。
几分钟后陈勇将几个塑料袋塞给她,全是打包好的硬菜。
“麻小,鲈鱼,哇塞还有螃蟹。”盛凝喜欢海鲜,看着手上的菜眼冒金光。
“晚宴菜式分量小,好多边角料都是顶好顶好的食材,我看着可惜就让后厨给我留了几份。”
“多少钱我转你吧。”
“不用不用,我走员工价打四折,特别便宜,本来我一个人也吃不完,你家除了你不是还有个长身体的小子了吗。”
盛凝不好推脱,就笑笑收下了,提起另一个话头:“你志愿报好了没?”
“还没。”
盛凝一惊,“五点就关系统了啊,你不着急?”
陈勇一脸愁容:“我想一会交班之后再检查一遍,而且我还没确定去哪个学校……”
“你想去哪儿?”
“广州贸易学院。”
“好巧,我也想去广州!”
盛凝立刻开始计划两人的大学生活:“那咱俩可以一起去上学,我本来还愁硬座时间长呢。”
“可是……我不放心奶奶。”
确实是个值得纠结的理由。
“你高考多少?”
“五二零。”
“还考了个挺浪漫的数字。”
盛凝掏出背包里昨天新买的笔记本坐在楼梯上,“那我志愿报最后几栏学校你都可以报,也是我精挑细选的,八十个志愿每所学校的环境专业我都看过一遍,肯定都是性价比超高的,你再看看呢?”
她的指尖在键盘上飞速移动,满行小字的志愿填报表亮在眼前,盛凝本来灵动的脸一下子凝滞了。
“怎么了?”陈勇走上去和她并排坐,打量起她的志愿表来。
“你这表格好像是倒着填的啊。”
陈勇说得没错,盛凝的志愿表从上到下,一志愿是一所民办本科,分数线比盛凝的高考分低了八十分不止,最后一个志愿是——清华大学,应用物理。
后怕和恐惧在陈勇道破问题之后才袭来,她突然觉得楼梯间怎么这么冷,冷得她起鸡皮疙瘩,牙齿也跟着打颤。
她的志愿是那天她拜托张妍填的。
“你给我填吧,我信你。”她把手写的志愿代码递给张妍,“我家网巨差无比,电脑年纪比我还大,八十个代码实在是难为我了。”
她靠着张妍的肩膀撒娇装可怜,“妍妍姐姐帮帮我,帮帮我吧~”
少女声音清润,尾调刻意放软,张妍笑着收下那张写满专业代码的白纸。
“知道了,你安心回去吧。”
六年的朋友,张妍太了解她了,粗心,傻气,又什么都不在乎,她一定完全无条件信任好友,大概率到系统截止,盛凝都不会再打开电脑看一眼。
“你先别着急。”陈勇先帮盛凝把志愿改正确,又安慰道:“我的确想去广州,那里发展好机会也多,或许能赚更多的钱,你就别操心我了,到时候录取结果出来我再和你说。”
盛凝被推着回了家,路上她没忍住,打通了张妍的电话,对方一直没接,盛凝憋着这股气走到家门口,铃声响起,她划开屏幕,另一只手插进钥匙开门。
“喂?”
张妍听起来像午觉刚睡醒,说话带着股鼻音。
“张妍,你——”
一反寻常的语气,张妍听出来她做的事败露了,心情忽上忽下,有被戳穿的窘迫,但自我安慰着,没关系,反正她发现了不是吗,那就没酿成什么大错,自己也不必负责。
她没注意到盛凝没说完的话,自顾自一股脑吐露出心里话:“啊被你发现了,你没必要来质问我,我就是故意的,也不想为此道歉。”
“你以为自己瞒得很好?我知道张泽黍给你买的机票都寄到你家里去了!把你美坏了吧,那个混蛋知道我的分数以后只说‘自己想想报哪个大学吧’,却大言不惭跟你说可以带你出国,是你疯了还是他疯了?你们花的可都是我爸妈的血汗钱!”
躺在瓷砖上的手机发出一连串的质问,可惜没人能捡起它,回应那些莫须有的话。
丢下手机的盛凝正拼命给躺在卧室床上的男孩止血,她扯下一片床单,紧紧裹在男孩的手腕上。
这通电话维持的时间很短,盛凝拿起手机按下挂断键,随即拨打急救电话。
“喂120吗?我弟弟自杀了,华苑里二栋三单元501,麻烦尽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夫妻 我棺材板都
盛凝人生的前十八年里, 对医院都是不好的记忆,荒白,刺鼻, 冰冷。
穿着病号服的患者好像只要路过身边就能闻到一股已入膏肓的药味。
小时候妈妈会带她来医院打疫苗, 不过是很模糊的记忆了,再长大一点,在医院见证了父亲的死亡,然后现在又轮到程煦。
高耸入云的建筑面前,盛凝淹没在芸芸众生里, 任由它夺走自己周围的一切亲人,她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呆呆地看着医生护士忙前忙后,手术室的灯亮了又灭,等那扇磨砂玻璃的大门打开,走出几个医护人员,然后上前问程煦到底还活着没。
病房里到处都是白色, 床单,墙壁,还有程煦的脸。
盛凝已经太过心力交瘁,她要是还能残存一丝力气, 等程煦醒了她一定拽着对方的领子给他两巴掌。
但是她连打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年轻就是好, 新陈代谢快, 没过两个小时就醒了。
盛凝歪在旁边的椅子上打瞌睡, 一听动静立马就行了, 能感觉到程煦在盯着她,盛凝没瞧他的视线,只是给他倒了杯水。
“姐……起不来。”
他哑着嗓子, 想让盛凝扶他。
盛凝把一次性水杯放在桌子上,水面因为力道稍大溅出两滴,落在桌面上。
输液瓶挂在床边不锈钢支架上,长长的输液管连到程煦手背,盛凝没理他,自顾自调节了一下输液流速,出去找护士换输液瓶。
似乎是个新来的实习生,医院也看人下菜碟,实习生护士要怎么用都是有技巧的,要是让他们给中年人或者老头老太太扎针输液,一是手法不熟练,老人的血管脆,而是年纪大的人不好欺负,基本上都把医生护士当服务员使。那怎么办,就派实习生给小年轻扎呗。
程煦血管细,小姑娘费劲巴拉地在他手背上戳了好几下也没捅进去,疼肯定是疼,可他都这么大了还能因为输液扎针哭吗?
能。
盛凝就在旁边眼睁睁看着她十好几岁的大弟弟因为输液疼哭了。
眼泪不值钱地从眼角滚落,这是个三人间病房,得亏拉上了帘子,不然被隔壁床看见真要丢死人了。
小姑娘看起来没比盛凝大多数,一脸抱歉地回看盛凝,小声说对不起。
盛凝扯出一个笑脸,“没事,麻烦你了。”
等护士走了,她嘴角又垮下来,站在床边,程煦用连着输液管的手去拽她衣服,她轻轻往后退半步,让那只手落了个空。
大概是火压不下来,盛凝在病房里来回走了两圈,脚步声很重,过了几分钟才停下来,恨铁不成钢问道:“我到底哪里不如你意?”
让你这么报复我?
盛凝自问,除了那回程煦程蔓君搬家,她气急攻心说了些实在不好听的话,从小到大她哪里亏了程煦了。
自己的家长会没人去,她都抽空给程煦开家长会,但凡有什么新鲜的贵的好吃的她都想着给程煦留一份,退一万不讲,就算她当甩手掌柜鸟都不鸟程煦,于情于理程煦也不能说她什么。
谁也不能说她什么!
盛凝成年后知道的第一个人生哲理是——人不能有太高的道德感。
越是把自己架在高台上,越是容易被伥鬼拽下去。
程煦就是那个伥鬼。
现在那个伥鬼就吊着一口气,拼尽全力撑着自己坐起来,但他腿没什么力气,一落地就跪下去了,用胶布贴固定在手上的输液针一下子被扯断,划出一道不大不小的口子,流出的鲜血让盛凝又想到昨天混乱崩溃的夜晚。
程煦好不容易在火灾里活下来,要是没过一个月竟然死在盛凝的身边,盛凝恐怕一辈子都走不出这个阴影,程煦完全是用命在和盛凝做抗争。
可是,他又抗争什么呢?
盛凝不知道,她很疑惑,没去抚瘫倒在地上的程煦,反而慢慢坐回椅子上。
“程煦,你今天要是说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做,以后也不用认我了。”
程煦哭得喘不上气,说话一断一断,“我、收到了、你的机票。”
“什么机票?”
“加拿大,写着你的名字。”
加拿大,盛凝想也不敢想的地方,能直接把机票寄到她家,连个招呼都不打,害得程煦以为盛凝不要他会远走高飞,于是给她摆了这么一出。
她不确定这张机票真实的目的是诱惑她没见过世面的拜金潜力,还是想让她弟弟自杀。
大概率是第一个,然后偷鸡不成蚀把米,达到了第二个谁也不想看到的目的,毕竟也没人能想到程煦真这么疯。
张泽黍!
这个贱男!
她冒出一个无需猜忌就能锁定的嫌疑人,她又想到张妍改了自己的志愿。
妈的,这对兄妹真是来克她的。
可惜盛凝没钱买耐克。
她没留张泽黍的电话号码,自己家的地址,要么是张妍告诉他的,要么是初中这家伙当学生会主席的时候看学生资料记下来的。
敌在暗她在明,于是盛凝拨通了张妍的电话。
嘟嘟声响了很久,在被挂断的前一秒听了,谁也没说话,久到盛凝以为自己其实是聋了,才听见张妍虚弱的一声:“喂。”
张妍果然是克她,电话里盛凝连脾气都发不出来,她吐出口恶气,“我在区医院,走不开,你来见我。”
说完她就挂了。
盛凝几乎从未用这样颐指气使的语气使唤张妍,张妍的家境、性格和成绩都无可挑剔,盛凝从来都带着一份仰慕看她,嬉皮笑脸跟个小狗一样。
狗惹急了也咬人啊。
盛凝把手机揣进兜里,回到病房,程煦居然还在地上跪坐着,盛凝把他拽起来丢回床上,也不管旁边的病人和家属怎么看这对关系情感都不同寻常的男女,盛凝控制好音量,语气又不容置喙。
“程煦,我不管你是疯了还是病了,这样的事就这一次,要是再有下回。”
盛凝顿了一下。
“我棺材板都不会给你买。”
说得咬牙切齿,恨不得将程煦碎尸万段,说完又将那杯程煦没喝上的水递给他。
“我去买饭。”
等盛凝出了门,屋里瞬间没了动静。
隔壁床是个中年妇女,烫着一头小卷卷,生病了营养送不进去,那堆立在头顶的卷卷也失了光泽。
不过妇女一听见两人的对话,两眼放光,红光满面。
“唰”一下把两人病床之间的帘子拉开。
她目光先是巡视一圈程煦周围,再问道:“你和那姑娘,男女朋友?”
程煦刚刚还沉浸在盛凝递给自己的那杯水里,他想得没错,不是自信,是事实,他的确太了解盛凝了,哪怕是这样吓唬她挑衅她,姐姐还是会在愤怒之余递给他一杯水。
也许不是水,是流出来的爱。
沉浸在幻想的爱里的程煦被妇女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对方的问话,摇了摇头。
女人又问:“长得真像啊,双胞胎?"
程煦又摇摇头,随着年龄增长,他和盛凝之间的差距越来越小。
环境会改变人的长相吗?
毕竟程煦和盛凝没有血缘,却长得越来越像。
一样的眼睛,下巴,嘴唇,两个人像金童玉女,都长得这么灵动漂亮,任谁放眼一看,都会夸真是顶好看的一对姐弟。
但程煦更倾向于将这种环境改变基因的情况理解为,他和盛凝天生就该在一起。
如果是姐弟,那就是遗传。
如果是恋人,那叫夫妻相。
爽。
程煦因为女人的话,心情变好了很多,笑着说:“不是,我追她,她不同意,所以我割腕了。”
他说着举起自己包裹着纱布的手腕,表情很得意,像是炫耀自己战胜的徽章。4
语毕,女人本来欣喜探究的表情变了脸色,很复杂,惊讶又有害怕,还带着得知狗血真相的兴奋,眼里满是:小伙子,不得了啊。
躺在自己旁边病床的是这样一个疯子,女人偷偷和旁边的丈夫说:“你今晚别回家了,我一个人害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可怜 他当时想亲
盛凝这顿饭买了好长时间。
其实她压根就没买饭, 张妍在电话里听着语气不好,倒是很受用盛凝难得的火气,挂了电话不到半个小时就甩给盛凝一个地址, 医院楼下一家快消咖啡店。
盛凝在路上想, 她要问张妍什么呢?
是说说程煦进医院那晚没在手机里聊完的志愿那事,还是跟她说说张泽黍。
可张妍和张泽黍的关系,盛凝作为一个外人看不明白。
要说是血缘兄妹,那就是一母同胞血浓于水,谁也拆不开, 但是血缘哪有这么神奇,就像同一副药在别人身上管用,放在自己身上不对症,哪怕是再昂贵的灵药也是一堆白灰粉末。
更何况是有钱人家,比起亲情或许钱更重要,就照着张父张母把张泽黍养成这么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子弟模样,张妍心里能没有怨气吗。
也许, 这件事能成为一个话柄。
要是张妍用张泽黍对自己死缠烂打这事在爸妈面前博取点好脸色,盛凝也算功德一件。
“到多久了?”盛凝打开玻璃门就被香浓的咖啡味糊了一鼻子,张妍没点喝的,就是坐在角落里看手机, 她走过去问张妍有没有久等, 一边掏出手机扫码点单。
“你喝什么?”
盛凝就是这样, 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毕竟她还没听到张妍给自己解释报志愿的“失误”。
失误。
至少盛凝是这么诠释张妍的做法的。
张妍摇摇头, “不爱喝这家咖啡。”
盛凝:“没事啊,也有不含咖啡的,我看着给你点了。”
最后服务员端上来一杯拿铁和一杯杨梅冰茶。
紫红色的液体泡着几块晶莹剔透的冰块, 看着很诱人,不一会儿就在塑料杯外壁结上一层水雾。
盛凝今天都没怎么好好吃东西,全糖的冰拿铁浸润口腔,她才觉得脑子没那么昏沉,不然恐怕再过十几分钟她就要低血糖晕倒了。
张妍轻轻触碰饮料外壁,成股的水流落在她的指心,好像连带着将她的声音也冻冷了:“你没什么要问的吗?”
反客为主,现在张妍成了先发制人的那个。
盛凝:“我这不等你自己解释呢吗。”
手误,粗心,看错……不管是什么原因都好,只要张妍给一个没那么离谱的,盛凝都信。
但是张妍说:“我没什么好解释的,就是故意的。”
盛凝立刻皱了眉头,“我哪里得罪你了?”
有什么不满意的和她说不就好了吗,何必大费周章搞出耽误别人一生的事情。
张妍看起来很憔悴,乌青坠在眼底,不知道是不想睡还是睡不着,整个人都很疲惫,眼皮半睁不睁的,光看模样只觉得漫不经心,少了几分诚恳,盛凝瞧她的模样也有些来火。
“你总得告诉我为什么吧,中间那么多误会,至少留点时间互相解释清楚,难道不比现在不明不白的强吗?”
她喝了口咖啡,又说:“六年,我们都认识六年多了,我今年才十八,你都占据我人生的三分之一了,你就忍心看咱俩就这么分道扬镳?”
盛凝这招感情牌打得不错,对方明显紧张了一些,打开个话头,后面就想收也收不住了。
“我不知道张泽黍是怎么了。”
盛凝闻言呛了下口水,怎么这事还真跟张泽黍有关?
“爸妈给他这么多钱,让他出国镀金,国外这么多有钱的金发碧眼美女,他一个都看不上,怎么偏偏就在他妹身边下手,挑中你了。”
盛凝一听这话就觉得不舒服,怎么着,被张泽黍看上是她前世修来的功德呗,她还觉得惹上孔雀少爷是撞邪了呢。
张妍接着说:“从小到大,好像多了个器官就能多长几个脑细胞一样,他上初中爸妈走关系请人吃饭,让他当上学生会主席,我呢,我也是他们的孩子,无论我多努力考了多少回年级第一,他们就是看不到我,反而要是哪次考差了还能找到理由批评我,说我是飘了是骄傲了。”
“我天。”张妍冷笑一声,“张泽黍在学校收的跟班小弟都够发展一个传/销组织了,你说我爸妈是不知道吗,他们只是不说。”
自从张妍出事以后,这是盛凝第一次听她说这么多话,跟唱歌一样突噜噜把张家那点狗血心酸事全说出来了,她大概真的是憋了很久,哪怕现在坐在对面的不是盛凝,变成一个垃圾桶,张妍还是会说完,她太憋屈了。
所以盛凝很识趣地没出声,听她把心事说完。
“张泽黍其实一开始没想过出国,是爸爸妈妈要求的,他们觉得像这种体量的家庭就应该把孩子送去国外接受更好的教育,所以一升入高中,就替他选了国际部。”
“盛凝,你总说我学习好,个性也独立。我这么要强就是想让他们看看,我比张泽黍更靠得住,更适合接受我爸妈的企业生意。”
盛凝渴坏了,趁张妍说话的功夫一杯拿铁已经见底,她听着张妍的抱怨又下单了一杯冰美式。
“可是他们根本看不到我啊,上了高中我更紧张了,足够漂亮的成绩,上一个足够有名气的大学,这样才能盖过我哥的光芒啊。”
盛凝想起高中时候张妍没日没夜的学习,背书,甚至把头发减得和男生一样短,原本以为是她对自己要求太高,实际上还是因为别人的眼光,只不过“别人”是她父母而已。
盛凝不解:“那是你爸妈的问题,又不是你的,生出来是个女生就有错了?”
不知道哪里戳到张妍的神经线了,她突然激动起来:“有错啊,就是有错!”
“凭什么我哥就因为是个男的,大家就能默认他是我爸的继承人,一说到他就是‘年轻有为、前途无量’,看见我就只会夸‘漂亮可爱文静乖巧’?这他妈是一个级别的形容词吗?”
盛凝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因为张妍从不说脏话。
“你没必要……”
盛凝想安慰张妍,又觉得她在钻牛角尖,只要她爸妈还把希望寄托在她哥身上,那现在说什么都是徒劳。
说来说去,不过也是一个女孩拼命挣扎的事。
可是,盛凝又是怎么卷进来的呢?
张妍说:“盛凝,你知道我为什么和你交朋友吗?”
盛凝自问,没有一个足够健全的家庭,但她也很骄傲,有一段足够真挚友谊,友谊和亲情是一样重要的东西,有人会为了亲情咬牙坚持,也有人能为某段友谊活着。
盛凝就是后者。
听到问话,盛凝想起六年前的九月,艳阳高照,万里晴空。
一进班老师说大家按照高矮个随便选座位,盛凝来得晚,只剩下张妍旁边的桌子空着。
一开始张妍并不爱说话,盛凝搭话过几次没得到回答,便也沉默了。
没过几天,一节英语课,老师让他们开火车念随堂测试的答案,盛凝前一天熬夜看小说太狠,写着卷子就睡过去了,再醒来眼看前桌就要答完题了,盛凝慌忙数着自己该回答哪一道,一张卷子突然飘过来,纤细的手指点了点其中一道阅读选择题的答案。
“选b。”
盛凝站起来,低着头假装看题,“老师这道题选b,因为前面说这个男孩救了一只狗……”
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在编答案这一块发挥了重要作用,下课后,盛凝塞给张妍一个蛋黄派。
“谢礼。”
这绝对算得上一段美好回忆,如果变成一朵花,它可以被盛凝装在做工精致的雕花玻璃瓶里细细观赏。
可是现在张妍说:“因为你太差劲了。”
于是玻璃瓶被打碎了,碎片割在鲜艳脆弱的花瓣上,回忆也变得凌乱不堪。
“我觉得你好可怜,学习不如我,还有这么混乱的一个家庭。”
“张妍。”
盛凝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妄图切断张妍的话,但没能成功。
“我每次看你干什么事都要带着你弟,我想如果是我,肯定要崩溃了,人生还有什么希望呢,和你在一起我就觉得,其实我还没有这么绝望,至少我家蛮有钱的,我父母还健在。”
上一秒还在控诉父母的轻视,下一秒却能靠“父母还活着”这种话沾沾自喜。
盛凝觉得不可思议,这还是她认识的张妍吗,她有一种想把面前的半杯冰美泼在张妍脸上的冲动。
还是说,仇恨真的能让人变得丑陋。
变得像一个陌生人。
“但是我太废物了,我三年都在为高考拼命,最后却考了这么个分数,和你成为了差不多的人,甚至张泽黍都把机票寄到你家里去了,盛凝你不心虚吗?”
“我心虚什么啊?”盛凝觉得她不可理喻,无缘无故就把锅扣在自己头上,“我压根就没答应过他什么,他自己擅自做主买张机票我也能管吗?”
盛凝深呼吸一口,“算时间,你认识你哥十八年,还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风流,纨绔,想一出是一出,今天能给盛凝买机票,明天就可能在别的女人床上。
盛凝再傻也不会因为这点利益就搭上自己前途。
张妍没回答,反问道:“那你知道你弟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有一回暑假我去你家写作业你还记得吗?你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我去厨房倒水,回来的时候我看见他低头看你,好近好近,我觉得——”
“他当时想亲你。”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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