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颜的父母住在一栋小别墅, 离市区距离颇远,可胜在足够寂静。
据乔颜说,是因为工作时和人打交道太多, 休假时只想远离人群。
季循没有丝毫疑问。
冬季昼短,车辆驶入院子时, 天色已经擦黑。
男人双手提着七八个礼品袋,敲门时心脏都提溜起来。新女婿上门,即便看过无数条攻略贴,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
更何况,他还不是钦定的女婿。
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厚重的门被打开,人影还没出现,乔颜便亲昵开口。
“妈妈,我回来啦。”
“小宝。”随着温婉的女声响起,一个女人的身影缓缓出现,待和乔颜拥抱后,才掀起眼皮,看向女生身后。
季循压下内心忐忑,脸上带着得体的笑:“阿姨好,我叫季循,是乔颜的男朋友,快过年了,这是给您和叔叔带的礼物。”
乔连梦笑笑:“我听小宝提过, 外面冷, 快进来吧。”
昏暗的灯被换成刺目的白炽灯,映出屋内古典中式的装修与布局,客厅中央还摆着一架钢琴。
季循将礼品放在玄关处,他换上拖鞋,刚进屋,就看见厨房走出一个男人,手上还端着热乎的饭菜,边走边说。
“小宝带男朋友回来了,爸爸做了你爱吃的,饿一路了吧。”
对方身材清瘦,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气质儒雅随和,有股文弱的书卷气。
面对未来岳丈,季循飞速站起身,快步走到对方身前接过饭菜:“叔叔好,我来吧。”
“好。”周明并未推脱,笑了笑,转身回厨房将剩余的菜端出来,镜片后的眼眸落在男人身上,“开车回来累了吧,别客气,去洗手准备吃饭吧。”
“好。”
等到餐桌上,与两位长辈面对面时,季循才发现,乔颜的父母长得很年轻,两人保养的极好,看起来最多三十出头。
若非女友的长相和两人太相似,季循险些认为眼前的人是她的哥哥姐姐。
乔连梦穿着中式旗袍,长发用发簪盘起,气质温婉。
周明镜片后的眼眸深邃,文雅的气质看起来极好说话,苍白的肤色一眼让人猜到乔颜随了谁。
“小循,别紧张。”乔连梦开口,“把这里当自己家就好,不用拘束。”
“好的。”他扬起笑,“阿姨。”
季循早打听好,乔颜的父母都是小学老师,母亲教美术,父亲教音乐。
他本以为这种双职工家庭对女婿要求极为严苛,早早做好被刁难的标准答案,可实际上,乔颜的父母未对他展现出传统父母对女婿的挑剔。
谈吐有礼,却又隐隐隔着一层距离。
甚至连他的工资都没问。
季循很难形容这种感受。
像是毫不在乎,又像是太过客气。
吃完饭,乔连梦看向女儿:“小宝,你的房间收拾好了,时间不早了,妈妈和爸爸先休息了,你和你的小朋友也早点休息吧。”
“好。”乔颜声音乖巧。
小朋友季循颇为茫然地站在原地,有点捉摸不清长辈的态度。
周明路过时,镜片后的眼眸深深看了季循一眼,又瞧了瞧自己女儿,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身的瞬间,唇角的弧度抿平。
偌大的客厅转眼只剩两人。
脚步声消失在楼梯拐角,只剩钟表的滴答声。
季循心底不安,踌躇开口:“颜颜,叔叔阿姨是不是”
是不是没看上他。
没等他说完,乔颜便挽住他臂膀,依恋的蹭了蹭他的胳膊:“不会,他们就是那种性格,不用担心。”
她仰头,语气极为认真:“放心,只要是我喜欢的,他们都会同意。”
季循被可爱到,忍不住轻轻捏了捏她的耳垂:“放心,我会表现的很好,争取让叔叔阿姨满意。”
不管两位长辈对他满意度如何,季循都没打算放手。
虽然作为一个男人,这种话很难说出口,但他从心到身,早已经归属与乔颜。
只有她可以拥有。
乔颜带着季循回到自己的卧室,不同于别墅内中式的布置,她的卧室以粉色为主色调,桌架上摆着各种玩具与小摆件,还有各种毛茸茸的玩偶,一墙面的相册记录着她的点滴成长。
看起来非常温馨。
见乔颜拿出一个新枕头,季循才意识到什么,问:“我和你睡一个房间?”
他初次上门,这样似乎不太好。
乔颜理所当然地点头:“客卧没有床,除非你想睡地板。”
看着男人讶异的模样,乔颜唇角噙起笑意,眼底情绪却令人难以捉摸,“放心吧宝宝,我父母很开明,不会在意这个。”
偌大的二层别墅,竟然没有一间客卧有床,季循有些好奇。
乔颜将长发挽起,戴上发箍,不知为何,笑意有几分神秘,“因为他俩不喜欢被外人打扰,从不留客。”
季循没理由怀疑女友的话,他伸手抽出一本相册,看着她幼时的各种写真,男人眼底泛起软意。
他看得出乔颜的父母很爱她,家庭条件也好,才养成这副直率可爱的性格。
可翻着翻着,季循停下,指着一张照片问:“这是什么?”
乔颜凑过去,照片上的小女孩眉心点着红点,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看着镜头,可红肚兜以下,本该是腿的地方却空无一物,只能隐隐瞧出一点轮廓。
像是被抠图了。
但那个年代,给孩子拍的照片怎么可能出现这种疏漏。
乔颜唔了声,认真道:“应该是卡帧了,那时候条件不好,去的都是不好的照相馆。”
那个时候她还没完全掌握本体,经常化身小史莱姆,出现各种诡异的画面。
譬如身躯化为本体,只有一个小脑瓜在地上滚来滚去。
她妈妈怕她吓到人类,五岁以前都没让她出去上幼儿园。
人类是很不禁吓的脆弱物种,乔颜从小就知道。
她不能吓到她的孕体。
至少在晶核滋养成功前不可以吓到他。
季循合上相册,侧身靠在桌上,扭头垂眸,眼底泛起柔软笑意:“我还是有点好奇,你当初为什么对我一见钟情?”
“这是秘密。”乔颜从身后抱住男人,脸颊贴在他宽阔的后背,听着对方心跳,嗅着那股熟悉的、依旧浓郁的人味,温声软语。
“宝宝,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的。”
晶体植入很方便。
可取出来时,却是令一番场景。
届时季循得受点苦了。
季循将这句话认作情话,以为乔颜不好意思说,心底泛起甜,美滋滋的。
然而,等季循走到与主卧同样大的盥洗室时,才是震撼无比。
直径超过三米的浴缸占据中央地盘,旁边摆着一堆瓶瓶罐罐,角落的香薰也点燃。
季循知道女友爱泡澡,却不知她家里的浴缸这么大。
那一堆瓶瓶罐罐与熏草搞得像像某种神秘部落的祭祀。
他记下浴缸的尺寸,扭头揶揄:“你是小人鱼吗?需要这么大的池子。”
正在洗漱的乔颜抬头,与镜子后的男人对视,一本正经:“不,我可能是史莱姆。”
季循噗嗤笑出声,只觉得她想法可爱无比。
乔颜盯着男人的小腹,跟着笑。
可等两人躺到床上,季循又发现一丝不对劲。
像南方的回南天,屋里湿气很重,被子都泛着凉意,或许是独栋别墅的墙体保暖不太好。
季循转过身,熟门熟路的将女友搂到怀里。
她体寒,不能受冻。
说来也奇怪,这一年多,季循尝试调理过很多次乔颜体寒的毛病,中医西医都看过,药也吃过,却没有一点起色。
无论春秋冬夏,她的手脚摸上去总是冰凉。
乔颜转了个身,在熟悉的环境嗅着孕体的气息,让她感觉格外愉悦舒适,一些想法滋生,指尖也跟着不老实起来。
刚钻进去,就被季循攥住,男人不赞同的声音响起:“叔叔阿姨还在楼上呢,你要是我们明天去住宾馆。”
以往脾气温和的乔颜却没理会,隔着衣物,用虎牙狠狠咬了他一口。
季循闷哼一声,肌肉瞬间绷紧,就在他吃痛的瞬间,乔颜钻进去。
“乔颜!”季循眉头轻蹙。
“哥哥”乔颜眨了眨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语气带着些委屈,“你不是说会一直当我的乖小狗吗,你骗我。”
那都是俩人之前在家里胡闹时说的话。
此刻人在未来岳父岳母家,季循觉得不太好,要是被发现,真是没脸见人了。
“我没骗你,但是、”
“老公。”乔颜忽然唤。
季循怔了怔,桃花眼犹豫半眯,既觉得不对劲,又受不了乔颜眼巴巴看着,僵持的手逐渐放松。
乔颜打开护手霜。季循难受,想背手碰碰,结果手刚伸下去,就被从身后抓住手腕拉住胳膊。
他咬紧牙。
乔颜总把季循的话当成耳旁风。
完事再哄他。
季循唯一庆幸,是房子的隔音还算不错。
“尝尝你的味道。”乔颜摁住他的唇角,灯光晃过啫喱状的白,“怎么样?”
季循下意识抵触:“不怎么样。”
他拿起纸巾,喉头滚动:“我更喜欢你的。”
乔颜心情好,格外慷慨。
翌日,不出意外的,两人睡过头。
等在餐桌的乔连梦看起来没有任何不满,反而体恤道:“年轻人嘛,多睡会儿也正常,休息是第一重要的事。”
周明缓缓抿了口茶水,镜片后的目光望向季循,落在他小腹上时多停留几瞬:“要是没休息好就去再睡会,你看你,眼下都有黑眼圈了。”
想起昨天的胡闹,季循臊得慌,立刻正襟危坐,又不敢坐实。
他表情一本正经:“多谢叔叔关心,我休息的很好,黑眼圈大概是前段时间加班太多熬的。等过完年公司稳定了,我和颜颜还打算去林岛玩一圈,据说那里的茶叶很有特点,我到时候让颜颜给您带回来。”
周明吹了吹茶,不置可否。
为了让乔颜父母认可,季循做的很努力。
中午主动戴上围裙,和周明一起进了厨房,准备大展厨艺。
客厅里,乔颜缩在沙发上摆弄手机,乔连梦坐在女儿身边:“小宝,少玩手机,会近视的。”
乔颜抬起一双水润润的眼,模样看起来即将融化:“妈妈,史莱姆也会近视吗。”
“贫嘴。”乔连梦抬指抚上女儿额角,却忽然感受到什么。
她神情一凛,将手放在女儿心口,空气中无端荡起阵阵水波,地上的影子不断扩大,沿着乔颜身体攀沿,最终将两人共同吞噬。
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窗外的阳光无法映照两人,诡异宛若梦境。
看了眼厨房的方向,乔连梦收回手,凝眉压低声音:“小宝,你的休眠期快到了。”
乔颜闻言,并未多惊讶。
种族遗传,每个人、不……每个怪物总要历经一次休眠期。
顾名思义,进入一种休眠状态,时间不定,最短可能几小时就苏醒,最长可能百万年。
乔颜并不担心,按照父母的推测,她最多休眠一两天。
不会碍事。
看着女儿无谓的模样,乔连梦无奈摇头:“到时别离季循太远,有他在你身边守着,你的休眠期会更平稳。”
乔颜不知道,休眠期还有个别名。
生长期。
怪物并不以人类的时间单位长大,在休眠期来临前,长相会一直维持在人类少年期的状态。
奈何乔颜是混血,人类意义上,她早已成年迈入成熟期。
可怪物意义上,平稳度过这次休眠期后,她才真正意义上长大。
她容貌会发生变化,思维、举动皆会更加成熟。
某种意义上,乔颜现在是一只不成熟的小怪物,连本体的化形都没掌握呢。
更何况,她的怪物晶核并不完整。
就像人类缺少七情六欲,这是无法弥补的缺陷。
即便乔颜自幼在人类社会长大,接受人类社会的教育,模仿人类的社交。可实际上,乔连梦知道,她的女儿并没有人类最珍贵的、真挚的感情。
包括对她那个孕体男友。
她的本性仍旧偏向冰冷无情的怪物。
等休眠期结束就好了。
她会长大的。
乔连梦没过多叮嘱,只和无数个寻常家长一样,叫她别陷在手机里,过度沉迷。
直到周明和季循把菜端上来,乔颜才关上手机,习惯性扬起笑。
她并没有在玩手机,而是在记录浇灌晶核的时长与次数,以及季循一些有趣的反应。
譬如贤者周期很长、喜欢正面、喜欢抱着她、按肚子会崩溃、不喜欢被寸之、喜欢吃她、在她看电影时会像宠物一样凑过来,吸引她的注意力。
以及很马蚤。
甚至主动吃过橙子,皮肤滚烫,汗水沿着滚动的喉结不断滑落,那双桃花眼笑吟吟从上往下看她时,乔颜那颗属于人类的心脏亦跟着怦怦跳动。
从第一次开始到现在,每一次、每一项都被她记在表格上。
她给这个备忘录起了一个名字。
《孕体观察手册(养护版)》
乔颜很少有爱好,可季循却是例外。
他是有趣的玩具,更是合格的孕体。
像观察一只笼中的小鸟,观察季循这个样本让乔颜感到莫大的乐趣,鸟儿每天对她叽叽喳喳,开屏展翅,丝毫不知笼子早被放在传送带上,只等着残酷命运碾过,失去价值,剩一地血肉。
愚蠢的人类男性。
倏然,碗里多出一只剥好的虾,季循脑袋凑过来:“尝尝,叔叔教我做的。”
乔颜敛起心思,将虾肉塞进口中,煮好的虾紧致弹牙,就像……乔颜的目光不动声色从季循胸前扫过。
她脑中忽然想起前段时间看过的一个影片,里面的男主角夹了很长很漂亮的链子,像风铃一样,一动还会响。
还没等她研究明白,就被季循抱的有些晕乃。
她也想给季循装扮的闪闪亮亮。
季循丝毫不知女友的想法,一心等待着点评。
“很好吃。”乔颜咽下最后一口,“和你一样。”
刚松了口气,喝着汽水的季循呛得不断咳嗽,耳根滚烫。
“叔叔阿姨,不好意思。”他擦着自己身上的汽水,有瞬间很想堵上女朋友的嘴。
可乔家父母似乎不意外女儿的口出狂言,两人只是淡淡瞥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这两天,乔颜的父母总是待在房间,除了饭点极少出来。
别墅里空空荡荡,只有冰箱有些存货,年味几乎没有。
季循在翌日下午带乔颜开车去了一趟商超,又把后备箱塞的满满当当,得到允许后,他把别墅的院子都挂上灯笼和春联。
中式别墅一下变得年味十足。
未来新姑爷上门,一个人堪比一头牛,主打能干。
乔颜站在院子角落,半张脸被围脖挡住,隐在袖兜里的指尖捏着闪亮亮的装饰夹,心情愉悦又期待。
今天她和季循去的是一家大型商场,在男人推着购物车置办年货时,她则走进角落一家粉色招牌的隐蔽小店。里面的商品琳琅满目,看的乔颜眼花缭乱。
以前那些东西都是季循在买。
她忽然觉得,她这一年多错过许多乐趣。
很坏的人类男性。
她以前都不知道,这种品类有这么多样子。
想着男人的肤色,乔颜精心挑了几款漂亮的夹子,长短都有。
等季循来找她时,她正盯着一款银色的装饰夹出神,导购在旁边孜孜不倦的介绍。
那个夹子精致又小巧,让乔颜感兴趣的,是小鸟衔环的特殊造型,衔环的部分刚好可以夹住一粒小石头。
季循打开付款码,过来问她挑好没。
乔颜把那对小鸟举起来,兴致勃勃问:“一对小鸡,可爱吗?”
季循一秒get她的意思,目光不自觉瞥过自己包上挂了一年多的小鸡挂件,耳尖泛红:“……可爱,拿上吧。”
乔颜心满意足的让导购将东西打包,可中年导购看了看两人,似乎误会了什么,主动向季循介绍起注意事项。
“先生,这款*夹是齿轮调解松紧,要注意血液循环,不过血时很危险。”
季循听得耳红,又没法说导购介绍反了,这个东西是女友买来给他用的,只点头说会注意。
如今,贴完春联的季循从台子上跳下,身子轻盈利落,他拂去乔颜帽檐上的雪,光是看她表情都知道她在想什么。
果不其然,乔颜开口:“小季,我想看你戴小鸡。”
“……等晚上的。”他压低声音。
年夜饭依旧是周明和季循一起做的。
季循和季家早已切断联系,除了徐大壮赵子飞几个朋友,也没有能联系的亲人。
可是今年,与乔颜一家三口坐在一起,看着联欢晚会时,一种名为渴望的情绪攀上心头。
他很想和乔颜组成家庭,成为彼此最亲近的爱人、家人。
互相依偎一辈子,直到彼此都变得白发苍苍。
如果可以,家里再养只宠物。
养小猫吧。
小狗不行,家里有一个狗就够了。
小鸡也不行。
察觉到身旁人的情绪,正盯着屏幕的乔颜扭过头:“怎么了?”
季循摇头,修长的指利落拨开砂糖橘喂她嘴里,笑问:“要不要出去放烟花?”
“好呀。”
乔连梦和周明不喜熬夜,两人回到卧室,没参与孩子们的活动。
天幕低垂,绚烂烟火绽放在夜空。
季循鼻尖被冻得有些红,可笑容依旧明朗,那双桃花眼垂眸看她,眸底深处的感情太浓烈,乔颜看不懂。
也不想看懂。
季循落下一吻:“新年快乐。”
耳畔烟火声不断,他将早就准备好的新年礼物拿出来。
一长串南红玛瑙,盘成三圈,被季循戴在她冷白的腕上。
“我看网上说,南红适合体寒的人戴,还能避邪。”
月色下,乔颜抬起手,歪头看着深红的串珠。
她其实并不理解人类社会那些奇奇怪怪的节假日与纪念日,就像她不理解为什么烟花被誉为浪漫与春节的象征。
在她看来,这些事情毫无意义,只是人类凭添想象而已。
比起戴在手上,她更想把这串南红塞到季循体内cos狐狸尾巴,看着他艰难吞吐,摇来摇去。
肯定很漂亮。
真那么做了,季循会伤心吗?
人类好像很在乎礼物的意义来着。
乔颜将想法隐藏,依旧善于回应孕体的亲昵。
“谢谢。”她踮脚吻上,声音甜腻,“我很喜欢,新年快乐,宝宝。”
可她最喜欢的新年礼物另有其物。
季循读懂暗示,牵着对方的手,放轻脚步一起回到房间。
镜子前,他仔细研究着。
说实话,他对这些不太感兴趣,奈何女朋友喜欢。
季循乐得满足她的小癖好。
乔颜安静等着,季循出来时,她惊喜地睁大眼眶。
不是因为那对闪亮亮的小鸡,而是因为季循脖颈上巨大的、用红丝带系的蝴蝶结。
他把自己装扮的像个礼物。
她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买的。
季循声音含笑:“喜欢吗?”
乔颜眼眸亮晶晶的点头。
男人轻笑一声,走到她身前,未擦干的水滴沿着胸膛滚落,他单膝跪下,勾人桃花眼wink ,刻意压低的嗓音无比性感:“喜欢的话,麻烦给个五星好评哦,亲亲。”
乔颜拆开礼物包装,玩的无比开心。
就是季循顾及着这是她家,死活咬住嘴巴。
直到唇瓣被咬破,血腥味飘散,乔颜黑瞳逐渐消失,她将人按进枕头,拧了一圈,小鸡咬的很紧。
等反应过来时,季循险些窒息。
“对不起,宝宝。”乔颜语气抱歉,却不停。
季循胳膊挡住眼睛,语气无奈。
“……没事。”
肿了好几天。
*
季循公司初创,离不开人,乔颜也要和晶核待在一起,两人决定在大年初二离开。
只是临走前,季循主动敲响书房的门。
他有些摸不清乔颜父母对他的态度,于是主动开口交代自己的情况,从家庭情况到公司情况,再到未来的想法。
他对乔颜是认真的,甚至早早就规划好未来,他知道自己没有家庭助力,甚至主动提出可以签署婚前协议,只为让长辈放心。
书房拉着窗帘,微弱的光洒在地上,乔连梦与周明的视线落在季循身上,男人紧张地吞咽口水,等待宣判。
最终是乔连梦先开口:“季循,你无需向我们承诺,只要小宝点头同意,我们不会有异议。”
女人露出一个意味不明地浅笑:“这是你们之间的事,只要她爱你,什么都好说。”
季循听不懂背后深意,向长辈郑重承诺,他一定会给乔颜幸福。
他爱乔颜。
乔颜当然也爱他。
两人在当天离开。
二楼窗口,乔连梦目送车辆缓缓消失。
“你觉得季循这孩子怎么样?他看起来很喜欢小宝。”她开口,如同每个关爱女儿的母亲一样,与丈夫探讨未来女婿的条件。
“很弱。”周明推了推眼镜,实话实说,“配不上我们的女儿,当个孕体绰绰有余。等晶体孕育好,可以直接处理掉。”
“小宝不会的话,我可以代劳。”他补充。
乔连梦闻言,缓慢转过身,墙上的阴影如有生命一般,密密麻麻剥落,空气中泛起湿润冰冷的水汽。
女人指尖轻动,其中一条阴影抬起,啪一声,径直抽在周明的脸上。
男人偏过头,黑框眼镜掉落在地板,露出一双冰冷、毫无人类感情的全白眼瞳。
被妻子抽脸,那张苍白文雅的脸上泛起红,看起来脆弱无比。
“疼。”他说。
乔连梦掐起周明的脸,居高临下,爱恋地抚过对方脸颊:“你当初伪装成人类靠近我,是不是也抱着这种想法,用完就将我处理掉。”
男人颤了颤睫毛,没回答妻子的话,只说:“好疼,不要打我。”
自从妻子将他吞噬后,他变得虚弱不堪,每次被用曾属于自己能量的攻击时,遭到的反噬都是十倍百倍。
可依旧比那些孱弱的人类强千百倍。
虽然他的妻子也曾经是一个弱小的人类。
周明疼的身躯发抖,可仍打算取悦妻子。
他熟练解开衣扣,抱住妻子的腰。
苍白似雪的皮肤上,小腹处的伤疤格外明显,那是曾经孕育女儿的地方。
*
从家里离开后,乔颜寻找到了新乐趣。
她把各种夹子链子都往季循身上套,男人白天被公司业务折腾,晚上被她折腾。
偶尔他也难受,但这种时候,只需要凑在他耳畔轻轻喊声老公。季循就会和打了鸡血一样,眼底情绪浓郁,兴致勃勃配合她。
一声称呼而已。
乔颜不懂为什么有那么大的威力。
但年轻的身体就是经得起折腾。
恰到好处的肌肉绷紧,熬到通宵,第二天依旧能精神焕发,扬起的唇角压都压不下。
乔颜趴在被窝里目送男人离开,随后赤足走进浴室,在接满水的浴缸里懒洋洋转了个身,继续睡。
她感受到休眠期来临的征兆。
从过完年后,她开始变得嗜睡,最初的新鲜劲过了,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窗外天色逐渐变暗,季循回来时,乔颜睡得正香。
男人打开客厅的灯,在卧室没瞧见人影时,便了然地走到浴室。
“颜颜,还在泡澡吗?我买了你爱吃——”
他盯着浴缸,声音戛然而止。
客厅的灯光朦胧映进浴室,昏暗的室内,乔颜侧头安静躺在浴缸中,可他却没看见对方的身躯。
或者说,他只看见了乔颜靠在池壁的脑袋与搭在一旁的手,水面下的躯体,犹如凭空消失。
昏暗透明的水中空无一物。
刹那间,季循想到许多凶杀案的场景,他急忙抬手打开浴池的灯。
咔哒——
灯光亮起的瞬间,水面泛起波澜,乔颜抬手揉了揉眼睛,刚睡醒的她还不能很好适应灯光,眯着眼看向门口。
“宝宝,你回来了。”她从水里坐起,长发湿漉漉打在身上。
季循紧紧盯着水面,狂跳的心脏尚未平复,眉头蹙起,又在乔颜询问发生了什么事摇摇头。
“……没事。”
刚才浴室太暗,他好像又有些眼花。
不能熬夜了,都出幻觉了。
季循放下饭菜,扯来浴巾,习惯性把乔颜包起来,替她擦干身体,又吹干头发。
他亲手确认过,乔颜每寸皮肤都是完好的,浴缸也没有任何异样。
大概是什么物理视觉错误,才造成刚才那种假象。
乔颜始终观察着对方,在看见季循眼底浮起的疑惑消散时,才垂下眼眸,唇角勾起一抹微妙的弧度。
似嘲讽,又似怜悯。
季循从饭店打包的饭菜,可乔颜却没有胃口,神情恹恹。
男人走过来,将手放在她额头,感到温度正常后才挪手。
“怎么没胃口呢,是不是泡太久脱力了。”他摸着女友柔软的发丝,语重心长的劝,“以后泡澡真的不能超过一小时,泡澡时更不能戴美瞳,听见没?”
乔颜趴在他小腹上,闭着眼,一副不听不听,王八念经的模样。
季循无奈,“你真是……”
他也察觉到女友最近的状况不对劲,没食欲、嗜睡、体温冰冷,像一条即将冬眠的蛇。
也像……怀孕了。
若非两人一次正常的都没有,季循都想去买个测孕棒给她测测。
以两人的情况,目前怀孕的只能是他。
季循都自己的想法逗乐,又将脑子里不现实的想法赶走,哄小孩一样把人抱起来,硬喂了几口饭。
傍晚洗漱时,他盯着浴缸看了很久,莫名其妙的,他觉得周围的气温有些低。
阴森森,有股寒气往后颈钻。
季循是典型的唯物主义者,可在周六那天,还是拉着乔颜去了本地著名寺庙,烧了香,又求了护身符。
年节假期,寺庙里的人又多又堵,连领香处都要排队。
两人随着人流一点点挪动,乔颜并不喜欢这种拥堵,她几次打哈欠欲离,都被季循长臂揽住,给她整理围巾与耳包,温声哄她拜完就去吃她喜欢的那家火锅。
看着孕体眼底的恳求,乔颜还是点头同意。
谁叫她是一个善解人意又心软的小怪物呢。
她懒洋洋靠在季循身上,大半张脸埋在柔软的围巾里,只露一双眼睛。
这个围巾是季循给她织的。
她的体温四季都低,夏天还好,可是冬天一来,季循就经常一脸愁容地看着她,然后主动撩起衣服,把她的脚放在怀里取暖。
晚上可以用身体暖,但白天季循总怕她冻着,有段时间买了一堆保暖衣、围巾、棉袜、耳包等等,就怕她冻感冒。
但乔颜从不穿,她冬天甚至不穿秋裤就出门。
怪物对温度的感知极低,去年季循首次发现她在零下的温度中不穿秋裤时,震撼的好半天都没说出话。
那是乔颜第一次看见季循生气。
他把她拉回家,一言不发的给她穿上,然后坐在她对面,冷脸看她。
在乔颜习惯性贴上去时,他拒绝了。
季循骨相立体,鼻梁高眼窝深,在他一改笑模样时,那双灰褐色的眼眸盯着人看,还挺有压迫感。
但自然压迫不到乔颜,她稀奇地打量着生气的孕体,欣赏着这罕见的情绪。
最终,季循率先退让,他端来一盆热水,一边给她泡脚,一边苦口婆心开口:“乔颜,天大地大,身体最大,仗着年轻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等老了都会反噬回来的。”
他掀起眼皮,捏着她的脚,故意吓她:“等你以后变得老寒腿的小老太太,我就把你放轮椅上,推着你去溜冰。”
乔颜幻想一下,被那个场景乐到。
再过几十年,季循会变成小老头,可她不会。
除非本体被重伤,否则她将永生。
他幻想的场景这辈子都不可能出现。
或许是看她油盐不进,男人最终选择妥协,买了毛线钩针,下班后就窝在沙发上,跟着教程,一点点学着织围巾。
乔颜在旁边玩手机,季循偶尔凑过来亲她一口,又在她脖子上比量比量。
这个人类男性很贤惠。
成品是一条柔软的粉色围巾,还带着季循的气息,乔颜这才勉强接受。
如今,寺庙内。
乔颜跪在垫子上,仰头望着佛像,又扭头看向身旁紧闭双眼,虔诚叩拜的季循,不适时宜地轻嗤一声,眼底深处是冰冷无比。
人类在面对异样时,第一反应总是自己骗自己。
第二反应,求神拜佛,渴求一些虚无缥缈的神佛保佑自己。
跪什么呢,命运又不在双膝之下。
愚昧。
季循不如跪她。
等结束,乔颜好奇:“你许了什么愿?”
告诉她,她说不定还能帮他实现。
季循低头,一边帮她把发丝撩到耳后,一边说:“说了就不灵了。”
不说也不灵。
乔颜腹诽。
开过光的护身符被压在两人枕底。季循三令五申叫她不要丢掉,有事一定及时联系他。
乔颜敷衍点头,依旧恹恹欲睡。
她的情况在一个月后得到缓解。
精神状态稍好,但休眠期还没到,她觉得她这种状态更像是……认真思考后,乔颜得出一个词语。
回光返照!
等这段日子过去,她的休眠期大概就来了。
到时还要找个理由去医院再晕,要不然没法和季循解释,毕竟人类不会莫名其妙忽然沉睡几天。
到时得让季循时刻在她身边,这一年多,晶核在对方体内待的安安稳稳,既没有反噬孕体,也没有萎靡失去活力。
很稳定的在生长。
每次想到过不了多久,她的晶核就会被滋养好,重回到体内,乔颜唇角都难以自抑地翘起。
她已经迫不及待来到那天。
可她没想到,比休眠期和晶核成熟率先来临的,是季循的求婚。
*
那段时间,季循总在加班,天天早出晚归。
可偶尔看她时,眼底没有疲惫,只有掩不住的恋意和开心,偶尔还在她面前哼起歌,大狗一样粘抱着她。
乔颜只觉得他莫名其妙。
搞不懂人类男性。
直到那天中午,季循忽然说,想和她拍一组情侣写真。
在一起近两年,两人的合照寥寥无几,季循是个大大咧咧的直男,不喜欢拍照,乔颜对照片也没有执念。
如果要她拍,她更愿意拍季循的小腹,记录晶核的点滴成长。
仔细一算,两人正式的合照,只有第一次旅游时,赵子飞给她俩拍的那张拍立得。
照片里,乔颜黑眸直视镜头,笑容甜美可爱,可季循却表情瞧着有点怪,唇角弧度也僵硬无比。
乔颜还记得,那是季循第一次和她冷战闹别扭。
因为头一天晚上尴尬的初体验。
后来这张拍立得被季循装进小相框,摆在书柜上。
所以当季循提出想拍写真时,乔颜想也不想就点头同意。
两人开车来到写真馆,店员将两人分别引入不同的化妆间。
在乔颜疑惑时,化妆师露出神秘一笑,道:“乔小姐,化妆间是分开的,您一会就能见到您的男朋友了。”
乔颜点头,换上鱼尾纱裙,任人折腾。
墨色长发被卷成波浪,眉眼略施粉黛,那双黑瞳似会说话般,只微微一瞥,便迫人心弦。
她明明在笑,唇角眉梢弯弯,可每每与那双漆黑的眼对视时,却总有股似置身阴霾雨季的错觉,浓雾遮蔽眸底真实的情绪,空气稀薄到呼吸都有些艰难。
化妆师错开目光,引着她走向摄影棚。
身后熟悉的脚步响起,乔颜刚欲扭头,视线便被一只大掌轻轻遮蔽。
“别睁眼。”季循声音响起,“跟我走就好。”
男人代替化妆师的位置,温热的掌心牵住她手腕,一步一步走入场地。
乔颜睫毛轻颤,扫过男人掌心,泛起微妙的痒意。
她听见季循的呼吸沉了沉。
“小心,有台阶。”季循改为揽住她肩膀。
一步两步……乔颜被引着走上台阶,最后一步停下时,仿佛踩中音响。
随着一阵浪漫的音乐声响起,一束温柔白光打在两人身上。
遮蔽视线的手移开,她睫毛轻颤,入目是一片盛大的玫瑰墙与鲜花拱门。
西装革履的季循单膝跪在她身前,背脊挺直,手中举着一枚钻戒,他做了造型,平时垂在额前的刘海被发胶固定,露出锋利额剑眉与优越的骨相,看起来更加成熟英俊。
男人仰头,眼底倒映着她的模样,语气轻轻发颤,又极度虔诚:“乔颜,你愿意嫁给我吗?”
时间仿佛在刹那间定格。
乔颜没想到,季循会这么快和她求婚。
她怔了几秒,笑意从眼尾漫开,极快点头。
她直截了当道:“好呀。”
和孕体结婚,对她而言是自然不过的事,她的父母也是这样的,没什么不能答应的。
而且人类的婚姻契约很廉价,离婚出轨的人比比皆是,乔颜并不觉得这是什么神圣而珍贵事。
可季循看起来紧张又激动,他明明在笑,可眼底却泛起湿润水色,给她戴婚戒时,指尖一直发抖。
“谢谢你,老婆,谢谢你。”他紧紧拥抱她,力道重的像要把她揉进怀里,“我爱你。”
乔颜拦住对方窄瘦的腰,靠在他心口,听着那又重又急的心跳,语气温柔亲昵:“宝宝,我也爱你。”
台阶下,赵子飞率先拧动礼炮。
彩带纷纷扬扬飘落,落在两人的发顶眉梢,她眼睫轻颤,抬指接住一片金箔纸,目光往下扫。
在场的都是熟人,赵子飞,徐大壮,还有……宋婷。
乔颜看见她时,目露惊讶。
大四实习期,她已经很久没回过学校,更没见过宋婷。
她以为,她和这个人类女生的阶段性友谊已经结束,没有意外此生不会再见面。
就像以前的很多朋友,离开学校后,她们都会消失于人海。
“是我告诉她的。”季循低声开口,语气亦有不确定。
他知道乔颜的朋友很少,可他仍希望,在这场求婚仪式上,有她的朋友见证幸福。
宋婷走过来:“新婚快乐。乔颜,祝你幸福,祝你永远有选择的余地。”
她将手中花束放在乔颜怀里,被求婚的氛围感染,眼尾泛起泪花,可眸中情绪却依旧复杂。
她们明明刚毕业,大好的年华,乔颜却要迈入婚姻。
宋婷补充:“不要被世俗裹挟,永远自由。”
乔颜视线移了移,看向窗户外的一只乌鸦,一副充耳不闻的模样。
宋婷见她如此,又是一气。
乔颜总是这样,自从她谈恋爱后,总是神游天外。和朋友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少,满心满眼都是季循。
季循连忙道:“宋婷,晚上大家一起吃个饭吧,我请客。”
宋婷摆了摆手,看了眼手机时间:“我还要上班,晚上不和你们吃饭了,再见。”
“等一下。”乔颜回过头,抓住宋婷的手。
“怎么了?”宋婷停下脚步。
无人看见的地方,一滴透明液体沿着乔颜指尖滴落,极快消失在宋婷皮肤表面。
连宋婷本人都毫无察觉,满脸问号。
乔颜抬手,将对方发梢的彩带拿走:“没事了,再见。”
宋婷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
两人戴着婚戒,拍完那组神似婚纱照的情侣写真,肩挨着肩依偎着选片,旁边的朋友调侃两人的柔情蜜意。
赵子飞看起来比两人还激动:“婚礼定在啥时候,我给你俩当伴郎啊。”
季循看她一眼,“这个不急,看颜颜的意思。”
还有很多准备没做,也没通知父母,关于婚礼,季循打算全听乔颜的。
屏幕上的照片一张张闪过,记录着两人的笑颜,其中几张还有小鸡和小兔挂件的出现。
是季循偷偷拿过来的,他是说这是她俩的定情玩偶,得拍照留念。
拍完后,季循还很臭屁的把小鸡挂件系在腰带上,一身黑西装,眉眼深邃的男人瞧着颇有几分斯文败类的感觉。
就是小鸡挂件太幼稚,硬生生把霸总改成小学鸡。
不过两人最终也没等到写真出来。
因为那天晚上,丧尸爆发了。
*
傍晚,与朋友们聚完餐后,季循提出想带她看看婚房。
他早就问过乔颜,确认她未来会留在本地发展,于是这两年疯狂接外快,全款买了房子。
已经交付,马上就能入住了。
“浴室我按你喜欢的风格装修的,你肯定满意。”季循开着车,修长的指骨上套着和乔颜同款的婚戒,面上掩不住春风。
刚和爱人求婚成功,今天没人比他更幸福。
“很大吗?”乔颜眼中一亮。
她喜欢大浴室,泡起来很舒服。
季循眉梢挑起,卖关子道:“到了就知道了。”
浴室很大。
他按照乔颜家里的风格装修的。
这个惊喜很早就想给她了。
红灯前,男人黏糊糊凑近,在她唇角偷了个香。
“老婆。”他唤。
“什么事?”乔颜扭头,只见季循盯着她笑。
他没说话,可眼底的浓情蜜意浓郁到快溢出。
“没事,就是想叫你,老婆。”
虽然乔颜经常喊老公,可季循在今天求婚前,却一次老婆都没喊过。
不是不在意,而是这个含义太重要,他想留到正大光明那天。
老婆。
妻子。
携手共渡一生的伴侣。
乔颜觉得他又开始莫名其妙了。
除了床上,她经常搞不懂这个人类男性在想什么。
季循也没指望乔颜回应,他拉过妻子的手,一大一小的手掌交叠,两枚婚戒耀眼夺目。
等红灯的间隙,他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配文:
【余生有主了,别羡慕。 】
乔颜看着被提醒观看的红点,默默给他点了个赞。
新房买在桥南,正是周末饭点,高架桥上的车流不息,异样拥堵。
乔颜脑袋抵在车窗上,兴致勃勃的玩消消乐,后台还在下载几个新出的影片。
她很喜欢看一对外国博主的,每次都有新的小道具,她可以买回来用在季循身上。
直到前方发出巨大的声响。
砰——! !
似车辆连环追尾,随着撞击声,还有人发出惊叫。
身边的车辆纷纷降下窗户,还有人直接下了车,纷纷上前方查看情况。
车祸似乎挺严重。
可车辆堵在高架桥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季循浓眉拧紧,他解开安全带,长腿一迈。
“口,你别下车,我去看看怎么了。”
“好。”乔颜打了个哈欠,头也没抬。
季循离开后,乔颜坐在原地玩手机,直到有鲜血溅到窗户上,人类面色惊恐的从车辆旁跑过,才缓缓意识到不对劲。
只见高架桥上硝烟弥漫,火光四起,人类纷纷弃车而逃,乔颜下车后才发现,追在他们身后的,是满身血迹,扭曲可怖的丧尸。
与小说短视频中的丧尸不一样,它们目标明确,跑的飞快,甚至被咬后异化的速度都极快。
比起丧尸,更像是某种的生化怪物。
血腥味浓郁逼人,一副末日景象。
这一切都发生的极快,没有任何征兆,转眼间,喧闹的城市沦为炼狱。
一切快的惊人,直升飞机不知何时来到上空,警笛声在人类的哭喊声中响起,数名武装人员降落。
季循呢?
她的晶核还在他体内。
就在想法浮现时,乔颜听见身后熟悉的声音,可是周围太吵了,吵到她听不清季循在喊什么。
直到她顺着声音转过身,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站在了丧尸群里,眨眼间,无数狰狞人型生物向她涌来。
她最后一眼看见的,双目赤红,疯了一样扑向她的季循。
再然后,她进入漫长的休眠期。
没有任何知觉,她闭上眼,任由身体与地面融为一体。
她不知道,这幕落在季循眼中,是一生难以释怀的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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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季循此生都忘不掉那一幕。
天幕是化不开的残阳血色,风中弥漫着尖叫与哭泣,高架桥旁不断有人坠落,警笛与直升机的轰鸣声不绝于耳,回荡在死寂的梦里。
视野摇晃,车辆拥堵, 他不顾一切地狂奔。
前方僵硬的丧尸堵住去路,季循看见自己捡起地上的手持消防,用肾上腺素爆发的力气砸烂丧尸的脑袋,随后爬上汽车顶部,疯了一样朝着来时的方向跑去。
快点, 只要再快一点。
可再抬头,那个本该待在车里玩手机的身影,却孤零零站在桥面中央。
她手中空无一物,连个防身的武器都没有, 懵懵懂懂, 似还搞不清现状。
而她身后, 是密密麻麻的丧尸群。
“跑啊!!乔颜, 跑——!!”季循听见自己声嘶力竭地喊, 额头青筋暴起, 胸膛灌入冷风, 每一声都撕心裂肺。
他用尽毕生力气奔跑, 可还是慢了一步。
他看见乔颜转过头,她那天刚与他拍过情侣写真,特意卷成波浪的长发被呼啸冷风吹起,那双漆黑的眼隔着无数丧尸,与他遥望最后一眼。
一切定格在那一瞬间。
周围的世界变模糊,像慢镜头一样拉长放慢。
梦中的身体似被灌了铅,季循眼睁睁的看着丧尸朝乔颜涌上,层层叠叠,看不见她一片衣角,只有无尽鲜血沿着地面流淌。
他听见自己发出凄厉的吼叫,眼前被泪水模糊,疯了一样冲过去,妄图冲进丧尸潮中,将人救出来,可一切都来不及。
人的生命在灾难面前如此渺小。
耳畔直升机降落的轰鸣不断,无数武装人员有序降落,遮住视线。
梦里的世界变成黑白,一切如潮水般褪去。
任凭他如何努力,都改变不了这个结局。
季循睁开眼,走廊传来脚步声,他一动不动地看着天花板,灰褐色的眸底闪了闪,最终死寂一片。
他这次没用很久就想起来,乔颜早就不在了。
刚才的一切都是梦。
是他过去十年里,重复做过上千次的梦。
乔颜早死在十年前,死在丧尸爆发的第一天,死在他面前。
而他没能救下她。
整整十年,季循仍对那天的一切历历在目,他被当成幸存者强行带上直升机,注射镇定,在确认高架桥上无活口后,开始无差别扫射。
大桥被炸毁,他连乔颜的尸体都没能留下。
一切都在那天结束、定格、再也不剩。
他的人生也被定格在那一天。
季循抬起手,毫无防备地抽了自己一巴掌。
寂静夜里,声音无比响亮。
磨损的戒环将男人脸颊刮破,渗出点点鲜血。
他偏过头,眼前的景象逐渐模糊,精神域里泛起熟悉的痛,如同锋利刀片切割着神经,与此同时,小腹亦开始熟悉痉挛抽搐,将被人用膝盖顶着碾,闷的呼吸不畅。
冷汗沿着额角滚落,可季循宛若感知不到身体的变化,死尸一样躺着。
直到天色微亮,房门被敲响,声音在门外响起:“季指挥,您醒了吗?陆上将叫你去总指挥部一趟。”
“知道了。”
男人沙哑粗粝的声音响起,门外的脚步渐行渐远。
良久,季循抬指揉了揉酸胀的眼眶,起身走到桌前,生着硬茧的指腹拂过木牌边角,将两月未归周围落满的灰尘擦干。动作温柔无比,似对待什么活物。
半晌,才转身离开。
季循走到会议室时,守门的卫兵苏文看见他,先是一激灵,随后如临大敌的站好军姿。
“季指挥早上好。”
男人脸色极差,半个眼神没都分他一个,漠然走进会议室,坐在主位旁边。
等会议室散场,看着季指挥孤傲的背影离开后,苏文才悄悄松了口气。
还好,这次没出事。
结束执勤,苏文离开军区会议楼,朝着食堂的方向走去。
穿过居民区时,不少人笑呵呵和他打招呼,看见偶尔几个孩子们玩闹的身影时,心中更是充满希望。
人类终有明天!
今年是末日第十年,人类在废墟中重建家园。
十年前,那场丧尸潮猝不及防爆发,带走数不尽的生命和希望。
人类伤亡惨重,花了多年时间才建立起各大基地,而他所处的A1战区,正是军方管控下最大的安全基地。
也是级别最高,肩负清扫废区使命的基地。
这里集结了末世之下的各类强者和最大的药学实验基地。
苏文打了饭,和相熟同事坐在一起,边吃边聊着最近基地最近发生的大大小小的事。
直到同事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听说了吗?上面好像要派季指挥去清扫废区。”
听见关键字,苏文瞪大眼:“什么?!”
同事连忙示意他小点声,“我也是听别人说的,最近都没有丧尸潮和异种入侵,周围也没有新发现的废区。你说这次清理的废区是哪个呢,我靠,不会是历云吧……”
女声压低声音,不说话了。
苏文听得心里惊骇。
废区,顾名思义,是人类在重建家园的过程中被抛弃的区域。
它们曾经也是辉煌的城市,但在丧尸爆发后,一度沦为异种的乐园。
是的,异种。
在丧尸爆发的第二年,人类幸存者进化出异能,与此同时,流浪动物开始变异,它们拥有类人的智慧,体型变得巨大,子弹都无法穿透皮肤。
并且吞噬活人后,会长出类人的肢体部位,变得宛若怪物,甚至有的动物会模仿人类说话甚至对话。
军方将这类东西称为异种。
异种们往往成群结队,它们所在地方,远比丧尸更加危险。
只有挖出它们心脏里的晶核,才能彻底杀掉这个异种。
末日初期,曾有无数探险者在废区丧命,直到军队大规模清扫,历时多年,周围的废区大多已经清扫干净,扩建成安全区。
而那些未被清扫的废区,往往有多种原因。
要么是资源少,没有清扫的必要。要么是有高阶异种镇守,葬送了太多生命,以目前的武力没法深入。
基地高层这些年一直对历云有收归的想法,在沦陷前,那里曾有几家大型医药工厂,如果能重新启动,会给基地带来巨大效益。
但这几年,派去历云的人没有一个活着回来。
那里的异种数量多到堪称恐怖。
两人对视几秒,脑海中同时浮现那个男人的身影,又都不说话了。
苏云回去时,一路上还听见有人窃窃私语,可几乎都离不开季循二字。
看来大家都听见了这个消息。
基地没人不知道他。
A区高级指挥官季循,武力值多年稳居军区第一,但因在十年前死了未婚妻,性格变得沉郁暴戾、寡言冷漠,据说精神海也在失控边缘。
然而最初让季循名声大噪的原因,不是因为他指挥官的身份与过硬的武力,更不是阴郁的脾气。
而是七年前的一件事。
季循在基地杀了人。
他在大庭广众之下,杀了一名与他同级的军官。
没人知道是为什么,据说那个军官还有点背景。
可不论什么原因,身为军人,光天化日对自己人动手,已经严重违背军纪,性质恶劣到无法容忍。
这里是代表人类生命与希望的基地,今天敢杀同级军官,明天是不是就敢把枪指向普通幸存者。
那年苏文刚进入基地,这事闹得沸沸扬扬,季循一度要被处决,但A区基地刚成立,正面临异能者紧缺的情况。
最终,季循身为异能者中的佼佼者,命还是被保下。从此以后,派给他的任务皆是无人愿意接手的棘手活,每次出去,都是把头别在裤腰上。
谁料这么多年过去,季指挥都安全带队归来,拿回的晶核也是最多的。
可历云区不一样。
这次的流言如果为真,派他去清扫废区,无异于是一种默杀。
*
下午两点。
基地统一为异能者发放稳定剂的时间。
浓夏烈日炎炎,季循站在队伍最后闭目养神。
后来的异能者纷纷离他几米远,不愿触他霉头。
从医疗室出来时,季循手里拿着一罐透明的蓝色液体,无视周遭的窃窃私语与那些或是打量或是畏惧的眼神,径直回到宿舍。
却碰上一个老熟人。
赵子飞在宿舍门口等着他。
看见季循,赵子飞走过去,语气焦急:“老季,上面真要派你去清扫历云区?”
门锁的人脸识别通过,季循推门进去,声音冷淡:“嗯。”
赵子飞不由分说跟进去,“你答应了?是不是陆霆那损狗下的令??”
季循没回答,抬手打开窗帘,暖阳晃到他脸上,也映在他今早刚擦过的木牌上。
他脑袋疼的厉害,并不想理身后的聒噪。
“历云是什么地方,当年三十个异能小队都有去无回,他自己没有异能,就可劲折腾咱们,你为什么要——”
说着,赵子飞忽然噎住。
他看向桌上那块刻着[亡妻乔颜]的牌位,又看向季循,唇瓣动了动,猛地闭上嘴。
他想起来历云是什么地方了。
沦陷前,季循的新房曾买在那里。
那是乔颜丧生的地方。
看着昔日兄弟极差的脸色,赵子飞顿觉不妙,他谨慎问:“……你还能撑多长时间?”
季循终于开口,却只有冷冰冰的两字:“不多。”
他时间不多了。
人类社会的异能者不多,只有10%左右,这类人大多拥有强健的体魄,敏锐的五感,与某种旁人难以比及的天赋。
与此同时,异能者脑中也多了一片精神海。
精神海枯竭,代表生命走到尽头。
精神海失控,则是另一种情况,异能者会丧失神智,变得与野兽无异,最终在极致的痛苦中死去。
精神海有深有浅,但终有枯竭的一日,异能者们大多短命。
直到前些年,军方成功研发一款稳定药水,专门缓解精神海躁动,并承诺异能者只要为军部效力,终生优先提供治疗。
异能者大多选择入伍,也是因为军方提供的稳定剂与优待。
赵子飞也不例外。
他是末日第二年在基地遇到的季循,看见昔日的好兄弟还活着,赵子飞连忙拉上当时在后勤做饭的徐大壮,庆祝这来之不易的末日相逢。
直到徐大壮犹豫着问出那句:“小季,乔颜呢?”
篝火映在男人的脸上,他指尖微滞,指腹停在那枚婚戒上,良久没说话。
渐渐的,两人察觉到不对,氛围一下变得沉默。
赵子飞不知道怎么安慰兄弟,他只说:“节哀。”
他至今还记得季循当年的表情,比起痛苦,更像是悲伤后的茫然。
“是我、”季循低着头,声音死死压抑着,“没照顾好她。”
后来谁也没说话。
那年的季循,虽然沉默,还是有情绪波动的。
总体来说,还像个正常人。
赵子飞和徐大壮对视一眼,他们亦有亲友死于那场丧尸潮,知道那是一种什么痛彻心扉的感觉。
很默契的,没人再提起乔颜二字,只谈论人类虚无缥缈的未来。
直到年底,又一个熟人来到基地。
仗着家里过硬的军区关系,陈峰凭借着寥寥的经验成为A区指挥官中的一员。
他很少出去寻找物资,在基地混的如鱼得水,左拥右抱,在某次喝多看见季循时,大声开口叫住他。
“老同学,乔颜呢?怎么就你自己?你俩离婚了?”
季循缓慢转过头,月色下,他眸色沉沉,表情冷的不似活人。
陈峰看了半晌,酒意上头,不知死活的说出那句:
“我早和你说过吧,她和你这种人在一起不会有好下场的。当年但凡你让她跟了我,说不定她都能活到现在,和我一起潇洒快活。”
陈峰搂着美女哈哈大笑,抬头就看见一柄漆黑的枪口对着他。
“你——”
没等陈峰说出下一个字,季循毫不犹豫扣动扳机。
砰一声。
陈峰捂着胸口,软绵绵倒在地上,惊恐地瞪大眼睛,他身边的女生发出惊叫,吓得连滚带爬,大喊着杀人了 。
季循垂眸,在他四肢补了四枪,利落狠决。
够他痛苦,又不致死。
鲜血洇在地面,男人蹲下身子,把枪口抵进陈峰嘴里。
月光下,陈峰瞳孔骤缩,直面死亡的恐惧让他流出眼泪,想要道歉。
可来不及了,随着一声闷响,鲜血迸溅到男人脸上。
陈峰躺在地上,嘴角挂着扭曲的弧度,死不瞑目。
那是季循第一次杀人。
枪声很快吸引巡逻队的注意,季循被押进监狱。
徐大壮和赵子飞去看他时,男人独自坐在角落,被私自用刑的身上充斥血痕,而他似感受不到痛一样,手里拿着一根绣花针,正修补一团看不清模样的破棉花。
场景堪称诡异。
季循看见他俩毫无反应,头也没抬。
像是毫不在意自己将被处决的生命。
用徐大壮的话说,想死的人,拉不回来。
那时候,审讯官问季循为什么要杀人,男人的眼神看的人脊背发凉,良久,他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眉梢扬起,语气挑衅:“杀人还要什么理由,杀了就杀了。怎么,你也想死吗?”
那个时候,赵子飞险些不认识眼前的人,太陌生了。
末世会激发人心底的恶,可他觉得季循不是那样的人。
季循不会无缘无故杀人。
直到从当初在陈峰身边的女人将经过说出,众人才了然。陈峰是因为诋毁他亡故的未婚妻,才被枪杀。
可为了一个死人杀幸存者,季循未免太过偏激,藐视人命。
陈家人想把季循弄死,暗中下了不少黑手,但末日之下,弱肉强食,武力值才是王道。
季循最终还是被放了出来。可从那以后,男人性格变得越来越孤僻暴戾,独来独往,他不把自己的命当命,也不把别人的命当命,亦不遵守章程。
季循不是一个受人爱戴的好军官,他在基地的名声称不上好,经常不听上级指挥,在会议中途离席的事更是常有。
目无法纪,离经叛道!
可他实力太强,有人畏惧他,有人忌惮他。
跟过他出任务的人大多评价是,季循太心狠手辣,不近人情,仿佛每次都是奔着死去的。
而且那之后没多久,断断续续的,和陈家有关系的人几乎都离奇丧命,死像凄惨。
所有人都知道是谁干的,可这次的季循没有留下任何把柄。
赵子飞觉得,生死有命,无论多悲痛,人终归是要走出来的,生活终将继续。
活着的得替死掉的走下去。
末日时代,总有人想寻找更强大的羽翼保护,这些年来,很多人向季循明里暗里示好过,甚至自荐枕席。可自从他拿枪抵着女人脑袋让人滚后,再没有人敢靠近。
季循走不出来。
他的爱人死在他求婚那天,死在他面前。他曾千万次想过,如果那天他没有下车,如果早点跑回来,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可惜世上没如果。
屋内空气沉默,赵子飞最终还是离开。
身后关门声音轻响,季循看着桌上的牌位,睫羽在他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看不清眸底情绪。
熟悉的疼痛袭来,枯竭的精神海开始躁动,像有根烧红的铁丝在脑子里翻搅,连视线都开始模糊。
季循面无表情掏出稳定剂,熟稔地将针头刺入,抽满,注射臂膀。
透明瓶子被他扔进垃圾桶。
他等了一会儿,走进盥洗室,捂着痉挛的小腹,趴在厕所前吐的昏天黑地,脸色惨白。
一天都没吃东西,吐出的胃液也寥寥无几。
季循也不知道胃疼和呕吐是什么时候有的毛病,很多年了,小腹总似有异物,可什么都检查不出来。
胃犯病的时候,总能疼到抽搐痉挛,仿佛有刀在里面绞,只能靠吃止疼片。
汗水打湿衣衫,他疲惫坐在地上,胸膛缓缓起伏,仰头时,却看见一片纯白衣角。
男人怔了怔,缓慢抬头。
乔颜坐在洗漱台上,波浪卷发微微晃动,她仍穿着去世那天的衣服,歪着脑袋眯眼朝他笑。
季循一眨不眨,即便他很清楚,这是精神海枯竭造成的幻觉,可还是忍不住开口。
“你来了。”
刚吐过的嗓音沙哑难听,轻轻发颤。
乔颜不说话,只是坐在那里。
“对不起……”他声音发涩,“你还在怪我,是吗?”
整整十年,季循依旧没法走出那场梦魇,他怨过,恨过,想死过无数次,可每次在濒死之际。
他都会看见乔颜。
每一次,他都会活下来。
有段时间,为了见到乔颜,季循开始滥用药物。
直到某次休克被抢救回来后,医生开始严格限制他的药剂使用量。
后来,他开始用另一种办法。
如今,乔颜歪了歪脑袋,似乎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秀气眉头轻皱。
分不清是汗还是泪滚落,只一个眨眼,洗漱台上的身影便缓缓消失。
她总是这样。
她一定是恨透他了,在幻觉里也不肯和他多待一会儿。
季循闭上眼,额角冷汗不断渗出,他靠在墙上大口喘息,等待稳定剂痛苦的余韵过去。
良久,他低下头,看向自己不断发颤的指尖。
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
寻常人够用半年的稳定剂,他身上挺不到十天。
来不及了。
男人强撑起身,径直打开淋浴,冰冷的水稍微减缓疼痛后,他才开始脱衣服,水流淌过那具旧疾新伤叠加、堪称伤痕累累的身躯,混着血污流进地漏。
清晨,天色未亮,季循决定出发。
他戴上指南针吊坠,垂眸在大腿处绑上武器袋,将手枪与一柄短刃放入,随后开始收拾其他物品。最终包里的东西也少的可怜,除了必要的急救求生物品外,只有一个破旧的、看不出年代的玩偶。
临行前,男人看着桌上的木牌伫立良久,最终,转身轻轻带上门。
仿佛只是一次普通的出行。
季循没有组队,只有两个曾在他手下干活的队友自发送他。
末日第十年,精神海濒临干涸,季循的精神状态岌岌可危。
车辆开了四天三夜,除了时不时响起的枪声,车内没有一人说话。
第四天的黄昏,越野车终于靠近距离历云最近的补给站,再靠近,就是异种们的地盘。
车辆后座,始终闭目的男人睁眼,他看向后视镜,漠声开口:“就停这儿吧。”
他没再多说一句,在车辆停下后,径直下车。
一男一女下车,声音发颤:“季队,您还有机会的,要不、”
“闭嘴,回去。”季循声音低哑疲惫,他不耐地揉揉发紧的眉心,戴上面罩,无视身后隐忍的啜泣,朝着这片最危险的废区走去。
只是离开前,他还是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对男女相牵的手。
男人垂眸,目光依恋地看向胸前挂着的指南针吊坠。
他也有妻子的。
身后的两人回到车上,眼泪止不住的流,谁都知道这是一趟有去无回的任务,是上层的默杀,他们不理解,季指挥为什么非要同意。
他强悍的实力在那摆着,完全可以脱离军部,加入外面的民间组织,通过其他办法和军区交换稳定剂,总能活下去。
为什么这次一定要踏上这条死路呢?
可惜没人回答,黄昏下,男人孤寂的身影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视野。
两人开车回去,将季循已进入历云废区清理的消息上报。
*
历云区的异种数量极多,即便是外围,实力依旧不容小觑。
擦掉脸上的鲜血,季循踩过异种的尸体,继续向前。
如果有地图,就会发现,他前往的方向正是多年前就被炸毁的高架桥。
死在爱人葬身的地方,也算同葬一xue。
这些天来,季循只要闭上眼,就会看见十年前的景象。
看见爱人一遍遍惨死在他眼前。
每次将他从梦魇中叫醒的,都是愈发痉挛剧痛的小腹。
男人掏出止痛片,也没管药量,将剩余的白片全吞下。
十分钟后,药效起来,小腹疼痛稍微缓解。
季循撑起身,扔掉军部的联络器,朝着陌生又危险的远方出发。
进入历云的第一夜,一场暴雨猝不及防降临。
雨水打在男人脸上,他睫毛轻颤,仰头望天。
昏黑的天幕划过闪电,映在那双死寂的眸底。
很突兀的,季循忽然想起十二年前,他与乔颜初次撑伞走过的那个雨夜。
想起她笑眯眯搂着他的脖颈,柔软的唇瓣擦过脸颊,他的心第一次感到悸动。
季循打开那枚指南针吊坠,看向被他藏在里面的,两人唯一的合照。
十年过去,那张拍立得早已模糊不清,可季循目光仍在一遍遍勾勒,直到火光熄灭。
他好想她。
唯一遗憾的,是他这么多年始终没能找到乔颜的父母,替她尽孝。不知道他们是否还在人世。
“对不起。”面罩下,男人干裂的唇轻声呢喃,声音无人听见。
雨停,他上路。
*
与此同时。
历云区最深处,一个单薄的身影缓缓从土中爬起,一脸茫然地看着这个肃杀的新世界。
给她干哪来了?
这里还是人类社会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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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大雨冲刷着这片焦土,空气中泛起令人作呕的土腥气。
巨大的秃鹫展开双翼,冲向雨幕,爪子里还紧紧攥着一个腐尸的头颅。
残月高悬,气氛诡谲而静谧。
雨声中隐着窸窸窣窣的动静,有活物隐在残垣后,血红的眼偷偷观察着雨幕中那个单薄的人类少女,馋的流口水。
“是人”嘶哑模糊的声音响起, “居然还有人类敢来。”
“好饿我要吃了她……”
“她看起来没有多少肉。”
“是异能者吗?”
呢喃低语隐在雨幕,嗅到全然陌生的气息,愈来愈多的异种赶来,树洞里的庞然大物也睁开双眼。
*
这是乔颜醒来的第十分钟。
她孤零零站在雨中,淋湿的长发黏在脸颊,她睁着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看着周遭的一切,大脑还是有些宕机。
直到她发现自己指上那枚婚戒, 还有内圈篆刻的JIXUN。
沉睡前的记忆潮水般涌到脑海。
乔颜睫毛颤颤, 她终于想起来了。
就在她沉睡前,季循刚和她求完婚,两枚婚戒,分别篆刻着她和季循的名字,戴在彼此手上。
她记得她和季循选了婚纱写真, 和他的朋友们吃了饭, 最后, 在去新房的路上遇到了丧尸爆发。
和她的休眠期。
一切凑巧的堪称经典。
想到对方, 乔颜那颗属于人类的心脏怦怦跳动。
“宝宝”她攥着戒指,轻声呢喃。
她并不知道自己的休眠期持续了多久,但从周围荒芜的景象来说, 不会短。
和预期的一两天毫无关系。
乔颜扭头,黑眸望向远方,昔日的高楼早已坍塌,半点不见往日的辉煌,更没有一点人类的气息。
人类似早已灭绝。
但她知道,季循没死。
她能感受到晶核的气息,只是时间太久,感知很微弱。
想起宝宝,心情都轻快起来。
水是她的媒介,就在乔颜融化前,身后骤然响起重重的脚步声,地面摇晃,似局部地区发生地震。
她茫然扭头,只看见一座毛茸茸的小山直立朝她奔来。
乔颜缓缓仰头,与那双血红双眼对视,对方呲出狰狞獠牙,腥臭的气息从天扑面,咆哮声震耳欲聋。
五分钟后。
乔颜与眼前两个模样怪异的生物面对面。
她在对方身上嗅到了类似同类的气息。
应该能沟通吧?
她眨了眨眼,语气真诚无比:“你们好,请问今年是哪年?丧尸爆发多久了?你们知道人类都去哪了吗?”
一连串的问题砸下,两个异种面面相觑,瑟瑟发抖,没有一个敢回答。
就在刚才,眼前这个看起来脆弱无比的人类少女吞噬了一只妄图吃掉她的棕熊异种。
是的,吞噬,她甚至没有用嘴撕咬。
那只熊在历云待了许多年,就是脑子不太好使,吃了许多异能者都没长出人类的智商,急眼了连异种也吃。
就在其他异种惋惜不能尝尝新鲜的人类血肉时,地上古怪的影子似藤蔓般疯长,顷刻间覆盖棕熊高大的身躯,两股力量不断争执,咆哮声愈发微弱,最终是影子略胜一筹。
地面宛若化为泥沼,咕嘟咕嘟的声音令人牙酸,棕熊被影子疯狂扯拽,最终连个骨头都没留下。
一切都快的宛若梦境。
这里的异种从未见过这种吞噬方式。
然后,异种们眼睁睁看着那道阴影缓缓收缩,回到那个人类少女、不,长得像人类少女的怪物脚下,她表情似乎还挺茫然。
她肯定不是人,人类异能者没有有那种变态的能力。
作为活了多年,拥有智慧的高阶异种,它们本能反应就是逃离。
可就在下一瞬,少女看过来,似有一道看不见的绳子从脚腕蜿蜒,把跑的最慢的两个倒霉蛋绑住。
它们都做好被吞噬的准备,谁料眼前人开口,竟然是这么一句话。
“你们听不懂我说话吗?”乔颜苦恼的皱起小脸,这里的怪物都没学过人类的语言吗?
长得还这么奇怪。
真是她同类吗?
她不确定地又瞅一眼。
“听得懂,听得懂。”最先开口的是一个枯皮人,它有着一副类似人类男性的外表,可血肉似被抽干,只剩一张枯皮裹在骨头架子上,瘦瘦高高。
因为舌头也是风干状态,说的话模糊又嘶哑,“今年、今年是丧尸爆发第十年,人类早很多年前就离开了,他们有自己的安全区,不经常来历云。”
作为末世初期的丧尸,它经常游走到历云区边缘,生出智商后,偶尔也会躺地上cos干尸,偷听人类唠嗑,还算了解这个世界的运转。
末世多年,人类死伤惨重,残存者抛弃城市,建立安全区。
在听见十年二字时,乔颜眼眶瞪大。
她的休眠期竟然睡了这么久!
“都十年了……”
“好像、好像是。”一道细若蚊声的声音响起。
乔颜转头,看向开口这只怪物。
对方有着鹿的身体和年轻人类女性完整的上半身,很像游戏里的半鹿人投放到现实。
乔颜稀奇地围观,还想上手摸摸,就是对方似乎很胆小,看起来都快哭了,四只蹄子都在瑟瑟发抖。
“老大,我、我不知道,我才清醒没多久。”
她不吃人的,她记得自己死前就是被这只鹿吃掉,她就是来看个热闹,谁知道四个蹄子跑这么慢。
“你们听没听过一个叫季循的人类男性?”她又问。
枯皮人连连摇头,鹿女也说自己不认识。
了解完最迫切想知道的信息,乔颜点点头,看着眼前两个古怪的怪物瑟缩的模样,将影子收回来。
“谢、谢谢。”鹿女小心翼翼询问,“我们能走了吗。”
在乔颜点头后,两怪六条腿跑的飞快,转眼不见踪影。
没多久,有个强大异种来到历云并且爱吃大型异种的消息飞快在这片土地上传开。
乔颜丝毫不知未来因她而起的流言,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的影子,撑得打了个饱嗝。
这不是她第一次吞噬活物。
自她幼时无意中发现可以用影子吞噬物体开始,就趁着爸爸妈妈不注意,偷偷把鱼缸里的小鱼吞掉过。
后来被父母发现,妈妈苦口婆心教育她,小孩子不可以用影子乱吞东西,小鱼小鸡小猫小狗都不行,活人更不行。
会生病的。
幼时的乔颜懵懵懂懂,把这句话记了很久。
如今她长大了,自然明白过来,不是吞噬活物会生病,是吞噬活物会令人类社会造成恐慌,发现她是异类。
可是现在……乔颜慢吞吞看向远方的丧尸,人类几乎都覆灭了,吞只熊也没什么吧。
是那只熊先想吃她的。
生在法治社会的小怪物,自然没有猎杀的经验,乔颜刚才吞噬的举动,完全处于怪物自保的本能。
不好吃,想哕。
根本没有烤串奶茶火锅香。
不过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她的宝宝。
十年了。
远超她预计的时间,不知道季循把她的晶核养的怎么样。
雨还在下,乔颜低头瞧了瞧自己身上满是泥土的衣服,有些嫌弃。
她任由身体融化,凭着记忆找到一家大型商场,曾经门庭若市的卖场如今坍塌大半,只有一二层勉强能进,购物车、踩烂的物资、还有荒废多年的车子都堵在门口。
不难想象,当年丧尸爆发时,这里经历过什么。
历云区近年罕有人在,许多丧尸与低级异种游荡在周围,坍塌的墙壁上长满爬山虎,翠绿一片。
或许是乔颜刚吞噬过异种,身上沾染着气息,一个两个丧尸拖着腐烂的身躯路过,无人理她,似乎把她当成了同类。
而那些低级异种,在乔颜看来更没有任何威胁。
和小猫小狗一样。
就是长得有点丑。
如入无人之地,乔颜踩着满地玻璃碎片,正式开启末日零元购。
再出来时,她手持一把蕾丝边的小洋伞,踩着黑色小皮鞋,身上穿着一件蓬蓬白色连衣裙。
这个商场被洗劫过洗多次,实用性强的服装早被拿走,连模特身上的都被扒掉,她找了很久才找到这身新裙子。
尺码很合身。腰身被轻轻勾勒,裙摆停在膝盖上方,露出那双笔直纤细的小腿,垂散的长发被蝴蝶结发卡别住,露出精致的锁骨。
换上新衣服,乔颜心情颇好地走在陌生又熟悉的街道上,废弃的车辆早已腐烂生锈,到处充斥着暴乱后的景象,偶尔还有一些低级异种与丧尸窜来窜去,互相啃食。
怕雨打湿好不容易得来的新衣服,乔颜独自撑伞穿梭其中,纯白的裙子与好奇的表情与这个新世界格格不入。
直到雨慢慢停下,天际第一缕金芒洒落,似带来希望的曙光。
与此同时,一股新鲜的、熟悉的血腥味,随着风送到她鼻尖。
乔颜脚步停顿,瞳孔不自觉收缩,心跳加速。
无他,她感受到晶核的存在了。
季循就在这个区域内,离得不远。
“宝宝……”她欣喜呢喃。
与此同时,一公里外地势更高的街上,改装越野上蹲着的男孩移开望远镜,震惊揉了揉眼睛,又看过去。
他好像眼花了。
“小川,下来帮忙!”
名为小川的男孩连忙跳下车,把望远镜递给说话之人,“老大!入口那边好像有人,还是个年轻女人!”
年轻女人四字顿时引人注意,被唤老大的男人眼中一亮,连忙拿起望远镜,结果瞅了又瞅,什么都没看见。
历云区的入口处一片荒芜,刚下过雨,隐隐约约起了雾。
望远镜被啪一下砸在小川脑袋上,老大骂道:“手脚笨眼睛还瞎,这鬼地方哪来的人,还年轻女人,我看你是想女人想疯了吧。赶紧收拾东西,明天进去找点好货。”
身后哄笑声响起,男孩臊红了脸,不信邪地又拿起望远镜。
他刚才真的看见了一个穿着白裙子的女人。
四肢完整的女人,不是异种那种怪物。
再看过去,街上空空荡荡。
别说女人,连个活物都没有。
*
乔颜拿着伞,任由身躯缓缓融化在积水中。
晶核是她心脏碎片,对本体天生亲近,乔颜本能寻觅着熟悉的气息。
她的身影再度出现在历云,刚刚化成人形,就被浓郁的血锈气与打斗的声音吸引。
乔颜转过头,不远处,一个男人正和蜘蛛异种缠斗。
高度超过两米的蜘蛛外壳闪着金属般的光泽,八条长腿如同镰刀一般,子弹穿不透蜘蛛的皮肤,蛛网几乎将他紧紧包裹,已经到了殊死缠斗的尾声。
那熟悉的气息,不是季循还是谁。
男人脾气似乎变得很差,击杀异种的动作狠厉无比,他站在蜘蛛异种的身上,收刀的同时,长腿一跨,利落干脆的跃下。
巨大的身躯轰然倒塌,污血溅在男人脸上,他不耐地擦去,眉眼戾气极重。
一枚紫色晶核自被斩断的头颅中滚落,季循看也没看,转身从尘土中走出。
身影恍惚与昨日重叠,却又不一样。
乔颜坐在残垣上,双手撑在腿侧,安静观察着望向对方。
和记忆中总爱笑眯眯抱着她的男人不同。
季循看起来苍老许多。
他穿着一身黑色作战服,手中紧握一柄短刀,鲜血自男人微颤的手腕蜿蜒,与刀刃上异种的蓝色血液混在一起,滴落在地。
他受伤了。
从空气中浓郁的血腥气来说,伤的绝对不轻。
乔颜下意识看向男人的小腹,没见明显外伤后才松了口气,紧接着,目光缓缓上移。
季循似乎瘦了很多,腰身显得更窄,可肩膀却宽阔了,即便下半张脸蒙着,她依旧能看清他沧桑的眉眼,干涸的血与灰覆在深蹙的眉宇上,那双曾经令她心动的眼眸,如今布满阴郁死气。
好陌生,和她认识的那个季循实在不一样。
可乔颜依旧很开心,开心的甚至想直接扑在他怀里。
她的宝宝应该也很想她吧。
清风吹过,前面的男人似有所感,他停下脚步,缓缓抬头。
一双视线安静于空中相汇。
乔颜眉眼弯弯,等着对方冲上来抱住自己。
可季循没有任何动作,他只是安静站在原地,被风沙覆盖的眼中无悲无喜,似一潭死水。
反应和乔颜想象中不一样,不过她大度的原谅了他,眼眸弯弯道:“宝宝,我等你好久了。”
语气亦如昨日。
话语落地,季循才有反应。
他像是被定住,怔怔望着她。
她的话似一滴墨滴入白水,死寂的湖泊终于泛起波澜,可乔颜却有些看不懂对方眼底翻涌的情绪。
作为思想还停留在末世前的小怪物,她并不理解这种过分复杂的人类情绪叫什么。
她只觉得季循看起来有种……说不出的哀恸?
奇怪,看见她,不应该开心吗?
不管了。
乔颜现在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晶核,滋养十年,早已过了成熟期。
她来接宝宝回家了。
她心情愉悦地跳下残垣,男人依旧傻愣愣站在原地,又不抱她,又不说话,就知道用眼睛看她。
十年时间,对乔颜而言不过是睡了一觉,并且在醒来第二天就找到季循,没有任何时光流逝的实感。
她只觉得,这个人类男性的心思一如既往地难猜。
不过她也不在意了,因为马上,她不再需要季循这个孕体。
风吹过这片土地,血沿着臂膀不住流淌,异种的毒素沿着伤口蔓延,整条手臂麻木无比,季循屏息看着眼前的幻觉,耳畔还回荡着那句宝宝,我等你好久了。
十年了,每一次看见她,从未产生过幻听。
这是第一次。
季循清楚自己体力透支严重,已是强弩之末。幻听大概是那只蜘蛛的毒素产生的效果。
幻听也好,至少死之前,还能再听一次她的声音。
季循明知周围危险重叠,明知眼前人是幻觉,是濒死前的走马灯。可日思夜想十年的人就在眼前,他连呼吸都止住,生怕惊扰眼前转瞬即逝的影子。
和之前的千百次一样,她总是不愿意陪他多待一会儿。
这大概是他最后一次看见她,看见他的妻子。
她朝他走近,眉眼弯弯,依旧如初见般鲜妍年轻。
阳光落在脸上,映出明显的阴影色块。
乔颜抬指,唇瓣轻启:“你忍一下,很快的。”
什么很快?
季循看着她脸上的阴影,有一抹念头转瞬即逝。
直到下一秒,腹部袭来剧痛。
男人错愕低头,看向自己被剖开的腹部。
防御性极强的作战衣在乔颜手下宛若一块嫩豆腐,更别提脆弱的皮肉。鲜血顷刻间溢出,洇湿季循的衣服,一片血色中,乔颜将那枚金色晶核掏出,吞咽下。
她没有给季循止痛,男人脸色惨白,视线却死死钉在她脸上,似难以置信眼前是真实存在的她。
他颤抖的声音响起,“你还活着?”
乔颜没回答,她舔掉唇角血痕,瞳孔收缩成针点,兀自低语:“我的宝宝,终于长大了啊。”
心脏更加完整的感觉不亚于泡在温乎乎的水中,充沛着轻盈的力量,她捂着心口餍足无比,连影子都舒适打着卷。
要不是没有翅膀,她都想上天飞一圈。
“我当然还活着。”她说。
话语落地的瞬间,她被眼前的男人紧紧拥住。
逝去十年的妻子活生生站在他眼前,看得见,摸得着,抱得住。
这一刻,季循脑中闪过无数思念困惑委屈疑虑,最终说出口的只有一句哽咽无比的:“乔颜,我好想你”
季循不仅身躯在发抖,声音也抖的厉害,他下巴埋在她颈窝处,手上的力道大的似乎要将她揉进血肉,彻底融为一体。
就算她是史莱姆也不能这么抱呀!
乔颜忍住直接从他怀里流走的冲动,扁扁地埋在男人怀里,听着他狂跳的心脏,一边吐槽,一边忍不住感慨,他的胸好像变大了。
她没忍住,上手捏捏。
邦邦硬。
手感没有沉睡前好。
他这十年吃什么了,人看着瘦了,这却变大了。
就是皮肤有些粗糙,硬硬的胡茬扎得她脖子好难受。
季循以前很爱干净的,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刮胡子。两人在一起后,有段时间,他为了让她体验更好,将那里清理的一干二净。
他还有洁癖,再忙都会让自己和家里保持洁净,地板拖到能反光,身上是好味的人味,而不是像现在一样,浑身脏兮兮的,连胡子都不刮。
而如今乔颜嗅了嗅,发觉对方身上的人味变淡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更深的血气。
看来她沉睡的日子里,季循杀过很多人。
小怪物刚才吞噬异种的愧疚感瞬间消散。
乔颜受够了洗面奶,推了推他,闷闷的声音响起:“我是还活着,但你再不松手,我就要被你闷死了。”
她用力咬了一口嘴前硬硬的肌肉。
很坏的人类男性,时隔多年,还打算用大乃闷死她。
“对不起、对不起”季循慌乱道歉,可双手仍紧紧攥住乔颜肩膀,生怕一松手,眼前人就会消失。
他瞪大眼眶盯着她,瞳孔颤抖,又亮得惊人。
“我只是、”他吸了吸鼻子,极力克制着欣喜若狂的情绪,“只是太开心了,这十年你在哪?你过得好吗?还有”
他落在乔颜那双诡异的眼瞳上,声音放轻,“你的眼睛,是因为异种吗?”
为军区效力多年,季循杀过数不清的异种,没人比他更清楚,乔颜刚刚吞下的,是异种才有的晶核。
可是当年……他是亲眼看着乔颜出的事。
空气静默的几秒,小腹的疼痛不住蔓延,连呼吸都逐渐艰难,季循清楚失血过多是什么下场,可仍舍不得眼前的妻子。
喉中溢出腥甜气,又被硬生生忍下,他生怕他一眨眼,眼前人就会消失。
他怕一切只是他的臆想。
“异种?”乔颜歪了歪脑袋,想起刚醒时看见的奇形怪状的生物,“当然不是因为那种低级的东西,我只是刚睡醒而已,这就是我原本的模样。”
“什么?”
她没解释,地上的影子如活物般蔓延到指尖,怪物的力量轻易推开眼前的男人。
季循捂着小腹踉跄后退,呼吸声又重又急,他的面罩在抱她时蹭掉,露出那张历经风霜却依旧英俊的脸。
可十年过去,季循明显见老。
男人鼻梁依旧高挺,下颚瘦削,可曾经水润的唇瓣如今干裂出血,毫无血色。似乎很久没休息过,眼下乌青明显,眼尾甚至生出几道细纹,眼眶里亦布满血丝。
皮肤也不似以前白嫩,反而粗糙许多,下巴的胡茬尤为明显,他眉头拧成川字,眼底曾经的笑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是一种浓郁的悲伤与沉重,胸膛随着沉重的呼吸而艰难起伏,还有鲜血沿着指缝滑落。
似乎什么都没变,又什么都变了。
和记忆里那个鲜活的影子相差甚远。
狼狈又憔悴。
乔颜没经历过末世,但她听过很多末世小说,不难想象那是个什么样的场景。
可除此以外,季循成为如今这样,应该也有她的一分原因。
她睡了十年,失去主体浇灌,作为孕体的他不会太好受。
幸好她之前的浇灌量很频繁,晶核平安无事。
乔颜心情不错,离开前,她开口:“季循,谢谢你帮我孕育我的宝宝十年,你把宝宝养的很好,再见。”
“你说什么?”季循攥住她的手腕,眼中写满急迫,“什么帮你孕育宝宝?”
乔颜看向男人早被鲜血染透的小腹,用最平淡的语气撕开真相:“自然是我的晶核呀,十年前我就把他种在你的体内了。”
她仰头,眨了眨无辜的眼,“不然呢,你以为我喊的宝宝是你吗?”
与亡故十年的未婚妻再相见,季循还未从失而复得的狂喜中回神,便被告知,乔颜喊的宝宝从来不是他,而是被种在他体内的怪物晶核。
说完,乔颜扭身离开。
疼痛如细沙般扩散,仿佛有无数细小沙粒在血管中碾磨,季循再也撑不住,他口中吐出鲜血,失力跌跪在地上。
看着对方愈发的背影,男人眼圈通红,声音艰涩:“乔颜你不要我了吗?”
乔颜转身,神情异样冷漠,语气天真又残忍,“我为什么要一个没用的孕体?”
她想,这个人类男性好愚蠢。
他的价值已经完成,她为什么会要他呢。
他那个身体情况,又不能二次替她孕育晶核。
要他干什么?
她需要的是一个新孕体。
作者有话说:
嗯,要他可以干。喂,在说什么)乔妹是史莱姆吞噬怪,本体后期会描写,很可爱的史莱姆宝宝*明天上夹,下章更新时间在30号晚十一点,感谢大家支持,评论区洒100个小红包
第16章
今日天色不太好,太阳不知何时隐在厚重云层后,雨刚停没多久,空气中又弥漫一股潮湿的水汽,有种风雨欲来的感觉。
似乎到了雨季。
她最喜欢的季节。
乔颜迎着风往前走,可身后喊她名字的声音太刺耳,还有衣物摩擦地面、一次次摔倒的闷哼声。
到最后, 风声几乎泯灭了所有, 只能听见季循一声比一声急促的喘息,似用尽浑身力气,才从胸腔费力挤出稀薄空气。
乔颜听过这种声音, 这种濒死前的喘息。
在她上小学时,也曾有过人类朋友。
她已经忘了那个人类男孩的名字,只记得对方养了一只很胖的拉布拉多,那时候两个人住在同一个小区,每天放学后,男孩都会牵着那只拉布拉多找她玩。
那条狗很老, 跑起来气喘吁吁, 笑的又傻又憨厚。
大概是犬科生物的警觉本能,那只拉布拉多总不愿意亲近她,被男孩硬推到她面前时,尾巴总是夹进屁股里,愁眉苦脸的转着圈要躲进小主人身后。
后来有一天,那只狗出了车祸,肥胖的身躯躺在地上,嘴巴周围都是血,看见小主人时,还在努力摇尾巴,喘息声又急又重,出气多进气少,眼瞧着快不行了。
乔颜站在旁边,看着男孩抱着狗哭的撕心裂肺。
她不懂人类和动物为什么能产生那么沉重的情感连接。
可她不喜欢悲伤这个情绪。
她救了那只拉布拉多,两个孩子费力的将大胖狗搬上出租车,前往宠物医院的路上,乔颜动了动指尖,属于怪物的本源流入那只狗的身体。
那只拉布拉多似乎感应到,豆豆眼看了她一路。
后来因为两人身上没带够钱,还是借的宠物医生电话打给各自爸妈,两方家长急匆匆赶来,报警交手术费后,把两个孩子各自拎到角落教育。
也是那天,乔颜不慎将其中一块晶核碎片弄丢,这么多年都没找到。
后来那只拉布拉多活了半年,还是死了。
它太老了,活够岁数了。
可季循还没有。
教材书上说,人类男性的平均寿命大概在75岁,季循还没活到一半呢。
乔颜停下脚步,垂眸看向被鲜血染红大片的白裙子。
好不容易找到的衣服,又被弄脏了。
血很难洗干净的。
他好坏。
片刻后,乔颜还是转过身。
身后,男人以一种很狼狈的姿势趴在地上,鲜血淋漓的指腹扣在地面,手背筋骨凸起,他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像蜗牛爬行时留下的粘液。
速度也像。
这里历云区,异种们的乐园。属于人类的血腥气随风扩散,短短几分钟,已经吸引来好几只低级异种。
它们藏在汽车残骸后,对季循跃跃欲试。
其中一只猴子呲着獠牙靠近时,地面忽然伸出一道影子,将它直接抽飞。
刚渡过休眠期、收回自己的晶核心脏,外加吞噬了一只高阶异种,乔颜此刻的力量无比充沛,她没控制好力度,那只猴子在空中飞了几十米才落地。
她连忙收回影子,无辜地瞪大眼睛。
一紧张,气息也泄露些许。
察觉到陌生且危险的气息逸散,剩余异种看向罪魁祸首,而后纷纷逃窜。
乔颜往回走,黑色小皮鞋停在男人眼前,她蹲下身子,指了指自己血淋淋的衣摆,控诉道:“你把我裙子弄脏了。”
男人强撑着、一点一点仰起头。
看清对方模样时,乔颜怔了怔。
季循在哭。那双灰褐色的眼瞳仿佛吞噬了世间所有的苦楚与哀痛,眸底写满卑微祈求,被血打湿的唇瓣半启,艰难喘息。
季循能感受到,他的生命在极速流逝,可是逝去十年的爱人近在眼前,他怎么可能甘心去死。
从未有过的强烈求生念头占据大脑,他没听见乔颜在说什么,只本能的攥住她的裙角,不愿让爱人离开。
“求你……别、别不要我、”
短短几个字,似已耗尽全身力气。
乔颜没回答,她蹲在地上,盯着季循看。
男人似乎哭了很久,睫毛被泪水濡湿,眼眶湿红,薄薄的眼皮肿起,看起来格外可怜。
现在的季循并不年轻,甚至称得上憔悴沧桑,哭起来也不好看。
可莫名其妙的,看着他哭,乔颜心中有股很奇怪的感觉。
她上次看见他掉眼泪,是什么时候来着……乔颜认真想着。
是求婚那天,他抱了她很久,松手时眼眶也是红的。
但那时的表情和现在截然不同。
看着男人的眼睛,乔颜脑海中猝不及防浮现一个画面,她之前也见过季循哭的这么惨,不过是在出租屋的床上。
只有一次。
是季循正式提出要尝试那天,他后期也哭了,哭的很隐忍,肌肉紧绷绷的,把头埋在枕头里,要不然她把他翻过来,都没发现。
那个时候,季循的眼眶也又红又肿。
但他很要面子,硬是没在她面前掉眼泪,笑着咬牙说没事,继续。
乔颜当真了。
再然后,他就晕了。
她也是那个时候才知道,人类男性很脆弱,弄狠了真的会死。
她往后都很轻,没让季循再哭过。
不是心疼季循,而是担心孕体情绪起伏太大对宝宝不好。
后来她问他,为什么哭了都忍着不告诉她。
那个时候季循正趴在床上休息,闻言浅笑一声,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凑过来,笑眯眯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尖。
他说:“真男人不能在女朋友面前掉眼泪,即使在被女朋友*也不行。”
如今,乔颜抬起手,指腹轻轻抚过男人眼角闪烁的泪痕。
然后伸出舌尖,尝了尝。
与指尖的血混在一起,腥咸,还带着一丝苦涩。
季循死死看着她,他似乎想站起来,奈何只是徒劳。
“你不要动。”乔颜按住男人的颈侧,她垂眸,眼瞳缓缓收缩。
季循很听话,果然不动了。
与此同时,她指尖开始变得透明,凝胶类的透明液体沿着男人皮肤蔓延,一路蜿蜒到小腹,将那道小指长的伤口覆盖,又寻着血腥的气息,将其他的外伤包裹。
从指尖流淌的是她的本体,拥有快速治愈的效果。
这是从她爸爸身上继承的。
对于人类这种弱小的生物来说,很管用。
季循小腹上的伤口不深,可她的晶核在他体内待了十年,时间远超她的预计,某种程度上来说,已经和季循的身体融为一体。
猝不及防被她取出来,季循的确难以承受这种痛苦。
奈何初次使用,乔颜没掌握好力度。
季循的身体抖得厉害,额角青筋暴起,他紧紧咬着牙,可还有抑制不住的痛吟从唇缝挤出。
“呃——”
小腹、膝盖、臂膀、腿侧……大大小小的,季循身上未愈合的外伤竟然有几十处。
季循这是从哪来的,伤也太多了。
惊讶过后,乔颜努力控制温和一点,可这种用本体包裹人类的行为,似乎还是令身为人类的季循难以接受。
冰冷的粘液宛若化作上千根细小的触手,不断往伤口处钻,冷汗沿着额角滚落,与泪和血混在一起,滴落在地。
疼痛几乎碾灭季循的神智,他浑身都在颤,唯独攥着乔颜衣角的手不愿意松开。
“松手,季循,我要走了。”
似乎察觉她要做什么,那双湿漉的眼盯着她,不断哀求摇头。
“不、”刚从嗓子眼挤出这句,下一瞬,覆在伤口处的东西猛的往里钻去,每根神经都像被针刀碾过,季循脸色煞白无比,浑身痉挛。
眼前的身影逐渐模糊,即便他将舌尖咬破,依旧无法阻止。
季循硬生生疼晕过去。
他身上的伤太多,状态极差,遭不住也是正常。
随着男人脑袋挨到地面,紧绷的身体也瘫软,可攥着她裙角的那只手不知道怎么了,和铁钳一样。
暴力治愈对方身上的外伤后,乔颜缓缓收回本体,盯着自己的裙角看了许久,然后抬起手,将那块裙角割破。
这么喜欢。
送他好了。
季循的手跌在地面,他攥的太用力,指甲隔着单薄的布料嵌入掌心,将衣角彻底染红。
“再见。”她小声说。
临行前,乔颜看了一眼天色,将自己那把小洋伞打开,撑在男人头边。
怪物之间也是有等级秩序的,她感受过,这片区域没有比她更强大的物种,季循身上都是她的味道,不会有异种敢靠近。
做完这些,乔颜心安理得离开。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找一身干净衣服,她不想穿着血裙子走来走去的。
乔颜回到昨天那个商场,刚钻进去,就碰见了一个熟人。
不、熟异种。
废弃的商场里密不透光,小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乔颜口中哼着小曲,刚经过图书区,便与一双幽绿色的眼睛大眼瞪小眼。
认出对方,乔颜眼中一亮,刚想打招呼。
下一秒,伴随着一声惊恐的“鬼啊——”,对方尖叫着撒开四肢,猛一下撞到角落上,图书噼里啪啦往下掉。
乔颜吓了一跳,跟着左右看看,后知后觉对方嘴里的鬼是自己。
“我不是鬼。”她走过去,口中还安慰,“你别害怕。”
听见熟悉的声音,瑟瑟缩在角落里的半鹿人一怔,缓缓转过头,在看清乔颜模样时,也瞪大眼睛:“老大?”
把她认成鬼的,正是乔颜刚醒时绑来询问近况的异种之一,那只女性半鹿人。
此时此刻,半鹿人惊恐地看着乔颜衣服上的血,还是害怕到发抖:“老大,别吃我好不好,鹿肉很柴的,一点都不好吃呜呜呜。”
乔颜刚想说自己不吃活物,转头突然想起刚醒误吞的熊,她抿了抿唇,说:“我不吃你,我是来找衣服的,你知道哪有衣服穿吗?”
她刚才绕了一圈,翻箱倒柜许久都没找到新衣服。
末日资源短缺,乔颜光是在小说里听过,切实感受起来还是另一种滋味。
很不方便。
连手机都没有。
“衣服?”没在乔颜身上感受到杀意,鹿女瘫软的四肢站起来,努力想证明自己有用,“我知道哪有衣服,你跟我来。”
半鹿人的四肢蹄子小心翼翼地绕过书柜,一边走一边警惕地回头,乔颜看着对方穿着干净衣服的人类上半身,放心地跟着她身后。
半鹿人带着她绕过女装区,七拐八拐的走到一处早已废弃的冷库,边往里钻边说:“好穿的衣服都被幸存的人类拿走了,这是我之前从模特身上扒下来的,左边是我穿过的,右边我没动过,老大,你看看有没有你需要的。”
角落里支起一个小衣架,乔颜看着那几件短袖与睡衣陷入沉默,半鹿人没有人类的下肢,她藏的衣服几乎都是上衣,连件裤子都没有。
只有几身睡裙能穿。
乔颜只好换上一件吊带睡裙,蓝色小碎花,格外田园风。
那件血裙子被小鹿翻出个购物袋装起来,递给她:“老大,商场后面有河,衣服洗洗还能穿。”
“谢谢你。”乔颜接过来,对于末世中遇到的第一个能沟通的同类,她态度很友好,“我叫乔颜,你叫什么?”
鹿女挠了挠脑袋,年轻的脸上透出几分为难,“我也忘了我叫什么,要不你就叫我小鹿吧。”
“小鹿。”乔颜点点头,看着她的鹿体,很天真的问,“你没有全人类形态吗?”
“人类形态?”小鹿低头看了看,意识到什么,“老大,我生前就是人,是被这只鹿吃了才变成这样的,没法变回人了。”
乔颜惊讶绕着对方看来看去,恍然大悟:“原来你也是混血。”
言语间,颇有几分老乡见面的欣喜。
她也是混血。
只不过一个是生前混的,一个是死后混的。
在乔颜看来大差不差。
都是人类和怪物的混合体。
“混、混血?”小鹿惊恐地看着乔颜,后蹄不安抬起,不知道她怎么能得出这种惊悚掉san的言论。
历云区这片的异种虽然多,但像她一样保留完整人类神智的还是少数,以往她自己在商场待几天都不会有异种靠近。
刚才她正兴致勃勃的读着一本鬼故事,读着读着,远方就响起脚步声,还有若有若无的歌声回荡在死寂的商场,格外诡异。
她本来就胆小,在看见那个血裙子游荡过来时,吓得小心脏都要跳出来。
结果不是鬼,是这个恐怖的异种。
也没好到哪里去。
现在小鹿更是觉得,眼前这个叫乔颜的异种,不管说话还是长相,看起来都鬼气森森的。
乔颜虽然长得比她更像人类。
可说出的话好非人。
她这种奇怪的嵌合体也叫混血吗?
小鹿偷偷看了乔颜一眼,还是恐惧于对方的力量,生怕对方一个不高兴就把自己吃了,于是四肢蹄子慢慢后撤,“那个、老大,要是没事的话,我先走了。”
乔颜点头后,小鹿跑的飞快,背影极快消失在光亮的门口。
乔颜拎着购物袋,穿着小碎花睡裙,独自站在空无一人的商场里,后知后觉有点茫然。
说实话,她有点不知道自己现在该做什么。
作为一个在人类社会土生土长的小怪物,乔颜习惯了有秩序的生活,习惯按部就班,人类社会骤然轰塌,她一时间还有些不适应。
得先回家一趟。
睡了十年,不知道爸爸妈妈怎么样了。
乔颜拎着购物袋,走到商场后,小鹿说的那条河流旁边。
河床很浅,水不算湍急,也许是罕有人至,这条河流的生态极好,周围长着绿草,乔颜甚至在水底看见了小鱼。
天际响起闷雷,她把购物袋放在一边,赤足下水。
少女躺在水里,闭上眼,任凭身躯缓缓融化,水下的史莱姆裹上衣服,水面轻轻掀起波澜,下一秒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与此同时,天际闷雷炸响,瓢泼大雨降落。
乔颜降临在离家不远的一处死水塘。
她从水中爬起身,可入目的场景让她恍惚惊诧,险些没找到自己的家在哪。
这片区域似被轰炸过,路上没几辆车,大部分的房子都炸毁,柏油地面留下一个个深坑,彰显着当年的惨烈。
乔颜孤零零走在路上,凭着记忆回到自己家的那栋小别墅,看着坍塌的房子,懵了半天。
别说父母,这里就连个会呼吸的物种都没有。
街道上的丧尸拖着腐烂的身躯晃晃荡荡靠近,狰狞的面孔贴近,妄图啃一口,结果被地上窜起的影子一巴掌将头抽飞。
影子缩回地面,如流水般扩散,缓缓延伸到早已经变成废墟的别墅深处,再收回来时,乔颜松了口气。
她没感受到死亡的气息,她们应该很早就离开,在别处生活了。
可毕竟是自己从小长到大的家,里面有她从出生到长大的一切痕迹,有她的衣服,还有她的超级无敌大浴缸……随着末世的到来,全都被炸毁。
乔颜站在家门口,良久,才转身离开。
她又去了一趟父母曾任职的小学,和想象中一样,曾经的小学如今也空空荡荡,只有大大小小的丧尸在游荡。
和它们打了半天招呼,一个会说话的都没有。
乔颜还是决定先回那个叫历云的地方,至少那里有能沟通的同类。
可刚在水中睁开眼,便被河边伫立的黑色人影吸引目光。
季循?
雨还在下,可月色却无比皎洁,银辉洒满大地,有种恍若白日的错觉。
乔颜缓缓从水中坐起,乌黑长发披在身上,随着动作,水下透明的幻影也化成属于人类的四肢。
夜雨中,男人身影立在河边。
他安静望着她,手里拎着那把小洋伞和碎衣角,还有她的……购物袋?
季循拎她购物袋做什么?
他真的很喜欢那件裙子?
男人身后不远,站着小鹿还有那个枯皮人,两个异种紧紧挨在一起,场面颇为滑稽。
乔颜从水中站起来,长发披散,水滴沿着雪白肌肤滚落,她赤足走到河提,湿透的碎花裙贴在身上,勾勒出曲线弧度。
月色下,她近乎全白的眼瞳看向男人,雨水不断滚落眼中,女人却眨也不眨,轻轻歪着脑袋看向季循。
这一幕落在其他人眼中,有种惊悚的美感。
“她好像水鬼啊……”枯皮人压低声音,又赶紧被一旁的小鹿捂住嘴巴。
乔颜听见了这句吐槽,也没在意,仍盯着季循看。
他还穿着那身黑色作战服,脚下踩着军靴,紧身的材质将宽肩窄腰完美勾勒,朦胧雨幕中,依旧无法让人忽略那优越的身材比。
嗯,看起来恢复的挺好。
身上的血腥味也没那么重了,就是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浑身上下都淋透,变成一只落汤鸡。
落汤小季。
乔颜被这个联想笑到,刚欲开口,一柄伞举到她头顶,隔绝雨幕。
夜幕中,男人垂眸,眼中的情绪浓郁到几乎淌出来,看得出来,他在极力克制着自己。
乔颜主动问:“你怎么在这?”
季循没说话,小鹿迈着四只蹄子跑过来,率先开口赔罪。
“对不起老大,是我把他带过来的。我下午碰见他时,发现他身上被你的气息淹透了,我以为他是老大你的杯子,哦不、”小鹿连忙捂上嘴,“食物!我以为他是老大你的食物,就把他带回来了。”
“老大,你吃他吧,人类的肉很嫩的。”小鹿一边怂恿,一边偷偷瞥过这个可怕的异能者。
是她把这个男人带过来的不假,但她不是自愿的。
今天下午,她和往日一样在历云区游荡,还碰上了枯皮丧尸。两个异种凑在一起,嘀咕的主角自然是这个叫乔颜的异种。
结果唠着唠着,身后杀意骤起,特制的子弹贴着身躯划过眼前,独属于异能者的气息靠近。
下一秒,冰冷的枪管抵着小鹿的头,她颤颤巍巍转头,看见了这个恐怖的家伙。
他身上的衣服几乎被血浸透,手里还提着其他异种的脑袋,那双阴郁的眼盯着她,平静开口:“你认识乔颜?”
小鹿没见过几个异能者,她几乎要被吓晕,还是枯皮丧尸把她拎起来。
她想逃走,可一种无形的压力散开,连腿都迈不动。
那是异能者独有的磁场——镇压。
精神海愈强的异能者,面对异种,镇压的作用愈强。
“你、你是谁啊?”
“带我去找她。”男人把手中的异种脑袋丢掉,仿佛只要她不同意,下一秒她的头就会被拧掉。
完全是威胁。
小鹿吓的四肢颤颤,她的实力实在称不上强,能苟在历云完全是靠脑子,当即点头同意。
乔颜老大那么强,对付这个异能者肯定手拿把掐。而且……这个男人身上的气息和乔颜老大一模一样,浓郁到几乎不分彼此。
小鹿碍于胁迫,带着这个异能者转啊转,最终在河边找到购物袋里的血裙子。
可却没有乔颜的身影。
异能者捡起地上的购物袋,随后和石头一样站在河畔,盯着水底,一动不动等了六七个小时。
连下雨都不走。
小鹿没见过这样的人类异能者,他身上气场很奇怪,像一根紧绷着弦,随时处于断裂的边缘;又像刚燃起的柴,越烧越旺,火星四溅。
她想走,可异能者的磁场紧紧压制着她。
如今乔颜老大回来了,终于没有她的事了。
“老大,我俩先走啦。”小鹿慢慢后撤,好在这次镇压的磁场收回。
乔颜扭头挥挥手,“拜拜。”
等两个异种跑开后,她才转回身。
“我不需要伞。”她仰起头,睫毛轻颤,一双无辜的大眼睛看着季循,“你找我有事吗?”
有事吗?
她竟然问他,有事吗?
“有事。”季循眼底情绪翻涌,喉结艰涩滚动,“当然有事。”
“什么事?”乔颜疑惑地瞅着眼前人,觉得自己没通知到位,于是再度重复,“季循,我们已经分手了,我不需要一个没用的孕体。”
季循紧紧攥着拿把伞,呼吸微不可察的顿了半拍,他唇瓣翕动:“我不同意。”
他抓起乔颜的左手,盯着她,似是很久没喝过水,一字一句说的缓慢而涩哑:“乔颜,我不同意分手,我们之间还有婚约。”
男人手掌宽大,历经十年风霜的掌心粗粝不堪,指腹生着一层硬茧,与她白皙细嫩的手对比格外明显。
可相同的是,两人无名指上都有一枚戒指。
一枚崭新如故。
一枚磨损不堪。
几乎看不出是同款婚戒。
乔颜盯着两人的手,后知后觉意识到戒指还没还他,“你应该看出来了,我不是人类,婚约不作数。戒指还给你,我不要。”
她想把戒指摘掉,可季循却紧紧攥着她的手,周围雨势湍急,他语气愈发急迫:“我不管你是不是人,你都是我的未婚妻。”
男人再也忍不住,眼眶逐渐湿红,颤抖的声音宛若弃犬,“老婆,你不能不要我。”
作者有话说:
1.0的小情侣已经远去,接下来向我们走来的是, 2.0版本的弃犬哥和乔乔老大*感觉很适合代一个梗。乔颜:我想养个茶杯犬。季循:我即是杯子又是狗,为什么不喜欢我?弃养是不对的。 *评论区随机撒点小红包
第17章
夜雨如刀刮在脸上,眼前画面逐渐模糊,季循紧紧攥着手中那冰冷的手腕,肩身止不住发颤。
十年。
整整十年啊。
再次看见自己离世的爱人, 叫他如何能保持镇定。
他能站在这里与乔颜对话,已是用尽全身力量克制自己即将喷涌的情绪。
他害怕, 怕乔颜再一次把他扔下, 怕他再睁开眼, 眼前天大地小,唯独没有那个魂牵梦绕思念成疾的身影。
今天发生的一切,对于季循来说, 都如同幻梦。
在求死的路上再遇亡妻,他只以为是临死前的幻觉,直到他眼睁睁看着乔颜将他肚子剖开,咽下晶体。
之后的一切发生的太快太急, 可每一幕都清晰回荡在脑海。
今天下午, 季循醒来时, 眼前入目是一片白, 他恍然以为自己已经死亡, 再见乔颜不过是死前的幻觉, 是上天慷慨让他圆梦。
不知道他与乔颜会不会在地府重逢, 做对鬼夫妻。
又或者她还是不愿意原谅他, 早已迈入轮回。
直到麻痹的五感渐渐回归, 他才逐渐看清, 那片白色并非死后的冥界, 而是一把撑在头顶的伞。
耳畔细雨声急,潮湿的泥土腥气涌入鼻腔,精神海内泛起熟悉的疼痛, 季循撑坐起身,惊觉身上的外伤痊愈,再看掌心那片紧握的染血衣角,后脑如被重重锤过。
他这才意识到。
刚才的一切都是真切发生的。
乔颜还活着。
这个概念顷刻间充斥脑海,季循瞳孔收缩,他立刻站起身,可周遭景象残破,哪里还有乔颜的半分影子。
历云区很大,上天眷顾,他没找多久就从一个类人异种口中听见乔颜二字。
站在河畔的那几个小时里,季循紧紧攥着那块染血衣角,心脏如置在烈火架上,每分每秒都受着熬煎。
他怕乔颜不会再回来,怕眼前的一切也是一场真实到分不清的幻觉。
甚至,十年前的许多片段浮现在脑海,他想起很多很多。
想起乔颜四季冰冷的手脚、想起她总是爱泡在水里、想起她在水下消失的身体、想起她总深深浅浅变换的美瞳、想起她事后总爱盯着自己的小腹温柔呢喃喊着宝宝
如今回想,其实一切都有迹可循。
只是当时他一心沉浸在这段恋爱里,幻想着两人的美好未来,没在意这些细节。
刚才,他亲眼看着乔颜从水中走出,随着起身,透明的影子逐渐幻化成人类的四肢,那双总是笑眯眯看他的眼瞳非人诡异。
他当然清楚,乔颜不是人类。
可那又怎么样。
“不管你是什么,你都是我的爱人。”季循未眨眼,可还是有泪从眼角滚落,他声音发抖,执拗道,“乔颜,你不能、不能不要我。”
小洋伞稳稳撑在她头上,季循身上湿透了,雨水沿着短发梢滚落,与泪一起蜿蜒至下颚,又滴落在地。
乔颜盯着他的脸,心想的是。
怎么又哭了?
才多久不见,季循怎么变得这么爱哭。
他以前不这样的。
“你别哭了。”她说罢扯了一下手,结果没扯动,她蹙了蹙眉头,也因此没看见男人眼底一闪而过的无措。
见季循不肯撒手,她索性直接将手腕连同手掌一起融化,在季循惊愕的目光中,果冻胶一样的液体缓缓从男人掌心滑落。
“你的手!”
季循顾不上哭,着急忙慌想伸手托住,可是冰冷水液从他指缝极快溜走,像是刻意躲避,只有他的手凝滞半空。
“给你。”乔颜摘掉戒指递过去,结果季循又试图抓她手腕。
还没完了。
她只好再度融化。
季循再抓。
再融化。
……
像陷入某种循环。
就这么持续了五回,乔颜眉头轻蹙,终于有些不耐烦。
她将戒指随手抛向河流,下一秒,季循瞪大眼眶,长臂一抓,空中的婚戒被稳稳接住。
似没想到她真会扔戒指,季循掌心紧握,泛红的眼眶死死盯着她,眸底万语千言,最终流露的,只有无尽的难过与委屈。
看着季循的模样,莫名其妙的,乔颜想到一些短视频里走到半路忽然将狗绳撒开的主人,小狗发现绳子掉在地上,第一反应也是把绳子自己叼起来,着急忙慌的往主人身上扑,害怕被丢掉。
她忽然感觉,季循和视频里的小狗有点像。
虽然之前,他在床.上也经常开玩笑说乐意给她当小狗骑。
但这两种小狗,还是不一样的。
“我不是不要你。”乔颜终于开口,回答刚才的问题,“是你不适合再当孕体。季循,我需要一个新孕体来养宝宝。”
“什么是孕体?”季循终于问出心底的问题,“还有,为什么你的晶核会在我的身体里?”
对于异种来说,晶核是与人类的心脏一样重要的东西,他从未见过有异种把晶核拿出来还能好好存活。
“孕体自然是一个健康的人类男性,我的晶核有一点问题,需要放在孕体的身体里,用他的血肉来滋养。”
乔颜觉得没什么不能说的,她给季循科普一遍,看着男人愈发错愕的表情,补充说,“你是我选中的第一个孕体,谢谢你,这么多年把宝宝养的很好。”
“所以、”季循喉头微动,后知后觉一个迟到十年的真相,“……当年你和我在一起,也是因为我是合适的孕体?”
“是呀。”乔颜理所当然的点头,“怎么了?”
季循眼底浮着她看不懂的情绪,月光映在他盈湿的眼底,如有细碎宝石闪烁。
“那你、”
见他不语,乔颜好奇,“什么?”
季循想问,乔颜把他当成什么,和他在一起那两年,到底有没有爱过他。
可话在舌尖滚了几圈,他发现自己问不出来。
咽下喉头的涩,他最终只轻声说:“没什么。”
十年了,不重要,活着就好。
他不想听见她嘴里的答案。
季循自欺欺人的骗着自己,仿佛只要她不说,这件事的答案永远是他心中那个。
季循把婚戒戴在自己的小指上,努力勾起嘴角,可笑的比哭还难看,“我身上的伤,也是你治好的。”
乔颜一边点头,一边看了眼他的小腹。
作战衣很裹身,不仔细看都看不出被她割破了一块。
她看着看着,又往上瞟了几眼。
随着雨渐渐停下,天色也愈发幽暗,乔颜有点困,可她没有手机,没法判断时间。
“几点了?”她习惯性问。
季循飞快瞥过腕上的检测手表,又看向她,“两点五十八。”
一听时间,乔颜目露惊讶,“我困了,明天再说吧。”
折腾近两天,她都没休息过。
很累怪物的。
她很少熬夜,熬夜都是在干季循。
乔颜穿上鞋,扭身离开。
季循听见明天再说几个字,眼底一亮,他身高腿长,步子迈的飞快,亦步亦趋贴着她走,生怕被再次丢下。
乔颜看了对方一眼,没拦着。
爱跟就跟着吧。
毕竟季循是真的把她的宝宝养的很好,要不是他身体不再合适,说不定还能试着滋养她的第二枚晶核。
乔颜把身后人当挂件,可走着走着,身旁男声便响起,“你住哪?”
“不知道。”她如实说,“我昨天刚醒,还没有地方住。”
她想去商场里面将就一晚,虽然没有床,但好歹不用露天席地。
乔颜对住的地方挺挑的,一要有软软的床,二必须要有浴缸和水。
以前她和季循出去住酒店时,他总能订到她喜欢的屋子,在大床上和他滚完,再一起泡在浴缸里,偶尔再在水里来一次。
乔颜喜欢水,水面的波澜总能让人看不清水下的光景,她偶尔也能偷偷将本体放出来,缠一缠意识模糊的季循,他那个时候警惕性总是不高。
就是季循很排斥在水里,他说感觉太怪,像有水进去,不好受。
每次听见这话,乔颜都努努嘴,树懒一样挂在他肩膀上,默默收回本体,任由对方把自己扛走。
敛起那些记忆,乔颜看向四周,从眼下的末世来看,能有个栖身之地都难。
好在她是一个能屈能伸的小怪物,这种情况就不挑了,先随便找个地方对付一晚,明天再做打算。
乔颜正往商场走着,手腕再度被男人牵住,低哑的声音响起,“跟我走。”
“你有住的地方?”
季循垂眸看她一眼,点头,“有。”
乔颜犹豫片刻,决定相信他。
不行还可以走。
季循牵着她,沿着河堤,往截然相反的方向走去。
历云区在沦陷前是试点开发区,配套设施齐全,居民区、商区、附近还有一个动物园。
也正因为那个动物园,历云区的异种在初期极其多,这么多年过去,进化的愈发强大。
季循将伞别在腿侧的武器袋里,一手牵着乔颜,一手从后腰掏出枪,时刻注意着四周。
直到,掌心被捏了捏。
这是再度看见乔颜以来,她第一次主动碰他。
他心尖也像被捏了下,怔了怔,猛然转过头。
月光下,乔颜扬起湿漉漉的小脸,“不用担心,有我在,异种不会过来。而且你身上有我的味道,它们不敢靠近你。”
她看得出季循很紧张,整个人呈现出一种防御性的状态,像是担心周围随时窜出丧尸或者异种来。
她想了想醒来后遇到的异种,认真说:“它们还挺好说话的。”
季循脚步顿了顿,看着语气纯真的爱人,竟然有一瞬不知该说什么。
他没放下枪,牵着她迈过残垣断壁,刚下过雨,路面不算好走。
男人停下脚步,语气很轻,“还有很远,我背你走好不好?困了的话在我背上睡,到了我叫你。”
乔颜看着季循眼下的乌青,又想起他身上那些伤,摇头拒绝。
倒不是心疼,而是觉得季循的状态看起来实在太差,他像是很久没休息过,走着走着两人一起摔沟里怎么办。
还是算了。
季循看了她几秒,没再坚持。
其实离得很近,走了大概二十几分钟,两人找到一处废弃小区。
今日是满月,朦胧月光下,静悄悄的小区散发着一种鬼楼的气息。
这里的楼也有坍塌,但对比废墟大半的商场,称得上完美。
楼宇前,单元防盗门早被暴力破坏,门口地上还躺着十年前的电动车残骸,季循让乔颜站在门口,自己放轻脚步率先迈入通道。
“别乱动,我马上清理干净。”
他温柔的目光在转身后变得冷漠,熟练的抽出短刃。
十分钟后,几个丧尸的脑袋咕噜噜滚下来,男人再度牵起她,他刻意侧过身子,挡住地上可怖的画面,“没事,别害怕。”
语气轻柔的像在安慰孩子。
乔颜低头,略带好奇地看过那些丧尸脑袋。
害怕这种情绪不会出现在一个怪物身上,她看过很多血腥片和丧尸剧,电影里的东西搬到现实,有种穿越的荒谬感。
一觉睡醒。
天翻地覆。
家没了,爸妈不见了,同类变多了,季循变老了。
真是神奇的休眠期。
略过几户敞开的房门,男人停在103门口,确认周围安全后,他垂眸将刀背别进门锁后,膝盖顶在锁眼处。
乔颜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操作的,下一秒,门锁便被暴力拆下。
“你好像对这片很熟?”她问。
季循收起匕首,低低嗯了声,又用那种她看不懂的眼神看她,“以前选新房的时候,考虑过这个小区。丧尸爆发后,我也回来过。”
这不是他第一次来历云。
十年前,这片小区楼盘卖的火热,季循跑过好几次,最终还是觉得布局不太好,选了桥南那边更宽阔的一百八十平的平层,将盥洗室和书房打通,给乔颜做浴室。
未婚妻、新房、车子、公司……一切都在蒸蒸日上的时候,老天把他的一切都碾碎。
后来末世爆发初期,季循一个人独来独往,回来过几次。
他曾经天真幻想过,乔颜或许没死,她只是变成了一个小丧尸,只要找到她就好了。他会好好养她的。
可现实一次次击破他的幻想。
后来随着时间迁移,历云被划为废区,愈发难以深入。
如今……他看向身旁人,不知第几次咬破舌尖,剧痛提醒着他,眼前的一切都不是幻觉。
上天又给了他一次机会。
乔颜没注意季循隐晦的小动作,只是提起新房,她倏然想起沉睡前季循和她说过的,新房的浴缸很大!
她眼中一亮,立刻问:“那个房子还能住吗?”
季循沉默三秒,仍微微泛红的眼眶看着她,“我没回去过,你愿意和我一起去看看吗?”
最后一句询问,他语气很轻。
乔颜能感觉到,季循在压着什么情绪,从河边到现在,一直如此。
她没立刻答应,只说,“明天再说。”
“……好。”季循竟然笑了下。
房间闷了十年,屋子里霉味浓郁,地上桌上满是灰尘,能看得出原主人走的匆忙,厨房里还有一锅已经化成碳、看不清原样的食物。
季循把窗户打开通风,又将那锅碳扔掉,做这些时,余光始终粘在那道纤瘦的身影上。
房子是三室两厅,乔颜左看看右看看,格外满意。
比商场好的多。
主卧有一张双人床,十年过去,床单已经风化。
她打开衣柜,惊喜的发现还有不少衣服,原户主似乎是对年轻的夫妻,男装女装一应俱全,都是流行的款式,新的四件套也在衣柜底下摆着。
刚将四件套拿出来,身旁便伸出一只手,格外自然的接替她的工作。
旧床单被裹成一团扔到门口,季循将四件套铺好,再回屋时,手里不知从哪拿来一块毛巾和一个塑料板凳,他让乔颜坐下,毛巾将她湿哒哒的长发包裹。
“擦干再睡,不然头会疼。”季循开口。
享受着熟悉的擦头服务,乔颜恍惚觉得,压根没有十年流逝,季循仍与昨天一样,大小事都习惯围着她转,睡前还要给她擦头发,一会儿就要笑眯眯抱着她开亲了。
但他没有,擦完后安静离开。
末世没有电,十年前的旧毛巾勉强将发尾擦干。
季循出去后,乔颜换了一身干爽的睡衣,将湿透的碎花裙放在板凳上。
她喜欢水不假,但人类社会多年习惯使然,上床睡觉还是干爽一点更好。
季循拿着一把木梳进来,看见床尾的裙子时,脚步微不可察地顿顿,随即走到床边,习惯性为她梳开长发。
若是忽略他微颤的指尖,这一切和十年前一模一样,只是换了地址。
重新躺在床上,乔颜阖上眼,舒适的长出一口气。
直到脚步声再响起,床尾传来轻微的响动,乔颜才缓缓睁开眼。
季循站在门口,背对着她,正在脱.衣服。
朦胧月光映在身上,乔颜懒洋洋支起脑袋,仗着优越的夜视能力,当成睡前节目,目光放肆勾勒。
季循拆下绑在大腿处的武器袋,又将被雨淋湿的作战服和她的碎花小裙拧干水分,用晾衣架挂起。
紧紧贴在一起,犹如一对寻常的夫妻。
季循晒黑了,曾经还算白皙的皮肤变成蜜色,对比十年前的青年体态,如今男人的身影更加挺拔宽阔,倒三角身材,充斥着成熟男性的韵味。
她的感受没错,季循清瘦不少,腰更窄了,从侧面看,明显比上半部分薄,紧实肌肉贴在身上,显得劲瘦有力。
背上和腿上有几道伤口,被她暴力治愈后,皆已开始结痂,血污也早被雨水冲掉……腿还是那么长。
嗯?似乎更翘了。
就在乔颜回想记忆里的男人时,季循转过来,看清后,她难得一怔。
原因无他,季循正面的伤太多了。
入目一望,大大小小的,全是旧疤。
最明显的,是一道从胸口贯彻到右腹的长疤,大概十几公分,蜈蚣一样趴在男人身上,蜿蜒狰狞,依稀可见当年的凶残。
再往下一点点,就到晶核的位置了。
乔颜后知后觉心中一凉。
之前给他治愈伤口时,她只用本体匆忙感受过,知道他身上伤口多,可知道,远没有眼见来的震撼。
从伤疤的数量来看,这十年,季循看起来并不好过。
但凡他伤到小腹,亦或是死亡,晶核大概率会丢失,和当年她弄丢的那块一样,到现在都杳无音信。
幸好幸好,季循活到她醒过来了。
季循转头就见乔颜直勾勾盯着自己,抿着唇,表情不算好看。
他垂眸看了眼,指尖蜷了蜷,随即翻出一身睡衣,将身上丑陋可怖的伤疤遮住。
季循刚走过来,乔颜就拨开碍事的指南针吊坠,掀起他的衣摆,指腹按住伤疤,“这是怎么弄的?”
男人身子骤然僵住,肌肉绷紧,没开口。
乔颜抬起头,乌黑的眼盯盯看他,“说话。”
季循垂下眼睫,这才低声开口,“……前些年被一个狮系异种挠了一下。”
他说的云淡风轻,丝毫不提当年的凶险与濒死的体验。
冰冷的指腹从伤疤划过,季循努力克制,可喉头仍无法抑制的滚动。他倏然觉得喉间干渴,可包里的水早已喝光,只剩下一板净水片。
异能者在觉醒精神海后,体力与耐力远远突破人类极限,哪怕三五天不吃饭喝水也能没事。
他几天没好好睡过了,物资也岌岌可危。可季循也知道,眼下这种渴远非喝水能解决的。
不是口渴,是心渴。
乔颜把碍事的布料往上一掀,掌心按住季循窄瘦的腰,把人往一边转,又观察起他身上其他的疤。
“转过去。”她指挥道。
季循无比顺从地移动,可头却执拗偏过,目光紧紧追随着她,似乎想在她脸上看出什么。
乔颜没理对方,她放出本体,果冻一样的固体沿着腰腹蔓延,犹如一层水晶膜,缓缓将皮肤覆盖。
不知是不是休眠期的缘故,她对于本体的掌控能力似乎精进了,以前也可以随时随地化形,但不能像现在这样,如蛛丝般缠绕、包裹。
她饶有兴致的进行。
季循这次眼睁睁看着、清晰感受着,爱人并非人类这件事。
“乔颜……”他轻声开口,心脏忍不住加速,“你到底是什么?”
乔颜满不在意道:“用你们人类的标准划分,大概是史莱姆吧。”
说是史莱姆也不准确,只是形状类似而已,她本体的能力远比史莱姆那种萌物更加可怖。
她小时候看动画片时,看见那些五颜六色的小团子,还以为是自己的同类,天真的想钻进电视机找它们玩。
后来妈妈说,史莱姆不过是人类虚构出来的,人类社会没有她的同类。
乔颜失望了好久。
现在她已经很好接受,人类社会很多东西都很有意思的。
人类有时候也挺有意思的。
季循垂眸,怔怔看着对方半透的手臂,倏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去乔颜家看见她的浴缸时,他曾开玩笑说她是小美人鱼。
那个时候,乔颜笑眯眯从镜子看着他,说自己可能是小史莱姆。
她一开始就没骗过他。
湿冷的固液沿着腰间缓慢蔓延,愈发令人难以忽视,微冷的温度与乔颜的体温一模一样,如同许无数触手肆意探索。
在环住的瞬间,甚至带来挤压感,季循眼底一凛,多年习惯使然,精神海瞬间掀起风暴,想去抵抗这股力量,又被他生生遏制住。
异能者的本能令他敏锐察觉到,这股压迫感背后隐藏的,是随时能将他拦腰绞杀的能力。
然而,比这个危险概念更深入脑海的是……乔颜在摸他。
用她的本体,摸他。
季循呼吸陡然不稳。
乔颜没想杀谁,也没想摸谁,她只想试试她的治愈效果有没有祛疤的作用。
事实证明,没有。
她遗憾收回,本体飞速收缩化成人类的手臂,桎在对方腰肢的手无意识往下,紧接着,她就发现掌心下在轻轻发抖。
她慢慢抬头,与那双幽深晦涩的目光相对。
即便季循努力克制,可皮肤还是不受控的泛起细密的鸡皮疙瘩,他微微别过身,缓慢深呼吸,努力平复。
“很精神呀。”乔颜新奇地盯着看,语气真诚,可眸底却没因此漾开半分情绪。
更没上手。
季循紧紧攥着拳头,眼底亦有失措。
他当然想靠近,可又怕乔颜嫌弃他,再度丢下他。
整整十年,他像是被尘封的旧人,被束之高阁。
他不止精神上在思念着乔颜。
他的一切都疯狂想念着她。
“不管吗?”她指了指。季循以前可没这么冷静,早蹭上来了。
“没事。”男人侧过身子,抬手整理衣摆,装作无事。
乔颜没管,她盘腿坐在床尾,在扫过对方手臂时,目光再度停顿。
她拉住季循的手,看向他臂腕上层层叠叠的竖疤,“这又是怎么弄的?”
胸前的狰狞的疤是狮子,这么细的疤又是怎么弄的。
乔颜随口瞎猜,“猫挠的?”
听了这话,季循正欲抽手的动作顿了半拍,深邃的眼垂眸看她。
片刻后,他点点头,极轻的应了声,“是。”
乔颜看够了,也试过自己本体的能力了,坐在床上困倦来袭,她抱着枕头,仰头看向季循。
“你不走吗?我要睡了。”
季循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愣了愣,宽阔的身躯俯身,急切道:“屋里只有这一张床。”
乔颜瞥他一眼,眼神明晃晃写着所以呢? 三个大字。
“还有别的屋子。”她说。
这有一栋楼呢。
季循蹲下,一如十年前仰头,微肿的桃花眼看她,可姿态却比记忆中更为卑微。
“乔颜,别撵我走……夜里异种活动多,你刚醒,还不熟悉它们的活动规律,让我留下来陪你,好不好?”
季循的意思很明显,他想和她睡。
在人类社会,分手了,还能睡一张床吗?
乔颜有点懵。
作者有话说:
你季哥狠狠倒贴中……刚醒的妹会适应末世一段时间
第18章
可有一点季循说的不错。
她刚醒, 确实还不太熟悉异种们的活动规律。
但熟不熟悉对她而言都没有用,放出气息后,它们又不敢靠近她。
她坐在床边,垂眸认认真真看着季循。
她的影子覆在男人脸上,令人难以分辨他的神情, 可很奇怪的, 乔颜依旧能感受到季循的渴求与小心翼翼。
他好像真的很想和她住一起。
很正常, 季循以前就很喜欢和她睡一起。
当年两人同居后,便再也没有分过床,他粘她粘的紧,极偶尔白天他因她某种行为生气,可一到晚上,还是会故意冷着脸端来热水给她泡脚,完事又爬上床,仗着手长腿长,赤着上身把她紧紧圈在怀里。
美其名曰给她暖手脚, 怕她冻感冒。
那时候是炎炎夏日,屋里开着空调,温度正好,季循一边睁眼说瞎话,一边把她脑袋往怀里按,妄图用柔韧的皮肉诱惑她。
二十出头的人类小伙, 正是气血旺盛的年纪, 身上热烘烘的, 和个暖炉一样。
乔颜很喜欢他的体温,经常不听他的念叨,自顾自捏他玩。每到这个时候, 季循都会恶狠狠张开嘴,轻飘飘咬她一口。
抱着抱着,就变了味。
当时季循身体里有着晶核,乔颜为了灌溉,自然乐意和他亲近。那两年,季循经常凌晨洗垫子。
除此以外,还有一个原因,她发现人类男性的躯体很好玩。
那个时候,她用本体悄悄进去时,是真的很舒服。
可她都和季循说分手了。
晶核取出,和无数个人类男性一样,他对她而言已经失去利用价值。
屋内静默到落针可闻,随着时间流逝,季循的心像被人握紧悬在崖边,他唇瓣启了又阖,想说很多。最终,跪在地上的单膝往后移动。
身后隐形的尾巴也耷拉下去,像战败的弃犬。
他开口,“我在门口、”守着你。
话语未落,乔颜往旁边挪了挪,打断季循的话,很大方道:“上来吧。”
人类社会都覆灭了,和前男友躺在一张床怎么了。
季循虽然没用了,但她还挺喜欢他热乎乎的体温,也喜欢那双总是笑眯眯看着她的桃花眼。
再说,昨天两人还躺在一起呢。
哦不、乔颜看着窗外的残破,默默纠正,是十年前。
十年前,两人还躺一起呢。
季循怔然抬首,黯淡的眼底燃起光亮,生怕她反悔似的,在话语落地的瞬间迅速起身,膝盖一抬直接跨到床上,全程没超过三秒。
黑夜里,他眼巴巴望着她,“门锁我修好了,你放心睡吧,我守着你。”
乔颜也没理他,直接仰头栽下。
她是真的困了。
屋里的被子霉味严重,乔颜没盖,她枕着一个枕头,骑着一个枕头。
结果闭上眼才想起不对,随手把腿下的枕头扔给季循。
“这个给你枕。”
她迷迷糊糊闭上眼,没看见男人被枕头砸到的一瞬,眼底愈发明亮的光。
男人骨节分明的大掌捏着枕头,小臂抬起,喉结轻滚,深深嗅过枕面。
随即骤然反应过来,怕被乔颜当成变态,连忙又放下,耳垂泛红。
他只是太想她了。
哪怕是她身上的味道。
季循再度检查一遍屋子,确认没有异种的踪迹,才放轻脚步回到房间,手里的枕头摆在熟睡的乔颜身旁,与她紧紧挨着。
季循躺下,忍了又忍,可还是无法忍住。
时隔十年,爱人躺在自己身边,是个人都没法忍住。
他想她,想她的声音、体温、气息掌心轻轻落在乔颜腰间,见她没有抵抗,季循缓慢靠近。
他枕着乔颜夹过的枕头,得寸进尺的将人圈在怀里,喑哑的声音带着几分磁性,骗她说:“老婆,屋里没有抱枕了,你把我当抱枕吧。”
乔颜没理会,只在对方脑袋凑近时,歪头躲过。
季循一愣。
她正昏昏欲睡,被对方一蹭,立即不耐地眯起眼,一巴掌落在男人脸上,毫不留情地将人推走,嘟囔道:“好扎,别碰我。”
她醒来刚见到到季循时就被他紧紧抱着用胡子扎过一次了,居然还敢再扎她。
坏人类。
她说的直白无情,说完转身就睡,丝毫没注意季循刹那间受伤的神情。
季循是几秒后才意识到乔颜说的是他的胡子,他唇瓣翕动,低声说了句对不起,随即坐起身,拿起床尾的背包,走到盥洗室。
蒙尘的镜子被擦拭干净,季循打开手电,抬眸看向镜子。
镜中的男人脸色憔悴泛白,久未打理的黑发看起来都乱糟糟,眼下乌青,下巴生着一层浅浅的青色胡茬。
历云危险重重,季循当时进来是求死的,哪有时间打理自己容貌,如今恍然一看,的确沧桑无比。
一点都不好看。
冰冷锋利的刀片抵住瘦削下颚,季循一点点将胡子处理干净,下巴光洁后,人也恢复几分精气神。
可仅仅只有几分。
他看起来依旧颓丧,甚至死气沉沉。
季循怔怔看着镜子。
他今年三十三了,多年风霜雨雪与年龄增长让他不复年少时的青春,就连眼神都无法逆转的失去少年的光亮,格外阴郁沉闷。
季循从未如此清晰的认知到这个事实。
他老了。
可乔颜没有改变,十年的时光未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她依旧如初见般鲜妍年少,美好的仿佛不似人间光景。
她依旧年轻。
而他已经老了。
看着镜中自己,季循竟然有瞬间觉得不知所措,心底最后那点悸动悄然平息,连身体的本能反应都消下。
他沉默回到房间,看着床上熟睡的身影,伫立良久,才轻轻靠近。
万籁俱寂,季循打开衣柜,拿出一件厚衣服,盖在对方小腹上。
乔颜睡觉不老实,她总爱卷被子,占地方,在一起的那两年,季循偶尔半夜被压的喘不过气闷醒,都是她趴在他身上导致的。
有段时间,他感觉自己在养一只猫咪,猫主子半夜巡视领地,满意的趴在他胸口睡觉。
偶尔还要踩踩奶。
每次,看着趴在他身上酣睡的乔颜,季循眼底都不自觉流淌笑意,搂着她翻个身继续睡。
月光静悄悄流淌在屋子里,以为半夜异常活跃的异种们,今晚却默契的不见踪迹,只有站在窗户旁,才能隐约看见远方那一双双幽绿的眼。
察觉此处有人类的味道,异种们蠢蠢欲动,又忌惮着乔颜的气息。
它们都听说了,那个刚到历云就吞噬了异种的同类,实力强的可怕。
床上的乔颜睡得正沉,几缕长发遮在脸上,又被男人的手轻轻拨开。
季循看着自己粗糙生茧的指,又望向乔颜白皙无暇的皮肤,最终只停留在距离她几毫米的位置,缓慢临摹。
男人目光贪婪无比的、一遍遍勾勒过这十年只在梦里出现过的容颜,直到天际泛白,也舍不得挪开眼。
他俯身,想在对方唇角落吻。
可乔颜似乎感知到,恰到好处的翻了个身。
季循停顿半晌,没继续。
乔颜这一觉睡了很久,甚至久违的做了梦。
梦里她回到了小时候,坐在爸爸妈妈中间,一家三口温馨又甜蜜。画面一转,别墅外挂起红灯笼,屋内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修长的指拨开橘子,那双漂亮的眼看向她,笑问她要不要去放烟花。
天上烟花炸开,红的刺眼,她一低头,季循身前一片血色,而她手里是一枚金色的晶核。
度过休眠期,晶核回归主体,体内似流淌着温热的暖流,舒适无比,乔颜对于外界的感知也更加敏锐。
譬如现在,她闭着眼,亦能清晰察觉到客厅那道紧紧追随她的目光。
还有香喷喷的肉味。
即便乔颜不用吃饭,可体内的馋虫还是被勾起,她睁开眼,看向香味的来源。
客厅里,不知何时被架起一个简易的支架,酒精块烧的正旺,架在上方的肉罐头咕噜咕噜的。
季循坐在一边的小马扎上,身前摆着两个盆,他打着赤膊,面对卧室的方向,正认真洗着什么东西。
阳光洒在男人成熟的侧颜,切割出分明的阴影,睫毛偶尔轻颤,垂下的一缕发梢有水滴落。
是错觉吗?她觉得季循和昨天相比,看起来有点不一样。
但具体哪里不一样,又说不清道不明。
见乔颜坐起身,季循立刻拧干毛巾,站起身,“醒了,睡饱了吗?要不要吃点东西?”
他说着走到床前,乔颜两条腿打着哈欠,习惯性往前一靠,慵懒贴在季循身前。
男人身上有些凉,带着露水的气息,像是刚洗过澡。
嗯……肌肉摸起来还是韧韧的。
乔颜习惯性咬了一口,可季循的反应却和以往不太一样,他没贫嘴没腻歪,而是僵了僵,半晌,掌心轻轻拢起她的长发。
季循不知从何处变出一个发圈,将她将长发拢起,略带生疏的替她梳起马尾。
动作轻柔又小心,可却委实不太熟练。
乔颜靠在男人怀里,刚睡醒的脑子还有些不清醒,她太起手,趁着季循给自己绑头发的时候,百无聊赖玩起眼前的指南针。
玩着玩着,咔哒轻响。
她眉梢轻挑,翻开盖子,只看见一张模糊的照片。
乔颜花了好几秒才认出来,上面的人是她和季循。
“放指南针里干什么?”她随口问。
季循收手,掌心落在她肩上,见人不反抗,才往怀里搂了搂。
他说平静:“想你了就拿出来看看,方便。”
乔颜刚欲说她不就在这,话到嘴边又倏然反应过来,时间已经过去十年。
十年,季循就靠这张照片想她?
被裁剪后的拍立早已模糊,可亦能隐约看见季循年轻时的模样。
乔颜抬头来回对比,这才发现季循和昨天哪里不一样。
他刮了胡子,头发似乎也剪短了,半湿的发被撩在脑后,露出深邃的眉眼五官,对比照片上的愣头青年,有种成熟男人的风味。
但此刻,更吸引她的,是客厅传来的香味。
“你在煮什么?”她推开男人,站起身。
“牛肉罐头。”季循跟在她身后,戴上黑色皮质手套,熟稔灭火,将加热好的罐头拿起来放在一边,“有点烫,晾晾再吃。”
末世物资紧张,季循没带多少东西,这个牛肉罐头,是他包里的最后一个罐头。
他心中盘算着物资的事,又听乔颜问,“这是哪来的水?”
末世停水停电,季循从哪弄来的水?
乔颜还往盥洗室看了眼,里面依旧和昨日一样,墙上生着大片霉斑,水龙头早已锈死。
而地上的两个盆里,其中一个泡着她那条血裙子。
季循刚才坐在马扎上,就是在搓洗她的裙子,奈何没有洗衣液,裙上的血迹依旧明显。
“河里。”季循说的简练,“那条河离得不远,左边盆里是洗漱水,也可以直接喝,我烧开用净水片滤过了。”
季循看了眼裙子,语气低了低,“……裙子好像洗不出来了,我再给你找一身一模一样的好不好?”
“没关系。”乔颜倒是不在意,只是……她看向客厅的盆盆桶桶,好奇道,“你什么时候出去的?”
季循一个人来来回回那么多次,她竟然都没醒。
男人看她一眼,刚欲说什么,就听门外传来咚咚咚三声,很轻很远,不仔细听都听不见。
乔颜与季循同时看向门口。
男人穿上衣服率先抬步,乔颜跟在他身后,只见小鹿和枯皮丧尸站在防盗门外,手里各提着一个桶,里面是满满的水。
两异种探头探脑,连枯皮丧尸干瘪的脸上都写着八卦两字。
“给。”小鹿擦擦打湿的鹿毛,在看见季循身后的乔颜时,眼中顿时一亮,声音都提高。
“老大!他奴役我!”小鹿跑到乔颜身边,率先告状。
季循眉头微皱。
“怎么回事?”乔颜看着一人两异种,表情发懵。
“他让我接水,还不让我进屋,说是打扰你休息。”小鹿开口。
历云区实在太无聊,好不容易来了个新人,还有一个人类。她和枯皮丧尸昨天半夜就跑过来,蹲在墙角想看八卦。
结果八卦没等到,早上一开门,等来个瘟神。
这个异能者简直就是周扒皮,给了她一个桶,用武力威胁她去接水。
当然,她也不是白接水。
她偷偷问了八卦,“你和她到底什么关系?”
仇人?
不像啊,从异能者昨天身上浓郁的气息来说,两人应该刚见过面,昨天还住在一起了。
情人?
更不可能,人类和异种是完全的对立面。
紧接着,三个字从异能者口中蹦出。
“未婚夫。”他加重语气强调一遍,“我是她未婚夫。”
小鹿瞪大眼睛,心想。
这不就是杯杯吗。
两个异种接了三趟水,就等着乔颜醒过来,亲眼目睹新鲜现场。
乔颜听完,疑惑问:“你为什么不自己去接?”
季循从来不是爱麻烦别人的人。
“我怕你走。”男人自嘲般牵起唇角,语气已然平静许多,“怕回来你就不见了。”
小鹿捂着嘴,眼底闪着八卦的光,“哇,死了以后好久没看过电视剧了。”
见乔颜没说话,苦涩从季循眼底闪过,他沉默把两桶水拎进屋子。
怕再被奴役,两个异种对视一眼,默契开溜。
乔颜靠在门口,看着男人的背影,眸中若有所思。
季循的担心没必要,她如果想走,大可以在他眼皮子底下消失,他不可能找到她。
男人将水倒在盆里,转头,朝她浅浅一笑,“吃饭吧,不是饿了吗。”
简单洗漱后,吃着牛肉罐头,乔颜扭头问,“你吃过了?”
季循点头,“吃过了。”
肉罐头只剩一个,但压缩饼干还有几袋,他早上吃过了。
身上的外伤被治愈后,他状态好了很多,连精神海风暴都能暂且压制。
牛肉罐头里浮着黄豆,乔颜用叉子挑走,吃的很慢,睡了一夜,她思绪也逐渐清晰。
“季循,给我讲讲这十年发生了什么。”她开口,“还有,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她醒来两天,除季循以外,没见过一个人类。据她感知,这地方都是所谓异种。
季循怎么这么巧,会在她醒来的第一天就出现。
人类又都去哪里了?
男人接过她手上的动作,一边挑黄豆挑走,一边慢声开口,说着末世后的种种变化。
丧尸、异种、异能者、基地……
随着季循的讲述,乔颜心底的疑惑逐渐被解开,很快,她抓到敏感词。
“你说,你现在效力于军区基地,来这儿是出任务?”
“是。”季循叉起一块牛肉,喂到她嘴边。
乔颜囫囵咽下,眼底生出亮光,“那幸存人类是不是都在基地里?”
男人动作一顿,猜出她的想法,“乔颜,我可以当你的孕体,不管你还需要几个晶核,我都可以。”
“你不行。”乔颜拒绝的很快。
牛肉罐头被放在茶几上,季循语气很急,“你都没试过,怎么知道不行?我不是已经当过了吗,我怎么就不行。”
“因为你被我用过了。”
季循愣在原地,眼瞳轻颤,“……什么?”
她给他治愈伤口的就发现过,季循身上的暗伤很多,像一个被使用过的产品,不适合二次使用。
她需要一个新孕体,就像当年的季循一样。
干净、强壮、听话、爱她。
她要去人类基地。
“因为你被我用过了,我需要的是新孕体。”她着重强调新字,丝毫不知这句话如刀子一样扎在季循心上,绞的鲜血淋漓。
末世的肉罐头闻着香,可吃起来却实在不如烧烤火锅,乔颜将剩下大半的肉罐头推给季循。
男人垂眸看着眼前的罐头,指腹无意识搭在无名指的戒指上,没有丝毫食欲。
与爱人分别十年,再相遇,她只想抛弃他,寻找其他男人。
叫他怎么释怀。
他不能释怀。
可他能怎么办。
乔颜回到卧室,换了一身便装衣裤,说实话,她还是有些不能适应末世。
没手机、没电影、没小说、没娱乐。
耳畔连个响动也没有。
只有季循。
乔颜往客厅看了眼,男人岔腿坐在马扎上,垂眸盯着罐头,却不动一口。黑色工装裤将那双长腿包裹,已经干透的发丝柔顺垂下,随着呼吸,胸膛缓慢起伏。
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季循虽然不能当孕体,但是作为一个玩具,还是很有意思。
想起昨天晚上,他被她本体缠了一下就立的样子,乔颜心底念头逐渐加深。
温饱思淫.欲。
人类的经验一点都不假。
心思刚动,男人沉默站起身,他将茶几上的武器袋绑在腿上,隔着一层裤子,在大腿处勒出轻微的痕迹。
“我去找找有没有洗衣液,你在这等我。”
她不抱希望地问:“能找到手机吗?”
她好怀念她没看完的小电影和小说。
“找到也用不了。”季循解释,“除了军区基地,外界都没有信号,只有军用联络器能联系到人。”
乔颜拉住季循的手腕,男人低头,似很惊喜,“你要和我一起去吗?”
“不,我要你。”她说罢,摁住季循的后颈,在对方吻了上去。
虽然分手了,但也可以做炮.友吧。
季循愣愣,眼底骤然生出光亮,回应的无比热烈。
像是要把这十年的情感都浓缩在这一个吻中,他俯身紧紧环住她,像沙漠中的旅人遇见甘泉,急切又用力,乔颜都有些上不来气。
他要干什么!
地面的影子愤怒的沿着男人脚踝蔓延,将季循环在她腰间的手臂粗.暴扯走,反剪在他自己后腰,生气的抽他一下。
声音很响,直接将武器袋抽掉。
季循和没有知觉一样,哼也不哼,磁铁一样往她身前靠,欣喜的情绪几乎漾出来。
“颜颜……”他黏过来。
吻逐渐加深,直到……乔颜忽然发现一个奇怪的空间。
像虚空中遇到了一口干涸的湖,它真实存在于季循身上,可却看不见摸不着,仿佛隐藏脑海深处。
乔颜疑惑地眨了眨眸子。
随即试探性的,用影子轻轻扫过湖泊底部。
在那刹那间,男人瞳孔一缩,痛苦的呜声响起,他像突然被抽干所有力气,脸上血色尽失,直直跌跪在她身前,牙关紧咬,身躯颤抖。
“呃——”季循闭上眼,眉心拧成川字,死死咬着后牙。
听着那浓重的呼吸,乔颜意识到不对劲,她连忙蹲下,掌心搭在男人后背,轻轻安抚。
在季循抖的不那么厉害后,才问:“那是什么?”
额角汗水滚落,短短几分钟,季循身上冷汗不断,整个人像在水里浸过。
男人抬起头,本就憔悴的脸上毫无血色,颤声解释:“……我的精神海。”
季循看向乔颜的目光中亦有不可思议。
她竟然可以直接碰到精神海。
乔颜替季循擦掉汗水,“我能再去看看吗?”
“可以。”男人疼的仍止不住轻颤,眼尾泛红,可还是朝乔颜挤出一抹笑,喉结滚动道,“你是我老婆,你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别说精神海,他的一切,都可以让她玩。
作者有话说:
下章有年轻男配出场。一想到两人回到基地,别人说季指挥不知道从带回来个小姑娘,完全老夫少妻,我就狂笑不止。 *乔颜现在还不是完全的成年体,心中只有晶核,她有一点人类的感情,但不多,离真正的恋爱还有一段距离,季哥的苦日子还在后头。一边阴暗扭曲缠着老婆,一边打小三,一边自卑于他的年龄和残破的身体宝宝们,求评论求营养求评论
第19章
乔颜对他的那声老婆不予回应。
但对于后一句话却很满意。
她和季循亲过没有一万也有上千次,热恋期那段时间,眼神一对视,下一秒就要拉丝,把嘴皮子亲破也没碰见什么精神海。
精神海。
人类新进化的、从未接触过的新东西,她很感兴趣。
回想着刚才湖泊微妙的触感,她兴致勃勃掐住男人肩膀,直接坐在季循腿上,乌黑灵动的眼扫过对方脸庞,妄图在他脸上看出精神海的踪迹。
可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个惨兮兮的小鸡盯着她看。
那东西似乎真藏在他脑袋里面。
想起对方刚才凄惨的模样,乔颜没贸然再去探索, 而是拨了拨他额角被汗打湿的发,又往下滑, 戳戳他高挺的鼻梁,“还难受吗?”
他方才的模样, 简直和醒后被剖腹取晶核的样子差不多, 脸上都疼的失血了。
就差直接晕过去了。
季循还坐在地上平复, 一只手掌撑在地面, 姿势颇为大大咧咧, 却在乔颜坐过来后, 肩膀不自觉绷直, 不顾脑海的疼痛, 整个人正襟危坐起来。
顺带着,不动声色地把人拉近。
“难受。”他身子微不可查地靠前,垂下眼眸,脸色着实不算好看,“让我休息一会儿,行吗?”
季循都说了, 乔颜没有不同意的道理。
她一向善解人意。
“好。”她点头答应。
看着乔颜爽快的模样,季循却没有开心的感觉,“怎么答应的这么快?”
“你希望我不答应?”乔颜没理解他的脑回路。
男人望着她,语气很慢,“以前你不会答应我。”
乔颜盯着他看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他的以前指的是末日前的夜里。
季循说这话的时候,她确实会当成耳旁风,不顾他的状态,甚至把他弄破过,他哀怨地看了她好几天。
这种小事居然还记得。
“现在又不是以前。”她理所当然道,“我们又没在做。”
季循哑然几秒,“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慢慢贴近,“我想问,你能不能再答应我一件事?就一件。”
“什么事?”乔颜以为和精神海有关系,侧身靠近,神情认真,就差把耳朵贴在季循嘴上。
“别离开我。”季循不知何时把她圈在怀里,宽阔的身影几乎将她笼罩,“不管你做什么,都让我跟在你身边好不好。你刚醒,对这个世界还不熟悉,我可以慢慢给你讲这十年发生了什么。”
他到现在,仍在担心乔颜随时把他丢下。
乔颜没想到还是这事,她刚欲拒绝,又想起什么,倏然问:“你任务完成是不是要回人类基地?”
季循想说可以不回去,可是作痛的精神海时刻提醒着他,即使外伤治愈,可他的精神状态依旧处于崩溃边缘,他随时有可能失控,更严重些,甚至失去理智。
他需要稳定剂。
他要活着,才能陪在乔颜身边。
从未有过的迫切求生念头从脑海升起,季循唇角抿成一条直线。
“是,但我可以、”
可以取完稳定剂就陪她离开,无论她想去哪。
“我答应你。”乔颜打断对方,答应的爽快,“但你要带我一起回基地。”
他说的有道理,她刚醒,而季循已经在末世活了十年,有他在总比没有来的方便。
乔颜不觉得季循会阻碍她的计划。
虽然她也没什么计划。
等找到下个孕体再说。
“……好。”他轻声应。
乔颜单手抬起男人下颚,像以前一样晃了晃,“休息好了吗?”
季循顺着她的动作摇头,又慢慢点头。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季循看起来比刚才还难过,但她没时间管这么多了。
“我轻一点,难受的话你告诉我。”
“好。”
唇瓣再次相贴,乔颜闭上眼。
与此同时,她摁住男人的肩膀,注意着他的状态。
很快,她再度感觉到那片湖泊。
它像是隐藏在异度空间,在灵魂相触时,忽然出现在她眼前。
这次乔颜没着急触碰,而是开始观察。
这片空间很大,四面望不到尽头,天地都是白茫茫一片,明明是湖泊,可周围却一点风也没有,安静到有些压抑,并且格外灼热。
温度像夏季的午后,热气重叠出幻影,闷得喘不上气。
乔颜仔细感受,再回过神,她惊觉自己的意识竟然进入这片空间。
她走到湖旁,湖泊早已干涸,只有坑底有一汪清泉,对比湖泊的宽度来说,这点水犹如九牛一毛,连观赏鱼都养不了。
空间里这么热,要不了多久就会被烧干。
想起季循刚才的惨样,她没有贸然再碰,而是将手指落到湖泊边缘,白色的细沙上。
就在触碰的瞬间,空间动荡,无数情绪荡进心头,乔颜指尖一僵,瞳孔不自觉收缩。
酸楚、苦涩、麻木、欣喜……像数种情绪交融重叠,突然塞进她心尖,眼前有什么画面一闪而过。
但只有那么一瞬。
没等乔颜回过味,铺天盖地的情绪消失的无影无踪,像是被空间的主人刻意压制,重新恢复死寂。
情绪投映?
乔颜低头,心脏不自觉加速,若有所思的盯着湖泊。
她逐渐明了,这片空间是季循的精神内部,藏着他往过的种种情绪。
刚才画面闪烁的那一瞬,如果她猜的没错,应该是他的记忆。
这是人类真正的、私密的空间。
乔颜抬步往湖泊深处去。
随着她的举动,闷哼声响起,掌心下的肩膀骤然绷紧。
乔颜没理会,兀自走到那一小汪湖水前,闷热的空间里,这是唯一的清凉处。
就在她再度伸手前,季循的声音响起。
“宝宝,别碰那片水。”
一股阻力袭来,乔颜被迫从空间退出,刚睁眼,就看见男人隐忍蹙眉,灰褐色的眼眸仿佛那片干涸的湖泊,泛着点点水色。
看着乔颜疑惑的目光,季循平息半晌,微.肿唇瓣轻启,解释道:“那是我的精神力,现在很少,等以后充沛些再给你玩。”
纵使季循想把自己彻底给她,但那片湖水还真不行。
等水彻底干涸。
他的生命也走到尽头。
那点水是他能活着走到乔颜面前的原因。
“精神力是可再生的?”她问。
“嗯,基地里有专门治疗的药。”季循避重就轻,“用上就行。”
乔颜了然,没再深究,而是缓缓握住,故意问:“那这个可以碰吗?”
精神海对于异能者来说,是极度私人的空间,那里的一切情绪都会被放大。更何况乔颜在里面又走又碰,她的每次呼吸都宛若微弱电流,沿着背脊蔓延,季循早在极限。
男人弯了弯那双桃花眼,嗓音低哑,“随便碰。”
可没等乔颜开始,啫喱状的水已经盖在掌心,她惊讶地挑起眉,“好快。”
季循也没想到是这种情况,他与乔颜四目相对,耳廓发烫,表情也颇有些难堪,“不好意思,我太久、太久没有了。”
已经多少年没自*过了?
季循不记得了。
自乔颜离世后,他便再也没有过那种心情,极偶尔的,也是在梦中。
他不喜欢那种梦,梦里有多幸福缠绵,梦醒时便有多绝望酸楚。
十年,次数两只手都查的过来。
怪不得这么浓,乔颜熟练地擦在他唇角,安慰道:“没关系,我懂,你年纪也不小了。”
在人类社会,年龄就是明显的分水岭,二十岁和三十岁的人精力体力都不一样,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网上有很多调侃的段子,什么过了二十五就是六十岁,乔颜只是看热闹,她又用不上。
她不觉得秒了有什么,可是季循却很着急的掰过她肩膀。
“和年龄没关系!”季循压低声音,辩解道,“乔颜,我是三十三,又不是四十三,体力好的很!因为是你,我才忍不住。”说到最后一句,隐隐带了点思念的委屈。
“没事。”乔颜扬起小脸,过分年轻的脸上无比真诚,“不用解释,我真不介意。”
她抬手,碾了碾男人唇角。
最终,季循喉结滚动,桃花眼缓缓垂下,亦如以前,将她指尖清理干净。
“我体力真的很好,不信再试一次。”他再度强调。
十年,说的轻快,嘴皮子一张一合的事。
乔颜醒来两天,除了季循的模样与周围的景象,一直没有时间流逝的实感。
然而此刻,她却在季循身上再度感受到。
与那张成熟的男人脸庞不符,他变得太过涩.紧,反应甚至有几分无措,抱着的膝僵硬紧张。
像一罐放置许久的罐头,需要沿着边缘,一点一点的撬开,才能尝到甜美的果实,美妙的反应。
乔颜尝到撬罐头的乐趣,她摁住,正在兴头上时。
很突兀的,窗外传来车门闭合的声音,随即是一阵谈话声。
两人同时一愣。
乔颜看向窗户,季循则神情一凛,瞬间从状态抽离,他翻身跃起,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又把乔颜拉到身后,把匕首塞在她手里。
“别出声。”季循余韵未散,脸上还有红晕,他冷脸握枪,低声嘱咐。
两人住在一楼,窗户开着,外界的声音随风飘进屋里。
粗狂的男声开口:“艹,都说历云难进,老子不也进来了。明天再搜刮一天,这点晶核够向军区兑点新鲜货了。”
“还得是老大。”有人附和,“这回回去可发了。”
“还是走吧,我总感觉不对劲,历云的异种怎么会这么少,没道理咱们运气这么好。”这次开口的是个女人。
“要走你走,我可不走。走的话把晶核留下一半!”
外面的声音吵吵嚷嚷,似乎发生了争执,最终分成两波。
一男一女选择离开,三个男人选择留下。
乔颜听着外界的动静,心不在焉低头,看向自己被季循握住的手。
几个人类而已,怎么这么紧张。
看出乔颜的困惑,季循压低声音,“是一伙亡命徒。”
乔颜看过的末世小说很多,瞬间想明白,这波人大概率就是那种刀尖舔血的团伙。
也还是人类而已。
没必要紧张。
她捏捏季循掌心,看向男人绯色未消的耳垂,又往下瞟。
刚开到一半罐头,他真能忍。
影子缠到男人小腿上,如同触手一般,顺着衣摆进去。
季循紧握着枪,盯着虚敞的门缝,耳尖却逐渐泛红,可眼神愈发冰冷,眸底染上不耐。
该死不死,这时候来人。
被打断与爱人的亲昵,季循心头躁意升起。
门外声音响起,“小川,先去探路,今晚就在这栋楼扎营。”
“诶,好。”一个年轻的男声应。
很快,楼道内响起脚步声。
愈来愈近。
小川扛着物资,任命的走进楼道,他年龄小,又没觉醒异能,在队伍里干的一向是打杂的活。
为了活命,他必须干。
其实他也觉得历云有点不对劲,一路上的异种太少了,少到和其他废区差不多,并且没有等级太高的,像是刻意躲起来了。
跨过地上的丧尸脑袋,小川本能的走到那个看起来最安全的门口,径直打开门。
下一秒,他心脏停跳一拍。
门内,枪口抵着脑袋。
一个高大的男人垂眸,冷漠盯着他,薄唇轻启,吐出一个滚字。
与此同时,属于异能者的磁场小范围降临,带着冰冷而赤裸的杀意。
显而易见,这个异能者很不愉快。
而男人身后,缓缓探出一个女人,她皮肤极白,几缕墨色长发垂散,一手搂着异能者的腰,一手竖起食指抵在唇边,漂亮的眉眼弯弯,温柔地嘘了声。
小川心脏猛然一跳,砰的一声将门扇关上。
外面的两个男人听见动静,还问怎么了。
“没事老大,这个屋死人多,太臭了。”小川说的心惊胆战,好在他们没注意。
他自幼在末世长大,生存本能告诉他,那两个人不是好惹的。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那关严实点。”两个男人路过,其中一个还往门上踹了一脚。
门内,季循拉着乔颜回到卧室,看了眼天色,开始收拾东西。
血裙子没洗干净,他打开衣柜把女装往包里塞。
“这么着急做什么?”乔颜不解。
季循不复以往,他蹙着眉,语速很快,“太阳快落山了,历云区不安全,我们现在就走。”
历云区之所以被称为最危险的废区,一则是因为这里异种多,二则是因为这里的异种鼻子最灵。
孤身还有生还的可能。
来的人越多。
越是全军覆没。
如今几个人都汇聚在一栋楼里,那些异种不可能毫无反应。
“去哪?”
季循顿顿,“回基地。”
“你任务做完了?”乔颜好奇。
季循这两天一直在她身边粘着,也没见他出去做任务。
“不做也行。”季循拉上包,将武器袋系在大腿上,又拿出一件外套给乔颜穿上。
他单膝跪地,认真替她拉锁链。
清扫废区,并非是让他一个人将废区里的异种全杀光,而是探测这里高智异种的数量与废区可利用的物资与场地有多少。
再遇爱人,任务算个屁。
他一开始就没想完成任务。
若非需要稳定剂,他连基地都不想回。
“乖宝,等出去的,随便你想怎么玩。”他在乔颜唇角啵了口,抬起手,消音子弹打破防盗网。
季循动作利落的将防盗网撕开,刚翻过窗,长腿下一秒就跨回来,短短几分钟内,楼外已经聚集了不少异种。
没等夜幕降临,这栋楼正被异种缓缓包围。
最外围,小鹿和枯皮丧尸慢悠悠晃着,看见季循时还友好地摆了摆手。
异种们忌惮乔颜,可不代表会忌惮这几个人类,他们进来的路上杀了不少异种,身上的血味明显。
“从楼上走。”
门外那三人的动静已经消失,季循牵着乔颜离开,可就在消防通道处,又一次碰见那个男孩,手里抱着睡袋。
再一次被枪抵着脑袋,男孩张大嘴巴,被见鬼一样往旁边靠。
“我不会说的。”他小声示好。
乔颜转过头,深深看了对方一眼,友好地弯弯眼。
她听力敏锐,自她与季循上了二楼,门外的异种便悄无声息进入楼道。
顶楼,季循一枪崩掉上锈的天台门锁,里面困着十几只丧尸,他让乔颜靠后,孤身前去清理。
乔颜站在旁边,欣赏电影一样欣赏着季循杀伐果决的动作。
该说不说,还挺帅的。
季循力气大了许多,好几只丧尸的脑袋都是用蛮力拧掉的,乔颜靠在门框,看着看着,脑中忽然回想起她休眠期前,季循疯了一样奔向她的最后一眼。
要说那时候算是社会精英,现在就是末日战士。
十年过去,他的确变了不少。
棱角更加锋利,身上的气质也愈发冷硬无情。
嗯……那里也变得不是很热情,有些胆小的瑟缩,还要她慢慢开拓。
可以原谅。
乔颜享受这种乐趣。
楼下响起枪声。
太阳将落未落,乔颜站在天台边上,看着忙碌的季循,语气漫不经心,“别紧张,你忘了吗,我不是人类,这里就算被异种围满,我也能带你出去。”
在季循抬头时,乔颜朝他歪了歪头。
“这里异种有上百个……”
乔颜耸了耸肩,“它们都很好说话的。”
风吹起女人的长发,身后是一片火烧云,她站在那里,眼眸微眯,仿佛下一秒就会随风远去。
那一瞬间,季循忽然觉得,眼前的爱人有些陌生。
又或者说,她是褪去某种伪装。
末世对怪物而言,是无需遵守人类规则,没有束缚的新世界。
楼下的惨叫声很哀弱,可身后却传来浓郁鼻息,季循表情一变,把她拉到身后。
乔颜扭头,惊讶瞪大眼。
这怎么还有长颈鹿异种? ?
巨人般的长颈鹿站在楼下,长长的脖颈甩起,脖子尽头是一张诡异的人脸,它笑容扭曲,嘴里嘎吱嘎吱嚼着半截手臂。
与乔颜对视瞬间,长颈鹿默默往后退。
楼下的两人已经倒在血泊中,仅剩的小川吓的大叫,他子弹已经没了,只能靠双腿狂奔。
可是人怎么可能跑得过异种。
乔颜在楼上旁观,看着那个男孩跑来跑去,最终绝望的瑟缩在窗下等死。
影子从天台蔓延,驱散那些靠近的异种,乔颜还是救了那个男孩。
原因无他,刚才三个人中,只有这个男孩身上的血腥味最淡,人味最浓。
一个很干净的人类男性。
这种味道,就算在末日前也是不多得的。
乔颜把季循腰间的绳子解下,从六楼往下扔,男孩不可置信地仰头,绝望等死的眼中猛然爆发光亮。
他利落攀住绳子往上爬。
看出乔颜的意图,季循沉默接手,把男孩拽了上来。
乔颜一在天台露脸,底下虎视眈眈的异种们察觉到危险的气息,动作都放慢。
小川被拉到楼上,战战兢兢从地上爬起来,他擦掉脸上的血,死里逃生惊魂未定,“谢谢,谢谢你们救我。”
“不客气。”乔颜走到他身前,“我叫乔颜,你叫什么?”
季循抬步,与她站在一起。
“我叫小川。”小川愣愣盯着她,“你是异能者吗?”
他刚才看出,乔颜没有亲自动手,可他身后的异种速度还是慢下来。
季循换了弹膛,将枪别在腰后,眼皮掀起,语气冰冷,“她是,少点废话。”
小川忌惮这个男人的气场,可当他看清季循身上特殊的作战服时,眼前又是一亮,“你们是A1军区的人吗?你们是要回基地吗?我能和你们一起走吗?”
“不行。”
“可以。”
两人同时开口。
季循一怔,扭头看向乔颜,表情无辜。
乔颜指指楼下,“但你的车得归我们,食物也得归我们。”
“可以。”小川答应的爽快,他不是异能者,一个人肯定没法出去。
乔颜回头,朝着没车的季循挑眉。
看吧,给你搞来一辆车。
乔颜观察着小川的神情,好奇道:“你队友都死了,你怎么不难过?”
小川愣了愣,俊秀的眉眼看向她,“我们也是半路搭伙的,这世道,谁死都不意外。”
难过在末日是最没用的情绪。
丧尸爆发时他还在上小学,一路摸爬滚打长大,他见过身边死去太多人了。
像他这种没有技能的普通人,一般人也不愿意捎上他,乔颜愿意带他去基地,小川心中格外感激。
楼下的两人被啃食的残渣都不剩,小川还怕它们跑到楼上,却不曾想,楼下的异种们如潮水般散开。
他终于敢大喘气,认认真真道:“谢谢你啊,乔颜姐姐。可以叫姐姐吧,我今年十八。”
没想到眼前男生这么小,乔颜友好表示:“当然可以。”
察觉到不善的目光,小川慢慢扭头,对另一个男人道:“大哥,也谢谢你呀,我保证不会给你们添乱,车上还有很多食物。”
被叫大哥的季循沉下眉眼,脸色黑如锅底。
乔颜没感受到涌动的情绪,率先抬步,“那就走吧,别吹风了。”
小川连忙跟在她身后。
可楼道很窄,身后男人长臂一抬,
小川和个弱鸡一样被拎走,他茫然转头,“大哥?”
“别叫大哥。”季循冷冷开口,“叫姐夫。”
作者有话说:
季哥憋十年了,让让他吧勾引会有的,吃醋落泪会有的,尤其是吃无名无分的醋,最酸爽了。小川没啥竞争力,季哥的实力对手在基地里呢,你季哥对自己动起手最狠了,肘击对手也不在话下。回到基地后。乔颜:好多预备孕体!这个看看,那个看看,和预备孕体约会中。季循:阴暗爬行,三百六十度开屏。 *评论区随机洒30个小红包
第20章
季循撂下这句, 长腿一迈,轻松追上乔颜的步伐,与她并肩而行。
衣着一黑一白,一高一矮,一健硕一纤瘦。
小川看着两人的背影,面上有些惊讶,又极快消失,挠了挠头跟上去。
原来、原来是情侣这种关系啊。
怪不得大哥会生气,小川心中默默记下称呼告诫自己不要踩雷,可又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那抹白色身影。
乔颜姐姐看起来实在年轻, 撑死二十出头,可大哥、不, 姐夫看起来至少三十多了。
这个年龄差在末世来说,也在正常范围。
他自幼在末世长大, 辗转过七八个民间基地, 跟过的队伍至少有几十个。他见过母女俩共侍一男, 也见过兄弟俩一起被女老大带进营帐。
在性命攸关的末世, 伦理在某些程度上已经不再重要, 民间基地危险又乱套, 可依旧有人享受这种掌权感, 不愿归顺军区。
小川很早之前就听说过, A1战区基地特别大, 并且在持续收留幸存者, 里面秩序森严, 干活就有饭吃,出去寻找物资的队伍都是有规划的,伤亡比例特别低。
他从去年就慢慢跟队伍一路向北, 想投奔A1军区,本以为还要一段时间,谁成想功夫不负有心人,竟然能在历云碰上军区的人并且成功逃命。
福大命大!
以为楼下还有偷袭的异种,小川握着从地上捡起的板砖,跟在两人身后。
可外面静悄悄的,异种们不知何时悄然离开,像是忌惮什么,只有几个在远方偷偷观察。
小川看向两人的背影,眼中不自觉带上膜拜。
不愧是A1战区的异能者,好强大啊。
他们这趟来了两辆车,其中一辆已经离开,小川主动将剩下这辆车打开,车里不仅有食物,枪和子弹也有。
季循围着车检查一圈,下颚轻抬,习惯性漠声吩咐:“物资点出来,报给我,再找把手枪。”
末世十年,他面对跟随者与下属,语气皆格外冷淡。
“诶,好的姐夫。”小川连忙应。
乔颜正围着这辆改装越野看,猛然就听见这声姐夫,她眉梢挑起,重复一遍:“姐夫?什么姐夫?”
正点物资的小川抬头,满脸迷茫:“大哥说,让我叫他姐夫。”
他偷偷打量着乔颜姐姐的神情,没错过她脸上的惊讶,很显然,乔颜姐姐好像不知道这回事。
小川不想被被卷进去,默默挪到车屁股后,支棱起耳朵听。
“你让他叫你姐夫?”乔颜惊奇。
季循站在她身前,眸色微动,方才冷漠的声音如今听起来格外无辜,“老婆,我不是吗?”
她是他老婆,那男孩叫她姐姐,叫自己姐夫不是应该的吗。
“当然不是。”乔颜垂眸,看向他左手上两枚戒指,再度强调,“我们已经分手了。”
那两枚戒指一个磨损严重,一个崭新无比,几乎看不出来是同款婚戒。
戴在季循手上,只会让人觉得他还挺潮的。
季循跨步拦住她,蹙眉固执道:“我们没分手,乔颜,我不要分手。”
他妄图从乔颜脸上看出一点不舍的痕迹,可是没有。
乔颜只是冷淡地盯着他,半点看不出刚才的亲昵。
季循望着她,心尖仿佛有刀划过,他唇瓣颤颤,压低声音:“分手的话,那我们刚才的事算什么?”
微妙的异感还从某处传来,时刻提醒着他,刚才被打断的事情。
乔颜表情更为无辜,“刚才的事不是你自愿的吗?成年人你情我愿,打个炮而已,这事不算什么的。”
季循不会突然要她负责吧?
思至此,乔颜连忙补充,“你要是不愿意,我不会再找你的。”
打个炮?季循怔怔抬头,后脑如被锤过,猛然清醒。
原来,她把刚才的事当做……季循手背绷的发白,指尖细微打着颤。
良久,他松开手,垂眸遮住眼底的落寞,唇角强撑着勾起一抹自嘲的笑,艰涩道:“是,我是自愿的。”
乔颜说的没错,是他自愿的。
是他上赶着敞开一切给她玩的。
没关系,他会重新追她。
见两人不再交谈,车屁股后的小川才敢走出来,汇报物资时,目光都不敢与季循交汇。
他听明白了。
大哥完全是人皮子讨封来了。
乔颜姐姐都和他分手了,他还在这苦苦挽留呢。
小川走过去,“姐姐,这把枪给你,车后座空间大,还有睡袋和帐篷,我们今晚要不就在车上扎营吧。”
天已经暗了,想起刚才的惊险,小川的心脏还扑腾扑腾的,他不敢再进那个居民楼。
“不再这扎营,现在就走吧。”乔颜新奇拿着枪,看向季循,“你觉得呢?”
季循牵了牵唇角,点头同意,“好。”
他长腿一迈,将乔颜手中的枪换成他自己的,“用我这把,安全,后挫力有点大,我教你。”
这两天,季循满心都是爱人复活的激动,本能将抵御风险的责任扛在自己头上,却忽视了乔颜刚在末世醒来,她连枪都不会用。
压下心尖的苦涩,男人神情凛然,微微俯身,将人不动声色圈在怀里,掌心盖着乔颜的手,教她如何用枪。
乔颜新鲜的来回摆弄,末日前明令禁止的东西,如今拿到,谁不想来两把。
她也不例外。
她抬手,眼眸半眯,瞄准对面楼道里拖着半截身子的僵尸。
砰—
一枪爆头。
也不知道是后挫力还是身后的男人硬贴上来的,乔颜撞进一个温暖的胸膛,软韧肌肉隔着一层衣服都格外明显, qq糖一样。
弹弹的。
她刚才都没来得及玩。
季循真心实意道:“好厉害。”
他第一次拿枪时,打的也没这么准。
小腿传来异样,季循低头,只见一抹影子飞快隐匿起。
他险些忘了,乔颜不是人类。
乔颜玩过枪,兴趣消失,这东西还没她影子好使。
“走吧。”她将枪别在腰后。
季循自然而然坐上驾驶位,小川本想去副驾驶,把宽阔的后位留给唯一的女生,但他刚拉开车门,一记阴郁的眼刀便飞过来。
“去后面。”季循语气带着寒意。
“诶,好好。”
小川默默吐槽,大哥这种冷厉的性格,怪不得追不到乔颜姐姐。
吓都吓死了。
车辆启动,一切亦如多年前,季循开车,乔颜坐在副驾。
只不过不同的是,上次是去看新房,这次是在末日逃生,后座还多了个刚捡的小男孩。
一晃眼,已经十年过去。
“姐姐,给。”小川从中间冒头,递给乔颜一块柠檬硬糖,在物资紧缺在末世,这东西可是稀罕货。
原本老大也不让他吃的,但是老大人都死了,车上的东西他也能做主。
“谢谢。”乔颜扭头,朝他一笑。
她本就长得温柔漂亮,白皙的皮肤仿佛不曾经历过任何风雨,骤然扭头靠近,小川呆了呆,脸颊蹭一下窜上绯色,咕嘟咽下口中硬糖,又呛得咳嗽。
季循从后视镜看着那个半路捡的男孩。忽然意识到什么,握着车把的手收紧,危机从心头跃上。
小川咽下糖,看向面色愈发冷漠的季循,他已经问过大哥的名字,这次没敢叫大哥,也没叫姐夫,轻声道:“季哥,给你,谢谢你们愿意带上我。”
季循绷着唇角,压根没理他。
小川怯怯坐回去,可目光依旧控制不住的、偶尔落在乔颜的侧颜上。
天色逐渐阴暗,车灯能映照的范围也愈发小,季循把车辆停在河流旁,打算今晚在这扎营。
已经远离历云深处,晚上轮番守夜,不会有危险。
他让小川把帐篷扎上,点上篝火,这才走到乔颜面前,“想吃烤鱼吗?”
“吃。”乔颜眼中一亮。
她不喜欢那些速食罐头。
季循唇角微扬,当着小川的面,俯身在乔颜脸颊落下一吻,亲昵道:“等我,很快的。”
他捡起一根长棍,把头削尖,脱掉鞋袜下水。
乔颜没在意叉鱼的季循,反而和小川相聊甚欢,作为末世遇到的第二个人类,她和这个男孩聊的很投缘。
那双属于怪物的眼瞳微微收缩,肆意打量着眼前男孩。
“姐姐,你多大呀?”
“我吗?”乔颜思考片刻,认真说,“你当我二十一或者三十一都可以。”
她只比季循小两岁,可休眠期那十年,并未在她身上留下痕迹,更像是一睁眼就穿到现在。
小川以为她开玩笑,脸上露出笑容,一边点篝火,一边说着自己的经历。
在末世,二十代的年轻人很少,大部分孩子都死于十年前那场突然爆发的丧尸潮中,活到成年的是极少数。
所以碰上一个和自己年纪差不多的姐姐,小川从心底觉得不容易,本能乐意亲近同龄人,而不是那个看着就不好惹的季大哥。
“姐姐。”小川看向河畔男人的背影,压低声音,“你和季哥是情侣吗?”
“之前是。”
果然是分手了,小川又问:“姐姐,你是在基地长大的吗?那里是不是很安全?我听说里面还有学校呢。”
“不是,我和你一样,都是第一次去。”
小川眼睛瞪大,遇到知己的感觉赫然升起,“我以为我这种人很少。诶,那你和季哥是怎么认识的?”
季哥是战区的人,乔颜姐姐和他一样,是战区外长大的,轨迹怎么会重叠。
“我们末日前就认识。”跳动的篝火映着乔颜眼底,她歪了歪头,认真思考两人现在的关系,唇角微微上扬,“现在,可能是他在追我。”
“啊?”小川被第一句吓到。
末日前就认识?那时候乔颜姐姐才多大啊,就被惦记上了。
“……果然,上年纪的男人都喜欢小姑娘。”他呢喃腹诽,以为没人听见。
却不曾想,身边一个是怪物,一个是异能者,都真切听到这句吐槽。
季循动作一顿,鱼从木叉下溜走。
不远处的谈笑声随风吹来,他抿唇,木叉快准狠的刺入下一条鱼身上,水面泛起波澜,模糊男人的脸。
季循拎着鱼,悄无声息上岸。
天幕星河低垂,他站在不远处,望着篝火前乔颜与那个叫小川的男生相谈甚欢,两张年轻的脸庞相视相笑,充满朝气。
像极了乔颜当年在烧烤摊的模样。
可明明,他和她才是一代人。
一股难言的酸涩从心头涌起,像火星迸溅在心尖,烧的他喘不过气,闷得难受。
乔颜不是人类。
她是怪物。
她寻找人类男性的目的是孕育晶核。
让一个怪物爱上他,可能吗?
季循不知道,可他知道,行动远比情绪有用。
男人吸了吸鼻子,垂眸敛起种种思绪,将几条鱼收拾好干净,随后,长腿一迈,径直坐进乔颜与小川中间。
小川连忙挪开屁股,季循气场太强大,他刚一坐下,小川就鹌鹑一样不敢开口,闷头吃着自己的速食罐头。
篝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车上有盐和其他调料,季循烤好鱼后,拿出小刀将鱼肉剃好刺,这才送到乔颜手上。
“尝尝淡不淡,小心烫。”
乔颜接过鱼肉,季循继续烤下一条,可就在他收手时,乔颜忽然瞥见他指尖不知何时烫起一个水泡。
“你的手。”
“没事。”季循语气如常,甚至朝她笑笑,“习惯了。”
烫伤对他来说,已经算不上伤。
乔颜吃着鱼肉,一条影子悄无声息攀上男人的指尖,像触手一样,啪一下搭在水泡上。
本体沿着影子蔓延,冰冷的史莱姆悄悄将男人指腹包裹,清凉感顿时缓解灼烧。
季循灼烧的心尖也随着这股清凉稍缓,桃花眼温柔看着身旁人,唇角微不可察地扬起,又在乔颜看向小川时,骤然凝滞。
解决晚饭后,小川主动把睡袋拿到帐篷里。
这种情况下,明显是车上更安全,他以为季哥会把车上让给乔颜姐姐睡,可男人却拦住他。
“你去车上睡,我守上半夜,你守下半夜。”季循语气不容置疑,“没问题吧?”
“没问题,没问题。”小川不敢不答应。
乔颜原本待在帐篷里,却忽然感觉外界有人在唤她,她掀开帐篷走出去,在不远处的树林里看见一双幽绿的眼睛。
是小鹿和枯皮丧尸。
乔颜走过去,小鹿立刻靠近,“老大,你要走了吗?”
“是,还没和你俩说再见呢。”
没有八卦看了,小鹿还有点遗憾,但又开心自己不用担心某天被吃掉。
“这个送给你老大,就当做分别礼物吧。”
她把自己和枯皮丧尸好不容易在商场翻出来的东西递给乔颜,在对方刚接过后,就转身直接跑了。
“再见老大,希望有机会再见。”
东西还挺沉,用黑塑料袋包着,搞得神神秘秘的。
乔颜拆开一看,眼睛都圆了。
塑料袋里,赫然是一个男用飞机x和一个女用按摩x,还有电池。
考虑的还挺周全。
末世了,有用的东西早被洗劫一空,这是小鹿和枯皮丧尸翻了半天,才勉强找出来还算合适的礼物。
“你说她会喜欢这个礼物吗?”枯皮丧尸惴惴不安,怕乔颜杀回来把它吃了。
“肯定会的。”小鹿确凿点头,“没人不喜欢快乐。”
*
另一边,乔颜拿着回到帐篷。
季循正在铺毯子,见她进来,憋在心里半天的话径直问出,“乔颜,你想让他做孕体?”
乔颜救小川是有这个意向,可末世和正常社会不同,安全和武力也要纳入考察范围的。
小川说他不是异能者,普通人在末世的死亡概率很大,其实不太合适。
乔颜需要一个能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的孕体。
最好是异能者。
“他可以当备选。”她诚实回答,打算去基地看一圈再做决定。
季循这次没问为什么不用他这种自取其辱的话,而是轻问:“你还需要几个孕体?”
“一个或者两个吧,不确定。”
男人困惑,“什么意思?”
拎着手里的袋子,乔颜心情不错,也没隐瞒,她直言自己有四块晶核,已经滋养两块,并且不小心弄丢一块的事。
“丢了?”季循看起来比她还在意,“那可是晶核,不会影响你吗?”
“没什么影响。”乔颜觉得没什么,“慢慢找嘛,反正时间还久。”
她的生命没有尽头,总有一天会找到的。
季循眸色颤颤,唇瓣启了又阖,“我帮你找。”
他以为乔颜手中是物资一类的,沉默接过,刚欲放进包里,结果打开的瞬间,瞳孔轻颤。
乔颜眯起眼,影子自他脚踝缠上。
季循心头微动,低声说:“等等我,我去收拾一下。”
杀丧尸时,他身上出了汗,不干净。
确认越野车里的人已经入睡,月色下,男人拿着匕首走进河流。
乔颜百无聊赖的坐在帐篷里,第一百零一次怀念她的手机、平板、电脑等等电子产品。
怪物也想念现代社会。
可当季循回来时,乔颜眼前亦是一亮。
男人身上沾着冰冷水汽,修剪过的短发撩到脑后,水滴沿着优越的眉骨滑到下颚,凸起的喉结缓慢滚动,一串水滴沿着肌肉线条坠落。
像无数个从前的日子,季循又把自己剃的很光。
以至于乔颜乍一看,有些没移开眼。
季循将帐篷锁好,属于异能者的磁场蔓延,看着乔颜直白的目光,他亦有些耳热。
“你不是想、”他瞥过黑袋子。
没人打扰、没人打断。
时隔十年,季循再一次容裹她。
还是本体。
乔颜之前只敢偷偷摸摸放出本体,还不敢伤到晶核,可末世之下,季循已经知道她的真实身份,自然不必顾虑。
就是季循可能真的年纪大了。他死死咬着牙关,腹部抽动,眼眶红的极快。
季循想亲她,可却被躲开。
看着怔愣的男人,乔颜眯眼笑笑,“再一次,我就让你亲。”
于是,季循忍了十年的,尽数交付。
乔颜透明的手指染上颜色,又逐渐变淡。
并且她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她本体是史莱姆,最大的特点就是能捏成各种形状。
昏暗的帐篷里,女人眼瞳收缩成针点,季循瞪大眼睛,眸中倒影着极不科学的一幕。
当了三十三年的人类,骤然发现爱人是怪物,可他仅用一秒便接受,主动启唇,舌尖抵住牙齿。
在季循于陆地溺水前,乔颜将他头发揪起来,她餍足眯眼,无意识呢喃,“宝宝……”
男人顾不上咳嗽,他猛然抬头,声音沙哑颤抖,“你在叫我吗?”
乔颜睁开眼,回过味,“我说话了吗?”
季循眼底的光亮缓慢消散,他摇摇头,情绪卡在嗓眼,呼吸都带着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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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颜靠在对方怀里,以往这个时候,她都是一边刷手机一边和季循温存。
如今,她轻叹一声,“季循,基地有手机吗?”
季循指尖泛白,压低声音,“有……”
乔颜眼睛一亮,“那能看电影吗?”
有汗从下颚滚落,男人鼻音浓重,“应该可以。”
“我上次收藏的电影还没看,不知道能不能再看见。”乔颜一边摁着硬石粒,言语满是怀念。
季循意识到她说的是怎么,目光复杂又隐忍,“……那种大概看不了。”
“没关系,看你也行。”她心态很好,好心拿出来,举起手,“看,你的水位线,好像浅了。”
恍惚后,季循别开眼,轻轻嗯了声。
末日的玩具可不多,乔颜擦干净放进季循的包里,却看见一个奇怪的东西。
她拎出那个完全看不清模样的小玩偶,像开线过无数次,上面缝补的颜色都五花八门。
“这是什么?”她好奇问。
“是小鸡。”季循看着她的侧颜,声音轻柔,“你当年送我的小鸡玩偶。”
当年事发匆忙。
她留给他的遗物,除了那张拍立得,只有这个小鸡。
曾在无数个夜里,季循必须搂着它入睡,否则睁眼整夜都无法安眠。
这是她的遗物,也是他的安眠药。
乔颜震惊地盯着这个抽象无比的玩偶,很像把眼前这个东西和当年可爱的小鸡联想到一起,这里面的棉花都碾成一团了。
季循将小鸡玩偶丢进包里,结实的胸膛靠近,“别看它了,看看我吧。”
他又说一遍,“乔颜,看看我吧。”
*
翌日清晨。
小川守完上半夜,刚去河边洗漱完,回来后就看见帐篷打开,冷硬的男人钻出来。
“季哥,早安。”小川开口。
季循今天心情颇好,还回他一声早安。
小川看着男人唇角若有若无地笑,挠了挠脑袋。
是错觉吗?
他觉得季大哥走路,好像有些瘸?
作者有话说:
你季哥行动大于一切乔颜:好耶,自助餐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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