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两个,到底是怎么回事?”
温嘉窈从没见过苏阿姨这样严肃、不悦的神情。
想起在楼下听到的,苏阿姨作为母亲对靳妄另一半的要求,温嘉窈知道自己百口莫辩:“我……”
“什么怎么回事?”
靳妄的声音从身后头顶响起来,满是漫不经心的明知故问。
靳苏更为生气:“别装傻!说清楚你们为什么在同一个房间。”
“怎么,这房间有我的贞操锁?女的不能进?”
靳妄倚在温嘉窈身后门框上,兴趣缺缺,姿态倒像是猫咪身后撑腰的老虎。
母子间的对话全程中文,听得温嘉窈直冒冷汗。
而莱恩静静站在门外不远处的位置,和善的笑眼中透射出暗中蛰伏的光。
莱恩学过一点中文,不算精通。
所以没太听懂,靳妄口中所谓的“贞操”指的是什么。
贞操?他这位弟弟有那玩意吗?
“能进,那你倒是告诉我,你们刚才在做什么?她进你房间做什么?”靳苏显然没有打算轻易放弃追问。
“学习。温嘉窈前段时间脚受伤,不都是我帮她补课?你们第一天知道?大惊小怪什么。”
靳妄吊儿郎当直起身,倾身歪头,凑到前面来,观察一眼温嘉窈惊然欲泣的表情,
他脸不红心不跳,现编道,
“喏,太笨,她都被我揍哭了。”
靳苏嘴角抽动:“你!那你身上又是怎么回事?”
她指的是刚才靳妄套上衣服前,满身一闪而过的红痕。
靳妄想也没想:“互殴没见过?我允许她还手。”
靳苏被气得胸口猛烈起伏。
靳妄火上浇油:“还是不信?来,都进来,我脱给你们看,帮我仔细验验伤。”
“正好找这小笨蛋赔。”
他的手掌自然地按在她头顶,略微施力将她拨到身后,调转身位,将她整个儿挡住。
温嘉窈躲在他身后,终于得以喘口气,但仍保持紧张地听着他们谈话的内容。
莱恩适时出声,语气里尽是解围的善良意味:
“苏阿姨,虽然补课的方式有些奇怪,但这个解释的确合理。”
靳妄更是懒得怼:“对,下次我们去你房间补课。”
“……”莱恩不想说话。
“靳妄。”靳苏低声呵斥。
“啧。”
对于总是被叫大名这回事,靳妄很不耐烦,
“我倒是想问,晚餐时间段,我们能在房间做什么?你想听到什么回答?”
“我才回到房间半小时,这个时长就算争分夺秒,也属于早泄吧?”他双眸坦然,毫不避讳地发问。
把现场弄得一片尴尬静默。
他当然是故意的,他还有更故意的:
“再说,温嘉窈这么纯洁善良的小姑娘,平时开个玩笑都会脸红,应该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吧?”
“是吧?温嘉窈。”他偏偏头问她。
“我、”她刚出声说了一个字。
“你看,她多乖。”
靳妄秒下结论,
“你们是不是心思太龌龊了,把乖乖女都想成什么了。”
靳苏:“……”
莱恩:“……”
莱恩深感荒唐地冷笑一声,笑音难以察觉。
反正现在这种情况下,这三个人也只会是一边的,靳妄护着温嘉窈,靳苏也只会先睁只眼闭只眼,还是待会儿在饭桌上看好戏吧。
“晚餐开始了,我们还是先下去用餐吧。”莱恩率先转身离开。
看到这个鬼一样的弟弟没个正形,即食罐头般的脑袋打开以后只装满恋爱那点操行,他就觉得恶心。
更恶心的是,居然是这样一个人,动摇了他的继承人地位!
……
水晶吊灯将光均匀地铺洒在长桌的每个角落。
家主奥尔登坐在首座,右手边是靳苏,左手边空着一个位置。
莱恩像往常一样走向那个位置,手刚扶上椅背,奥尔登抬眼发话:“尤金,你坐这边。”
家主语气淡然,却令整条餐桌气氛凝滞。
莱恩的指尖在椅背上抓紧,然而这样的场合容不得他犹豫,于是很快松开,笑着退后一步:
“弟弟最近辛苦了,是该坐主位旁边。”
他走到对面坐下,接过佣人递来的餐巾,动作流畅,看不出任何异常。
靳妄没推辞,也不打算道谢。
把温嘉窈安顿好,才拉开那把椅子坐下,一改往日素来的懒漫无度,侧颜显现出几分清厉的锋利感。
冷蓝眼眸垂视桌面上排列规整的餐具,仿佛打量一盘棋局。
开胃菜刚撤下去,旁边一位堂弟便端起醒酒器,自然而然地先朝莱恩的方向倾了倾。
这位堂弟叫托比,出身埃德蒙家族旁支,二十岁出头,学业无成,在集团二级公司挂闲职,平日里和莱恩走得最近。
各种场合,也理所当然要维护莱恩的面子:
“大哥,加州那边的交接办完了。”
莱恩放下刀叉,坐直些:“说详细些。”
托比瞧了眼家主波澜无惊的脸色,又得意地瞪一眼正专心切着黑松露烤鹿肉的靳妄,清嗓报告道:
“是,所有账目和项目对接都已经归档,可以进行下一季度的招标计划了。”
莱恩如释重负,转向奥尔登:“父亲,下周一我会把完整报告送到您办公室。”
“不用送给我。”开餐后,奥尔登第一次将目光投向莱恩,却是告诉他,
“直接送给尤金。”
莱恩持着餐刀的手停顿了半秒。
如果不是温嘉窈恰好抬头看到,全场不会有人察觉。
莱恩面色从容地拿起酒杯啜饮一口:“好的,父亲。”
却在放下酒杯的间隙中,眼神狠狠剜向托比。
托比不敢说话了。
而靳妄全程不理外物,把切成小块的一盘肉放到温嘉窈面前,擦干净手若无其事低头吃饭。
但斜对面的远房表妹挡不住好奇,低声朝莱恩问道:“哥,你以后要帮二哥做事了吗?”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餐桌上弥漫,杀伤力很强。
莱恩的笑容隐微僵住,一直以他为傲的父亲奥尔登也没有替他回答。
长桌上其他人各自低头用餐,刀叉碰瓷盘,声响细碎均匀。
为了不让尴尬悬于半空,靳苏忽然看向温嘉窈,略表关心:
“听说窈窈今天去体检了,结果怎么样?”
温嘉窈放下水杯,温顺回答:“体检一切都好,谢谢苏阿姨关心。”
话刚出口,莱恩应声从座位一侧站起身来,想起什么:
“说到体检……我刚才好像捡到了温小姐的体检报告单,正要归还。”
说着,他从西装内袋抽出一张对折的纸,徐徐展开,“那么不如趁现在看看,温小姐是不是身体真的没事,也好让苏阿姨放心。”
温嘉窈怔在原处,呼吸骤然被他这一招掐断。
她记得自己进门时,把外套交给了门厅的女佣,体检报告单和戒指都放在外套口袋里——
现在怎么会出现在莱恩手里?
她来不及细想,目光追着纸张,看它在莱恩指间完全展平的一刹,一枚女戒从折痕中滚落出来,在灯光下闪烁弧光,
不偏不倚,停在了奥尔登和靳苏的餐盘之间。
桌上一瞬间安静了。
戒指的款式和靳妄手上的男戒如出一辙,一眼就能看出是一对。
靳苏的脸色先变了,奥尔登放下刀叉,碰撞瓷盘发出“喀嗒”脆响,如同石破水惊。
“哎呀,原来里面还有东西。”
莱恩的目光温润坦然,朝温嘉窈礼貌侧目,“抱歉,温小姐。”
接着他又低头看了眼手中的报告单,认真阅读说,“不过体检报告上写着‘轻微腰肌劳损’,看来温小姐最近比较……辛苦呢。”
靳妄把她做到腰肌劳损这种事……怎么可能说得出口?
温嘉窈已经快要哭出来了。
她无助地看向靳妄,手指在桌布下面伸去,攥紧他的裤腿。
家主奥尔登捡起戒指,直直看进靳妄的眼眸:
“你最好合理解释这东西。”
转而,她听见靳妄轻笑。
解释什么?
一群精神病。
靳妄扯起餐巾印在嘴角,视线满不在乎地扫过桌边所有人,最后才落在父亲脸上,语气理所当然:
“嗯?不明显吗?送给心仪女嘉宾的戒指。”
餐桌被冻住了一样,没人敢在这时候发出声音。
他说:“不过看起来,她并不想戴。”
温嘉窈在桌下拼命揪靳妄大腿,指尖抓着挠着,急得几乎要用力掐他。
可这温软力气拧在他腿上,只会让他觉得舒适,舒服舒坦舒爽。
啊哈。
勃。起了。嘻嘻。
等他把眼前这些人一个个干掉,要跟窈窈在这张长桌上试试。
从这头做到那头。
他又把自己哄爽了,声调拉得更懒漫了:“所以我让温嘉窈帮忙扔掉。”
“哥哥还以为你很快就会扔掉。”
目光落在温嘉窈脸上,看的她仿佛被羽毛搔痒,越发难捱。
靳苏的脸色已经从最初的震动转为阴沉,她压着声音说:“自己的事情自己不会做?”
靳妄则把手伸到桌下,手指扣进了温嘉窈的手里。
掌心贴掌心,五指缠五指。
面上却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恶劣少爷样儿,挑衅般的:“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埃德蒙家白养她了?”
还不忘挑起眉梢,盯着温嘉窈,“这样笨笨的小丫头,是不是该屁屁挨揍呢?”
温嘉窈的脸轰地烧热,却也不得不听懂他的用意。
他每句话都在替她挡,他亲自为难她,就没人有立场再为难她。
何况他的为难,不痛不痒。
她低下头羞愧不已,但也只能硬着头皮接着演:
“对不起哥哥,是我没有办好事情,害你被误会了。”
靳妄拿起面前一只细长高脚杯,在指间散漫转了一圈。
杯脚在他的无名指和小指之间流畅翻转,灯光在杯壁数次滑过光弧,行云流水腾移,随后它被轻搁在桌面,推至温嘉窈面前。
他指节轻扣桌面,为今晚闹剧敲响落定音,
“知道错了,你该怎么做?”
目光如炬火灼灼,烫得她脸颊发红。
温嘉窈审时度势,乖顺地站起身,“哥哥,我给你倒酒,请原谅我。”
她双手捧起醒酒器,倾斜壶口,深红酒液沿着杯壁无声地注入杯中。
家主奥尔登目光深沉,示意继续用餐,于是没人再提戒指的事。
/
温嘉窈预感这件事并没有就此过去。
所以果然,饭后,靳苏将她单独叫到花园的角落,邀请她进行私下谈话。
温嘉窈不免紧张,以为苏阿姨会对她进行警告。
可是没有,两人在僻静避风的角落落座后,靳苏的态度反倒还算平和:
“窈窈,刚才在饭桌上,当然也包括饭前的事,阿姨不是为了针对你,还请你别介意。”
温嘉窈梢愣一下,连忙摇头:“没有,阿姨,我知道……”
她却说不出话,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辩解。
好在靳苏并没有纠结她的支支吾吾,只是另起话头:
“阿姨知道,你是一个坚强又温柔的孩子。但靳妄不同,他从小坎坷,导致脾性阴晴不定。这怪我。”
温嘉窈望着她,慢慢安静下来。
靳苏缓叹了口气,“其实靳妄并不是从小就生活在庄园里的,他六七岁时才被接回来,怪我,这全都怪我……”
奥尔登和第一任妻子离婚那年,靳苏在某个资本权贵的晚宴上第一次走近他。
她未婚先孕,执意生下一个混血男婴,取名靳妄,又在随后几年里,带着幼子辗转于各种社交场合,试图为自己争取一纸婚书。
然而让一个东方女人被美国老牌门阀接纳,困难程度不可想象。
直到靳妄长到六岁,她才成功带靳妄入住红谷庄园。
不,只是她以为的成功。
此后数年的艰难,几乎将她的孩子吞入深渊。
“Dad.”
小靳妄第一次踏上埃德蒙家餐桌的晚餐,因为英语还带着母语口音,被长桌对面的托比捏着嗓子模仿了一遍。
“呆……die?怎么读的,是呆还是die?到底哪个才是你亲爹?”
莱恩假装玩笑逗弄,惹得几个堂兄弟跟着哄笑。
奥尔登也并没有展现仁慈,对新加入家庭的次子说:“连话都说不清楚,不配上这张桌子。”
那年靳妄才六岁。
当晚,莱恩和两个堂弟把他拖进地下室。
门从外面锁上,莱恩隔着门板,用拖长的滑稽的语调一遍遍重复他发音不准的单词。
“妈妈!妈妈,我想回家……”
小靳妄哭着拍门,试图呼唤靳苏,不理会他们的嘲讽。
有人猛踹一脚门板:“快点练习啊!父亲给你起的新名字,总不能连自己的名字都念不对吧?”
靳苏没来。
小靳妄只能按照他们要求,一遍遍重复自己的新名字:
“Salisbury,Salisbury,Salis……”
不念到哥哥们一致通过的标准,门就不会开。
可他们没有标准。
他只能蜷缩在潮湿的水泥地上,仰着头对着门缝的方向一遍又一遍地念,嗓子从最初的清晰到沙哑,已经足足过了四个小时,门才终于重新打开。
靳苏找到孩子时,他已经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却仍强撑着,用嘶哑地气音问她:
“妈妈,我们不要住大房子了好不好?我不认识这里。”
“住小屋子就好,吃普通的饭菜。”
他也没有抱怨受到的恶行,只是近乎失声地央求母亲:“我们走,好吗妈妈?”
“去哪里都好。”
“只要和妈妈在一起就好。”
靳苏只是让佣人熬了一碗梨汤端到他面前,在他喝完最后一口时才开口:
“别惹他们。忍一忍就过去了。”
又一年夏,莱恩笑着提议“试胆量”,于是“一不小心”让庄园的德牧在围场里追逐靳妄。
小靳妄还没反应过来,猎犬已经朝他扑了过来。
他转身跑了两步,很快就被逼进围场角落,摔倒下去,后背挂住铁网。
面前是立起来比他还高的恶狗,狗龇着牙,湿臭的鼻息喷在他脸上,呜咽着滴落恶心的涎水。
莱恩和堂兄弟们坐在围栏边,姿态松快,像在看马戏。
“腿在抖呢。”莱恩的声音从远处飘过来,“再有三分钟就要尿裤子了。”
小靳妄贴着铁网不敢动。
牙齿咬着下唇内侧的肉,咬出自己满嘴的血,终究也没有哭。
因为哭过也没有用。
茶室里,看着这一切发生的靳苏推开藤椅起身,脚步已经迈出了一步,
“让孩子们自己玩。”奥尔登的声音自后响起,依旧从容,满含上位者的无情冷漠,
“并且,你的儿子的确太过软弱,需要被磨砺。”
靳苏停住身形。
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窗,她看着自己年幼的儿子被猎犬困在围场角落。
他还那么小,他浑身都在发抖。
嘴唇紧闭,脸色惨白无助,浅空蓝色的眼眸中,恐惧的泪光却无法真正带走恐惧。
当他的眼神逐渐归熄,重返平静。
他学会在苦痛的时刻,将自己解离、将意识放逐。
默默等待欺凌结束,成为了一个稚子的生存法则。
靳苏并没有出去解救,再一次选择安静地退了回去,端起凉掉的茶杯,指尖在杯沿上收紧到发白。
她只好忍耐下来。
这是她费尽千辛万苦得来的埃德蒙夫人位置,她不能失去这一切。
她骗自己,靳妄再怎样受欺负,也会比普通孩子站得更高。
温嘉窈沉浸在这段叙述里,满面震惊。
她原以为,靳妄这样鲜明夺目的人,至少是被养尊处优地捧大的。
可当旧事成为不能追究的故事,还是会绵里藏针般,一根根扎进她心里,比她想象中更疼。
哈里曼小姐曾告诉她的只是笼统轮廓,而靳苏口中说出的细节,却是扎扎实实的骨与血。
——“聊什么呢?”
声音突然从身后冒出来,低沉磁感,染透夜风的自由与凉感。
温嘉窈吓了一跳,回过头,看见靳妄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花架后面,正歪着头盯她。
园灯把男人极具少年感的轮廓描深,镀成毛茸茸的金色。
他的头发被夜风吹得微乱,嘴角挑起迷人的笑弧,看起来,完全一副闲散少爷的模样。单手插兜,浑身松弛。
晚风拂过花丛,暗香浮动,灯影在石板路上晃动。
“怎么?来找窈窈?”靳苏抬眼睨他。
靳妄摊了摊手:“来找你拿格林威治公寓的钥匙,明天我就从上东区搬出去。”
“又没真的怀疑你们两个,”靳苏皱眉,“怎么突然要搬走?”
靳妄笑了起来,声腔故意拖长:“反正你都说了,以后我得和门当户对的大小姐结婚,现在搬出去跟温嘉窈保持距离,你不是更放心?”
他说话时,目光有意无意,往温嘉窈脸上瞥了一眼,暗自观察她的反应。
温嘉窈刚从那片心疼中回过神,就听见他说这话,心里没来由地泛酸。
她及时垂下眼,没让多余的情绪浮到脸上来。
靳苏沉默片刻,没有再多说:“行,走吧。我让管家把钥匙给你。”
三人各自起身散开。回到三楼卧室,温嘉窈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犹自安静。
她心里有点被搅乱了。
她不明白靳妄为什么突然要搬走……虽然,虽然她从来没有立场去干涉别人家的事。
可这四年以来,她和靳妄几乎没有分开住过。
她又想到靳苏说的那些话,想到靳妄小时候被欺辱的样子,心中更加难过了。
她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弯腰捧水洗把脸。
冷意贴着脸颊滑落,眼眶却开始发热。
就在这时,手机响起视讯通话铃声。
她抹掉脸上的水,拿起屏幕一看。
靳妄打来的。
接听按下,画面亮起来,还没开始变得清晰,就先被热雾蒙上镜头。
靳妄正在淋浴间里,隔着哗啦啦的水声,劈头盖脸就是一句:
“老婆,今晚又不能一起睡觉了好烦。”
“自己弄不出来,你帮帮我。”
第32章 戒断日
“Phonesex知道是什么吧?”
靳妄带水的湿手一抹镜头,擦去朦胧水雾。
水珠顺沿着起伏有致的肩胛骨往下淌,在锁骨凹陷处汇聚出性感的小水塘,又溢出滑落,冷白皮肤上一道道亮痕正闪动光泽。
温嘉窈握着手机站在洗手台前,满脸没擦干净的水珠:“我、我不会这个。”
她的声音小得几乎被他浴室的水声盖过去。
因为平时总是吃正餐,几乎没有需要用到Phonesex的时候。
靳妄扯唇笑了声,他眼睫湿亮,眼神中幽蓝光芒也惹人心惊:“很简单,随便在镜头前摸摸自己就好了。”
“就像哥哥平时对你做的那样。”
“……那太奇怪了。”温嘉窈嘟囔。
“开始之前,先告诉哥哥,为什么眼睛红红的?”他收敛起浅淡的笑意,
“为什么哭?是靳苏对你说了什么?”
苏阿姨没有说过分的话,只是告诉她‘靳妄好不容易站上今天的高度,绝对不能出差错,他必须要娶一位可以帮助他的女人’。
但是,温嘉窈抬手触碰自己的眼尾。
其实,她更在意的是靳苏告诉她的那些,靳妄的过往。
那些细节像潮湿的苔藓一样,覆在她心上,闷得她声音干涩:
“苏阿姨说了你小时候的事,我听到……有点为你难过。”
那头安静片刻。
旋即,她听到他的呼吸声重重堕入深沉。
不是故意对窈窈起反应的,
可那里就是抑制不住地,猛然弹动一下。
他的喉结干涩滚咽,嗓线揉入低沉的颗粒感:“所以,你心疼我了?”
温嘉窈被他这话问得耳尖发烫,还没想好怎么回答,他又追问:“有多心疼?说出来听听。”
他犀利精明的目光从镜头里直视过来,又被浴室湿润的温度染成一副求欢的狐狸样儿。
温嘉窈慌张地移开视线:“哥哥不是、不是要跟我玩吗?”
话一出口就想咬掉自己舌头。
她为什么要往这边转话题……
靳妄果然被惹得低笑起来,满怀恶劣:“跟你玩什么啊,宝宝?”
他还故意将嘴唇贴近麦口,好似靠近她说话,“说清楚,窈窈。”
她支支吾吾说不出口。
“跟着哥哥念,”他字句放缓,耐心一如当年教她开口说话那样,“哥哥需要我的帮助。”
温嘉窈羞得脚尖都蜷紧了。
嘴唇动了几次,才终于挤出声音:“……我,哥哥快开始吧,我、我好困……”
终究微恼着说不出口。
“急什么?早就开始了。”
靳妄笑音低迷,享受她羞赧不已的忸怩。
“……”她清楚这种事靳妄需要很久,很久很久的时间。
也许,会把她的手机耗没电也不出奇。
这方面,温嘉窈从不怀疑他的实力。
靳妄倒是仍旧一派从容,从小事对她循循善诱:
“窈窈,宝宝,把袜子脱掉,哥哥看一眼脚链还在不在。”
“乖点,就一眼。”
她轻咬下唇,听话地抬起腿,把堆堆袜缓缓摘下来。
镜头里露出她干净柔白的脚腕,粉钻小鱼脚链还安然缠在清泠的踝骨上方,钻面闪烁温雅的凉光。
靳妄那边忽然没了声音。
紧接着,画面晃动,边缘雾气被他的动作驱散一些。
他斥足野性的眉弓骨微皱,一字一音,都浸满央求:“窈窈不是说要玩吗?窈窈…好不好……”
温嘉窈放下腿,一只脚就这么没穿袜子踩在地上,态度徐徐软下来:“还…还要我怎么做?”
他只能自食其力,当然没有窈窈来的细腻温软。
差得太多了。
所以自我取乐,对于常年被小小窈照顾得很好的小小妄来说,是极度痛苦的。
可是怎么办?
只要她在这里,爱人在眼前,他就有抒发不尽的,无法排解的欲望。
“忘了说,为你收集的那些衣服,我都配了玩具。”
他声音沙哑,像笑又像是叹息,
“你看看身上的口袋里,是不是有两个小夹子。”
温嘉窈愣神,竟没发现这条奶灰色长裙还有口袋。
她手机支在洗手台边,伸手探进裙侧暗袋,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
慢慢抽出来,是两个带铃铛式样的小夹子,用细细的链条连接在一起,银色的,在她手心震惊得晃动。
“靳妄?!……你,你……”
她你了半天,张口结舌说不出半句话。
“给自己戴上,对准镜头,戴给我看。”他耐心地哄着,“哥哥以前给你戴过,记得么?”
她满面通红抗拒:“我…不要。”
“好啊。”靳妄一口答应,
又在下一秒转折:“哥哥现在下去帮你戴。”
他那边的花洒立刻被关掉了,水声停止,湿濡的寂静从手机那边漫过来,幻作某种正在逼近的危险。
“别!我戴……”她慌了,马上松了口。
长辈们已经疑心,这种时候,她不想再给靳妄惹麻烦。
真荒唐,这种时候,她还得为他着想。
温嘉窈慢吞吞地,捏着夹子踌躇了许久,有些无从下手。只觉得视频对面,男人幽沉阴黯的凝视感如锋芒在背。
最终,她还是选择听话。因为她是哥哥的乖女孩。
金属凉得她轻缩一下,有点疼。
温嘉窈站不稳,双手撑住洗手台边缘,垂坠的铃铛随她轻微摇颤。
同样微妙的,还有他那边一些狂放湿野,令人遐想的声音。
她忽然感觉不对。
怎么似乎有细微的热意在蔓延?
一阵温热的触感袭来,像有暖水袋贴在那儿,她慌张低头看去,还以为是来了月经。
“别怕,窈窈。”
靳妄破碎的喘息从手机里传过来,声色隐含得逞,“一点加热的小功能而已。”
“什么加热……?”她忍不住惊疑。
“哥哥不是说了么?”他慢悠悠重复,“每,一,件,衣服,都配了。”
“小裤子里当然也有。”
“呜!”她在这时忍不住哀鸣一声。
他好心解释:“布料夹层带有软芯片,发热,震动,监测湿度,都是不错的功能。”
温嘉窈眉尖不自觉轻蹙,铃音跟着轻响。
“从刚才开始,这件衣服的湿度数值就在上升呢,现在竟然高达80%,”
他邪恶的提醒,如同中世纪巫师经受火焚后,留下弥久难解的诅咒,
“也就是说,窈窈也很为哥哥动情,哥哥全都知道。”
单纯的姑娘完全像被惊吓到,猛地一把摘掉助听器,扔在洗手台边。
听不见就好了,听不见就不用面对这些。
靳妄瞧了眼她龟缩的小模样,坏心眼地勾唇一笑,画面视角急剧拉近,转瞬,他将自己直白地怼上了镜头。
冲击力强得她傻在原地。
她看到,他的手上竟然戴着两枚戒指。
——男戒戴在中指上,女戒被他套进尾指。
一大一小,两枚一模一样的戒圈在他湿润修白的长指上,共同闪烁辉光。
那样惊世骇俗的画面,让温嘉窈感到心颤。
她忽然想起来,饭桌上自己太过慌乱,都忘记戒指最后去了哪,没想到是被他收了回去。
他戴着她的戒指,就像……就像带着她的手一起。
世界是太过混沌的安静,导致她的精力集中在视觉中心。
骤然,一袭茫白猛地覆盖镜头。
温嘉窈一瞬间下意识闭了闭眼,仿佛真的被这片浓雾喷洒一脸。
隔着屏幕,沿着她脸颊淌落。
/
温嘉窈知道靳妄要搬出别墅,但没想到这么快。
靳妄说到做到,搬家日就在他们从庄园回去的第二天。
清晨,上东区别墅悄然忙碌起来。
主玄关与楼梯间不断有人影穿梭,男仆们各自推着绒面挂衣车与窄身黄铜行李车;女佣们也分批进出,每人抱一只硬壳防尘箱仔细收着东西。
所有人都在别墅女管家的带领下各司其职,步伐快速,井然有序,偶有交接也只低声简短示意。
整座别墅里,几乎只有滚轮轻响和箱扣合拢的“咔哒”声。
温嘉窈站在楼梯上看着这一幕。
她忽然想起当初,他们从[红谷庄园]搬来这里时,似乎并没有这么安静。
不,或许是一样。
因为埃德蒙家族的佣人们从来训练有素。
也许有所改变的是她,是她的心境。
在昨天靳妄说要搬出去的时候,她还不曾意识到。
而切实的感受来自于今天。
来自于,她必须要亲眼目睹这个家里,属于靳妄的东西,所有日常中她习惯性经常见到的他的东西,正在被一件件地搬出去。
带着属于他的气息与温度,一并清空。
温嘉窈在此刻方才有所觉,悬空的心脏正在沉甸甸地下坠,坠去哪里,她不知道。
于是彷徨,于是空落,一切的情绪都在此刻被莫名放大。
眼前倏然一只手伸过来,弹了个响指,声色清脆。
是靳妄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歪头凑近她,蓝眸透亮,“想什么呢,叫你都没听见。”
温嘉窈猛地回过神,不太自然地眨眨眼,压下眼底隐微涌起的酸意。
“抱歉。”她低眉垂睫,“我们走吧,靳妄。”
说完她率先转身走在前面。
靳妄没说什么,懒散跟在她身后,不紧不慢。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靳妄的卧室。说是靳妄的,事实上他们大部分时间都会同住这间房,所以这里到处都是有温嘉窈的日用品和衣物。
他们来卧室里,把属于她的东西收回到她的房间。
靳妄说这些不让外人碰,可能是为了避嫌吧,温嘉窈这样想。
当时发生关系不久后,靳妄执着于许多情侣用品。温嘉窈不想被外人看到,靳妄就在两人私下里用的东西上下功夫。
比如浴室里,盥洗台边并排摆放的两只漱口杯、两支电动牙刷,包括浴室衣柜中,浴袍的颜色与款式,甚至浴缸旁各式洗护瓶全部是成双成对的。
温嘉窈站在旁边,怀里抱着一只白麂皮收纳匣。
安静看着靳妄将她的东西一样样拣出来,动作迅速而利落,三两下就把物品都归到箱子里,所有情侣款,一拆为二。
温嘉窈始终站着没动,她又在走神了。
想到很多个清晨,她睡眼惺忪地走进浴室时,通常靳妄已经健身后洗完澡出来。
见她来了,会顺手替她挤好牙膏,再懒洋洋把牙刷递过来。
原来这四年里的春深与雪落,她与他,他们曾共享过很多个清晨。
浴室收好之后,是卧室衣柜。
他们都有属于自己单独的衣帽间。而靳妄卧室里的几个衣柜,大部分用来收纳他们睡觉时要穿的衣服。
她的各式睡衣睡裙和他的衣服混在一起,靳妄站在衣柜前,把女生的裙子一件件取下来,递到她怀里。
温嘉窈低头顺势叠起来。
可不知道为什么,手指总有些发僵。她怔了怔,似乎不满意,又散开来重新叠,动作却越发笨拙。
对面,靳妄凝眼注视了她好一会儿,“算了,我来。”
他伸手接过被反复摆弄的睡裙,连同她怀里的衣服一起拿走。
温嘉窈指尖微蜷,只能站在旁边看着他将自己的睡裙重新对齐,折叠,上手熟练而利索。
其实她心里一直有话想说。
在他每次叠好一件时,她都决定要开口……
想问他,一定要搬走吗?为什么,一定要搬走。
然而话到嘴边,温嘉窈又陷入自我质疑,质疑自己有什么资格,是什么身份,拿什么理由去影响或是阻碍他的决定与人生。
昨天庄园里,苏阿姨在谈话的最后告诉她,靳妄身上所遭受的一切源于“地位”。
从前他地位低微,所以莱恩可以随意扇他耳光。
现在幸运的是,来之不易的是,靳妄凭借自己非凡的能力获得举足轻重的地位,在[红谷庄园],在整个埃德蒙家族。
接下来,靳妄需要一位门当户对的财阀千金,一个血统纯正,无论在财力、权势还是门阀声望上,都对他有所助益的女人,以此巩固他的地位。
而温嘉窈不是财阀千金,她什么都不是。
她只是一个,普通平凡的,有残疾的,中国女孩。
“这个给你留着?”耳边响起靳妄的懒淡嗓音。
温嘉窈看到他手里拿着一瓶香氛,在她面前晃了晃。
是一瓶男士香氛。
之前在庄园,有次靳妄让她去四楼等,却临时有事没及时赶回来。
好巧不巧的是,平时负责给奶糖做健康检查的宠物医生,临走时,没有关好奶糖的笼子。
奶糖跑出来,第一时间是想来找主人玩。
它一下子游爬到了四楼的露台,下一秒就要开心地蹿进来,温嘉窈站在房间里整个人都吓懵了。
骇然失措之际,她随手抓起一瓶靳妄平时会用的香水,颤声命令它:“奶、奶糖,回…回去!”
奶糖瞬间定住,蛇头微歪,一双竖瞳盯着她仿佛疑惑,为什么不是它的主人也敢命令它。
直到温嘉窈惊吓之余,拿着靳妄的香水胡乱对着空气狂喷了几下,扯谎说:“靳妄!靳妄会、会生你气…的……”
空气中弥漫着疯主人的味道。
蛇蛇被成功吓住,蛇蛇迅速退出,一溜烟消失不见。
自从那时之后,每当雷暴天,靳妄不在家的时候,温嘉窈总习惯了捉紧他的香水来壮胆。
即便,上东区别墅并没有奶糖。
温嘉窈抽回思绪,接过来他手中的香氛,握紧,心里酸得发闷。
嘴上仍旧乖巧:“好,谢谢哥……唔!”
下颚倏然被男人捏紧,靳妄毫无征兆地欺身凑过来,蓝眸稍眯起,审视她。
“你今天一直在发呆,窈窈。”他总有敏锐的洞察力。
靳妄眉梢略挑,逼问:“有话跟哥哥说?”
温嘉窈登时瑟颤了下,口是心非:“没、没有。”
靳妄没出声,沉默注视着她,良久,他勾弯起唇角,手上一个松力放开了她。
话锋一转,是关心的叮嘱:“我不在,记得按时吃药。”
他竟然没再追问,真奇怪,真令人……不痛快。
靳妄转过身,继续给她收起沙发上午睡的小毯子。
因为温嘉窈的耳朵问题,卧室里,靳妄一直备着她随时用到的助听器盒、清洁棉签、备用电池、药盒等等。
“这个,一套放你房间。”收拾东西到最后,靳妄将两套备用助听器递給她,“一套放书包里,随时要用随时找得到。”
温嘉窈点点头,跟在他身后一起下楼。
别墅外前后停了十余辆搬运车与随行黑色轿车,后方草坪甚至短暂停落过一架金色直升机,机身漆有埃德蒙家族的族徽,旋翼轰鸣压过整片上东区清晨。
整批随行人员进进出出,声势盛大,轰轰烈烈。
像靳妄这个人一样,来时铺天盖地,走时也不肯低调半分。
临分别前,温嘉窈以为依照他的性格,总会特意对自己说些什么。
但没有。
他接起了一个电话,跟对方电话交谈的空隙,靳妄抬手揉揉她的脑袋,口吻平淡地留下一句:“好好照顾自己。”
通话还没结束,他重新将手机贴在耳边,边听对方说话,同时转身弯腰迈上了加长豪车。
没有回头再多分她一眼。
分明昨夜他们在视频通话里,那是那样的……亲密。
别墅的大门重新关阖,一切照旧。
只是所有的,关于靳妄那些过分张扬的色彩,在这个清晨被彻底抽空,连根拔走。
管家与女佣们依旧从容穿梭。说话轻声细语,行动沉稳,却不知为何,整栋别墅陷入一种近乎窒息般的寂静。
温嘉窈独自站在客厅中央,目光迟缓。
脑海中不断地重复出现的画面,是她自我构建的,令她心脏钝疼的,那些靳妄在年幼遭受欺辱的场景。
然后,在靳妄离开不到五分钟的时间里,
区区五分钟而已,
她开始清晰感受到——
孤独。
第33章 撒谎了
温嘉窈今天没课。靳妄离开后,她一直窝在自己房间,没有下楼。
她尝试让自己把注意力投回课业。
背单词,练口语,做听力……可无论做什么都没办法完全静下心。
思绪像被悄然抽走的线,前一秒脑子里过的英文单词。
下一秒手上已经无意识摸到了手机,亮屏,解锁,点开消息。
没有新的。
她怔怔看了两秒,又把手机扣下。
十分钟之内,还是会重新拿起来。
人在等消息的时候,总会存一点说不清的希望,觉得下一刻就会有。
没有的话,甚至会为对方开脱:
也许他刚搬过去会很忙。
但她的手机确实一声没有响过。
这意味着靳妄早上从上东区别墅离开,没有联系过她。
直到晚间,房门被轻轻敲响。
温嘉窈几乎是瞬间站起来,小步跑过去,打开门,盈润着光的眼眸黯淡了下。
是别墅的女管家,轻声有礼:“温小姐,可以吃晚饭了。”
“哦,好的。”她连忙点头,调整好自己,跟着出去。
在她出门后,卧室内重新陷入昏暗。
壁灯、挂画、柜顶连同天花板各个方位,无数精密针孔探头无声运作。
昏暗中红点明灭闪烁,如同无数只缓慢蠕动的眼。
背后蛰伏着阴暗潮湿的目光,黏稠,幽蓝。
眼睛的主人欣赏着,她今天在这里所有心不在焉的焦灼。
餐桌上仍旧是她平时习惯的中餐口味,清蒸鱼、嫩炒时蔬、火候正好的虾仁豆腐,配菜也摆盘精细,热气袅袅。
看上去和从前没有任何不同。
今晚补汤,是炖得软烂香浓的瑶柱花胶。温嘉窈微微出神。
其实她并不喜欢花胶的味道和口感。
只是靳妄总会盯着她喝,说她身体底子差,要运动,要进补。所以每周都有几天是固定要喝补汤的。
不过现在他不在这里。
是不是就意味着,她可以不用那么听话了?
温嘉窈拿起筷子,准备夹菜,佯作不经意地将眼前那盅花胶汤轻轻推远了些。
结果手都没来及收回来,身侧立刻落下一道影子。
管家不知何时走近,躬身将汤盅重新端回她手边,礼貌笑意备至:
“温小姐,请先喝汤吧。”
温嘉窈安静抬眼看向她,却见女管家笑着轻微摇头,态度温和,但声色是不容拒绝的。
她意有所指,“温小姐,今天周五。”
每周五,要温补调养,靳妄定的规矩。
温嘉窈淡淡垂眼,最终还是拿起了勺子。花胶炖得很软,入口并不腥,可她一口口喝下去,只觉得喉间发闷,什么滋味都尝不出来。
餐厅温暖明亮,桌上花瓶里的白玫瑰开的旺盛。
温嘉窈独自坐在这里,味如嚼蜡。
她没什么胃口,没吃多少就起身离桌了。
回房间泡完澡出来,房门被再次敲响。
“请进。”温嘉窈说。
这次没再期待。
女管家推门走进来,手中端着托盘。
她将分好的小药盒和一杯温水递到温嘉窈,温声提醒:“这个药,您今晚忘了吃。”
温嘉窈目光落在药盒上,微微愣住。
这才后知后觉想起来,平时吃药这方面的事是从来不用她操心的。
每天哪几个时间段吃药,吃哪种药,饭前还是饭后,靳妄比她自己清楚得多。他在这方面一向严格,盯得也紧。
以至于这么久以来,她连一个提醒闹钟都没定过。
温嘉窈轻声道了谢,将药盒接过来。
打开时发现,盒盖内贴着一张蓝色的小便签。
【饭后半小时吃,别空腹】
【周四来接你复查】
笔锋散漫清隽,折痕利落,力透纸背。
是靳妄的字迹。
这时,管家又将托盘上的小型热敷包和一瓶舒缓喷雾放在桌上,
“靳妄先生交代过,您晚上如果戴助听器时间久了,耳后和耳根容易发紧。”
“睡前先热敷一会儿,再用喷雾会舒服些。”
温嘉窈掀起长睫,伸手接过。
热敷包带着温热,贴在掌心暖意十足。
“谢谢。”她柔声说,“我自己来就可以。”
管家适时退出去,房门被轻手带上,卧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温嘉窈拿过药盒,从里面取下蓝色便签,望着上面的字发呆。
周四……
今天才周五。
原来一周时间,也挺久的。
轻轻叹息一口气,温嘉窈放下便签,趴在桌上拿起手机看了眼。
屏幕界面仍旧干干净净。
一整天下来安静如初。
靳妄走了,也不再给她发消息了吗?好奇怪。
白天收东西的时候,她大部分时间都在游离走神,现在回想起来,似乎……是从早上开始,靳妄就变得话很少。
可他分明昨晚在视频通话里还……还在大张旗鼓用手。
但相比靳妄,自己这样一直盯着手机等他消息,满心满脑子里都是他,最最奇怪。
纠结半天,还是低头把手机上将要发过去的话,一个个删掉。
可是。
上次靳妄像这样一天都没有联系她,是在万圣节那天。
那天,靳妄在别墅里遭遇了危险。
今天不会又……
温嘉窈苦恼地埋头在臂弯里,内心踌躇了好一会儿,
她感到烦闷,起身走去露台想透口气。
一走出来才发现,开始下雪了。
纽约的夜景依旧繁华,冬雪从沉黑天幕里无声落下,越下越密,漫天飞白,被城市灯火晕染彩光。
整座上东区,在今夜浸入一场盛大的雪夜幻梦。
温嘉窈搓了搓手臂,心里还是有些担心。
低头按亮手机,她按下快捷键,拨通了靳妄的手机号。
却在电话响通第一声之前,倏然一封邮件进来,温嘉窈目光惊愣,下意识快速按断了通话键。
邮件发送方——
是国内的一家翻译公司。
她前不久刚刚投过工作简历。
温嘉窈指尖略抖,快速点开,对方人事表示,对她的履历很感兴趣,期待她毕业回国后联系。
这封回复邮件宛若当头一棒,让温嘉窈瞬间如梦初醒。
她刚才……是在干什么?
今天一整天的心情失落又是干什么。
不是早就决定毕业后马上回国吗?现在倒计时不到两个月,为什么恋恋不舍?
她跟靳妄之间绝无任何可能。
昨天在庄园,苏阿姨说得还不够清楚吗?
她要回国照顾外婆。
要努力工作。
还要努力赚钱报答埃德蒙家资助的一切。
既然靳妄已经搬出去了,那就刚好趁这个机会戒掉依赖,断干净才好……
“当啷——”
身后蓦地传来一声金属碰响。
温嘉窈心口猛地一跳,下意识回头看去。
风雪迷蒙里,一道修拔身影从露台外侧利落翻上来。
黑色大衣肩头覆着薄雪,额前碎发被冬夜里的冷风打乱了些,微微沾湿,更显浓茂发色深黑。
发梢微卷,反衬得那双蓝眸雪光涌动。
靳妄单手撑住栏杆,指根戒指磕在上面发出脆响,身手矫捷,臂力惊人,翻身落地时动作轻而无声,自成一派懒散从容。
他缓缓站直身子,拍了拍掌心沾到的碎雪。
乌沉的眼睫被壁灯打照,投下淡淡阴翳。
随后,男人悠然掀起薄锐眼皮,朝她投来一道视线。
“窈窈还要想多久,才会决定给哥哥打电话?”
光和夜在他眸中擦燃交替,灼亮如淬火的蓝焰,妖异摄人心魄。
“你……怎么从这里上来?”温嘉窈骇然震惊地望着他,又本能地往下看了眼。
轻蹙眉尖,“靳妄,这样很危险。”
靳妄轻嗤了声,置若罔闻地迈步朝她走过去,顺手脱下身上的大衣,将衣裙单薄的女孩整个严密地裹紧。
高大身躯倾投下的阴影重叠在她身上,凌厉视线斥足压迫感。
……怎么感觉好像在生气?
温嘉窈下意识捉紧大衣边缘,仰头凝望他,声色里渗漏着不解的恐惧:“靳妄…你怎么了?”
“哥哥也想问,窈窈是怎么了。”靳妄懒洋洋睨着她,
“汤不喝,药不吃,大半夜跑出来淋雪。”
离开窈窈的煎熬,让他一整天都暴躁不已。戒断在他身上只会来得更猛烈。
他止不住生气,心生怨怼。以退为进为什么不奏效了?
窈窈什么时候才会主动联系他?她到底知不知道他的良苦用心?
不想他也就算了,还不听话不好好照顾自己。
他都快气疯了!
“温嘉窈。”他倏尔扯起唇角,这样叫她的名字。
腔调散漫而低喑,浸透危险。
靳妄抬手一把掐起女孩的下颚,拇指抚触两下,眯着眼问她:“哥哥今早离开前说过什么,忘了?”
“哥哥离开的时候,什么都没跟我说!”
温嘉窈近乎脱口而出。
却根本是话比脑子先快一步。一说出来,连她自己都惊觉其中满是强烈怨气的酸意。
啧。
啧啧啧。
埃德蒙家那群没品味的下作东西,根本不懂两情相悦。
看到没?窈窈就是很在意啊,窈窈根本离不开我。
你们没人看得见。
最好是看不见,否则把眼睛挖掉!
这才对,妻子当然是最在乎丈夫的了。嘻嘻!
但他表面上没说什么,眉梢懒挑,唇角弧度微压,弯腰把人直接抱回了房间。
靳妄把女孩放到床上,自己转身去了浴室洗手。
温嘉窈仍然有些没回过神,忍不住问他:“靳妄,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突然么?不,他差点把自己等死了。
为了避开埃德蒙家的眼睛,他只能半夜爬窗见老婆。
靳妄擦干净手指,从浴室走出来,答非所问地忽然道:“腰不疼了?”
听到他提及腰的事,温嘉窈一下子脸色酡红,又羞又恼:“你回来该不会是为了……那个吧?”
“不然还能为了什么?”男人眉梢略挑。
说话间走到她床边,站在她身后,扬手一把掀走了裹在她身上的大衣。
女孩睡裙随之也被掀起,落在臀上方,堆叠在如柳无骨地腰间。袒露出臀部丰腴俏丽的弧线,肌肤柔白细腻,低呼间纤靓小腿不自觉翘了下。
就知道他回来也是为了折腾她,恶狗……诶?
却并没有想象中那样被褪下小内裤。
而是——
温嘉窈不自觉转头,“别乱动。”靳妄拿了个枕头给她垫腰,嗓线清明。
她看到靳妄半跪在床沿,揉开精华,把掌心搓热。
随即轻柔敷上她的后腰,沿着两侧腰肌的弧度慢慢推开,缓慢势力。温热掌根贴着肌肤打圈揉磨,力度恰到好处,耐心十足。
精华香氛被他的掌温一点点揉开,微凉的润意很快融热,渗进僵紧的筋骨里。
“最近感觉酸胀的位置,”他口吻低淡,不含欲望,“是这里么?”
温嘉窈趴在床褥中,耳根一路烧到脖颈,只轻轻“嗯”了声。
靳妄的花样越来越多了,现在做之前还要按摩……
虽然两个人脑子里的想法背道而驰,但也不妨碍此刻安静。
不知道为什么,她莫名想起,好像是大二下半学期,她有一次发烧。
当时靳妄正参加比赛,她不敢、也不想被他知道,于是自己去买了退烧药。
可她不知道随手买的退烧药,跟她正在服用的治疗听觉神经的药物成分冲突,导致自己直接昏迷,最后醒来时,发现是被靳妄送进了医院。
她记得那次靳妄发了很大的火。
“温嘉窈,你主动找我一次会死么?”
“我的表现有那么烂?以至于你什么事都不敢依赖我。”
年轻散漫的少爷难得气急败坏:“你主动点,有事就找我,没事也要找我!”
“在我身边学会索要,学会使唤我,别让我觉得自己是个废物行么?”
……
“有没有舒服点?”身后响起男人懒淡的嗓音。
温嘉窈及时抽回思绪,略微呆愣地点点头。
但她还趴着没动,以她对靳妄的了解,以为他大概率会就着这个姿势直接开始。
毕竟,这是他很喜欢的体位之一。
然而,她感受床沿的重量蓦地变轻。
温嘉窈不解地回头,却看到靳妄只是站回床边,长指勾住她的裙摆替她拉下来,拍了下她的屁股。
“起来吧。”他竟然这样说。
温嘉窈怔忡地爬起身,蜷腿坐在床上望着他,看他从旁侧抽过湿巾擦手,精准丢进垃圾桶。
这是……准备离开了?
所以回来,竟然只是记着她轻微腰肌劳损,单纯回来为她按摩的吗?
“别再往外乱跑。”靳妄穿回大衣外套,一副随时要走的样子。
甚至特意叮嘱,“早点休息,熬夜对你的耳朵不好。”
说完,他看了她一眼,没什么表情。
他转身毫不留恋地朝露台走去。
头脑里却在疯狂分析她的微表情。
他确定她在不舍。但他无法确定,她会不会做出行动。
赌徒把自己押上赌桌,赌她一丝动摇,一次垂怜。这全都是令他甘愿倾家荡产的巨额回报。
就在他踏出门槛的那一刻,温嘉窈鬼使神差地追了过去,紧紧捉住了靳妄的手指。
从来乖巧诚实的她,此刻体温正常的她,尝试主动的她。
竟然为了挽留他,在说谎:
“哥哥,我、好像发烧了……今晚你留下来看着我,好吗……”
她丝毫没有考虑到,如果被靳妄发现她的意图,今晚会有多完蛋。
第34章 坏习惯
靳妄的手掌贴上她额头的那一刻,就能从正常甚至偏凉的体温中,洞悉她蹩脚的谎言。
“什么时候开始,窈窈学会撒谎了?”
像是阅卷老师,看到优秀学生交出涂涂改改的考卷,提出冷静又极具压迫力的质询。
他的脚步缓缓撤回到门槛内,转身面对她:
“真是坏习惯。”
一步步压近,
“不乖的女孩,会被惩罚。”
温嘉窈立刻感到两肩微沉,仿佛落了一层薄霜。
她小步后退着,后背快要贴上窗帘,下意识狡辩:
“我…我今天真的有一点点不舒服,万一真的发烧了呢……”
靳妄却根本没打算留情面:
“因为哥哥不在,就不好好照顾自己,导致自己生病的话——”
在他背后,通往露台的门咔嗒一声。合拢了。
“更该惩罚。”他说。
房间陷入短暂的寂静。
那寂静很快被一阵混沌的喘覆盖。
“呜……”她被他拢进怀里,陷入床里。
“你心里,是不是在怪我突然搬走?”
他一边吻她耳廓,一边用撩人的低音在她耳边断续解释,
“如果说是为了保护你,和我们的未来……窈窈会变得更舒服吗?”
温嘉窈的睫毛湿着,在他怀里轻点了下头。
“别墅里现在到处都是埃德蒙家的眼睛和耳朵,”他的嘴唇吮一口她凹凸有致的肩窝。
交换秘密般的神秘轻柔,
“窈窈要小点声,别暴露和哥哥偷情的事情。”
现在,他还没有彻底抓住实权,就还是会受制于人。
不仅自己受限,连窈窈也会被他们盯上。只能暂时在明面上保持距离。
不过很快,很快有一天,他会站在万众瞩目的婚礼殿堂上,向所有人宣告,他是窈窈的狗。
她有些无心分辨他指的是什么,红着脸蛋乖乖“嗯”一声。
今晚没有胶质隔绝,紧紧贴依的感觉让她整颗心都堕入迷途,温热地纠缠着。
“窈窈也很喜欢不戴的触感,对不对?”他问。
她咬唇不说话,他故意给了力度:“对不对?”
“唔!”她忽然感觉到一阵短刺毛茬刮过,刺痒感惊得她睁大了眼睛。
她低头看向被褥里面,无辜又惊讶地抬眼看他。
靳妄把脸埋在她颈侧,好似自己先忍不住,低笑着承认疏忽:
“今天有点忙,还以为不能一起睡了,就没做管理。”
他抬头,水灵灵的蓝眼睛露出来,鼻尖来回拱蹭她的额头,
“窈窈不是很喜欢毛茸茸的小动物吗?也会喜欢我的吧?”
“……”她别开目光,耳朵红透,声音细碎,
“…也太扎人了……”
“嗯?觉得它们太旺盛吗?”
他怎么都不会吃亏,“那窈窈帮我处理吧。”
短而硬的刺茬刮过皮肤时,带来完全不同于平常的酥麻触感,像细密的静电若即若离,痒里带点疼。
直到一阵耳鸣过后,她的肚子也被一股温热的暖意覆盖住。
靳妄起身,抽出一张湿巾,慢条斯理地擦拭她的肚皮,温热的水痕贴着她的皮肤,随湿巾擦蹭慢慢变凉,变干净。
即便在这种时候,他也不会错漏她每一个细节:“你今天不舒服的原因,是没吃药。”
温嘉窈这才想起来,确实因为想他,忘记吃药了。
尽管,“想他”这件事也把她吓了一小跳。
靳妄把湿纸巾随手抛进纸篓,伸长手臂从桌上拿过药盒,取出一片。
温嘉窈下意识直起身:“谢谢哥哥”,就张开嘴巴靠过去,想让他把药片放进她嘴里。
他的手却转了个弯躲开。
“想要哥哥喂?”靳妄歪头扯起嘴角笑,手里捏着那枚药片,眉眼事后慵懒,语调理所当然,
“那就去主卧浴室,拿哥哥的脱毛膏和剃刀过来。”
温嘉窈有点傻眼:“……你怎么这个时候还刮毛?不是应该赶紧走了吗?”
给靳妄气笑了:“什么意思?用完我就扔?”
“温嘉窈,你还真是一如既往地喜欢激怒我。”
他另一手捏住她的脸颊肉,语气压低,
“想再来一顿angry sex,是吗?”
“不是不是——”她赶紧摆手,“我这就去,你别生气。”
药片转而被他轻咬在齿间:“记得别被发现。”
他衔着她的药含含糊糊,“动作要快点呢,不然药片化掉,就只能来哥哥舌头上找了”
她赶紧爬下床穿衣服,背对着他匆忙扣上睡衣纽扣,像渣过良家少年后匆忙离去,还不忘敷衍着安抚的坏女人:“我很快回来,你等着我。”
说完猫着腰,一路贴着墙根静悄悄溜出去。
她轻手轻脚地跑过走廊,即便别墅晚上几乎没人,她也紧张到心脏砰砰嘈杂作跳。
摸黑从主卧里找到他说的位置,剃刀和脱毛膏攥在手里就往回跑。
回到自己房间迅速关门,转身一看,床上空空如也。她心跳漏了一拍,转头看向浴室的方向。
靳妄正站在浴室,低头冲洗自己,不知道为什么没关浴室门,精壮脊背在灯光下泛出润泽的光,上身曲弧呈现匀净的倒三角形状。
温嘉窈匆忙扑过去,踮脚吻住他的嘴唇。
舌尖急切探过去,将在他唇间含得微黏的药片勾过来。
他喉间似乎震颤轻笑,低头俯身,配合地松开唇齿。她赶紧把药片勾过来吞下去。
靳妄顺势托住她的臀,抱出淋浴间,顺便调转方向,自己靠坐在洗手台边缘。
把她放在身前,低头看一眼她手里攥着的脱毛膏和剃刀,眼睛眯弯起来:“窈窈帮我处理。”
“最好能体会到,哥哥平时为了伺候你这张小嘴,有多么辛苦。”
水珠还在他身上往下淌,沿着胸肌的沟壑滑进腰腹。
她别无他法,蹲跪在他身前。
男性腹肌在她眼前瑰秀清晰,小腹上狰狞的静脉四处攀爬延伸,像河流的支脉,汇聚而去。
再往下……她深吸一口气,挤了脱毛膏在掌心,柔软双手搓热后,覆上去。
凉意贴上皮肤的刹那间,他腿侧的肌肉绷紧突显。
再刚硬的男性,也会有柔软脆嫩的部分,温嘉窈手法实在生涩,但必须更加谨慎。
她确实格外小心,比上次帮他刮胡茬时,还要轻缓慎重。
他的腹肌随着呼吸连绵起伏着。
如果忽略逐渐显眼的部分……可它的确太过直观。
她不敢多看,只能低着头,把注意力集中在手中的动作上。
“你觉得怎么样?”温嘉窈试图人道关怀。
他垂眼深长地凝视着她,目光落在她努力呵护他的动作上,眼底的雾色渐渐变浓,宛似叹息:
“Gorgeous.”(美极了。)
温嘉窈疑惑地,小心地,观察了一下。
在、在夸自己这里吗?
这个部位…也能称得上gorgeous?
她犹豫。
好怪,看一眼。
再看一眼。
然后默默移开目光。
算……算是吧。
它确实……Gorgeous.
好不容易把泡沫冲洗干净,她已经累得脖子都抬不起来了。
靳妄把她从地上捞起来,黏黏糊糊地裹进被子里,自己也钻进来,像只大型犬拱进主人的窝。
黑暗中温嘉窈想要翻身,身子却被锁死,被子也被卷走一角,她伸手去扯,摸到一片滚烫的皮肤。
“……靳妄。”
他模模糊糊地哼声,手脚并用地把她压住,下巴搁在她发顶,困倦梦里回应:
“Im asleep.”(我睡着了。)
温嘉窈无奈放弃。
他贴着她后腰轻蹭,含糊不清又补了句:
“Fall asleep with my c*ck inside of you.”
/
隔天早晨,靳妄出门办事。
他来签一份关于加勒比海离岸信托的最终授权。
这一笔资产转移,足以让埃德蒙家西海岸业务翻不了身,从此以后安静地呆在他手里。
叼着热狗走向律所办公大楼,靳妄还没走到台阶边,一辆黑色凯迪拉克充满恶意急速驶来,擦着他的肩膀飞驰而过。
靳妄早注意到了,没躲,腮帮子还在鼓动着嚼那口面包。
车子一个飘移横在他面前,车窗落下。
副驾上穿黑风衣的男人偏过头,笑容礼貌而挑衅:
“Salisbury先生,珈德先生托我们向您问好。”
“他说,暮桌会依然欢迎您的加入。如果您坚持拒绝,我们也乐意欣赏您的毁灭。”
靳妄嚼完最后一口热狗,把包装纸团成球,随手投进几米外的垃圾桶里。
咽下的过程里,他静静地盯了一眼那辆车的车牌号。
不紧不慢用完早餐,靳妄才弯起嘴角,露出和善的笑容:“是两张新面孔呢。”
语气像在跟邻居打招呼,
“缠着我,会死哦。”
他转身推开玻璃门走回楼里,两个风衣男对望一眼,熄火下车跟了进去。
“他还敢威胁我们?”矮个的那个不屑啧声,
“珈德先生邀请他八年了。八年?一个二十出头的少爷,真有那么值?”
另一个微微摇头,目光在走廊里扫视一圈:“喏,他往电梯那边去了。”
两人快步跟上,拐过转角时,电梯门正缓缓合拢。
他们追到电梯口,指示灯显示楼层正在攀升。
矮个掏出手机准备看监控,高个忽然拍他肩膀:“等等,他刚刚走的不是这个方向,他没上电梯,人呢?”
电梯停在三楼,他们还是抱着不能错漏的念头冲上去,走廊空空荡荡,通风口的冷气吹得风衣下摆浮动。
没有脚步声,没有一个人。
“跟丢了。”矮个的声音压紧。
两人对视一眼,迅速下楼出门,站在门廊下前后扫视,空旷的街道只剩那辆黑色的凯迪拉克还横在路边。
忽然头顶剧烈风声攒动。
一鼎巨大的陶土花盆兜头砸下来,在两步之遥的水泥地上炸开碎片。
两个人同时后退一步,额头上纷纷冒出冷汗。
“那小子藏在暗处。”高个的说,“上车!”
凯迪拉克驶上海边公路,海浪在护栏外侧拍打礁石,两人在车中沉重。
矮个率先开口:“今天的恐吓应该已经到位了,回去报告珈德先生……”
后半句被一阵巨大的引擎轰鸣吞没了。
后视镜里,一辆勒芒灰迈凯伦身乘热浪,从弯道尽头一路风驰电掣,紧咬上来,车头几乎贴着他们的后保险杠压进视线。
矮个惊惶大喊:“加速!”
“砰”地一声!
车身猛烈震动,被从后方狠撞一下,两个人的头同时撞上座椅头枕。
“他疯了?!”高个男人猛打方向盘试图变道,迈凯伦的第二轮撞击已至。
车头凶猛顶撞在他们的后轮上方,凯迪拉克在湿滑的路面上瞬间失控,车尾摆向护栏又弹回来,横在马路中央。
靳妄享受派对般地,吹了声口哨。
不但没减速,反而将油门一踩到底,灰白色凶兽死死卡顶住横陈的车身,啸吼着前行。
车轮在柏油路上擦出刺耳的尖叫,金属摩擦迸出零星火花。
透过挡风玻璃,两个风衣男人目光惊恐,对上他的眼神。
靳妄双手握着方向盘,姿态松弛恣意,嘴角自如上翘。
他的眼神静如死水,穿透挡风玻璃落在他们脸上,如子弹,平滑出膛,正中将死之人的眉心。
护栏承受撞击硬生生断裂,凯迪拉克被顶出路面,整辆车翻过护栏,在半空中翻滚整整一圈,砸落进海中。
巨大水花飞溅,铺天盖地,拍击在崖边。
灰色迈凯伦在已成碎片的护栏前稳稳停住。
靳妄坐在驾驶位,悠闲地打开车载音响,播放一首《I like it-DeBarge》,顺便低头看了看自己。
——衣服都没乱,手也稳得太过分,没有丝毫惊慌呢。
他想了想,自言自语地开口:“不行。我都被追杀了,怎么能不受伤呢?”
他弯腰从储物格摸出一把瑞士短刀,拇指挑飞刀鞘,利刃对准自己左小臂外侧猛扎一刀。
当时血如泉涌,他弯起嘴角,露出静谧纯和的笑容,对此非常满意:
“这样窈窈就会心疼我了。”
第35章 别留恋
临近圣诞节的某个早晨,温嘉窈推开国际学生办公室的门。
一股打印纸和旧地毯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
前台坐着一个戴圆框眼镜的中年女性,胸牌上写着“政教。科林女士”,听见开门声抬起头,朝她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
“你好,需要办理什么业务?”
“你好,我来办理I-20表格的终止手续。”温嘉窈把填好的表格,以及护照复印件放到台面上,
“我已经申请了提前毕业,导师说我需要在学期结束前来更新SEVIS记录。”
科林女士接过文件翻了翻,在电脑系统里敲打几行字,又核对一遍表格上的信息,点头说:“可以了。”
“等你完成学校的毕业考核后,我们会帮你更新SEVIS,到时候状态会标注为‘已完成学业’。”
她合上文件夹,又观察一遍这位戴着助听器的姑娘,语气轻快,“提前毕业不容易,你挺厉害的。”
温嘉窈微笑应和:“谢谢,等到考核结束后,我会再来提交最终材料的。”
她接过退还的复印件,收进包里,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尽头的窗户正对着哥大图书馆的圆顶,冬日斜阳铺洒进来,在地板上无目的地勾描光影。
而她一个多月后将会离开这里,不出意外的话,再也不会回来。
她知道,能出来见一趟世面,已经是这趟旅程最大的馈赠,她不该贪心。
不要遗憾,不要留恋。
她的脚步前行不停。
她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
“政教楼的科林女士”。
温嘉窈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下备注,推开了活动中心的大门。
走廊里已经三两聚集了参与公益活动的学生,有人抱着整箱的烘焙工具,有人扛着一袋圣诞装饰,空气里飘着姜饼和热可可的香气。
关婧的消息正好弹进手机:
【我在大钟楼顶层挂圣诞树!这棵圣诞树怎么比去年还高?我快冻成冰棍了还在坚持摆星星,快夸我!】
还配了张仰拍的钟楼内部照片,金色尖顶刺破冬日的灰白天空。
郁珠的消息紧随其后:
【我爸妈今年给员工采购的大礼包真是疯狂,火腿红酒羊绒围巾全齐,我在公司帮他们核对清单】
【窈窈你今天去福利院?多拍点小孩照片让我云吸一下。】
温嘉窈登上学校公益组包下来的巴士,找位置坐下,逐一回复。
车子开过曼哈顿大桥,驶入布鲁克林区,在[圣安妮儿童中心]停下。
铁栅栏围城的院子里,几棵光秃秃的树挂上彩灯,成群小纸鹤挂在树枝之间,被风吹得轻轻转动。
“大家下车按组集合,不要走散。”领队举喇叭高喊。
温嘉窈排在队伍最末,刚从车门探出脚,就听见一阵不太连贯的引擎声从街道尽头飞驰而来。
声浪黏滞,不太通畅。
循声望去,勒芒灰迈凯伦一把停进路边车位里。
她认出这是靳妄的车。
但是…保险杠上有大片不规则的花色,呈现深浅不一的灰白刮痕。
她心想,一定是他又做了什么风格独特的改装吧。
车门打开,靳妄从驾驶座出来。他今天身穿一件红黑撞色棒球夹克,鼻梁上架着一副标志性墨镜。
浅瞳的人更怕强光,他白天开车总爱戴着。
靳妄绕过车头走过来,在众人的注目中停在温嘉窈面前:“温嘉窈,你又没邀请我,但我自己报名了这个活动。”
旁边两个女生凑在一起压着声音说话:
“Salisbury又来找他妹妹了!不过红黑真的好适合他。”
“你第一天认识这对兄妹?靳妄哪次不是黏着妹妹来的?习惯就好。”
温嘉窈的注意力正集中在她们的交谈,靳妄忽然凑到她面前,食指将墨镜往下一拨,蓝眼睛从镜框上方露出来,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窈窈,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车都撞成那样了,窈窈怎么还没发现?
快问啊。
问我发生了什么。
刻意压低声音和期待,像只叼着飞盘跑回来的狗,尾巴已经摇起来了,只等她伸手。
温嘉窈回神:“哦哦,哥哥吃早餐了吗?”
靳妄的表情在墨镜后面停滞。
他直起身,把墨镜推回去,语气悻悻的:“……热狗。”
“那我们进去吧。”温嘉窈跟着人群朝大门走。
靳妄低头看一眼左臂,棒球夹克的长袖完美遮住了纱布。
不行,要让窈窈发现!
福利院的活动室很大,长桌上摆满了提前烤好的姜饼胚和成罐的糖霜、各色糖果。一个大学生负责带几名小孩,按照名单分组。
温嘉窈这组领了四个小朋友。
说出来没人信,第五个小朋友一米九。
她正蹲下身核对名字,最小的小女孩忽然扯了扯她袖口:“姐姐,那边的大哥哥也是我们组的吗?”
温嘉窈回过头,靳妄已经拉来一把塑料小板凳放在她旁边,一屁股坐下去。
像尊莫名出现在儿童乐园的巨大雕塑。
旁边几个志愿者习以为常地移开了目光。
独立行走是什么?靳妄不知道,也从来没打算学。
温嘉窈开始教几个小朋友搭建姜饼屋。
先把四块饼干墙板立起来,用糖霜连接接缝处。
她轻言细语:“糖霜要涂均匀才行哦,你们看,像不像在砌墙?”
孩子们小手纷纷伸过来,笨拙地学着挤糖霜,歪歪扭扭的线条在饼干板上蔓延开来。
靳妄撑着下巴看她,欣赏她低头说话时垂下的发丝,清冷绝美的侧脸。
但他也一直在想,怎么才能让她注意到自己手臂上的伤。
温嘉窈的注意力全在歪斜的姜饼屋上,有些奇怪,为什么余光里的靳妄一会儿捂手,一会儿抱臂?
她忽然有些忍无可忍,伸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让他停下来:
“靳妄,你不能再凹造型了,这样会影响孩子们的专注力的。”
靳妄的表情有片刻的崩裂扭曲。
不仅仅是寒心那么简单。
她的手正好抓在他棒球夹克下刀伤的位置,靳妄差点半口气没换上来,额头上甚至出了点冷汗。
他无声而又缓慢地抽吸一口气,舌头顶腮,疼笑了:
“……行,真行,就这么对我吧啊。”
他索性把目光移开,落到了她身边一个小男孩身上。
那孩子约莫七八岁,棕发尖耳朵,正低头用食指沾着糖霜往饼干上抹。
旁边两个小朋友的底座都已经叠起来了,他手里的那片饼干还散在桌面上,怎么也立不稳。
他很内向,仿佛天然将自己隔在外面,蜷低着头,不会求助,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靳妄二话没说,长臂一捞,把男孩儿从地上拎起来,放坐在自己腿上。
小男孩吓得愣住,回头想看他。
“专心。”靳妄包握住他的小手,带着他把糖霜袋口对准饼干墙面的边缘,缓慢细腻地挤出一道白线,
“像这样慢一点,别着急。”
他声线低淡,却不是哄小孩,只是单纯专注的认真。
在他的带领下,糖霜线条从头到尾粗细一致,饼干墙很快被扶正立稳。
旁边的小朋友伸过头来看,有一个忍不住惊叹句“哇,好直!”
对孩子来说,这当然是了不起的绝技。
温嘉窈凑过来,蹲在靳妄膝盖旁边,看着他怀里的小男孩:“你叫什么名字呀?我们还没有正式认识呢。”
男孩儿的嘴唇轻动:“Kitto。”声音细细的,但神色比刚才开朗了些。
“Kitto,你想在屋顶上放什么颜色的糖果?”温嘉窈把一小盒五颜六色的糖果推到他面前。
Kitto精挑细选许久,靳妄和温嘉窈始终耐心等待。
许久,他选定一颗紫色的。
“看来你很有艺术家的品味哦。”温嘉窈夸赞。
“被你选中,这颜色挺幸运。”靳妄带他把紫色按在屋脊的正中央,糖霜顺势挤了一圈固定住。
三个人凑在桌沿,温嘉窈递糖果,靳妄挤糖霜,Kitto一颗一颗往屋顶上摆,配合天衣无缝的默契。
饼干屋终于成型。
白色糖霜在深棕色的饼干墙面上蜿蜒成窗格和门框,彩色的糖果嵌在屋顶边缘。
Kitto盯着它很久,忽然抬起头,对温嘉窈说:
“如果你们是我的爸爸妈妈就好了。”
温嘉窈愣神许久,弯起眼睛笑答:“你以后会有属于自己的饼干屋的,Kitto。那一定会更大更好看。”
只有靳妄在旁边,对这个问题比谁都严肃考虑,一脸冷酷地开口:
“不行,我要自己生女儿。”
“?”温嘉窈转头看他一眼,
“靳妄,不能这样对小朋友说话,礼貌一点。”
“Sorry,”他对Kitto说,“but no.”
他的表情是连小孩都嫌弃的幼稚,Kitto不会感受到恶意,于是瞪了回去:“现在我不喜欢你了,我喜欢这个姐姐!”
靳妄凑近回瞪:“Dream on!”(做梦去吧!)
为了把这对臭小鬼分开,温嘉窈给靳妄安排了给小朋友们贴贴纸的任务。
靳妄口袋里被塞进一大包贴纸,反坐在一把儿童椅上,幽怨地抬眼看她:
“温嘉窈,你还忍心给我派任务?”
暗示是不起作用了,只能明示了。他捋起左边衣袖,露出纯白缠臂的纱布:“你看我都——”
纱布缠满整条小臂,温嘉窈一眼没看清:
“哥哥,我很欣慰你终于肯穿秋衣了,白色很适合你。”
靳妄:“Excuse me?”(哈?)
她有点着急,拍拍他的肩膀:“靳妄你先照顾一下孩子们吧,我去一趟洗手间,很快回来。”
找出纸巾后,她把包包放回桌面,快步离开。
靳妄从未如此感到人生无力,他一脸冷淡,开始负责给小朋友贴圣诞贴纸。
孩子们排着队把手伸到他面前。
他把亮闪星星贴在他们手背上。
成为一条动作随便的流水线。
有男孩说:“哥哥你的手好大啊!”
靳妄敷衍:“你的也会长大。”
小女孩对审美有要求:“哥哥,你可以贴到我头发上吗?”
“嗯。”靳妄贴了片雪花在她的辫子上,面无表情。
不少孩子贴完又跑回来排队,循环往复。
靳妄正烦得无聊,忽然,他敏锐的听觉在孩童的嘈杂话音里捕捉到,桌上包里,温嘉窈的手机开始震动。
他本来没打算管,那震动却锲而不舍。
他自然地伸手,从包里摸出她的手机,
屏幕上显示来电“政教楼的科林女士”。
他接起来,静静等待,没说话。
对方态度很是热情:“你好温小姐,我是政教楼的科林女士。”
“刚才忘了提醒你,毕业之后你有六十天的合法留美缓冲期,记得在期限内完成个人事务清算,比如退税退租……”
靳妄眉眼间的沉冷压下来。
科林还在继续:“哦对了,考虑到你是提前毕业,应该是急着回国,建议你现在就可以开始着手处理……”
“谢谢你的提醒。”
靳妄的声音平静,却明显不愉:“但你搞错了,电话主人会留在美国,她会和我结婚,不需要你的提醒。”
他挂了电话。
手机还没放下,又震动起来。
他不耐烦地接起:“都说了——”
“你好同学,这里是纽约中国留学服务中心。你寄来的《留学回国人员证明》我们已经收到了。”
这次的来电者,语气显然比科林更加公事公办:
“后续记得和国内户籍地人才中心联系,确认接收要求,完成档案转递。”
对方礼节性停顿,
“预祝毕业快乐,欢迎回到祖国。”
第36章 共赴死
儿童福利院的活动接近尾声,孩子们逐渐散去,陆续被工作人员领回餐厅吃饭。
走廊里飘着姜饼和糖果残留的甜味,渐渐被冬日的冷风冲淡。
温嘉窈蹲在门口,帮一个扎双马尾的小女孩系好围巾,笑着朝她挥了挥手。
她直起身回头看靳妄,他正站在几步之外,棒球夹克拉链拉到顶,墨镜严密架在鼻梁,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面朝马路,全程没说一个字,不知在想什么。
身上越发冻结冷霜的气质,在寒冬里更让人不敢近身。
“快去吃饭吧,再见,小男子汉。”她对最后还恋恋不舍的Kitto挥手。
突然听到头顶传来一声细响,
是金属钩扣松脱的声音。
她下意识抬头,看见一盏挂在高处的圣诞装饰灯恰好被风吹落,直直朝她脸面砸下来。
“啊!!”
小Kitto的尖叫中,她还没反应过来,一条手臂从侧面横来,千钧一发之际稳稳挡在她额前。
硬塑料外壳撞上他缠着绷带的小臂,被挡开,弹落在地砖上碎成几片。
靳妄收回手,眼皮都没抬,好似赶走一只飞虫般随意。
温嘉窈的目光下意识追逐他的手臂。
白色纱布从棒球夹克袖口底下露出一截,小块斑驳湿润的殷红色正逐渐扩散。
她呼吸骤然顿滞,
这才发现他原本就是带着伤来的。
“靳妄!”温嘉窈赶忙伸手捧住他的手腕,心疼焦灼涣满眉眼,
“你受伤了?发生了什么事?被砸到这里是不是好痛?”
靳妄一个都没回答,墨镜下的眼神温度降至冰点,嘴角扯出嘲讽的笑弧,轻轻吐露三个字:
“假惺惺。”
“如果不帮你挡,你就永远不会发现我受伤。”
他抽回手,语气冷淡,像在跟陌生人说话,“就像刚才,你一直在和其他小朋友说话。”
牛逼。
竟敢对丈夫视而不见。
温嘉窈,坏女人。
“对不起,我刚刚太忙了,没有仔细看。”
温嘉窈追上去揪住他夹克下摆,急得连说话都乱了节奏,“是我太心不在焉了。”
他从鼻腔里嗤笑一声,“那当然了。”
所有的空闲都在用来思考怎样离开吧?
真是专注呢。
连海归人才计划都在查询了,做事多么有条不紊的归国派高材生啊!
哈哈哈哈哈哈!牛逼。
“我们现在就去医院!你在流血,万一伤口感染就不好了。”
温嘉窈知道,是自己太粗线条,才连这么明显的伤势都没有注意到。
靳妄生气是应该的:“不用麻烦了,小姐。我自己会处理。”
千万不能相信他说的没事!
温嘉窈出于求生欲和良知,赶紧轻轻搂住他的腰身,不让他再走:
“靳妄,哥哥!那你至少让我看看伤口,我帮你重新包扎,好不好?”
“我保证不弄疼你。”
见靳妄没那么抗拒,她回头朝Kitto求助,“Kitto,可以帮我拿一个急救箱吗?十分感谢你。”
风吹过院子,几棵光秃秃的橡树在冬日的薄暮里伸着枝桠,四处是干枯寒冷的气息。
温嘉窈和靳妄并肩坐在院子里的长凳上,她小心翼翼地揭开他袖口粘住纱布的边角,对着伤口皱紧眉头。
“这是刀伤。”她有些不忍心看了,“怎么弄的啊?靳妄。”
“没什么。”靳妄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远处那几棵光秃秃的树上,语气平淡,
“只不过被两个人追杀,中了一刀。”
“车差点被撞下悬崖,掉进海里。”
“只是受伤流血快要死掉,而已。”
他侧头看她,嘴角挂着个无所谓的笑意,“对你来说应该不重要吧?毕竟你的目光不在我身上。”
毕竟你,正在想着怎么离我而去。
“什么?!是谁要害你?有没有报警!”
温嘉窈吓懵了,捏着纱布的手指不自觉收紧,替他换药的动作一顿。
可不适时宜的关怀会让他更不高兴。
她的关心只是残忍的垂怜,他却要以此为生。他想。
她动作谨慎地把绷带缠好,小心塞进袖口,拇指腹轻轻揉了下他的手背:
“我陪你一起去警局好吗?而且我觉得这件事一定要告诉叔叔阿姨,因为上一次在别墅,就有五个非法闯入者……”
“够了,太假了。”
靳妄收回手,丝毫没有多做停留,站起身就朝停车的地方走。
温嘉窈把医药箱还给Kitto,道了声谢,快步追上去,绕到副驾驶位置坐进去。
匆忙之间,跑车前端的撞损也落入她眼中,让她更为心惊。
在逼仄的空间里,她声音轻软温柔:“靳妄……你别生气了,我下次一定第一时间发现你任何的异常。我发誓。”
靳妄启动车子,引擎低沉鸣响,声浪依旧不够流畅。他一语不发,将车驶出。
她试图微微倾身过去,靠近他一点,安全带箍紧肩胛骨:“真的,靳妄,我以后一定不会再忽略你……”
她只想尽快哄好他,所以说了很多。
例如以后会注意、以后会改、以后会好好看着他。
靳妄仍旧没回答。
他的侧脸在仪表盘幽蓝微光里如刀刃清晰,锋利线条被描透冷意。
抿唇下颌收紧,唇角平弧清厉。
墨镜在阴影里遮住他的眼眸,只露出优越的面部骨相,她心慌的是始终看不清他的眼神。
车速指针在一格一格地往上攀,窗外街灯连成一道模糊的灰绿光带,被吓人的车速拼命往后甩。
温嘉窈醒神,发现靳妄开车的速度已经快得吓人,伸手抓住安全带,声音开始紧张起来:
“靳妄……你开慢一点。”
话音未落,骤然一阵推背感将她压进座椅。
车速在短短几秒内飙升到极限,风从车窗缝隙灌入,变成刺耳的尖啸。
路灯杆和行道树的残影晃眼,撕碎的破布条一样狂乱掠过。
车体在道路上几乎成为一颗失控的子弹,沿着海边公路疯狂弹射飞行。
温嘉窈变调的音高混在风声里,断断续续:“慢、慢一点!求你——!”
“温嘉窈。”
靳妄的声音终于从驾驶座传来,控车操作狠辣,口吻却惊人的冷静温柔,张弛漂亮,
“你句句都在说以后。”
“你真的想过,我们有以后么?”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极其稳定,哪怕手臂上正带着条深可见骨的伤裂。
他反问:“你有什么资格,用这种不痛不痒的话哄我?”
车速还在往上推。
风吹得他额前碎发猎猎翻扬。
墨镜下方隐约透出湿蓝的眼睛,眼底阴晦黯沉,逐渐坠入某片见不到底的渊域,又被渊底扭曲蠕动的暗裔自我吞噬。
他偏过头看她一眼,唇角甚至微微勾起,完美无瑕的笑意格外瘆人,
“你从来都不明白我的心情。”
他收回视线,前方公路的尽头正在急速放大,像正在开敞着欢迎他们的地狱大门,
“也对,就算我从别墅搬出去,你也只会觉得少了一条伺候你的狗。”
他的嗓音徐徐飘轻,落得个自言自语,“可你忘了。这条狗发起疯来,是会咬主人的呢。”
引擎发出尖锐的爆鸣,车身惊然再度加速。
“不要……不要!靳妄你冷静一点!”温嘉窈死死攥住安全带,手指连同胳膊都颤抖不止。
肾上腺素飙升,捕捉到一切危险的声响折磨着听觉,窗外的世界拉成模糊的线条。
她只看得见前方那片正在逼近的黑沉海面。
路边,开始出现护栏。
“温嘉窈。”靳妄又叫她,倏忽间轻笑一声,渺茫又飘忽,像一位和善慈爱的引路人。
她在混乱的思绪里想起,刚到美国时,自己曾觉得他美得似天使。
可后来才发现,神话中天使为了赶跑恶魔,总是长相可怖,极具威慑力。
只有恶魔才会美丽动人,因为他要蛊惑人心。
车速没有丝毫减缓,他好脾气地放低了语调,诡异地温柔下来,把她当作一个做噩梦的婴儿来安抚:
“其实全都没关系的,窈窈,我不需要‘以后’。”
他松开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握在手里的、尚且可控的现在,已经非常幸福了。”
公路尽头是一道弧形的弯道,护栏外侧是幽蓝广阔的海面。
“所以,我们要抓住这份幸福。”
他的手完全离开了方向盘,状态从愤怒转向诡谲,又异变为此刻的兴奋。
方向盘正对前方,他只负责踩死油门,笑声沦落癫狂病态:
“宝宝,我们一起去死吧,嘻~”
一切都来不及了!
她下意识紧闭双眼,紧紧缩住身体。
护栏被车头撞击的瞬息,如同一片纸张轻易扭曲、断裂。碎片刹那飞散——
滚滚尘烟四起,碎石和金属块噼里啪啦地滚落下去,砸进海面溅起低沉的水花。
整辆车冲出去半截车身,前轮悬空,还在空转,引擎盖下冒出一缕白烟,车形彻底畸变报废了。
温嘉窈缩在原位,一动都不敢动,双眼紧闭,睫毛上挂满湿痕。
靳妄信手解开自己的安全带。
他侧过身来,伸手捏住她的后颈,掌心贴着她颈项上脆薄的皮肤。
说不上用力,只是她没力气挣开。
靳妄像拎着只受惊的猫一样,将她从副驾座椅里带出来,扣住她拉到近前。
他摘下墨镜,歪着头凝视她。
没比她满眼的惊恐好到哪去。这双碧海色的眼眸里,细密血丝遍布,伤心烧不尽。
“宝宝,你又因为我哭了呢。”
他嘴角扯开,指腹蹭过她眼角的泪痕,
“害怕的时候眼睛好红,像在床上的时候一样。”
口舌说尽下流话,眉宇间却不见一丝得意轻佻神色。
温嘉窈猛地推开他的手,转身不停去按车门解锁键,锁舌卡了好几下才弹开。
推开门,半截车身以下是悬空的惊惶感,脚下是翻涌的浪花,
她脚踩在门框边缘,哭腔弥漫浓重的可怜无助:“靳妄你疯了?你这么做太过分了……”
她想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又怕听到他发疯的理由的确和自己有关。
靳妄靠回座椅,姿态松散地陷进椅背里,一手随性地搭在方向盘上。
半晌,摸出一盒烟拆开,衔了一根咬进唇齿间,火机叮地一声燃响。
橘红色的火苗映着他半边脸,照亮他眼尾未干的潮意,连同底层比风浪更剧烈的暗涌。
车还悬在崖边摇摇欲坠,他没急着点烟,金属打火机在修长指骨间翻转把玩,打响后,再熄灭。
长腿也格外松弛,踩在油门踏板上,咬烟的唇间吐露模糊的字音,拦得她动作僵滞:
“温嘉窈,你还不打算吻我的话,我就踩油门了。”
第37章 有约了
温嘉窈已经无法准确思考,手掌撑在座椅边,颤巍巍地倾身凑过去。
微凉的嘴唇贴上他嘴角,碰到这支还没点燃的烟,滤嘴沾着点他唇间的潮意。
她有些不想面对,闭着眼睛,眼泪滚下来。
靳妄稍作静默,随后偏了偏头,将她的嘴唇含进自己唇缝里,啜吻住她肉感轻盈饱满的下唇。
舌尖轻描淡抹,缓慢地吮尝,咽下她滑落到唇瓣上的苦泪。
她退开才发现,他睁着眼,眼里血丝密布,宛如旧的风暴尚未散尽,新的危险又山雨欲来。
靳妄低头,“叮”地甩亮打火机,火苗燃烧烟尾。
烟头在昏暗里亮起一簇橙明火光,他深吸一口,把夹烟的手伸出窗外,修长的指节搭在车门边缘,烟灰被风一吹就散。
他另一手操控方向盘,单手打满,换挡、踩油门,车轮在碎石上碾出惹人揪心的刮擦声。
车身从悬空的崖边退回来,接地声沉闷。
车停在路边一片平坦的草地上,引擎熄火。
“下车吧,烟味会呛到你。”
他偏过头,像是不愿看她。
温嘉窈坐在副驾上,唇齿还残留触感,眼泪簌簌往下淌,从下巴滴在衣领上,努力想要辩驳是非:
“靳妄,究竟有什么怒火值得你拿生命开玩笑?你觉得不满意,我可以用你能接受的方式向你道歉,我们不能好好谈吗?”
他侧过去的脸,没有回转的意思。
他说:“下车。”听不出情绪。
于是她也不再多说,推开车门,踩上地面,脚有点软。
一些恐惧或是傲然的气性,促使她跑向路边,拦下一辆经过的计程车,头也不回离开。
后视镜里,烟雾从迈凯伦半开的车窗里飘出来,模糊了他靠在座椅里的轮廓。
温嘉窈擦泪不想再看,把脸转向了另一侧的车窗。
……
回到别墅,温嘉窈扑进浴室,热水冲刷掉身体的寒冷,她才终于喘匀气。
擦干头发翻看手机,才发现,两通【已接来电】静静躺在通话记录里——
“政教楼的科林女士”和“纽约中国留学服务中心”。
她盯着手机屏幕,指尖慢慢发凉,喃喃自语,“靳妄他……什么都知道了。”
她本来想等毕业考核通过后再告诉他,挑一个温和的场合,用她能想到最不会刺激到他的方式说。
可没想到被他先发现了,这样直白。
无疑这是事实,事实是,她要走,她一直在准备走,她甚至没打算提前告诉他。
温嘉窈握着手机坐在床边,心里的委屈和害怕忽然僵滞,搅合成一团乱麻,抽丝剥茧成为内疚、酸楚、犹疑不定。
靳妄照顾了她四年,从语言到生活到安全,事无巨细。
他在埃德蒙家那样复杂的环境里挣扎,自己被人追杀受了伤,却还时时刻刻守护着她。
她只是为了省事,害怕面对他的反应,不想让关系在最后时刻陷入尴尬境地,就一直瞒着不说。
无论怎样,分离从来都是令人难过的事。
她不该让他多承受一份“被隐瞒”的负担。
温嘉窈彻夜难眠,可对两人之间而言,一切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风平浪静到让人心惊。
她独自住在上东区别墅,靳妄住在格林威治公寓,几天以来再也没有翻窗回来找她,手机消息一片安静。
甚至,她和他偶然在学校里碰面,也气氛冷凉
时间来到平安夜这天。
“啊?靳妄真的生你气啦?”关婧抱着笔记本凑过来,跟温嘉窈一起走出教学楼,
“他不是脾气很好吗?不应该呀!”
温嘉窈垂下眼,指尖在书脊上摩挲,“嗯……”
“你哥那种强占有欲的黏人精,居然能跟你冷战超过48小时?”
关婧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空,凑在她耳边支招:
“那你得主动一点啊!今天就是平安夜了,你赶紧把他约出来,穿漂亮点,道个歉,送个礼物,我不信谁能扛得住美女这套连招!”
关婧越说越来劲,“你想想,他平时多紧张你,你稍微示个弱他肯定就软了。”
软了……?吗?
……以往的经验告诉温嘉窈,事实恰恰相反。
他硬度惊人。
不、不对,现在不是神游的时候,靳妄还在生气呢。
温嘉窈抿唇犹豫:“可是……他现在可能不想见我。”
“他不想见你?”关婧翻了个白眼,
“以我多年看小说经验,死装男现在就是端着,熬死自己也要等你先哄呢。”
温嘉窈张嘴欲言,想说不是那么简单,可关婧已经拽着她往走廊那头走了:“就这么定了!你今天下课就去约他!”
拐过走廊转角,迎面撞上一小群人。
靳妄走在最前面,和几个商学院的同学并肩从另一头过来,人潮在他身侧自动分开为两路。
有人笑说:“Salisbury,你可真有两下子,随便玩点杠杆收购都被教授拿出来当范本讲。”
另一个人跟着笑:“你这学期绩点又要拉满了吧?咱们这门课的curve全靠你往上抬了。”
靳妄侧过头回应,声音隔着小段距离听不真切。
他好像没看见她。
但那副姿态松散,唇畔淡笑,漫不经心谁都不放在心上的样子。
温嘉窈很熟悉。
原来没有联系的日子,他也不受影响,和以往同样光鲜……她止不住地想。
也…挺好的,至少不用担心,自己不在的时候,他会不习惯。
关婧在旁边用胳膊肘轻轻怼了怼她,超小气音兴奋道:“诶!窈窈,你哥诶。”
靳妄今日穿搭是一件美拉德棕色的高领毛衣,外搭苔绿色的皮质大衣,颜色沉厚饱满,衬得他如欧洲古典油画般雍容高雅,神秘冷艳。
袖子松松堆叠在小臂上,露出一截冷白的前臂。
刀伤横亘在无瑕皮肤上,已经拆了纱布,留一道触目惊心的深褐色痂痕,狰狞攀爬浮凸。
“靳……”
温嘉窈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目光落在他手臂上的疤痕上,心里冲涨涩意,说不出话。
她想在这里叫他,又怕场合不合适,刚收了口,靳妄的视线已经扫了过来。
高挑身段令人很容易察觉,他蓝眸从人潮上方落下,在她脸上停留一拍。
仅此一秒。
短暂到她甚至来不及分辨那里面有没有情绪,他就收回目光,被旁人簇拥着继续向前走。
他们从彼此身边经过,距离不到半米。
心情莫名像错摆的红绿灯,放了指示信号,却变得更加拥堵。
关婧也呆了,在她耳边压着声音:“靳妄居然没跟你说话?这也太反常了吧……平时他恨不得亲自陪你上课。”
温嘉窈的睫毛垂下去,勉强笑笑:“……他可能没看见。”
指尖在书脊上收紧,“我、我还是晚点再找他吧。”
可是今天的煎熬远没有过去。
下午听说靳妄在男篮训练馆现身,正巧对外开放日,关婧说什么都要带她去找找机会。
训练馆里人声鼎沸,鞋底摩擦地板的吱呀声和篮球撞地的弹响混杂一起。
温嘉窈站在看台第二排,隔着铁丝网,看着球场上那道白色身影。
靳妄今天打法格外凶悍,几次突破都极具野蛮的侵略性,连不太懂篮球的温嘉窈都能感受到。
哨响,他撩起衣摆擦了把脸,露出腰腹劲硕的块垒,线条收束更为精窄,引发场外周围一片女生哗然惊叹。
只有温嘉窈在想,他这两天是不是……瘦了?
靳妄走到场边,弯腰从装备包里拿起一瓶水,拧开瓶盖,仰头灌了几口。
水珠顺着下颌滑落,喉结滚涌。
温嘉窈低头看了眼自己空空的双手。
原来他是会自己带水的。
原来他也可以不需要她送水。
醒悟念头像片倒刺刮过心头,异样生涩。
在她来到美国以前,他就是这样光鲜。
只是因为照顾她,靳妄已经谢绝了大部分社交。
她终于可以,把他的生活还给他。
仿佛感觉到什么,靳妄突然回头,目光穿过铁丝网和攒动的人影,直直落在温嘉窈身上。
只一眼后,他忽视了她,站起来把毛巾搭在椅背,朝球员通道走去。
“快点快点!等会儿那些女生追上来,我们就很难单独找到靳妄了!”
关婧拉起温嘉窈就往观众通道跑。
“啊?婧婧,要不……”要不算了,她想说。但身体已经被拉着奔跑起来。
温嘉窈知道,靳妄打完球会先去洗澡,两个人当然无法去男生浴室堵人,于是关婧拉着她,蹲守在他回家的必经之路——
校园停车场。
因为靳妄想走就得开车。
以防万一,关婧催促她:“今天都平安夜了,你快点发消息约他见面,不然来不及了!”
温嘉窈听话地摸出手机,心里有些犯嘀咕。
都下午4点了,或许靳妄早就有别的约了。
可是……她终究欠靳妄一个解释,该主动努力沟通一次。
【靳妄】
打下两字,又删除。
【哥哥,平安夜快乐。如果你今晚有空的话,我想请你去Winter Lumen吃晚餐,可以吗?】
消息刚点击发送,身旁忽尔传来一道清亮的声线:
“哪来的两个小美女,走吧,姐姐送你们回家。”
温嘉窈和关婧抬头看去,郁珠胳膊肘撑在车顶,正冲她们嬉笑。
三人对上视线,纷纷高兴起来。
“阿珠你今天不是提前回家参加圣诞晚宴吗?”关婧一下就跑过去。
“谁要跟那些老东西一起玩,拖晚点回去也没事。”郁珠理所当然,目光转向温嘉窈,
“走啊窈窈,送你回家。说到这个……最近我开车来学校,怎么都不见靳妄送你了?”
自从上次万圣节察觉到靳妄对窈窈的态度,郁珠就开始留意,她发现靳妄总是在早上带窈窈一起来学校。
虽然车停得离校门八百米远就分开。
但总是会一起来的。
“嗐,别提了,我正替窈窈愁呢。”关婧竹筒倒豆子,将靳妄生气冷淡的事告诉给郁珠听。
郁珠听完,同情又心疼地看着温嘉窈,但态度依旧悲观又清醒:
“这种少爷嘛,花花世界见得多了,想疏远一个人是很简单的。”
温嘉窈不免怔愣。
郁珠把她拉过来:“窈窈,如果你坚定要回国,就不该再受他的影响。”
“我站在资本家的角度来说,供你4年简单的吃穿,对埃德蒙家来说不值一提,他家随便一个佣人得到的油水都比这要多。”
关婧听愣了:“可是他们家也帮窈窈治疗耳朵了吧……”
郁珠捏住她的脸颊:“傻不傻!帮她治疗的不是埃德蒙,是靳妄。没有靳妄,埃德蒙家谁会关心她的耳朵?”
关婧更不明白了:“那、那不是更应该跟靳妄搞好关系吗?”
“不,阶层不一样,关系再好权力也会失衡。”
郁珠直白地告诉两位朋友,
“他昨天可以无微不至照顾窈窈,今天就变得冷落窈窈,那明天呢,后天呢?他换个玩伴不要太轻松好吧?”
关婧惊叫起来:“不能吧!他还能是那种人……唔…”
话没说完就被郁珠一把捂住嘴,连旁边一直沉默静静听她们交谈的温嘉窈都被拉了过去。
郁珠一手搂一个,三人齐齐压低身子,躲在她的车身侧面,
“你们看。”
三个人同时露出眼睛,看见一辆深黑色迈巴赫S800低调驶入停车场,停在公共浴室的出口。
车门打开,率先踏出一只纤秀的脚踝,黑色尖头高跟鞋落地叩响。
随之,年轻女人从车里走下来。
一身高奢西服裙,小腿在西服裙摆下裹着极具端庄美感的灰色丝袜,笔直纤长,线条干净秀妍。
黑直长发垂落肩侧,被停车场穿堂风带起几缕,空气里掠过隐微白檀香。她立在那里,眉眼精致明丽,不似真人。
靳妄从浴室里昂然阔步走出来,已经换了身低调的雾霾蓝卫衣。
那个女人朝他微微侧身,替他拉开后车门,浅笑着说了句什么。靳妄点了下头,自然的弯腰坐进她的车里。
车门关上,迈巴赫无声驶离,尾灯在拐角处闪烁,消失在暮色里。
关婧蹲在原地,嘴巴张着没合上。
郁珠松开搂着她们的手,语气毫不意外:“看吧,对你好和不安分,是可以同时存在的。”
她的话说得微妙不明,没有针对性的主语,但已经在提醒温嘉窈。
到此刻为止,温嘉窈一言不发,望着迈巴赫驶离的方向,
这时,手机收到靳妄的回复:
【今晚有约了,明天再说。】
第38章 真的吗
靳妄弯腰坐进迈巴赫普尔曼S800后座。
谈应简已经叠腿坐在靠里位置,姿态矜贵,面前桌板上摊着份文件,略微抬眼算作招呼。
靳妄懒怏怏的,并不回应。
副驾上那个给他开门的女人正低头整理裙摆,坐定后,侧脸被车内暗光照出一片雪白莹润。
一看就是被从小精养的娇贵面庞,眉眼丽质,举手投足优雅。
靳妄收回视线,靠着另一侧车窗,懒得说话。
黎莺今天穿的是新买的细跟高跟鞋,下车走一趟已经脚踝发酸了。
她偷偷把鞋跟踩掉,脚掌在地垫上伸直,动作隐秘,以为没人看见。
后座的谈应简翻过一页纸张,头没抬,声音清冷:“储物箱有平底鞋,换上。”
倒是把黎莺弄得有点不好意思,“谢谢老板……”
“你们公司,”
靳妄忽然开口,含沙射影连讽带呛,“连秘书的脚码都有备案?”
谈应简淡定如初:“她有坐在副驾的资格,后勤自然会标注她的舒适需求。”
黎莺在前面点头,赶紧应和:“我们老板对员工很周全的。”
“呵。”靳妄冷笑。
也是个装乖的好手。
车里安静下来,黎莺低头换鞋,脚边放着电脑包,手里捧着文件袋,还有一只自己的小挎包,东西多得手忙脚乱,头发总往下掉,两次抬手拨回耳后。
她觉得热,把颈上的丝巾摘下来,捏在手里一时间找不到地方放。
谈应简合上文件,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枚细窄的黑色发卡,挟在指节间,递到前面。
黎莺接过去,愣了:“你怎么会有这个?”
谈应简顺手把她身边的电脑包和丝巾一起拎起来,放到后座自己身边,依旧低淡简短:“习惯。”
“……”靳妄靠着椅背,左踝架在右腿上,脚尖不耐烦地抖晃。
嘴角勾着讥诮的笑弧,反感地斜睨了他们一眼。
黎莺低头把头发别起来,耳朵点点泛红,声音细弱:“习惯……照顾我吗?”
谈应简慢条斯理地叠着她的丝巾,叠成整齐的方块,搁在座椅上:“习惯你总出状况。”
“?够没?”靳妄睁开眼,额角青筋隐隐跳突,“再在我面前秀一个呢?”
从上车到现在,这两个人絮絮叨叨个没完,黏糊劲儿灌了满车。
他跟块被夹在两片吐司中间的火腿肠似的,每一秒都在被挤压。
谈应简抬眼看他,表情毫无波澜:“你烦躁什么,没人逼你冷战。”
“我没冷战!”靳妄都快炸了,深吸一口气强按下恼火,
“我自己的问题,差点伤到她。”
不知道怎么面对窈窈,不愿看见窈窈害怕的眼神。
至少在他把一切摆平前,要稳住窈窈,不能让她产生立刻逃离的紧迫心情。
至于别的,毕业结婚,度蜜月生宝宝,他都会想到办法让窈窈接受的。无论是什么办法。
不论,任何,手段。
谈应简不做评判,“至少选择疏远,不会让她被你的仇家盯上。”
靳妄从口袋里摸出银色打火机,在指间翻转,金属壳碰撞的细响悠然清脆:
“仇家?想跟我对着干的太多,暮桌会得排队。”
他偏头看向窗外,拽拽地耸了下肩,“不过是前几天上学路上,把两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撞海里了。”
谈应简整体审阅过文件,漠然:“死了?”
“没,看着他们爬出来的。”
靳妄把打火机扣在膝盖上,“所以今晚那边又派人去了我公寓,跟前赴后继的蛆一样。”
他终于回头,看向谈应简,笑意没进眼底,“索性今晚不回家了,去除虫。”
谈应简把文件合上搁在座椅中间:“各取利益。”
/
[暮桌会美国分会]
黑色修道院盘踞在一座不受潮汐约束的岛,不出现在任何公开海域的航线上。
灰色断崖与终年不散的雾,掩在深处,远看像具沉眠海面的黑色骸骨。
今夜有葬礼。
一位级别很高的老成员死了,因此修道院灯火通明地亮着。
低沉的嗡鸣从海面震荡,守卫并没有太过在意
这里素来与外界隔绝,航道诡谲,巡逻船从来不会误闯这片礁石区。
然而等到声响驶到近前,一艘海上冲锋游艇破开薄雾,猛然冲上碎石滩。
巨浪翻涌拍在岸上,守卫被冲得连连后退,更有被掀翻跌倒在地的。
“晚上好,各位。”
舱门打开,靳妄走出来,气性很好地跟他们打招呼。
蔚蓝色卫衣被海风吹得猎猎鼓荡,他拎出一只燃烧瓶,瓶口浸透的布料在风里微微晃动,火舌还没燃起。
守卫惊呆了:“你、你是谁?!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靳妄微笑着向他报备:“没事,来砸个场子,你们接着躺。”
说着他随手甩了甩瓶中液体,径直踏过防波堤。
廊厅尽头的主厅金焰流淌,灯影辉煌,穹顶垂挂数十盏古董枝形吊灯,金漆与水晶流苏在火光中曳晃,壁龛古画一并被照得浮靡阴森。
祭台前方,实木骨灰盒覆着厚重的黑色绒布,牧师正低声念诵经文。
在场的暮桌会成员无一不西装笔挺,神情肃穆,气氛沉重如铅。
叩叩——
清晰响亮的敲门声格外突兀,在场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门口。
一位鬓角斑白的老执事眉头紧皱,压低声音问身旁的人:“这个时间?谁?”被问的人摇头。
门被推开,靳妄如入无人之境。
“各位今晚有活动?来场烟花助助兴,怎么样?”
和走进自家客厅一样自然,随意从门侧立着的杆桶里抽出一只棒球棍,掂量木质棍身。
厅内短暂寂静,随即窃语如水纹漫开。
前排有人压低声音:“他是谁?怎么进来的?”
旁边人皱眉:“守卫呢?今晚可是三级警戒。”
后排忽然有人迟疑着插了一句:“等等……这人我好像眼熟,珈德先生常提起他。”
靳妄全都置若罔闻,燃烧瓶在手里翻转,向空中一抛,右手球棒随之挥出,瓶身霎时间旋转着飞向穹顶最大那一盏主吊灯。
“砰!”
下个瞬息巨响惊动四座,金红色的火光轰然炸开。
吊灯断裂坠落,下雪般的水晶碎片,与滚烫流火一同倾泻而下,宛若鲜血溅血,在地板上四处流淌。
紧接着,电路过载,连串的吊灯接连闪烁着暗下来,光影狂乱地掠过满壁的浮雕与圣像。
修道院宛若一头正在痉挛的活物。
所有人的目光充满警戒,愕然,乃至恐惧。
安保与执事从四面涌入。
靳妄视若不见,旅游观光般迈开长腿,走到祭台正前方,一脚踩上中央那座刻着黄昏圆桌的象征性纹章。
“咔嚓”裂响冰冷清晰,徽章碎成数瓣。
他弯腰捡起圣坛上的誓词本,翻开两页,慢悠悠扫视,“总派人去找我,不累?”
又无聊地抬眼,对着一排起身避让的元老人物笑:
“现在我自己来了,怎么你们一句话都不说呢?”
没有人答话。
白发牧师试图上千阻止:“阁下,这里是葬礼——”
“葬礼?”靳妄转头看他,目光落在对方的黑色法袍上,“你穿得最难看。”
一抬手揪住那人的衣领,像拎一只鸡:
“你先死。”
靳妄甩手直接将牧师丢向壁炉。
牧师在火光中发出“啊啊”的惨烈哀嚎,被火焰咬得连滚带爬,撞翻一旁的烛台。
旁边安保迅速将人拉出来,场面完全陷入混乱。
靳妄不再理会他,目光转向祭台上的一柄镶银边仲裁木槌。
这可是伪君子们最看重的精神象征。
旁边是一只长方形暗色木盒,雕纹精细,大概存放着重要物件。
靳妄来了兴趣,长指在骨灰盒边缘敲了敲:“嗯?给我准备了盲盒?”
他把骨灰盒拖到祭台中央,拿起旁边的木槌就砸下去。一声干脆的闷响,盒盖裂而不碎。
“啧。”他皱眉,再次抬臂,不加多余蓄力,以难以言喻的狠辣力度下沉,槌头重重砸落在盒盖正中。
周围人同时震诧颤抖,看得心惊肉跳。
盒盖应声爆裂,碎木四溅,内里盛放的灰白色粉末沿着裂隙缓缓溢出。
“开奖咯,让我看看是谁的骨灰。”靳妄吊儿郎当地扯唇调笑。
这时安保终于越过人群冲上前来,举枪将他团团包围:“别动!否则开枪了!”
“死的不是珈德啊。”有点惋惜。
他嫌恶地挥挥手,半点没理对面,“不认识,臭。”
转手掂起碎裂的木盒,向在场所有人抛洒过去。
灰粉在穹顶吊灯的光柱里弥漫开来,像场猝不及防的大雾,蒙住所有人的视线。
有人呛咳,有人掩面后退,老女人尖叫挥袖躲藏,敢怒不敢言的咒骂声此起彼伏,秩序在这一刻彻底瓦解。
他妈的,今天究竟怎么回事?到底是谁惹到疯子了?!
狂艳作恶的男人并未就此停手,他信手抽起壁炉里一支仍在燃烧的木条,塞进桌上半瓶高度酒中,瓶口窜出一团明焰,往人群最密集的方向一掷。
一名安保立刻举枪射击,旁边的同伴急忙喊道:“别开枪!”
可惜为时已晚。
“BOOM~”
在靳妄神秘愉快的笑声中,子弹击穿飞旋的玻璃瓶,刹那粉尘被明火点燃。
轰然炸响,烈火与气浪震得整座大厅动荡不堪,玻璃全体震碎,桌椅顷刻间翻倒。
所有人被冲击波掀翻,有人直接飞出窗外,火势逼着人们退出大厅,沿着通往海葬通风回廊的方向兵荒马乱撤退。
骨灰爆炸,被他演绎成一场盛大残忍的暴烈歌剧。
火线与爆炸形成了有效的屏障。
安保无法越过那道燃烧的阻隔,靳妄则在断壁残垣间漫步穿过,火光映出他如同鬼魅飘逸的轮廓。
口哨吹出一支旋律简单轻快的调子,靳妄怡然自得,从楼梯间一路蜿蜒向上,直至顶层藏书塔。
天台上,直升机已然停稳。
谈应简从后座走下,黑色大衣被风高高掀起,衣摆在夜色里翻卷如鸦翼,而男人依旧步履沉稳。
他优雅整理袖扣,蔑然瞥了眼下方乱作一团的场面,语调冷然没起伏:
“真把别人葬礼变成火葬场了。”
靳妄靠在门边:“看,这就是我说的,在欧美商界扎根的最快办法。”
谈应简蹲身在早已定位好的终端设备前,开始操作。
高科技破解程序自动运行,档案层终端逐条弹出数据:
暮桌会成员核心名单,历年与政商、旧家族的隐秘交易链,暗网端口与加密通道逐一锁定,反向封死。
最重要的几份“清算档案”完成复制并外发。全程不到十五分钟。
靳妄慵懒地屈起一条腿,恶作剧后的兴奋令他容光焕发,眼尾眉梢染上癫狂的神色:
“跟美国人打交道,给好脸是没用的,得踹他们裆。”
谈应简站起身,看了眼屏幕上的“传输完成”字样,灰冷的眸子别具深意,静静凝定靳妄:
“的确,威胁比友谊更稳固。”
“替你感到惋惜。”
靳妄笑意未收,蓝眼睛里同样盛满深邃的精光,
“能威胁我的东西还不存在。”
下一秒,靳妄裤兜里的手机忽然连续震动,几条消息接连发来。
他摸出手机低头扫了一眼,笑意瞬间僵在嘴角,霍然收腿站直身体。
【哥哥,我仔细想了很久,还是想在今晚和你聊聊。】
【我在你的公寓楼下,看见你房间亮着灯,你在家对吗?】
【现在上去的话,会打扰到你吗。】
——发信人:Beloved.
靳妄握着手机,喉结轻轻滑动一下。
转瞬间,一阵巨大的惊恐充斥他心头!
今晚他来报复暮桌会,顺便避开了一直潜伏在他格林威治那套公寓的人。
他懵然怔忪地抬起头,下意识地用母语问了对面一句:
“Are those bugs at my apartment taken care of”(埋伏在我公寓的那些臭虫,处理掉了没?)
谈应简面无表情耸肩:“You gave no heads-up.”(你没通知。)
靳妄的心腔在此刻冻结,近乎无法呼吸的钝痛
蓝眸聚焦在文字上——
她说他的房间亮着灯,亮着灯!意味着现在有人正在里面……
有人有人有人有人有人……
更危险的是,如果那边的人知道了岛上发生的事情,一定会下死手反击报复。
他几乎快要咆哮出来,却不敢发语音,手指剧烈颤抖敲在键盘上,
【温嘉窈,你不准上楼!】
【你走,走啊!】
【我求你了别上楼,求求你】
不过几秒钟,她在对面,好像是拿不准他是不是还在生气,随后,发出了最后一条让他绝望的消息:
【哥哥,我已经在你家门口了】
“FUCK!!”靳妄全身血液倒流,拔腿冲向直升机,一把将飞行员拽下去,换上自己。
第39章 飞向我
温嘉窈一整晚犹豫,想了很多。
靳妄是不是还在生气?他气的是被隐瞒,还是她即将离开?
她承认自己的过错,愿意承担他愤怒的结果,譬如冷战。
甚至譬如,他立刻寻找到新欢,顶替她,忘记她。
她都可以接受。
可是温嘉窈又想,在她印象里,靳妄不是那样的人,所以她还是想找靳妄说清楚。
女孩子的行动力向来很强,她立刻从别墅出发前往靳妄暂住的格林威治公寓。
埃德蒙家在格林威治有很多套住宅,靳妄喜欢顶层,顶层的大跃层公寓不仅视野通透,凌驾城市上空,更离公寓内配套的设施、泳池、会所更近。
她仰头看见灯光,抬步往里楼里走,站进电梯里给他发消息。
想着靳妄如果想见她,就可以第一时间开门见到,如果不想见,她再走。
【温嘉窈,你不准上楼!】
【你走,走啊!】
【我求你了别上楼,求求你】
站到他的大门外,温嘉窈才看到他言辞抗拒的回复。指尖顿住,她感到心腔内丝丝缕缕往外膨胀的涩意,酸楚难言。原来难过的感觉令人恍惚。
想了想,她还是决定再努力一下。
回复道:
【哥哥,我已经在你家门口了】
还不等她说下一句,一条瘆人的消息就蹦出来——
【窈窈快跑】
一条又一条。
【快跑】
【快!】
看着屏幕上几欲颤抖的文字,心尖恍惚弥漫上不祥的预感,她不敢犹豫,立刻决定转身逃离。
可她还没来得及迈开腿,面前的大门就清脆地弹开。
一个蒙面高壮男人从门内探出半身,刀光暗闪,直刺她面门。
“啊!”温嘉窈下意识尖叫一声,手机松脱掉落在地上,飞快侧过头,刀刃擦着她耳廓劈进墙壁,划出深邃的白痕。
她踉跄后退,不等她站稳,第二刀已经追上来。
来不及多想,她反手拽住走廊墙壁上的消防栓金属门,哗啦一声扯开,将铁门抵御在身前格挡。
刀尖“铛”地撞上铁皮,刺出一溜火星。
“操。”那男人骂着,用力挥拳砸在消防栓门盖上,铁门被他捶得弹回去。
温嘉窈已经趁这个间隙,从消防栓里抽出水枪头,双手攥着,后退几步,远远对准他。
在他再次试图暴冲出来时,她按下开关,呵止道:
“退后。”
高压水柱猛烈冲出,冰冷刺骨的,劈头盖脸冲击在那人脸上。
男人手里的刀“当啷”掉在地上,
“How dare you——!”他挣扎着用手臂挡住脸,踉跄后退两步。
还算敏捷的反应力,还算及格的力量感,得益于靳妄平时对她的运动规划和严格训练。
温嘉窈咬着牙,双手稳住枪头,高压水柱持续对准他的面部攻击,逼得对方根本睁不开眼。
紧张中,她透过水雾看到他身后的客厅。
室内一片狼藉,沙发翻倒,茶几上的东西全被扫落,靳妄的笔记本电脑正打开,连着一条数据线,显然刚才这人正在翻看里面的内容。
再准确一点,他想带走靳妄电脑里的东西。
“你们是谁?想要做什么?”她一边稳住水枪,一边后退。
男人顶着水柱艰难地往前迈步,牙齿咬得咯咯响:“Salisbury那个混小子很幸运躲过一死,但你今晚就没那么幸运了,漂亮婊子。”
温嘉窈没有理会他侮辱性的挑衅,心里反而松了口气……
他话里的意思是,靳妄目前没有性命安危……那就好。
她继续稳步后退,身后是楼梯通道的转角,水带已经到了极限长度,绷成直线。
她将枪头卡在安全门的把手上,保持对冲角度,然后松手,转身快步往下跑。
“Shit!这个贱人!”身后很快传来铁门被撞开的巨响。
她跑了一层又一层,听到上方传来的沉重脚步和咒骂声越来越近。
在拐过下一层平台时,她立即悄步闪身,推开楼层通道门,保持安静跑过长廊,推开长廊另一端楼梯间门,反身向上跑去。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她返回了顶层安全出口。
四周静悄悄,她躲进走廊尽头的角落,蹲下身,拼命压住粗重的呼吸,贴着冰冷的墙壁,偷偷注视着所有动静。
现在,只要报警或是联系埃德蒙家,就可以保护自己和靳妄。
她这样想着,手一摸兜,惊然抬眼,才发现手机正躺在公寓大门外的水泊里。
她不得不猫着腰,轻悄地贴着墙根挪过去捡起手机。
可当她蹲在门口,透过半开的公寓大门,看到靳妄的笔记本还在茶几上……
她的脑子飞速转动。
从万圣节前那次入室刺杀,到靳妄受伤,再到今天这一出,这些人显然不只是冲着靳妄的命来的,还在觊觎他拥有的东西。
埃德蒙家族庞大商业帝国的争斗她了解不多,但莱恩的影子时不时会浮现,如果这台电脑里真的有对靳妄至关重要的东西——
她不能让它落进这些人手里。
温嘉窈把手机装进口袋,观察了一会儿,确认四周和屋子里都没有动静,才轻悄悄地站起身移进去。
绕过满地狼藉障碍,走到茶几前,弯腰把笔记本电脑合上,抱进怀里,朝大门处撤退。
还差几步距离,书房方向忽然传来另一个男人的声音,暴躁而急促:
“这家伙不是说只有一个女人要处理吗,跑哪去了?”
脚步声从书房内响起。
温嘉窈猛地抬头,竟然有同伙。
那扇门正对着客厅,一旦里面的人推门出来,就会直接撞上面。
已经来不及退回走廊了,当机立断,她转身快步退进主卧,闪身到床侧的窗帘后面。
巨大的床架挡在她和门口之间,奢华的窗帘堆叠垂落,把她完全掩住。
客厅里传来拨号声,然后是屋内的同伙男人对着电话的咆哮:“你他妈在搞什么!怎么还不回来?别告诉我你连一个女人都解决不了——”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惊疑,
“等等,桌上的电脑呢?你带走了?”
电话里传来持刀男的怒吼:“不是让你看好东西吗?!”
对话暂停一瞬。
两个人都沉默了。
温嘉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意识到了。
她被发现了。
她靠在窗帘后,呼吸压轻,视线在昏暗中寻找出路。
天空漏进来一线暗淡的微光,照到靳妄的床头柜,上面摆着一只小相框。
是她和靳妄的合影。
定格的画面里,她乖乖站着,他懒散地把下巴搁在她头顶,对着镜头笑,嘴里还叼着跟棒棒糖。
她清雅似兰花的眼眸里,忽然漫上一层细细的湿意。
温嘉窈后悔了。
她后悔没有早一点告诉他,自己要走。
至少该好好告别,至少剩下的日子,还能共同珍惜,成为美好的回忆。
“你不会怪我的,对吗?”她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那么至少为了你……我不后悔,靳妄。”
卧室门被猛地推开,留在这里看守的瘦削男人走进来,目光凌厉地扫过整个房间。
房间内空无一人,只有窗户半开着,窗帘被风吹动浮涌。
最初刺杀的持刀男人气喘吁吁赶回来,满身戾气高声质问:“她人呢!”
“什么人?我都检查过了,屋里一个人也没有,”瘦男人回头对门口,“你怎么弄成这样?”
稍远些的声音咒骂:“别提了,都是那个臭女人。”
温嘉窈屏住呼吸,她没在卧室里。
她在窗外。
两只脚尖踩在狭窄的外墙边缘,一只手攥着窗框的金属边,另一只手紧紧怀里的笔记本电脑。
脚下是88层楼,277米的高度,她就这样挂在外壁,躲在窗框旁边。
城市灯火在夜色中织就一片细碎的光网,地面的车灯像蚂蚁搬家。
凛冽的寒风从四面八方吹如刀割,无法往下目视,她踮脚贴在冰冷的玻璃幕墙外面,像片随时会被风撕碎的单薄纸张。
极度、极度勉强地,保持着冷静,她轻微挪动捉住电脑的手臂,试图去摸口袋里的手机。
转过脸,对上一颗湿漉漉的头颅从窗口探出来,
“!”她吓得差点松手。
“贱婊子,真有胆。”被她用水枪喷过的男人咬牙切齿地探出半个身子,湿手朝着她的方向伸过来。
高层有防坠装置,窗户开合的幅度有限,只有温嘉窈这样纤弱的身躯可以爬出来。
即便如此,温嘉窈还是吓得后缩着躲避,脚下一滑,鞋底在光滑的玻璃幕墙边缘刮蹭,身子惊险地往下坠了一寸。
她尖叫卡在喉咙里,另一只手死死抓住窗框的金属边,指甲抠进缝隙里,将自己稳在半空中。
男人的手胡乱抓过来,扯到她耳廓,助听器被一把拽掉。
耳朵被扯痛,世界瞬间陷入一片寂静。
风声、远处的城市嗡鸣、男人狰狞的吼叫,全都模糊在此刻。
她只能感觉到自己恐慌加速的心跳在颅骨里震动,耳鸣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什么鬼东西,”男人看了眼手里白色的耳机样物件,随手往楼下丢去,“你他妈给老子过来!”
助听器坠入夜色的无底深渊,温嘉窈听不到自己呼吸的节奏,也听不清他在喊什么,只有攥着窗框的指尖在发白,在发抖。
她几乎快要松开手了。
这一刹那。
一道强烈的辉光从天降下,雪亮的探照灯将格林威治整面外墙照彻如同白昼。
巨大的风旋从头顶压下来,她听不到噪声。
静默的世界中,只见通体哑黑的大型直升机悬停在摩天楼外缘,螺旋翼卷起气流,将楼顶的星点残雪吹向长空翻飞。
机腹越过楼层边缘,宛若巨大漆黑的鸟禽,在夜色中展开庇护的钢铁翅羽。
“先生!”退役空军军官出身的老机务攥紧了安全带,惊恐的声音被旋翼的轰鸣扯碎,
“这架飞机最大时速320公里,您一路都在超速!再这样下去会撞上大楼的!”
他转头看了眼驾驶座上那张侧脸,
极盛的强光照射下,靳妄冷冽的面容被楼体玻璃面反射照亮。
皮囊骨相,昳丽沉静,毫无表情可言。
只剩蓝眸在幽暗中熠熠生辉,晕光堕落似沉水的冰珠。
那副表情大概可以用“谁拦谁死”概括。
机务喉结滚了下,没敢再说下去,默默在胸口画了个十字,“……但愿我不会成为新的911事件恐怖袭击犯。”
靳妄右手稳握着操纵杆,机身在他指尖微调下精准极致地悬停,
探照灯的光柱照在窗边两个男人的脸上,将他们狰狞的表情照得纤毫毕现。
也照亮蜷缩在窗沿外的纤柔身影。
“老天…”老机务惊呆了。
更让他惊出一身冷汗的是,驾驶位上的靳妄已经丢了操纵杆,解开安全带,起身朝机舱门走去。
机务猛地扑过去接手操纵,满头冷汗地回头,
“您这时候去检查安全绳?”
“Wait…wait,sir!吊索不是给您蹦极用的!”
话音未落,机舱门被一把拉开。
靳妄单手撑着门框边缘,头也不回,纵身自由飞跃而下。
机舱内只剩老机务头皮发麻的惊叹:
“WTF,比英雄片还酷。”
靳妄凌空调整角度,标准的下落姿态逆着光,悬吊索从他的背带扣上绷直,划出完美的一道抛物线。
黑刃般刺破长光,单刀赴会地,朝她飞降下来。
风把他的头发向后掀起,露出骨量折叠感锋利而又光洁的前额。两眼蔚蓝,专注凝视爱人。
堕神由来已久,他将为他的珍珠鸟停留。
照灯从他身后射来万丈光芒,盛大的茫白铺天盖地,模糊了他颀长的剪影。
温嘉窈缩着肩膀贴在外墙上,
她听不见他的声音,视觉中心,看见他在空中张开双臂,他的唇在用力对她说话。
他说的是,“窈窈,相信我。”
她时常觉得,无需听到靳妄的声音。
只要望进他的眼,就能听取一支情感浓烈的咏叹调。
他说的是,
“勇敢地飞向我。”
他朝她伸出手的瞬息,她毫不犹豫松开手,转身,起跳。
栀子白的外套在风中展开,衣摆飘荡吹扬,似一只悬崖蝴蝶,振翅飞向她的枝头。
第40章 你摸摸
风从两人之间被排挤,她被靳妄稳固的双臂接住,他的手臂立刻收紧。
吊索在空绷直,将这一对悬在半空中,缓慢地悠荡一下。
温嘉窈把脸埋进他肩窝里,用力抱住他。
“抱好,宝宝。”他的嘴唇贴在她耳窝,大声说话,使她能够勉强辨认。
随即腾出一只手,从背后装备扣环上拽下一副轻便的背带,单手环过她腰侧、穿过她腋下、大腿,扣在肩胛之间,动作利落迅速。
他在半空中为她完成了整套穿戴,手指收紧搭扣,确认无误后,将她的安全扣环挂上吊索主绳。
然后,温嘉窈看见他的手移向了自己背后的连接扣。
啪嗒,解开。
“靳妄!你做什么?!”她顿觉危险,张口喊他。
他亲了亲她冰冷的脸颊,高挺鼻端蹭过她颧骨上的泪痕,让她一字一句看清他唇形:
“乖,等我回来哄你。”
说完他一手搂住她的腰肢,一手牢牢抓住吊索,带着她开始摆荡。
两人一体,像巨钟的摆锤,划动越来越大的弧度,在楼宇之间来回飘荡。
温嘉窈闭上眼,风从她耳边掠过,
虽然不太可能,但她好像听见他说了什么:
“窈窈别怕,哥哥给你报仇。”
徘徊窗口的两个男人被强光晃得抬手遮眼,脸上终于露出了错愕慌乱。
当摆荡来到第二回合最高点,靳妄果断松手。
温嘉窈感觉到腰间那只手掌离开,冷风灌满空缺的位置。她惊然睁开眼,看见他如一柄飞射地标枪,借着摆荡投掷的惯性飞向公寓。
窗户玻璃在他踩踏上去的瞬间呈蛛网状碎裂,半秒后整扇窗面轰然塌陷,他在漫天碎光中屈膝落地卸力。
“靳妄——” 吊索带着她反向荡回空中,逐渐远离楼体,她担心靳妄受到伤害。
隔着不断扩大的距离,温嘉窈看见那扇碎掉的窗口里人影翻动。
直升机侧转离去,吊索缓缓收卷,把她带离现场。
靳妄张狂倨傲的背影立在风中,随手弹甩一个响指:“允许你们先跑五秒钟。”
两名歹徒疯了般往门口前赴后继扑过去
脚尖还没迈出门槛,不过一个瞬息,暴烈的拳头就砸在第一个人耳后颅骨,裂响清晰。
“嘻~骗你们的。”黑暗里两枚幽蓝闪烁,他一手扣住另一人的脑袋,拍西瓜似的直接暴扣在墙上。
“碰过窈窈的人,一个都不能逃哦。”靳妄笑出暖洋洋的眯眯眼。
持刀男挨了一记猛烈重拳,几乎是受了颅内伤,鼻血蜿蜒而下。
而他早已没了刺杀温嘉窈时的凶悍,只剩心底蔓延攀爬的恐惧,促使他摇摇晃晃往外奔。
后领被揪住,他庞大的身躯破木偶般倒塌,狠狠掼在碎玻璃上,血珠在探照灯余光里飞溅闪烁。
“规则我说过没?”
“说过了吧。”
“别逃啊。”
鞋底踩上男人血肉模糊的脸,狠力碾转两下,
“随时做好被杀的准备,才算是合格的杀手。”
靳妄笑意渐深,眼底翻涌复仇到尽兴的癫狂,
“所以你们,死吧。”
……
【圣维奥拉私立医疗中心】
温嘉窈被直升机送来后,立刻被放在高级担架床上,运进医院内马不停蹄进行全套体检。
不久后,靳妄也一路飙车赶到。
顶级VIP病房里灯光通亮,干净的白光铺满整面墙壁。
护士刚把推床固定好,靳妄大步流星走进来,额发被夜风吹得散乱,说话语速明显比平时快:
“先做全身CT,再看一下手部韧带有没有拉伤,她在楼外挂了一段时间,手指受力肯定超负荷了。”
“还有,她耳朵有点进水,立刻把文森特叫过来给她做检查。”
护士刚转身要去安排,他把手心贴上温嘉窈的额头,叫住她补充:“再拿一套保暖输液,她体温偏低。”
年轻的护士不敢怠慢,点点头快步出门。
他又走到床头,弯腰看心电监护,拧眉深思。
温嘉窈躺在那儿,被他又裹了一层柔软保温的被褥,还没来得及开口,另一个护士已经推着移动B超机进来了。
靳妄伸手帮她捋顺被仪器线缆压住的衣摆,指尖在她手腕上轻轻揉蹭,确认她皮肤的温度。
又退开两步让出操作空间,打着手语告诉她:
“没事了乖乖,哥哥带你回来了,别害怕。
在她做B超的时候,靳妄去反反复复洗干净手指。
因为那些人的血脏。
因为窈窈讨厌血的味道。
在万圣节那夜,他身上的血腥味,把窈窈恶心吐了。靳妄从未忘记。
文森特很快赶来,为她清理了耳朵后,拿来一副备用的助听器给她戴上。
靳妄立刻凑近她耳边,压低至嗓音里流动温沉的热意,
“窈窈,有没有哪里受伤?”
“没有。”温嘉窈摇头。
他完全不放心,轻捉起她手指观察,又看向检查设备的屏幕。
又问:“你一直抓着窗框,指关节有没有疼?”
“还好,不疼。”她应声。
此时一个戴眼镜的综合医生走到门口跟护士沟通,
“你们站住。”靳妄立刻迎上去,
“我的窈窈今晚受到了巨大的惊吓,心理健康评估也要立即安排。”
温嘉窈终于忍不住叫他一声:“靳妄。”
他正要去跟医生沟通,听见她叫自己,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蹲回床边,双手扒伏在床沿,仰起头看她,急切显而易见:
“窈窈我在!哪里不舒服?告诉哥哥,哥哥现在就命令医生救你。”
温嘉窈看着他趴在床边的漂亮脸蛋,鹘灵灵的蓝眸里紧张的色彩极为浓重。
像只……冒雨跑回家的小狗,还没顾得上甩掉身上的水,围着她焦急打转。
他怎么好像,比她更受不了今晚的惊心动魄?
温嘉窈伸手指指床头柜上,示意那份已经出炉的轻微擦伤体检报告单:“你看,我没有不舒服。”
“那就是心里难受。”他眼睛一眨不眨地望住她,断定道。
“对不起,是哥哥错了,对不起……”
睫毛上轻沾夜露,靳妄充满后悔和自愧的声音,是她几乎没听的那种柔软,
“是我太过冲动,带你飙车,说要一起赴死。是我不计后果的行为吓坏你了。”
“是我太害怕你厌弃我,不敢面对过错,让你感觉到被冷落。”
他低头凑近她手背,呼吸喷洒过她正在输液的冰凉手背,言语沉闷,身上只差一副耷拉的耳朵和一条垂下的尾巴,
“全部都是哥哥的错。”
“你罚我,宝宝,惩罚我……”
温嘉窈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蜷:“不是的……是我自己的错,靳妄。我没有提前告诉你我要走。”
她看着他抬起来的眼睛,认真把话说完:
“其实今天,我就是想和你聊这件事,才去找你,想和你心平气和地谈。”
靳妄的表情还是乖乖的,嘴角因专注而微抿,完全是只正在听主人说话的温顺大型犬。
所以温嘉窈很难注意到,在她思考措辞的间隙,他眼底划过一线暗芒。
暗色在他汪蓝的眼波短暂停留,乱流扰动出深不见底的漩涡,又一秒恢复平静。
窈窈净说些让人想死的话。
不想聊。不爱听。
“其实我……”温嘉窈再次开口。
“亲亲。”靳妄打断她,软绵绵无力着试图吸引她注意。
“啊?”她愣住。
“我们已经很多天没有接吻了。”他把下巴搁在床沿上,仰头看她,睛里丝微水光还没干透。
被冷落得太久,狗也会主动伸出握手的爪子:“亲亲我好吗?”
温嘉窈看着他这副模样,犹豫片刻,还是低下头,碰一下他的嘴唇。双唇一触即分。
“快要毕业了,外婆需要我,我必须提前结束学业……”她还在试图轻声解释。
靳妄忽然说:“舌头。”
温嘉窈没反应过来:“所以我想要和你度过最后剩下的……”
靳妄伸出食指点点她的唇瓣,强调:“舌头。”
她卡了壳。
他委屈的尾音分外明显,“窈窈的舌头,我还没有吃到。”
他在她愣神的时间里,干净的拇指腹悄然探进她唇缝,微微用力一撬,便抵开她的小虎牙,顺势起身附上,将自己的舌尖探了进去。
这个舌吻来得深而缓慢,湿漉漉的,凉凉的,滑腻又富有韧力。
温柔地侵略者勾住她的舌,搅动、缠绕,将她的呼吸嘤咛都抽走,带来短暂的窒溺眩晕感。
“唔嗯……”温嘉窈不由攥紧被单,后背微微离开床面,又被他按回去。
他真的快要吃掉她了,他恨不得将她放到肚子里保护。
那绝对是种不太温柔的吻,仔细品尝后才依依不舍地退出来,舌头最后滑过她上颚,留存酥麻的余痒。
他贴心地舔掉她嘴角残余的湿意,嗓线染上黏糊的湿哑,反客为主地开口,全是令她动容的答案:
“窈窈不用想那么多,你是全世界最棒的姑娘,哥哥一直都知道的。你能提前毕业,真的很厉害,我由心为你骄傲。”
如果不是为了提前离开我就更好了。
——他心下的暗裔却在补充没说完的话。
他掏空骨子里的狡诈伪装善良:“你想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
除了离开我。
他怕暴露,垂下眼,指尖挽过她耳边的碎发:
“如果课业上有需要帮助的,哥哥当然也会义不容辞,用心教你到成功毕业。”
——然后你毕业之后,我们会一起幸福甜蜜地旅行,整个埃德蒙献予你做聘礼,举办全球巡回婚礼,直到你揣一个崽崽回来。
多么美好,我们会无论生老病死都相依相见相亲相爱相守相助相持相辅相成。
温嘉窈当然不会知道他的思虑。
只知道现在暖灯打在他低垂的睫毛上,他看起来那么柔和,那么可靠。
她的眼眶微微热起来,吸了吸鼻子,不免感动:“原来……你是愿意无条件站在我这边的。靳妄,谢谢你。”
她伸出手,指尖勾住他的小拇指。
“那当然。我什么时候对你不好过?”
靳妄回握,朝她露出一个明亮干净的笑,眼睛弯成两道弧线,用来隐藏心机算尽的丑态。
“哦对了,靳妄,”温嘉窈在被子里摸索,把一直压在身下的笔记本电脑抱出来,双手递到他面前,
“我带出了你的电脑。你快看看有没有少什么重要文件。”
她的脸色泛着历经险境的苍白,眼睛有些亮,宛若结草衔环的鸟儿。
“……”
靳妄凝住那台银灰色笔记本,见到外壳上多了道细长刮痕,想到这是她挂在楼外时刮蹭的。
他盯着它,没接。
病房里的暖气还在嗡嗡送风。
“你为什么要回去拿我的电脑?”靳妄忽然变得死一般平寂,气若游丝得有些病态。
伪装已久的表情突然在这一刻开始龟裂,再也装不住。
温嘉窈略微怔神,靳妄忽然伸手凶猛地夺过电脑,手臂高举,腕骨剧烈凸出,将要把它狠砸下去。
可他的手停在半空,关节惨白,再也落不下来。
“这台电脑里……”什么也没有。
重要的数据备份在别处,里面任何值得她冒险的东西都没有。
可他的窈窈不知道。她只是看见有人翻他的东西,就觉得那一定很重要,她不能让他输。
所以他做不到说出来让她失落,亵渎她对他圣洁的守护。
肮脏的是行凶者,和他自己。
怪这条溃烂的牲口不能没有主人的垂怜。
“这台该死的东西差点让我失去你!”
怒气冲上眉间心头,却变成汹涌的眼泪决堤。
抽空所有力气,靳妄举着电脑的手开始发颤,哽咽不已。
手无力地垂落下来,他俯身抱住她。
脸埋进她颈窝,额头抵着她肩胛,双臂绕过去收紧,彼此相嵌中,她感觉到他肩膀在颤抖。
女孩抬手,抚上他浓茂乌黑的发,跟着声腔发涩:“靳妄……”
“温嘉窈你不能……”他打断她的后话,哭腔破碎,“你不能总是这么……让我不可自拔地沉沦下去。”
温嘉窈的颈侧流入温水,是他近乎崩溃的泪水,无所顾忌地流淌在她皮肤上,
“看到你悬在楼外面,我痛得没办法呼吸。”
靳妄用力收紧手臂,
“求求你…不要让自己陷入危险。”
“不要这样置我于死地。”
不要让我越来越爱你,我会不想放你离开。
哦亲爱的,差点忘了。
我早就已经决定,并且刚刚再次坚定,不放你离开。
死也不。
/
温嘉窈被靳妄强制要求住院疗养。
总统套房般的病房被靳妄住成了半个家。
温嘉窈的课业资料摊在桌子,换洗衣物挂满衣柜,连她平时用的水杯都被他叫人从别墅带过来。
“Hi…Salisbury先生。”
护士每次进来换药,都会被靳妄盯得心里发毛。
他膝盖上摊着一本书,往那一坐,书半天没翻一页,锁着她给温嘉窈处理擦伤的手法,跟个顶级哨兵似的。
温嘉窈有些不习惯,自从那晚之后,靳妄对他的保护欲就彻底越过了正常的边界线。
她去洗手间,他起身就跟着,一路跟到门口,手扶着门框,语气坦然:
“陪你,怕你摔着。”
死皮赖脸说,“你摔倒我会很心疼。”
温嘉窈把门合上,门板在距离他鼻尖毫厘处关上。
门外传来他不死心的追问:“窈窈,真的不需要哥哥扶着么?地砖很滑的。”
她隔着门板回:“谢谢,不需要。”
等她出来,靳妄还靠在对面的墙上,双手插兜,见她出来才直起身。
反之,他需要去洗手间的时候,也总会拉上她的手一起,理所当然表示:
“陪我,我一个人害怕。”
温嘉窈靠着走廊墙壁等,听见他在里面哼歌,还时不时抽查:
“温嘉窈,还在没?”
“……在。”
“真乖。”
护士每天会送一束新鲜的百合花来,插在窗边的玻璃瓶里。
靳妄给花换水剪根,又用小喷壶给花瓣喷上细雾,对着花谈论道:“养温嘉窈确实像养花。”
下一句是:“不过什么花也没温嘉窈香。”
温嘉窈走过来,伸手想碰一下花瓣,手指还没落上去就被他径直挡开。
“花里可能有小虫子,咬到你怎么办。”靳妄意外的严肃。
温嘉窈忍不住嘀咕:“有没有那么夸张……”
“有。”他弯腰检查一遍花茎,确认没有异物,才直起身来,“你碰我就行了,花不许碰。”
……
温嘉窈对这些倒并不反感,但靳妄确实比以前黏人了。为数不多能让她松口气的,是他洗澡的时间。
她靠在窗边看书,暖风把窗帘吹得轻轻起伏,难得觉得清静。
指尖刚落在下一行的开头,浴室里就传来他的声音:“温嘉窈——”
“诶,在。”她应声。
“我没拿睡衣。”
“在哪儿?”
“床尾深蓝色行李箱里。”
温嘉窈放下书走到床尾,蹲下来,手指勾住拉链头。
奇怪,睡衣明明都挂进衣柜了,怎么还有一个箱子?
她拉开拉链,猝不及防哗啦啦一片塑料包装碰撞的声响,整箱的小方盒散落出来。
白的粉的蓝的,草莓味薄荷味橙子味,润滑款倒刺款超薄款,印着各种让人脸红心跳的图案,铺满了她脚边地毯。
她懵在原地,脸颊骤然灼烧发烫:“靳妄!”
“叫这么大声,很想我?”一道被水雾蒸腾湿润的低音贴着她身后响起来。
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无声无息地接近。
她近乎能用体感来觉察,他滚烫的体温正严丝合缝笼罩着她,无处可逃。
她下意识回头,又干净刹住,背对着他缩起来,手掌挡住眼睛:“你怎么出来了?你、你穿衣服了吗?”
靳妄弯腰故意贴近她后背,从地上捡起一个小方盒,在指尖转圈,露出这几天温和好脾气底下压着的那副邪气浪荡样儿:
“我倒是还想问你,不是让你帮我拿睡衣吗?”
手臂环过她肩膀,把小盒子举到她眼前晃了晃,语气里全是故意的无辜,“怎么在选套?”
她哪里在选啊!
这人完全就是本性难移,装不了两天的好狗。
太坏了,坏狗坏狗!
温嘉窈耳朵烫得快要冒烟了,缩着脖子自捂双眼:“那你……有没有围条浴巾出来?”
轻如蝉翼的吻落在她一团雪白的后颈,激得她抖颤。
她听到自己头顶传来一声潮湿的轻笑。
靳妄嘴角劲拽的弧度加深,嗓音低懒:“宝宝真纯洁。”
可惜,呵护纯洁是他,破坏纯洁更是他。
他毫不客气捉起她细嫩的手,往自己身上按,
“有没有围浴巾,你摸摸不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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