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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宫廷剧变


    三更梆声刚落, 夜色沉寂。


    当夜值守神武门的部分左神策士卒早受骁王重金笼络,悄默撤去门栓铁锁,厚重朱漆宫门向内缓缓挪开一道窄缝。


    骁王一身玄色劲装, 腰悬佩剑,站在宫门阴影里。他身前是改换常服的神策乱兵,甲片裹在布衣下, 行走时发出细微铁响。旁侧站着数十名僵硬傀儡, 头裹黑幞, 短刃藏腰。


    一声令下,一股暗兵沿宫夹道直趋紫微殿, 往天子寝殿冲去;另一股暗兵出皇城, 借夜禁无人盘查,奔袭裴相府与林让尘宅第。


    沿路巡夜健卒接连遭伏击, 几声闷哼转瞬被夜风吞尽。


    一路顺畅行到紫微殿, 紫微正殿殿外守着四名御前带刀近卫, 按刀肃立。


    为首的骁王递去眼神,他们立马会意, 装作没看见, 站在原地没动。


    走进紫微殿,皇帝坐在御榻边,衣袂未整,眼底尚带深夜未褪的沉冷。


    骁王抬眸,不跪不拜, 身形挺直,声线清亮,响彻整座殿堂。


    “父皇。”


    皇帝龙颜不悦,冷冷看向眼前的皇子, 问道:“朕在紫微安坐,你携甲兵闯入宫禁,兵临殿前,究竟意欲何为?”


    骁王硬着头皮走上前一步,声音因太激动而颤抖:“盐法苛峻盘剥,江南百姓疲困怨嗟。此前浙西虽草草收兵,地方隐患未除,流民四散。非天家无德,实乃朝有奸佞,乱政误国!”


    皇帝闻言淡淡嗤一声,重新打量这个儿子,语气平静:“浙西全境安稳已整一月,流民归乡,仓廪渐实,盐税充盈国库,何来隐患丛生?你手握甲兵夜闯紫宸,拿着臆测之词构陷朝臣,究竟是为国除奸,还是心怀异志?”


    骁王面色微僵,仍强辩:“父皇,眼下安稳只是一时,苛法不除,祸乱迟早复起。儿臣恳请陛下罢黜裴稷,废止害民新法。”


    骁王一番清君侧的说辞落地,神策甲兵就在殿外候着,眼底满是势在必得。


    “废新法?”皇帝短促地冷笑一声,直直盯住骁王双目,沉声戳破根由:“新法裁撤私盐巨利,断的是你母族郑氏世代垄断盐利的财源,是吗?”


    骁王浑身猛地一震,被戳破私心后索性不再遮掩,往后一扫身侧甲兵,抬声抗辩:“即便母族利益受损又如何?新法本就祸乱民生!如今京城流言遍地,太子身负监国之任,坐镇中枢却束手无策,任由苛法横行、朝野怨言日积,便是储君无能!”


    他越说语气越是激昂,索性摊开真正诉求:“儿臣恳请父皇,一面罢黜裴稷,废止盐法,一面重议储贰!大哥不堪储君重任,难当大辛社稷,早该另择贤主!”


    话音落下,他身侧神策兵士齐齐往殿前半步,兵刃故意磕碰发出冷脆锐响,甲光压得殿内气氛骤凝。


    骁王抬眼,眼底裹挟着挟兵逼君的迫意:“眼下甲兵环伺紫微殿,父皇三思而行,莫要逼得儿臣麾下将士铤而走险。”


    皇帝面无波澜,并未立刻应声。


    骁王早就料到他父皇没那么容易答应。他摩挲剑柄,急躁地等着另一拨暗兵传来裴稷、林让尘已亡的讯息,用来逼他父皇最后一把。


    皇城另一端,林府院墙外。数十名隐在夜色里的傀儡翻身越墙,利刃出鞘,静悄悄朝着内院摸去。


    但林府的风水院落格局,不是那么好破的。整座府邸回廊迂回盘绕,假山、竹林、矮墙交错,巷道九曲连环,极易迷失方向。


    一众傀儡借着夜色深一脚浅一脚往里穿插,越走越是散乱,不知不觉间被院落布局拆分得七零八落,前后队伍断了联络。


    几个高阶傀儡在屋檐上穿梭,忽然看见西北角的一处院落亮起灯火,连忙往那处奔去。


    院中,林让尘独自凭灯端坐,身边只有两名仆从侍立,四下静悄悄,只有几个护院。


    一众傀儡见状,当即提刀破扉涌入。


    “有刺客!”


    “护住郎君!”


    守在门边的仆从慌慌张张上前阻拦,没片刻便被划伤倒地,负伤狼狈逃窜。


    领头的高阶傀儡破门而入,径直冲进屋内,林让尘冷静地站起身,迎着长刀刀锋,丝毫不惧。


    傀儡逼近,长刀横在他的脖颈上。周遭再无援兵赶来,刀锋压得林让尘脖颈皮肉已经泛起白痕,眼看利刃便要划破咽喉。


    就在刀尖落定的刹那,他身子迅速侧身卸开劈砍力道,手腕顺势翻拧,藏在宽袍袖中的短刃破袖疾出,借着错步的冲劲精准直捅傀儡心口。


    利刃没入大半,滚烫热血顺着刃身猛然喷溅,数点猩红溅落在林让尘白皙俊美的面颊,顺着精致下颌缓缓淌落。


    他眉眼生得清隽秀丽,沾了血色非但不显狰狞,反倒衬得肤色莹白如玉,艳色触目。


    领头傀儡双目骤突,在剧痛之下,长刀脱手哐当坠地。


    林让尘垂眸望着倒地濒死之人,手帕慢条斯理擦去脸颊淌下的血珠,语声清淡,带着冷峭:“骁王殿下未免也太心急了。”


    话音刚落,院落忽起秋风,竹木沙沙,枯叶簌簌。赶来院子的傀儡看见屋顶上站着一个人影,手持长剑,心里一紧。


    白如玉已经归门,这人是谁?!


    “一剑碎星,千花覆顶!”


    风猛然卷起,他手中的长剑骤然碎裂,炸开寒星点点,同枯叶飞刃朝院内傀儡射去。


    他们被困在风压中,碎片刮开数不清的血痕,几颗星子没入少数傀儡的心口。


    陈青阳纵身跃下屋檐,提剑和剩下的傀儡们打斗,林让尘隔窗望着外面的战况,轻轻拍手。


    一声清哨自假山后飘出,应和掌声,埋伏在曲廊竹丛里的府中护院应声齐出。剩余傀儡困在连环巷道里进退无路,没多久便悉数被杀。


    林让尘走出屋子,衣角掠过倒地的傀儡尸身,走向收剑的陈青阳。


    “多谢陈大侠。”


    陈青阳摆摆手,抬眼说道:“没什么,职责之内。解决完这件事,我好放心去洛京。”


    林让尘眸光微颤,终是没有再说。


    阿宗解决完其他院落的傀儡,带一队侍卫过来,他躬身禀报道:“郎君,府内刺客都解决了。”


    林让尘闻言点头,他看向皇城方向,淡然笑笑:“就等天亮了。”


    紫微殿内,骁王站在殿中焦虑不已,久候的死士捷报迟迟未报。


    在一片静默中,皇帝缓缓抬眼,不耐道:“你想用裴稷的性命来挟迫朕,你以为朕不知道你的打算吗?”


    皇帝从容抬手,藏匿在寝殿两侧夹壁的带刀侍卫顷刻涌现身。


    转瞬间,廊庑阴影里伏兵如潮水翻涌而出,四面八方锁死殿中退路。宫外隆隆靴声逼近,吐突承俨披甲领兵踏入殿中:“臣奉旨护驾!”


    叛兵突遭合围,瞬间溃乱弃械。


    骁王环顾四面的禁军,先前冠冕堂皇的清君侧再也说不出口,冷意爬满全身上下。


    皇帝从御榻上缓缓起身,父子二人咫尺相对。


    夜风卷着烛火晃动,映得骁王满面愤懑。


    他弃去冠上玉簪,高声诘问,压抑多年的委屈与怨恨爆发:“父皇!您早就布下圈套耍弄儿臣?既然心中属意大哥,早早定他为储,从前何必放权让儿臣打理钱粮、参预朝政,令儿臣满心以为储位可期?既看重长子,又屡次委以重任,这样试探儿臣,到底是何用意!”


    皇帝目光沉沉望着这个自幼疼宠过的皇子,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怅惘。他语声沉缓,内里裹着几分难言唏嘘。


    “朕早年确动过立你为储的念头。你聪慧干练,理政之才远胜寻常宗室。朕曾一度满心期许,盼你堪担社稷。奈何祖宗立长规制在前,朝臣宗族掣肘在后,再加你母族郑氏盘踞盐利,屡屡借你的身份牟取私利。”


    “你让朕怎么放心?”


    骁王红着的眼睛淌出两行泪来,他哽咽片刻,才道:“可儿臣不这样做,往后还有活路吗?”


    “大哥稳居东宫,母族势力被朝中新法蚕食,父皇日渐疏远,长此以往,儿臣迟早要被削权清算,困死在这座京城牢笼。”他咬唇咽下喉间涩意,深吸一口气,丝毫不避父皇的眼神,“神武门旧事历历在前,先祖尚能凭兵戈夺得前程。儿臣坐拥兵权,手握盐脉,难不成坐以待毙任人宰割?”


    皇帝听闻他抬出神武门,面上怜惜褪去大半,语气满是痛心:“阿澈,神武门是前朝骨肉憾事,宗室喋血,历代先帝无不引以为戒,朕毕生都在避免重蹈覆辙。你只看见前人靠兵权夺得帝位,却看不见那场兵变留下数十年的隐患,骨肉相残,有违祖法。你效仿旧事起兵,不过是拿江山填你的一己私欲。”


    骁王浑身发僵,听见阔别多年的乳名,眼底戾气晃了一瞬,旋即又被不甘覆没:“不过是成王败寇罢了,今日是我失手被俘,若是事成,史书自会写我顺天应命!”


    皇帝凝着他那张自幼看熟的眉眼,眼底残存的惋惜一点点敛去,终覆上一层冷硬:“身居皇子之尊,尚且被财帛权欲迷本心。这样的心性,又怎配坐拥储君之位?”


    骁王怔住,又听父皇痛惜道:“自你勾结私盐势力、收买禁军筹谋兵变,便再无回头余地。阿澈,你怎么就变成如今这样了?!”


    闻言,骁王苦涩地笑笑,自顾自地摇头。


    话已经说到这里,皇帝满腹惆怅,也不愿再说。他抬手示意,甲士上前拘押骁王,摇曳烛火下,帝王目送亲子被押离,一声长叹融进夜风。


    翌日天光破晓,永安宫变尘埃落定。


    骁王谋逆案奉旨彻查,党羽、郑氏亲族收押审讯,王府由禁军封禁,府中幼眷暂时交由宗正寺安置看管。


    此前,裴相以及变法新党早已暗中搜集完备骁王勾结藩镇、郑氏垄断盐利的往来账册与人证凭据,只待祸事败露,便呈上御前。


    新党顺势整理全卷物证入宫进献,既洗清往日遭人构陷的冤屈,又借此案扫清朝中阻挠,顺利接续推行盐铁新法。


    陈青阳受盟主之命去往洛京,想办法和影四取得联系。


    ……


    远在洛京尚不知永安剧变,城内藏珍院照常筹办大比。


    大比前两日,对李岁聿来说轻而易举。南市副比武台上,一个少年倒在地上,胸口起伏不已,打倒他的人甚至连腰间的刀都还未出鞘。


    “第一百号,影四胜。”


    李岁聿转转手腕,往台下走去。毒娘子倚靠在看场下,见他胜也不意外。


    “中午吃些什么呢?洛鲤伊鲂?槐叶冷淘?还是吃馄饨……”毒娘子兴致盎然地思考菜样,想半天不知道吃什么,刚想转头问李岁聿,就见一个女人朝他们走来。


    那个女人衣装利落,穿着窄袖交领麻质小襦,下身是胡鹘式细腿绔。她个子很高,肩背紧实,腰窄腿长,一看就是练过武。


    待她走近,面貌变得清晰,鹅蛋脸,高鼻梁,眉眼深邃,看着像是胡汉混血。长发高高束起,腰上别着一把横刀。


    女人径直走向李岁聿,问道:“你是影四?”


    李岁聿点头。


    毒娘子见女人过来,就暗戳戳地用手肘去捅了李岁聿一下,视线在他们二人之间流转,眯着眼笑。


    “又来一株桃花,四爷,你可拿捏住哦~”


    李岁聿没理她的打趣,而是打量眼前的女人。


    “在下夏侯鸢,你应该听过我的名字。”女人大大方方地报上名。


    李岁聿“嗯”了一声。


    “我有事找你。”夏侯鸢说完,视线落在毒娘子身上,似乎是在询问。


    后者捂嘴一笑,高兴道:“哎呀,你们去你们去!”


    李岁聿:“……”


    夏侯鸢轻轻点头,和李岁聿往场外的一处空地走去。


    四下无人,她才开口:“这个大比,是奔着你来的。”


    李岁聿并不意外,让她继续说下去。


    “藏珍院耽搁这么久,请来洛京的贵人是坌达热。他一行人伪装成胡商队伍,而且他带来的人全是武僧。”


    李岁聿果然愣住,他很熟悉这个名字。坌达热是胡蕃东道陇右守捉使,常年在胡蕃与大辛边境周旋,数次领兵和李家坞堡的族兵交过手。


    藏珍院敢请胡蕃密使!


    藏珍院是想要和胡人联盟?还是平卢盟的计谋?


    李岁聿剑眉拧在一起,他看向夏侯鸢,问道:“你怎么认得?”


    “我是专门来杀他的。我在陇右听到他要来洛京的消息,就先他一步过来了。”夏侯鸢如实回答,“在陇右全是胡蕃人,实在不好杀他。”


    李岁聿静静地望着她。


    她知道李岁聿想问什么,眼神里闪过一丝恨意,道:“他在陇右根本不把中原人当人看,作恶多端,我恨透他了。”


    李岁聿这才挪开视线。


    “这次他来,是想要把你抓走。你知道西北边防,也护送过驼商闯关,家族又惨遭节度陷害。”


    李岁聿眸色一沉,语气冰冷:“你知道很多。”


    “是,我还知道你是月大侠。”


    “所以你想说……”


    夏侯鸢正色道:“藏珍院大比,你弃赛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初见端倪


    李岁聿明白夏侯鸢的顾虑, 蛊真人在凤凰谷。此地两山夹道,山道狭窄曲折,两侧密林覆崖, 首尾隘口一封死,进退无路,极易被埋伏。


    如果是冲他来的, 他一夺魁, 面见蛊真人的那日, 就会被藏珍院的人伏击,很难全身而退。


    “我不会弃赛的。”


    夏侯鸢瞪大眼睛, 不满道:“为什么?你要是被坌达热抓走, 后果可想而知!”


    “我要见蛊真人。”李岁聿敛神,重新把视线放在夏侯鸢脸上。


    “我尽量赢得大比, 替你去见蛊真人, 只要你放水……”夏侯鸢不愿边防情报被胡蕃人获取, 她义正严辞道,“你不过是想找到蛊真人解蛊, 离开影阁, 我能帮你去说。”


    夏侯鸢的话很让人动心,但是李岁聿已经答应过毒娘子,况且他有不得不去藏珍院的理由。


    他冷静道:“如果他们是冲我来的,我就算放水,他们也会想办法抓住我。”


    “但这件事能避免。你要是被抓走, 坌达热会用最恶毒的手段去对你,让你生不如死。”


    李岁聿听完,神情仍毫无波澜,语气平稳:“我要是被抓走了, 我宁愿死,也不会让他们得逞,你放心好了。”


    他的家族被害,坞堡沦陷,他怎么可能把边防情报告诉胡蕃人?!


    看他一脸正色,夏侯鸢动了动唇,最后还是没说出话。


    “算了,你心里有数就好。”


    说完,她利落转身,发丝微旋,走之前抛下最后一句话。


    “你最好记得,你是大辛人。”


    她这句话说得很不客气,李岁聿并没动怒,他只是握紧腰间的横刀,反身去找毒娘子。


    毒娘子在阴凉处蹲着,逗地上的蛊虫玩,见人来了,直起身子。


    “怎么样,聊得如何?”毒娘子起身抱臂,视线越过他身后,空无一人,她顿时幸灾乐祸,“看来没有拿下那位夏侯姑娘。”


    “我和她没有关系。”


    毒娘子不在意地摆摆手,故意加重咬字,调侃道:“当然,你心里只有那个很喜欢你的小娘子。”


    李岁聿:“……”


    毒娘子打完趣,也敛去玩笑心思,说起正事:“我刚才去打听一圈,平卢盟的吴掖把人差点打死了。这还只是初遴,他就如此肆无忌惮,不敢想要是有人决选遇到他,会被打成什么样……”


    李岁聿眉心一跳,平卢盟这个吴掖,他也听过不少风言风语。为人桀骜不驯,心高气傲,做事嚣张放肆。


    “藏珍院没拦?”


    毒娘子撇撇嘴:“做样子拦了一下,好歹是保住那人一条命。”


    藏珍院究竟要做什么?


    李岁聿现在怀疑,藏珍院的高层已经被平卢盟滲透了。


    “你要是决选遇到,小心为上。”


    “嗯。”


    ……


    很快就到了复遴的日子,七个比武台看棚围满不少人。


    六十四士当堂掣签配对,分赴七台较武,一日两轮鏖战,两番汰选。


    抽完签下台,毒娘子穿过候场的人,找到角落的李岁聿。他低头望着手心的签纸,神情复杂。


    “我该准备退赛了。”毒娘子叹一口气,展开手心,签纸上写着“覃无伤”三个字,“靠你了。”


    见人没什么反应,她凑近去看李岁聿手上的签,望见纸上的名字,低声念道:“纪晴儿……这是谁?”


    李岁聿收回思绪,回道:“上回见过,丐帮的。”


    “哦!是那个小姑娘。”毒娘子勾唇笑笑,“四爷,你不会手下留情吧?”


    “不会。”


    毒娘子暗自在心里排除掉她,随口一说:“这也不是,那也不是,你心上人不会不是江湖人吧?”


    李岁聿心头一紧,捏紧手中的签纸,催促道:“你该准备上场了。”


    毒娘子排的场次是第十一场,七座比武台已经比完三场了。


    她思绪被打断,轻轻叹口气,认命地从腰后抽出盘在一起的毒骨蟒鞭。


    “这比试用不了毒,真不公平。”


    说完,她往东南角的比武台走去。


    比武台后有木楼梯,二人几乎是同时上到比武台。


    “开场!”


    擂台上,覃无伤持镔铁开山斧,斧风呼啸压得台面气流凝滞。


    毒娘子一袭绯红轻纱罗裙,眉眼妩媚动人,足下轻点擂台,靠精妙身法游走在斧影间。


    每避开劈来的巨斧,她便凑近轻笑,软声挑逗:“覃郎君这样英气的人,就是性子太刻板了些。对着奴家也下手这么狠绝,当真不懂怜香惜玉。”


    她说话时气息轻柔,眼波脉脉缠上他的视线,侧身躲闪的姿态娇柔摇曳,句句软语风月。


    覃无伤本就性情端直内敛,极少与这样娇媚妖娆的女子交手。闻言,他耳根瞬间染上一层薄红,面皮微烫,心神骤然一乱。


    他垂眸避开她勾人的目光,喉结微滚,心中慌乱不已,手上半分不敢松懈。


    覃无伤咬牙压下心底的羞赧,沉喝一声。开山斧携着刚猛劲风再度劈出,严守攻防,丝毫不受她的干扰。


    毒娘子瞧得清楚,见他明明窘迫害羞,却依旧固执出招,不由得唇角笑意更浓,继续软语打趣:“原来覃郎君这么容易害羞?看来方才几句玩笑,倒是让郎君乱心神。只是可惜,羞归羞,手上的斧子可一点不含情呢。”


    换做平时,毒娘子的对手这个时候早就毒发。但比试不能用毒,她只能靠蟒鞭,遇上沉猛的开山斧,鞭身屡屡被斧刃震得脱手偏斜,虎口发麻。


    几番缠斗下来,过半回合,局势已然分明。


    毒娘子感觉越打越吃力,交手才过半数,便看清悬殊差距。


    她猛地收鞭后撤,蟒鞭顺势收回缠在腰间,望着仍旧举斧戒备的覃无伤,莞尔笑道:“郎君明明羞得面红,斧子却半点不留情面。没有毒药相助,单凭蟒鞭实在扛不住这开山巨斧,奴家认输。”


    覃无伤愣住,没反应过来。


    “你……”


    毒娘子暧昧地轻笑一声,没有丝毫留恋,轻快地跃下比武台。


    李岁聿就在比武台不远处看完整场比试,覃无伤的招式确实很猛,是个劲敌。


    覃无伤的视线一直跟着毒娘子,见人朝着李岁聿走去,他眼神中闪过一丝落寞,余光却刚好和李岁聿的视线撞上。


    覃无伤:“……”


    李岁聿默默收回视线。


    “喔,真骇人啊!他那斧头吓死人了!”毒娘子后知后觉地惊出一身冷汗,“幸好我鞭子的锻造材料算是优品,不然能被他砍断。”


    “嗯。”


    毒娘子看向下台的覃无伤,后者敏锐地察觉到视线,她见此情形,朱唇一翘。


    覃无伤果然羞红脸,低下头,快步走了。


    毒娘子自信地扬起头,笑道:“不过嘛,我虽然输了比赛,但是赢得一个良家少男的心。”


    李岁聿无奈地摇摇头。


    半个时辰后,六号场地的主事扯着嗓子大喊。


    “六号场地,下一场,影四,纪晴儿。”


    李岁聿径直往北面的比武台走去,毒娘子紧随其后。


    待他上台,毒娘子在看棚下激动地抬起双臂握成拳,扬声道:“四爷,可不要怜香惜玉哦!”


    李岁聿:“……”


    对面的楼梯逐渐出现一个身影,纪晴儿咬着唇,紧紧握着丐帮的木杖,慢吞吞地走上台。


    她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


    去年在丐帮,纪晴儿知道影四的实力有多强,刚学几个月的大狗棍法就能和前帮主过招,更别说他如今是带着横刀上台的。


    擂场喧声四起,李岁聿踏阶登台,墨色收身劲装箍出宽肩窄腰的利落身形。那柄制式横刀不提于腰侧,反倒反手挎在后背。


    他在台上走的这几步,稳健沉劲,靴底砸在木台咚咚作响。长发随步伐轻扬,后背横刀稳稳贴伏脊背,愈发衬得腰背挺拔修长。


    “开场!”


    号令落,李岁聿率先发难,腰后横刀铮然出鞘,身形骤窜,刀锋斜劈,起手便直取纪晴儿肩颈。


    好快!


    纪晴儿惊得瞳孔微缩,连忙横起打狗棍竖挡。棍身与刀身相撞震得她手臂酸麻,仓促使出拦腰截犬,长棍横扫反攻下盘。


    李岁聿踏步腾挪,刀锋顺着棍面顺势下滑,逼得她急忙收棍回防,第二招就落败先机。


    纪晴儿也懒得再想其他,她聚起精神和眼前人对战,棍势在她手中变换多样,连环三棍劈、戳、挑,但都被李岁聿识破格挡,甚至借力打回。


    堪堪第九招,纪晴儿奋力抡棍劈顶,李岁聿旋身错步,横刀贴着棍杆滑削而下,刀锋抵在她握棍的手背,劲力一震。


    纪晴儿五指发麻,打狗棍脱手坠落在比武台石板上,哐当落地。


    第十招尚未出手,她踉跄后退半步,垂手认输,短短九招便落败在横刀下。


    “我输了。”


    她心底清楚,就算俯身拾棍再战,也没有取胜的机会。


    方才不过十招,就耗得她气力亏空,整场比武全程被死死压制。这种难堪的挫败感顺着头皮阵阵发麻,纪晴儿紧咬下唇,满心不甘。


    她能破格入内门,全赖前帮主赏识。跻身归雁卫,亦是方盟主碍于旧情面破格提拔。她自知实力配不上司职,这一年来她日日勤练不敢懈怠,拼命追赶同卫水准。


    这次奉命前来洛京参会,她本想证明这些日子的苦练,直到遇上影四。


    这人太可怕了!


    交手时那股浑身发寒的窒息感,她再也不想亲身经历第二次。


    “你长进了不少。”


    对面忽然传来沉稳的声音,纪晴儿猛然抬起头,满脸的不可置信。


    那人说完这句却没有再开口,反身往台下走去,独留纪晴儿在台上出神。


    “纪师妹,该下场了。”


    万阿桥的提醒把她拉回现实,她晃了晃脑袋,往楼梯走去,心却悬浮得厉害。


    “你怎么了,心不在焉的?”万阿桥看她双眼空洞,奇怪地问道,“打不过影四很正常,江湖上能有几个人打过他,不要气馁。”


    “不是。”纪晴儿平稳下呼吸,眼睛焕发着光彩,“他说我有长进了!我这次能在他手里过九招,我下次就能在他手里过二十招,以此类推,我总有一日能战胜他!”


    万阿桥观察过刚才的比试,他知道影四没使出全力,但看见自己师妹这副斗志昂扬的样子,他只是笑笑没有去戳破。


    “四爷,你还是手下留情了。”毒娘子望着师兄妹二人离去的身影,朝李岁聿笑道。


    “比试,没必要做那么绝。”


    话音刚落,李岁聿这句话的反面例子就找上门了。


    “影四爷!”


    远远一个身影朝他招手,李岁聿放眼望去,就看见一个矫健的少年人径直走来。


    他身后跟着两个面无表情的男人。


    李岁聿只是看一眼,手臂上就冒出了一大片鸡皮疙瘩。


    那两个人是傀儡!


    他现在完全辨别得出这种低阶的傀儡和人的区别。


    “四爷,你让我太失望了!”吴掖面露遗憾,话语里毫不掩饰他的狂妄,“区区一个女人,你竟然没三招拿下她?还和她牵扯到了十招,太优柔寡断!”


    李岁聿脸色骤冷,厌烦道:“闭嘴。”


    “啧,谢远水还说你很厉害。”吴掖厚着脸皮耸肩,轻嗤道,“我看也就这样,一个刺客还心软。”


    毒娘子挑眉,刚想往前和他掰扯几下,被李岁聿抬手拦住。


    “走吧,别理他。”


    吴掖也没拦他们,而是别有深意地笑道:“四爷,我很期待你我之间的比试,可不要在决比就输了哦~”


    闻言,李岁聿脸色一黑,加快脚步离场。


    走到场外,见吴掖他们没有跟上来,李岁聿才解释自己刚才的行为。


    “他敢带着两个傀儡在场里大摇大摆地走,藏珍院明显是默许的。”李岁聿冷着脸,“藏珍院和平卢盟勾结在一起,你在场里闹事,藏珍院不会偏向你。”


    毒娘子冷静下来,脸色也不太好看。


    如果藏珍院和平卢盟勾结在一起,她师父现在的处境肯定不好。


    她面上露出担忧的神色,烦闷道:“如果不是师父设的局,而是他被利用,我由该怎么救出师父呢?”


    “你既然已经淘汰,不如利用这个时间去把凤凰谷的地形摸清楚,最好叫上你师兄。到时候,我需要你们的接应。”李岁聿皱眉沉吟,又道,“至于救出蛊真人,见过蛊真人后再做打算。”


    毒娘子抿直唇线,点点头。


    “你也要做好最坏的打算。”李岁聿心底生出不祥的揣测,打算暗中去打探实情,怕毒娘子忧心,便出言叮嘱了一句,“你师父,恐怕凶多吉少。”


    “我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就能见面了,不过是远远一面


    第93章 擂台凶锋


    “李阿四?!”


    刚出比武场的纪晴儿就看见在路边小摊等候的男人, 面上一喜,不顾万阿桥的阻拦就小跑过去。


    “有事找你们打听。”李岁聿请他们坐下,桌上摆着两碗酪浆, “请你们喝。”


    纪晴儿想也没想就要拿着碗喝,万阿桥来不及提醒,就见师妹喝进肚里, 只好收回手。


    “说吧, 有什么事!”纪晴儿爽快地问他。


    李岁聿又向摊主点了几块玉粱糕给他们, 说道:“你们很早就来了洛京?”


    纪晴儿点头道:“是啊,江湖上的任何风声都逃不掉我们丐帮的耳目。一听到洛京要举办大比, 盟主立刻就让我们归雁卫来了。”


    “那你们也见过真的蛊真人了。”


    纪晴儿点头。


    万阿桥被他的问法问得蹙眉, 直白道:“你究竟想问什么?”


    李岁聿也不耽误时间,顺着万阿桥的话追问:“蛊真人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能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万阿桥眉毛微耸, 没懂他的意思。


    “我听说先前藏珍院迟迟没举办大比, 洛京侠士不满, 为了安抚侠士们,蛊真人现身, 还和一个侠客亲自对打。”


    纪晴儿认同道:“是有此事, 我们都见过。”


    “那个侠士是谁,现在在哪,你们知道吗?”李岁聿问得过于急切,引起万阿桥的疑惑。


    “你找他干嘛?”


    李岁聿沉声道:“我怀疑这个蛊真人有问题。”


    其余两人怔住,没想到他会怎么说。


    纪晴儿回过神, 下意识辩驳道:“可是这个蛊真人面貌没差,实力也很强。”


    “江南的假真人能被丐帮用易容术,这个蛊真人也能。”


    说到丐帮用易容术利用其他侠士攻水寨的事,眼前两个丐帮弟子一时语塞, 无法反驳。


    沉默片刻,万阿桥问道:“你、你为什么会觉得这个蛊真人也是假的?”


    “我没说是假的,只是觉得不对劲。”李岁聿缓声说出自己的猜测,“初遴时,平卢盟的吴掖差点把人打死,藏珍院只是装模作样拦了一下。江湖上比武大会,怎么能让人把人打死?而且,刚才比完,吴掖就在场里找到我,他身后跟着两个傀儡。”


    此话一出,二人又是一阵沉默。


    “中立宗门与平卢盟暗通勾结,其中利害,你们不难掂量。”


    他们自然明白,江湖是要变天的节奏!


    万阿桥气得捶桌,大骂道:“平卢盟这群杂碎!藏珍院的人是疯了吗!”


    “藏珍院多数弟子持中立立场,问题多半出在顶层,怕是院中高层遭人暗算,被炼制成傀儡受人操控。”


    万阿桥终于有头绪,说道:“你的意思是……”


    “蛊真人不会平白无故扯上藏珍院。先前平卢盟招揽我时,言辞笃定能让我见到此人,想来绝非空口诓骗。但只凭一个吴掖,我不信。”


    “意思是说,蛊真人很可能已经被变成傀儡了!”纪晴儿突然惊起大喊,她后知后觉地想通了。


    万阿桥紧张地环顾四周,连忙起身捂住纪晴儿的嘴,把人带回长凳上。


    “我只是猜测,所以我才会问你们,有见到蛊真人不对劲的地方吗。”


    纪晴儿还脸色惨白坐在凳上,惊魂未定。


    “没有不对的地方,现在想起来,简直和蛊真人一模一样!”


    万阿桥听到师妹语无伦次的回答,不免失笑。


    “劳烦二位前去寻访曾与蛊真人交手的那位侠客,仔细打探两点。第一,蛊真人身上可有创口伤痕。第二,伤口流血有无异样。”


    万阿桥点头,如今是江湖大家的事,他还是很看得开,自然不会在这种事上驳影四的请求。


    “好可怕,以后怎么办……”纪晴儿同万阿桥走之前还在念叨,心跳一直没平稳下来。


    “你们万事小心。”


    “好的!”


    ……


    转瞬到决选的日子,撤去七座副台,设三座高台比武。人掣签随机配对,任凭自身惯用的兵刃武学应战。


    演武场北侧观武阁是筑场初就已经营建,层楼叠榭。上下分设雅厢,早先便预留官绅专席,专供东都河南尹、少尹、留守僚属、左右金吾卫将佐登楼凭槛观擂,阁阶排布府兵、衙卒巡守,隔绝市井闲杂人等。


    观武阁上层正中头等雅厢,雕花棂木长窗缓缓由两侧仆从向内扯开,暖光倾泻满室。


    厢内四壁嵌细纹檀木壁板,悬着山水绢画,地上铺蜀地厚绒锦毡,案几都是花梨整木所制,错落摆着青瓷冰纹盘,炉中焚上品沉水香,烟气萦徊。


    一众青衣仆从捧着描红食盒蹑步入厢,躬身摆开鲜果细点。


    厢中窗台前的主位上,坐着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穿一身月白暗纹锦袍,玉带束腰,容颜貌美,眉目清雅如玉。


    他斜倚铺着狐绒软垫的坐榻,神态闲适。


    片刻后,东都留守幕僚、都畿少尹、洛县尊、左右金吾卫郎将等一众人身着公服入厢,大概禀明大比时期城坊巡查事宜。


    事毕,他们没有再多打扰,齐齐揖身告退,步出厢房。


    待官员走出厢门,阿宗转进雅厢,禀报公事:“郎君,藏珍院管账先生已经去凤凰谷去取库房清册了。”


    坐榻上的人只是微微抬手,示意自己已经明白。


    阿宗也懂事地站在一旁,不再言语,和郎君一起穿过长窗往下望。


    楼阁外的擂台喧哗不止,雅厢隔开不少声响。


    决比规则是十六人当堂抽签定对手,前后两轮鏖战筛汰,决出三科首杰,再加一场补赛遴选第四人,凑成四杰,翌日登临凌霄主台角逐三甲。


    “第一场,关陌对覃无伤;第二场,裴殷对陆阙;第三场,石炎对裴琼语……”


    场上一阵欢呼。


    “陆大侠威武!”


    “他也要和年轻一辈的人争蛊真人吗?”


    “老一辈的江湖人怎么不能来争!”


    “……”


    “第四场,吴掖对夏侯鸢……”


    说到第三场时,在台下候场的侠士发出一些声响。


    “你小心。”


    夏侯鸢察觉到旁边李岁聿担心的视线,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意思,眼睛慢慢眯成一条缝。


    看到对面的吴掖挑衅地扬扬眉头,夏侯鸢不由得握紧腰侧的弯刀刀柄。


    “嗯,我知道。”夏侯鸢点头,“我会尽力去打。”


    “第五场……”


    主武场的主事还在念顺序,楼阁上雅厢的某人看到场下两个人的互动,脸色沉下来。


    “她就是毒娘子?”


    听到不善的语气,阿宗脊背发凉,连忙道:“回郎君,毒娘子已衍汤经被淘汰,那位女侠是夏侯鸢。”


    林让尘凉凉地开口:“又来一个?”


    闻言,阿宗欲哭无泪。


    宫变后尘埃落定,新法依旧如期推行,率先从永安陪都落地施行。在外人眼中,自家郎君分明是闲不住,主动上疏请旨,揽下东都盐铁新法督办一职。


    只有他们这些近身的人心里清楚,自家郎君急匆匆赶赴洛京,其实是来寻人。


    一路行来,洛京城中关于影四爷的流言蜚语不绝于耳,或是多出来一个侠侣,或是细说他的爱恨纠葛。


    正应苏锦生随口说的“还是受万人追捧的、欠许多情债的大侠”这句话。


    自家郎君这是憋着一肚子火气,直奔藏珍院比武场观战的。


    林让尘脸上阴霾未散,他是真的低估影四在江湖上的名声。


    “第七场,影四对池秋雨。”


    又引起场上一阵喧哗。


    “君山素心宫竟然没退赛吗?”


    “不是说她们中立不争,怎么争到决比来了?”


    “不过是一个噱头!”


    “……”


    场上正热议着池秋雨,本人就款款向李岁聿的方向走来了。


    她长着一张小家碧玉的样貌,穿着青白色交领束身短打,下身是加厚棉衬束脚战袴,干净利落。


    “四爷。”池秋雨朝他抱拳,说明来意,“素心宫只愿江湖秩序平稳,抱歉了。”


    意思是,素心宫是来救出蛊真人的。


    “我明白。”


    李岁聿点头应声。


    池秋雨说完后,视线落在旁侧的夏侯鸢上,她笑道:“想必这位就是夏侯大侠,久闻名号。”


    夏侯鸢也回一个礼。


    “宫主很喜欢夏侯大侠,等洛京比完,夏侯大侠可有空闲来素心宫一聚?”


    夏侯鸢垂眸思索,末了,回道:“比完的话,在下还有要事。完事后,我会前去素心宫赴邀。”


    “素心宫会恭迎夏侯大侠的到来。”


    她们谈话间,在旁边观战的李岁聿忽然敏锐地察觉到某种强烈的视线。等他往视线投来的方向看去,那股视线又忽然消失。


    李岁聿:“?”


    “怎么了?”夏侯鸢抽空问他。


    李岁聿皱眉摇头:“没什么。”


    话音刚落,主武场上发出剧烈的动响。覃无伤被巨大的冲击力摔在场上,动弹不得。


    场内瞬间安静,十息过后,覃无伤还没起来,藏珍院的弟子们连忙上去扶伤士。


    主事扬起手,说道:“第一场,关陌胜。”


    场上的关陌神情没有变化,他低头束紧铁拳上的布带。察觉到台下的视线,他有意无意往李岁聿的方向瞟一眼,反身跳下比武台。


    李岁聿:“?”


    “第四场,一炷香后在甲武台开比,请侠士做好准备。”


    第一场落幕,夏侯鸢凝神深呼,一把捞过搁置在墙边的羽箭,试着拉了几下弓。


    “夏侯鸢,可以争胜,但先保全自己。”李岁聿突然开口,“藏珍院目的不纯,尽量让自己在洛京有还手之力,你还有仇要报。”


    “嗯,我明白,我看局势不对会认输。”她一边低头给自己的手指缠上细布带,一边回答他。


    “呜呜呜!”


    “陆大侠厉害!太厉害!”


    “陆大侠!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乙武台那边发出爆声,把台下众人的视线吸引过去。


    只见一个中年男子用拳头把人打上天,在人往下坠的同时,那个留着小胡茬的男子纵身跃起,在半空中给裴殷最后一击。


    “砰!”


    裴殷被重重锤到地上,他咳出一口鲜血,昏迷过去。


    “我的天老爷……”


    看棚一层的一个观众被吓得后半句失声,呼吸有一瞬间的停滞。


    陆阙活动活动拳头,扬起潇洒的笑容,轻笑道:“你们这些小辈,还差得远呢。”


    台下的小辈们:“……”


    “第二场,陆阙胜!”


    陆阙不急着下台,他的视线在台下等候的侠士里巡视一圈,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兴高采烈地笑道:“李……啊,影四爷,你可别给我们老一辈的人丢脸啊!”


    尚未到三十的李岁聿:“……”


    池秋雨好奇地看向李岁聿,后者脸上没有怒意,相反,他眸底盛着笑,轻嗤道:“这个陆阙……”


    陆阙喊完话,从衣襟里摸出一根狗尾巴草,吊儿郎当地叼在嘴里,拍拍身上的灰,爽快地跳下台。


    “你认得陆大侠?”池秋雨没有想到这两个看似毫不相关的人竟然认识,惊喜地问道。


    何止认得。


    陆阙是上一辈名震江湖的大侠,名号传遍四海。他年少时拜入神锋社,是李岁聿师父在神锋社时的小师侄,待学艺功成、辞别神锋社后,便只身闯荡四方,常年行侠仗义、扶危济困。


    他们风花雪月四侠客的名声响起后,陆阙就端着前辈的姿态来西北,和他们交手过。


    那时候,除了印白歌,没人能在他手里过十拳。


    陆阙很喜欢和江湖新起的后辈交手,武林大比他虽不比,但从不缺席。


    不过,在他眼中,李岁聿在这一辈人里,确实算前辈了。


    李岁聿轻笑道:“不过是萍水之交,不足挂齿。”


    “第四场,请两位侠士上台!”


    乙武台的主事已经站在台上,他双臂展开,向着左右两方。


    他的左方,夏侯鸢飞跃上台,着一身利落短劲装束,腰间悬一柄弯弧猎刀,后背箭囊插满翎羽短箭。那混血眉眼冷冽沉静,不惧分毫。


    右方的吴掖挑衅地扬扬下巴,他穿着一身灰布劲装,手中兵刃形制古怪,是平卢盟专门设计的短兵。


    刚一站定,两边眼底都没有半分切磋较技的客气。


    锣声落下,比试正式开打。


    吴掖脚步立马蹿出,兵器破空尖啸,起手便直刺夏侯鸢的胸腹要害。


    夏侯鸢的打法不同于大部分江湖人,她早年游走边塞,弯刀刀法糅合胡族的搏杀路数,近可弯刀攻,退可羽箭守。她移步腾挪,时不时侧身抬手,指尖虚搭箭羽,借着拆招空隙寻机远射牵制。


    两人你来我往辗转周旋,转瞬便拆过三四十回合,刀箭碰撞的脆响接连不断。


    起初夏侯鸢只以为对方打法凌厉,刻意稳守试探,可缠斗越久,心头越是凝重。


    吴掖招式很是阴毒刁钻,不像寻常拆招比拼,每一击都精准往在经脉薄弱的地方攻去,恨不得把人打废打残。他仗着发力蛮横,步步紧逼夏侯鸢,根本不留余地,好几次都险险擦过夏侯鸢脖颈。


    又硬接一记狠击,夏侯鸢猛觉左臂经脉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运力瞬间大打折扣,弯刀挥出的力道弱掉大半。


    她几番勉强闪避格挡,但肩头肋间还是被对方兵刃气劲扫中,体内三根经脉受损崩裂,气血逆涌,喉头阵阵发腥,连背后取箭的动作都变得迟缓。


    她清楚吴掖的品性恶毒,一心想要在擂台上将自己重创乃至毙命,继续缠斗下去肯定难逃惨死。


    “啧。”


    她暗自咒骂,紧咬下唇,硬生生压下经脉撕裂的钻心痛苦。


    趁吴掖蓄势再攻的空隙,她转身急退数步,弯刀横收挂腰。


    “我认输!”


    说这话时,她乌黑的鬓角早已被痛出的冷汗浸透。得到主事点头,她仓促下台。


    池秋雨连忙迎上去,从腰间取下随身携带的药瓶。


    “这是素心宫制的药,有止血化淤效用。夏侯大侠,你先服用。”池秋雨扶着她往一旁走去,叫来几个素心宫的弟子,“你们带夏侯大侠去待武轩东厢,找丹鼎宗医士疗伤。”


    “是。”


    夏侯鸢忍痛谢过,转身被搀扶着往东厢走去。


    池秋雨带着一身烦闷,走回李岁聿身旁,冷声道:“经脉断了三根。”


    李岁聿脸色也沉下来,语气里带着怒意:“吴掖是想废了她。”


    “是的,幸好我们素心宫来了洛京,她也只断三根,还是能治疗的。”


    李岁聿凝重地点头。


    ……


    中间虽有小插曲,但比试很快就到第七场。


    “四爷,希望你能尽全力和我打。”池秋雨说完,锣鼓敲响,第七场开比。


    锣声一响,池秋雨率先踏地突进,蛇曲刃顺势旋出,刀身弯扭,宛若毒蛇窜跃撕咬。


    李岁聿沉腕抬刀,“铮”的一声金铁碰撞巨响,厚重刀面磕撞上曲刃弧腰,雄浑劲气顺着刀身传开。池秋雨腕骨骤麻,只得顺势先旋刀绕开,借轻灵步法抽身掠向侧面。


    李岁聿又是一招袭来,内力如强风吹拂过她的发丝。她心下一惊,当即变招,蛇刃盘旋,缠住刃身。


    见状,李岁聿从容转刀,横刀起落行云流水,寒光流转。招式再多变,他的身形依然稳如渊岳,轻轻松松便拆解掉她的招式。


    不过寥寥十余回合,池秋雨的招数尽被破解,蛇刃始终碰不到他的身体。


    池秋雨已经打得满头大汗,李岁聿却仍冷静地格挡招式。


    趁池秋雨收刃换气的刹那,李岁聿跨步突进,横刀倏然横收,刀脊控制力度抵住她肩头,刀锋凝在半空不再前进,利落收势。


    她猛然瞪大眼睛,呼吸一顿,望着李岁聿冷硬的神色,才反应过来。


    “我认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沆瀣一气


    决比第一轮很快结束, 最后决出的八人是关陌、陆阙、石炎、吴掖、影二、影四、颜清、楚尧,进入第二轮比试,选出最后四人。


    第二轮安排在下午, 正午暂时休场。


    “郎君,要奴去请人吗?”


    阿宗透过雅厢长窗看见下面观众散了,顺势问道。


    但郎君意外地没有回他, 阿宗诧异地看过去, 只见郎君的视线一直落在楼阁下面。


    阿宗上前一步, 循着他的视线望下去,看见李岁聿在和纪晴儿、万阿桥闲谈。


    阿宗:“!”


    他迅速去瞥郎君的脸色, 后者眉眼沉沉, 唇角抿成一道冷线,眼底翻着淡淡的郁色。


    “郎君, 要我去把人请过来吗?”


    林让尘克制住胸口的火气, 尽量平稳地命令:“派人去跟着那边, 看看他们在说什么。”


    “是。”


    等人出雅厢去吩咐,他才把紧握着的手松开, 缓缓长吸一口气。


    被派去偷听的侍卫是本宅新雇的, 他混在甲武场角门的侠士们中,偷偷往不远处人群那边看。


    “影四,我们托帮里兄弟打听,和蛊真人交过手的那个侠士,前些日子在客舍里没了。”万阿桥一直守在武场角门, 就等他们上午比完说这件事。


    纪晴儿脸色也不太好,补充道:“那个侠士应该是和蛊真人过招时,一时不慎被下蛊毒,毒发极慢, 所以他没察觉。等他察觉的时候,毒性已经蔓延至全身,毒发身亡。”


    这消息宛若一石惊破静水,让本就暗流涌动的洛京,局势愈发凶险。


    池秋雨刚从东厢看完夏侯鸢的伤势出来,恰好听到这句话,诧异地问道:“不是说只过招吗,怎么人还死了?”


    李岁聿冷声道:“藏珍院想灭口。”


    “这位是?”


    万阿桥、纪晴儿半是戒备半是好奇地望向池秋雨,只见她落落大方开口:“在下素心宫弟子,池秋雨。”


    听到素心宫三个字,他们才放下戒备。


    池秋雨的视线在他们凝重的脸上环顾一圈,小心翼翼地问:“方便我听吗?”


    丐帮二人看向李岁聿,后者轻轻点头,他们也没再掩饰。


    “你是素心宫的,但听无妨。”万阿桥说完,转回正题,“那个侠士死状极其惊悚,两眼瞪大,唇色惨白,面庞两侧有紫纹延展,双臂全是自己抓的红痕。客舍的掌柜发现这件事后告诉了天机院,这件事现在由天机院调查。”


    “不过大比期间,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就算知道,他们也不会往藏珍院那边去想,只会惋惜那个侠士不慎中毒。”


    李岁聿认同地点头。


    “那个尸身现在是在天机院手上吗?”


    万阿桥回道:“对,暂放在义庄,由天机院弟子看管。”


    李岁聿心里盘算着,等毒娘子傍晚从凤凰谷回来,还得麻烦她去义庄看看是什么蛊毒。


    纪晴儿用商量的口吻问道:“我有些饿了,我们去食店再细说吧?”


    万阿桥附议道:“这里人多耳杂的。”


    纪晴儿绞着手指,犹豫又道:“陈青阳也在,影四,他好像有事找你。”


    李岁聿明了,他知道陈青阳的来意,无非是方盟主派他来问灵魂互换的原因。


    等人走远,那个隐匿在人群中的侍卫快步回阁,向郎君汇报此事。


    “毒发身亡?”


    四个字在林让尘的喉间滚一圈,他蹙起眉头,动了动手指。


    “暗地去查这件事。”


    那个侍卫躬身道:“是。”


    雅厢又恢复安静,阿宗上前问道:“郎君,李四已经走远,需要人去跟着吗?”


    “别让他发现。”


    阿宗点头,卸下公事的口吻,关心地问道:“郎君,不急着找人回来吗?”


    林让尘当然急迫,但他知道这个时候急不得。灵魂互换的隐患未消,正值洛京大比,他不能冒险去见李岁聿,见蛊真人一事对李岁聿很重要。


    再者,李岁聿不喜欢他,他现在手上也没筹码,根本捆不住李岁聿。


    他得让李岁聿去利用他。


    何况他已经扫平最大的障碍,剩下的只需等待良机。


    “不急。”林让尘遥望着刚才他们离去的方向,转而提起另一件事,“御史台那边,卷宗调出来了吗?”


    阿宗恭敬回道:“已经从察院调出来了,等郎君回永安即可查阅。”


    “嗯。”


    “郎君,李尚书那边催得紧,我们待不久。”阿宗再次好心提醒。


    林让尘点头。


    李尚书身兼盐铁转运使,上任后必先整顿洛京,稳固河阴地区,逐一核查那些地方的粮盐钱帛,并将沿途漕运纲船收归官辖。新法初行,很多繁杂的事都需他帮着李尚书打理,所以他在此地不能久留。


    他这次来主要目的,是查清账册,顺道去查藏珍院。


    能见到李岁聿当然是最好不过。


    再心焦也没用,在他的谋划还没成形之前,见一面还是见一辈子,林让尘还是分得清的。


    ……


    洛京东市一处酒楼,陈青阳特意包一间雅间,洛京此地有名的饭菜摆满方桌,众人围桌而谈。


    雅间里都是烟雨盟的熟人,李岁聿就把灵魂互换的原因说了。


    “原来是阴阳对调……没想到真能换。”陈青阳捏着下巴琢磨一通,他忽然正色道,“我会回去禀报盟主的。”


    “陈青阳,你不急着回去吧?”纪晴儿朝他眨眨眼,神秘笑笑。


    陈青阳发懵,不知道纪晴儿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他想了想,如实回道:“盟主让我得到消息就回去。”


    “但盟主没说让你急着回去,是不是?”纪晴儿脸不红心不跳地诱骗,“他的话中哪有一个‘急’字?”


    陈青阳哑然失笑,直接问道:“你想让我干什么,直说就行。”


    “我们发现了一件很恐怖的事,如果放任下去,整个江湖都要完蛋!”纪晴儿夸张地说道。


    万阿桥被她声情并茂的讲述逗笑,接过她的话头,看李岁聿一眼,说道:“影四猜测,藏珍院这位蛊真人是傀儡。”


    陈青阳果然怔住。


    万阿桥把他们的推断一五一十向陈青阳说,后者信了大半。


    “蛊真人恐怕早已被炼作傀儡。此前平卢盟勾结西川,能驱使骨童子效力,便是借着这具傀儡蒙蔽对方。”话已至此,李岁聿接着说道,“正因手握蛊真人,平卢盟当初邀我入盟时,才会笃定,直言定能让我见到蛊真人。骨童子应该也是遭了算计,盟中只需让他远远见上一面,或是出示蛊真人的信物,便能让他心甘情愿为平卢盟奔走。”


    “江湖上有两股力量在利用蛊真人较劲,一股是搅动江湖的平卢盟,另一股则在朝廷,想要平定江湖,所以和你们丐帮联盟,用舆论对抗舆论。”


    其他三人越听神情越凝重。


    李岁聿干脆帮他们把思绪串起来,继续说他的推测:“藏珍院盟中主事者也有傀儡在相助平卢盟,藏珍院掌握最多江湖钱财秘籍,平卢盟不会放过这块肥肉。如今藏珍院举办大比,没有点到为止的规则,放任吴掖把人打残废。这不单单是偏向平卢盟,而是在削弱江湖上能人志士的实力。今日夏侯鸢和吴掖对打,吴掖专挑经脉去打,根本没有较武的心思。”


    “大比意在选拔江湖英才,可举办者是精于傀儡术的平卢盟。你们不妨想想,对胜出的各路能人,他们会做什么?”


    纪晴儿倒吸一口冷气,声线发颤:“他们想把那些人做成傀儡!”


    这句话点醒在座的其他人,纪晴儿细想只觉得瘆得慌。如果江湖上的佼佼者都被做成傀儡,那他们还有和平卢盟一敌的资本吗?


    “可这些都是你的推测,没有实据。”陈青阳勉强冷静下来,说道。


    李岁聿应声:“是,但你们要先防着。”


    陈青阳还半信半疑,而下午第二轮比试,藏珍院给出的奖赏,就完全印证李岁聿的猜测。


    “第一轮决出的八位侠士,获得入藏珍院的资格,院里宝物任君挑选。”


    藏珍院的主事站在主坛上,一句话就把整场比试推上高潮。


    看棚下的陈青阳在一伙兴奋的江湖人里格外冷静,影四爷先前说把那些佼佼者做成傀儡,他还不以为意,那些江湖高手哪那么容易会被平卢盟抓走?


    但现在,他不敢肯定了。


    如果把那些江湖高手带进凤凰谷藏珍阁里,无异于请君入瓮。


    “坏了!我们要不要提醒那些比试的侠士?”一旁的纪晴儿很是担心,焦急地抓着身前的栏杆。


    陈青阳点头:“等比完,找个机会去说。”


    “第一场,关陌对石炎;第二场,陆阙对颜清;第三场,吴掖对楚尧;第四场,影二对影四。”


    第二轮的签抽的巧妙,关陌和石炎是同门师兄弟,陆阙和颜清是前后辈的对决,吴掖和楚尧更是正邪对战,影二和影四更不用说,变成影阁内比了。


    “哎哎哎,若是影四胜了,在影阁中岂不是要变成影二了?!”


    “哈哈……有意思!”


    “听说石炎看不惯他大师兄很久了!这下如他的愿,能好好打一场!”


    “我更想看吴掖和楚尧打,所有比试里,就吴掖打得最爽!没有一点顾虑,我们也看得爽!”


    “……”


    闹哄哄的演武场在主事上台前渐渐安静下来,主事站在主坛中央,大声道:“第一场,关陌比石炎,请两位侠士上比武台。”


    比武台青石被日光晒得发烫,二人站上台。


    “关陌!关陌!”


    “关大侠!我看好你!”


    “关陌!”


    “……”


    看棚上传来给关陌的助威呐喊声,这些话落在石炎耳里尤其刺耳。


    石炎握紧铁拳,盯着对面立着的关陌,胸腔里积压数年的愤懑轰然翻涌。


    他也不差,凭什么只为他师兄助威?


    这些年他勤修苦练从不敢懈怠,可名头、器重、武艺排行,始终被大师兄死死压在身下。


    怀着这些怨愤,他碰了碰铁拳,挑衅地扬起浓黑的眉毛。


    铜锣鸣响,比试开始。


    关陌依礼拱手:“师弟,请。”


    “不必假惺惺。”石炎冷笑一声,身形骤然扑上,双拳裹挟劲风直捣中路,“武林大会头名你是拿了,社中上下也捧着你。但真论拳脚硬碰,我未必就真比不过你!”


    关陌神色沉静,抬拳相迎,拳拳相交闷响阵阵。他守得滴水不漏,任凭石炎拳势汹涌,也难越雷池半步。


    石炎久攻不下,心头火气更盛,口中讥讽不断:“只会一味躲闪?怎么,当真不敢与我正面硬拼?莫非你也知道,自己名不副实?”


    “这么多年我活在你的影子里,听尽旁人‘不及大师兄’的闲话,今日我便要亲手分出高下!”石炎脚下连踏,双拳连环出击,“别摆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今日我定要掀了你的名头!”


    在狂攻下,石炎气息渐渐紊乱,心浮气躁导致破绽百出。


    关陌寻得契机,避过锋芒,用巧劲扣住他手腕,旋身一带。石炎重心骤失,踉跄着跌出数步,双拳再难抬起。


    胜负已定。


    石炎喘着粗气,双目赤红,满心不甘却无力反驳。


    关陌收拳而立:“技不如人,非口舌可争。师弟,静心思过吧。”


    话音一落,演武场爆发出一阵阵鼓掌叫好声,石炎被迫低下头,沉着脸往台下走。


    李岁聿旁观全场,目光落在石炎的背影上,心里叹道,运功行武太过急躁。


    正感叹着,余光瞥到关陌在注视他。


    怎么又看?


    李岁聿干脆回视过去,关陌察觉到前者视线的转移,迅速转开脸。


    李岁聿皱眉,这人到底要干什么。


    很快,第二场开比。


    丹鼎宗的颜清,上届武林大会仅排在三十名开外。此次洛京大比,他自身实力本就不俗,再加上几分机缘眷顾,一路过关,顺利闯入第二轮决比。


    但他对上的是陆阙,第二场还是毫无悬念的输了。


    第三场对阵,楚尧迎战吴掖。


    吴掖出手素来狠辣,众人早已见过,场内气氛瞬间沸腾。


    一方是天机院弟子楚尧。他手握青钢长剑,身姿端稳,目光坦然。


    他对面的吴掖则提着一对寒铁狠刃,刃身带着倒刺,一看便知是杀伐利器,不撕掉肉不罢休。


    铜锣声响,比试正式开始。


    楚尧率先提剑上前,剑光舒展,堂堂正正道:“武较切磋,还请阁下守几分分寸。”


    吴掖嘴角勾起一抹冷嗤,脚下猛地发力,刀光直扑而来。双狠刃交错挥出,劲风呼啸,第一招便直取楚尧心口。


    他狂笑道:“擂台之上,强者为胜,哪来那么多规矩。”


    楚尧心头一凛,连忙横剑相挡。


    金铁相撞的声响刺耳传来,巨大的力道震得他身形不稳,不由自主往后退两步。他连忙调转剑势,稳稳护住周身。


    “大比以武论高下,并不是生死相搏,你这样出手未免太过出格。”


    “既然站上擂台,就要有负伤落败的觉悟。”吴掖语气森冷,攻势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愈发凌厉。


    双刃翻飞游走,劈刺挑割直指要害,每一式都奔着伤人夺命去。


    楚尧剑法出自正派,哪比得过阴险邪招。他起初还能从容周旋,可对方攻势狠辣刁钻,让他倍感吃力。


    剑刃与狠刃不断碰撞,他接连被逼得后退,衣襟也被刃口的倒刺划开数道裂口。


    “你我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何苦步步紧逼。”楚尧沉声说道,眉宇间染上几分凝重。


    吴掖眼中戾气更盛,动作没停,倨傲道:“既然敢站上台与我对阵,就该料到今日下场。”


    话音未落,他突然变招,一刃引开楚尧长剑,另一柄狠刃顺势斜劈,直逼对方面门。


    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刀锋近在眼前。


    楚尧这才彻底确定,对方根本不是在比试,是真的想要取他性命。


    他心中大惊,再不敢硬撑,急忙高声呼喊:“我认输!”


    可吴掖全然置若罔闻,他手腕发力,寒刃依旧要朝着楚尧面门狠狠劈落,半分收势的意思都没有。


    千钧一发之际,一枚细巧的透骨钉破空疾射而出。只听“叮”的一声脆响,透骨钉撞上刃身侧面,巨大的巧劲瞬间改变吴掖的出招轨迹。


    那记杀招偏斜,擦着楚尧肩头劈空而过,重重斩在擂台上,发出刺耳声响。


    楚尧浑身一颤,腿腹发软,险些站立不住。


    吴掖被这突发状况打断攻势,猛地转头望向暗器飞来的方向,面色阴寒刺骨。


    藏珍院的长老刚要上前维护吴掖,就听到李岁聿直面他的视线,冷声道:“江湖比试向来点到为止,藏珍院没有事先定下不拘手段的规则。你们失德在先,若是还要审判我,会不会不太厚道?”


    长老自知不占理,被堵住话,只好干笑道:“维持比试秩序是我们藏珍院的事,影四,你管得有些太宽了。”


    “我倒是没看见藏珍院有一点想管的样子,刀刃快刺进去了,藏珍院守场的弟子竟无动于衷,主坛上的长老竟连嘴也没张开。”李岁聿冷笑一声,“楚尧是天机院的执律弟子,他若在洛京大比上丧命,天机院不会坐视不理。同理,在座诸位侠士,大多都是名门正派出身,若有人在洛京大比丧命,藏珍院又该如何向他们的宗门交代?”


    比武场看棚上的江湖人有些动容,纷纷交头接耳、小声附和。


    长老怒道:“你……”


    李岁聿懒得听废话,直接打断道:“藏珍院掌全江湖大半资源,也是中立门派。听闻长老对平卢盟的参赛弟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被吴掖打废的那个侠士现在还没醒过来。藏珍院敢说心不偏吗?”


    “若一个中立门派无法维护江湖秩序,没法保护宗门弟子的性命,何来诚信立足江湖,何来信义立足江湖?”


    长老:“……”


    全场的视线都落在李岁聿身上,长老们顿感不妙。站出来的长老挂不住面子,只好回道:“你说重了,我们一时没反应过来,怎么就变成你口中的不愿意呢?”


    一堆长老怎么可能没有一个刚出茅庐的侠士厉害?


    说白了就是偏心。


    李岁聿不愿和他们掰扯,把他们架在高位,装作诚恳道:“既如此,是我眼拙。长老们年迈体弱,反应不过来也正常。若后面几场还有类似的事,望长老们打起精神来,不然,实在难和在座的江湖侠士交代。”


    “这长老之位,不如不坐。”


    练武场的江湖侠士们纷纷附和,大有闹事的趋势。


    那个长老擦去额角的汗,望向李岁聿的眼神多了几分难以察觉的戾气,他赔笑道:“那是自然,后几场我们长老们自会打起精神,你放心即可。还望你也做好参比的觉悟,不要再多管闲事。”


    李岁聿不气不恼,淡淡道:“那是自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另有阴谋


    雅厢里的茶童沏上一壶好茶, 旁侧桌案盛放着藏珍院的库房清册,主事候在雅厢外等待。


    阿肴风尘仆仆地赶回雅厢,看了眼焦灼不安的主事, 快步走进雅厢。


    “郎君,属下带人去盘点藏珍院名下店铺,有货物对不上, 货已经售出, 但在市面上没查到。”阿肴躬身汇报完, 迟迟没见郎君回复,他只好偷摸抬眼去看, 就见郎君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这儿, 后者视线落在窗外的比武台上。


    听完李岁聿的一番言论,林让尘不免轻笑, 低声喃喃: “难怪李四在江湖上受人追捧。”


    遇到不公不义之事, 大多人会选择隐忍不言, 但李岁聿会为他们发声。


    “郎君。”


    阿肴不得已出声提醒,林让尘思绪被拉回, 无奈地叹口气, 抬手示意他再汇报一遍。


    阿肴躬身近前,压低声音禀报:“郎君,账册已经核查完毕。藏珍院近年大批货物账面售出,但并未流入市面。库银更是无故外流,名目含糊, 没有正规的交割凭证。属下顺着流水细查,发现银货最终送往淮西地界。”


    “此外,账页多处有刮改添补的痕迹,掌管库房与账目的几位院中主事行为也很反常。”


    林让尘问道:“反常?”


    “是, 看样子有些痴傻呆愣。”


    林让尘:“……”


    “属下带人出去盘查时,一直有人跟踪,属下抓到了跟踪的人,是藏珍院的人。”阿肴想了想,又把去做任务期间的异况汇报出来,“那个人也有些痴傻呆愣,像是听不懂人话。”


    旁听的阿宗脸色变了,看向郎君,后者脸色果然也不太好。


    林让尘思忖片刻,突然道:“是傀儡。”


    阿肴后知后觉地瞪大眼睛,他没见过傀儡,只是听同是侍卫的弟兄们和郎君说过。那日青蚨山庄激战,他在客舍养身体。


    厢内忽然安静下来,林让尘递给他一个眼神,阿肴立刻意会,蹑手蹑脚地走出厢房。


    那个主事还守在外面。


    “这位兄弟,官人看完了吗,我还得回去交差呢……”


    话音未落,阿肴飞快抬手,把人扯进厢房。


    “哎哎……”


    “郎君,人带到了!”阿肴把人身子放正,按刀守在厢房门口。


    主事慌张地东张西望,见没地可逃,才把视线放在前方的官员身上,耐着性子问道:“官人,有何吩咐啊?”


    “藏珍院有一笔钱财没流进市面,而是送去淮西。”林让尘懒懒地翘起二郎腿,抬眸盯着他,沉声道,“你们勾结平卢盟,是吗?”


    主事眼珠子一转,反身想要跑去通风报信。


    长刀出鞘,铮然锐响分外刺耳。阿宗横刀伫立,死死守在雅厢门前。主事见逃不掉,额上直冒冷汗,只得停下脚步,回身面向林让尘。


    “淮西那边有商户,我们只是送……”


    话音未落,阿宗抽出短刃,上前架在他脖子处。


    主事吓得浑身发抖,只听林让尘又道:“财物送往淮西,必先经由洛京官衙核验,还得取得淮西本地官府的应允。尚且不论洛京这边,如今淮西官署早已被平卢盟把持。藏珍院暗中输送钱财入淮西,岂不就是把银两送到平卢盟的手中?”


    主事无法辩驳,磕磕绊绊道:“这、这……”


    “这笔货物由谁负责?”


    “货商堂首座负责,那批货从掌库令那儿出库,然后由巡卫统领找镖局护送去淮西。”


    林让尘给阿肴使眼色,后者了然,立刻点头。


    主事犹豫着开口:“官人,你看……我可以走了吗?这些账册不能在凤凰谷外停留太久的。”


    “别急啊。”林让尘抬手托着头,噙着笑道,“观武阁内的贵客们,我也想认识认识。你就在这儿待着,直到写完一份花名册给我。”


    话毕,阿宗的短刃逼得更紧,主事被迫推到书案边,候在一旁的仆从见状,立即跪坐在案边,帮主事抽出纸笔。


    主事欲哭无泪,试图和那位大官商量道:“官人,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司账主事,我不知道长老们请了什么人啊。”


    “哦,那谁知道?”


    主事灵机一动,连忙道:“长老知道!”


    林让尘闻言心中不悦,随手从茶案抓起一只白瓷茶盏,径直朝主事掷去。


    主事吓得浑身一颤,瓷盏落地,应声碎裂。


    “当我好糊弄?”林让尘嗤笑,秀美的面容上勾起一抹冷森森的笑意,“究竟你们是藏珍院长老,还是旁人是长老?汇总贵客名册之事,岂会劳长老亲自出手,你说话经过脑子吗?”


    主事:“……”


    “限你一个时辰。届时若是写不出来,休怪我取你性命。”林让尘抱臂,目光漫不经心飘向窗外的比武场,不知瞥见了什么,他语调陡然轻快起来,却依旧透着寒意,“倒忘了你还是人,应该还是会痛。不过也不必惶恐,真到了沦为傀儡那一步,也算另一种‘活法’。”


    主事激起一阵恶寒,面上功夫也不装,愤恨地瞪着林让尘。


    见他这副样子,林让尘不急不忙道:“只是写个花名册,你气什么?难道说,观武阁有贵客是我不能知道的?是当今圣上,还是哪个宰相?”


    主事咬紧牙关,别过脸去。


    “官人想太多了。”


    林让尘哼笑一声,语气骤冷:“既没有,那你就给我写。”


    话一出口,阿宗就将人按在桌案前,主事的肩膀被摁痛,忍着没叫出声。阿宗示意他去写,不然不松手,他只好窝囊地拿起笔。


    “阿宗,计时吧。”


    “是。”


    主事盯着泛白的纸张发愁,时不时往厢门外投去求助的视线。阿肴察觉到他的视线,冷漠地把厢门关上。


    主事:“……”


    但他并没闲住,视线又悄咪咪去瞅那位安坐在榻上的官员,后者似乎是在专心观战。


    主事撇嘴腹诽,这个官人长得是真美,就是脾气很差。


    “瞧你这模样,倒是把贵客名录记得牢靠。”林让尘语气平淡,字字却如寒针,“既然记性这么好,那留着双眼,反倒还多余。”


    阿宗作势要挥刀,主事连忙低头,大声道:“我要写了!”


    阿宗:“……”


    ……


    “第四场,影二对影四,请二位上台。”


    主持比试的主事立于高台上,声线洪亮,话音顺着风势传遍整座比武台,在场每一个角落都听得清楚。


    影二几步跃上武台,望着走上台的李岁聿,笑道:“喂,影四,我们好像都没怎么比过。想来经常在外奔波,很难聚在一起,这个洛京大比倒是给我们提供机会了。”


    “其实你我都是为影阁而来,没必要斗得太难看,你说是吗?”


    李岁聿短促地低笑一声,影二的话别有深意,但他也没戳破,直接道:“当然,不过,我也想和你好好比试一场。”


    影二拔出窄刃短柄横刀,扬起一个笑,用他俩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今日,陪君尽兴!”


    话一掷地,影二身形瞬间近身,窄刃横刀挟着劲风直劈面门,刀势刚猛如虎,带起一片锐响。


    李岁聿抬刀相迎,金铁交鸣,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影四,力道不错!”影二一边和他缠斗,一边笑道,“你这样拔尖的人才,影阁原本是不愿舍弃你的。可惜……对方开的筹码太大了。你是个聪明人,我想你也明白。”


    李岁聿手腕轻转,刀身顺势卸力,将对方的攻势引偏,语气淡漠:“无妨,影阁于我有庇护之恩,我没什么好说的。”


    “你怎么会这样想?”影二诧异地抬眼,指缝间滑出一枚透骨钉,趁隙直取李岁聿肋下穴位,被人躲过,他腾出时间接话,讶然道,“你进影阁是唐家少主牵线的,影阁是雇你,又不是栽培你成为死士,什么恩不恩的。”


    影二不知情他是叛党少主,问出这话很合理。杜凉伸的手很长,当时整个西北都在追捕他。


    最好躲藏的地方就是天子脚下,节度的权力大不过天子。


    他不能在江湖露面,就只能在永安做些使力气的活。


    这一躲,就是大半年。


    直到尹在云顽痹加重,需要钱财买药。他才不得已写信给唐渡。唐渡那时候正忙着和族人攻于心计,知晓这件事立马就奔往永安,为他做担保进影阁。


    但凡走投无路之人,都可入影阁,只是身份、资质有别,所要付出的代价也天差地别。若无唐渡作保,凭他叛党出身的身份,影阁大可将他献出去,借此换取莫大权柄。


    影阁知晓他身份后,非但没有加害,反倒帮他挡去多方探查,此为恩。


    也正因如此,唐渡的二弟趁机在唐家堡兴风作浪,暗中拉拢人手、抢占商路,渐渐在剑南一带形成不容小觑的势力。


    想到这儿,他重重地叹了口气。


    因为他,拖累了太多不相关的人。


    “影四,专注点!”


    影二借着他堪堪避开的空隙,顺势再攻。


    李岁聿先侧身避开,刀光忽然反扫,直逼影二左肩。影二看似仓促回防,左肩却故意露出一处破绽,刀势也变慢,分明是在引他攻来。


    “影四,你是没把我放在眼里吗?”影二眼底藏着阴鸷,嘴上却依旧笑着,“和我打还敢出神!”


    话音未落,他横刀一摆,刀风卷着锐响劈面而来。


    李岁聿沉腕转刀,刀身与对方刀锋相擦,溅起一串火星,顺势卸力滑步,横刀反扫,直逼影二左肩。


    影二脚下一个踉跄,回防的刀势明显慢半拍,左肩门户大开,像是仓促间根本来不及格挡。他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算计,故意将破绽卖得又大又明显,连呼吸都乱了几分,仿佛已是强弩之末。


    李岁聿眸光一凝,早已看穿他的刻意,刀势却丝毫不减,横刀如一道冷虹,直刺那处破绽。


    影二喉间低喝,本该顺势变招的手腕却猛地一顿,硬生生将刀势收住,只来得及用刀背挡去半分。


    “铮”的一声,李岁聿的刀锋重重劈在他左肩,幸好影二早有准备穿了轻甲,但力道还是透体而入。


    影二踉跄着退开三步,肩头渗出一点血痕,他捂住伤处,脸上没有半分狼狈,反而笑着摇头:“好快的刀……影四,影阁少了你果然是损失。”


    李岁聿:“……”


    影二看似力竭,握刀的手却稳如磐石,只是顺着这一击,顺势半跪在地,将横刀抛在一旁。


    “我输了。”


    李岁聿收刀而立,刀尖垂在地上,垂眸看着他,神色冷淡无波。


    “第四场,影四胜!”


    观战的江湖人士发出一声声爆喝,在比武场大喊影四的名字。


    嘈杂热闹的声音在李岁聿耳里不太动听,他高兴不起来。他知道影二是在故意放水,引他去见蛊真人。


    他抬起头,影二果然在看他,眼底还藏着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笑意。


    “影四,希望你能夺魁,为我们影阁争一口气。”


    李岁聿没理他,面上也没有任何欣喜,反身下台。


    ……


    “天哪,影四现在岂不是成了影二?”


    阿宗趁主事写名字的的闲暇偷看比试,见到这一幕,不由得感叹。


    闻言,林让尘没有言语。


    阿宗意外地看向郎君,按往常,郎君早就骄傲地夸起来了,现在却反常地不发一言。


    察觉到阿宗奇怪的眼神,林让尘笑意减了几分,沉吟片刻,道:“这场比试比得太轻松了。”


    阿宗挠头问道:“轻松还不好么,说明李四很厉害啊。”


    “你觉得影二很差吗?”


    阿宗怔住,吞吞吐吐道:“也、也没有。”


    “他们应该打得更激烈些,而不是如此轻松。”林让尘的指腹摩挲着下颔,思索道,“像是故意让李四赢。”


    “嘿,他们同为影阁嘛,都是为蛊真人去的,让谁赢都是赢嘛。”


    林让尘反问:“那影二为何不自己去?”


    阿宗:“……”


    “说不定是在托举呢!毕竟影二都是排行老二了。”


    林让尘追问:“但他若是输了,排行第二就是李四了。”


    阿宗:“……”


    “郎君,奴不知道,你别问了。”


    林让尘满足地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写满整整一页的司账主事。


    “写的如何了?”


    司账主事确认完最后一遍,憋着窝囊气把纸张交给他。


    “官人,现在能放我走了吧?”


    林让尘大致扫了眼,不经意地说道:“当然。回去禀报与否,随你。不过你要是说了,恐怕自身也难保。我猜,比起你,平卢盟会更想要一个不会多舌的主事。”


    司账主事正端着放账册的托盘,听到他说这话,心慌意乱。


    “我不过是在查洛京官商勾结,可无心江湖琐事。”


    司账主事咬咬牙,反身快步往厢门外走去。


    阿宗却急道:“郎君,就放他这样走了?”


    “不然呢,你要把他杀了?”林让尘不咸不淡地问他。


    “郎君,我们在洛京的地盘,要是他出去通风报信,恐怕会惹来麻烦。”


    阿肴也附和道:“是啊,郎君,我们此行没有多带人手。”


    林让尘云淡风轻道:“无妨,他要是珍惜那条命,就不会说出去。他比谁都知道藏珍院有多少傀儡,也知道平卢盟的险恶。”


    见郎君这无所谓的模样,他们反倒更放心不下了。


    “来,阿肴,拿着这份名单一个个去核对。”


    阿肴叹了口气,接过名单,回道:“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以死相斗


    魁争前一夜, 亥时。


    夜色降临,擂场喧嚣渐息,满城灯火亮起。


    毒娘子从城外荒冷义庄匆匆赶回城中客栈, 风尘仆仆,衣上还带着郊外夜露与土腥寒气。


    她才一跨进门,原本低声闲谈的众人瞬间安静下来。纪晴儿立刻快步迎上, 连着抛出数个问题, 眉眼间满是焦灼。


    不止是她, 栈内其余江湖众人,都是目光灼灼, 神色急切, 等着从毒娘子口中,得知义庄尸身的情况。


    毒娘子眸光淡淡扫过满堂殷切的众人, 心底微叹, 一路从凤凰谷回来查尸, 奔波劳碌,滴水未进。


    她抬手取过桌侧水壶, 缓缓给自己倾一碗清水。


    “我饭都没吃呢, 你们也让我歇口气吧。”


    她语声带着几分倦意,话音刚落,纪晴儿立刻抬手轻拍两下。


    候在灶边的客栈小哥心领神会,当即端着满满几盘刚出锅的热食快步转出。全是地道洛京风味佳肴,荤素齐备, 热气升腾而起,鲜香浓烈扑鼻而来,瞬间填满整间客堂,驱散一室微凉夜气。


    纪晴儿扬声笑道:“今夜在座诸位的酒菜花费, 由浣花剑派陈公子一人买单!”


    立在一旁的陈青阳闻言,只是唇角噙着温润笑意,气度从容,抬手解下腰间鼓胀沉甸甸的钱袋,随手递给身前店小哥。


    店小哥入手一掂,顿时喜得眉眼大开,连连躬身哈腰,恭敬至极:“多谢公子厚赏!公子稍后但有任何吩咐,小的定当尽心竭力,随叫随到!”


    说罢,他欢喜地退返灶房,不敢打扰堂中众人。


    满桌佳肴锅气浓郁,色泽鲜亮。毒娘子连日劳顿,饿的不行,看见这满桌菜眼眸顿时发光也不再多拘礼,执起筷子便赶紧用膳,就着雪白米饭大快朵颐。


    “你先吃,不急。”


    一道清浅温和的声音悠悠传来。


    毒娘子闻言抬头,循声望去,只见大堂角落的独桌旁,李岁聿孤身静坐。


    他手边放着一壶清酒,自斟自饮,姿态闲散,神色疏淡。孤身独坐的模样,竟透着几分清冷孤寥的寡淡意味。


    像孤寡老人。


    毒娘子看着他这样,一时无言以对,只得默默低头,继续埋头用膳。


    整整一刻时辰过去,桌上菜肴被吃去大半,腹中饥乏才消解。毒娘子放下碗筷,用丝巾轻拭唇角,敛去方才松弛闲散的神色,坐直身子,终于开口说起今夜正事。


    “那具尸身,我与师兄方才在义庄已经仔细查验过死因。”


    她神色沉静,缓缓道:“死者身中蛊毒,名为噬心蛊。此蛊炼制极是苛刻,必须以戈壁血蛭、寒沙蛊卵为引,两相合炼就方能成形。中这蛊的人看似无碍,实则蛊毒潜伏心脉,不出两月,便会被蛊毒啃噬心腑,枯竭而亡。但我师父极少用,因为蛊虫稀有,可替代效用的蛊毒也多。”


    毒娘子闭目回想方才查验尸身的细节,再度开口补充:“尸身肩背,留有清晰凌厉的爪痕,看伤势形态,应当是和我师父对战时不慎被阴骨爪抓伤皮肉。我师父素来习惯将秘炼蛊毒藏在指甲缝,交手的时候,潜藏的蛊毒顺着破损伤口渗入血脉,悄无声息扎根体内,最终毒发身亡。”


    纪晴儿凝神听完全部经过,思索良久,依旧全无头绪。她悄悄抬眼扫视一圈身旁众人,旁人也满脸茫然。


    看到众人都是一筹莫展,纪晴儿心底反倒悄悄松口气。


    原来不止她一人看不透其中关窍。


    就在满堂沉寂的时候,一道清冷女声突然从旁边响起。


    “戈壁血蛭,寒沙蛊卵。”靠在堂中立柱墙边静养的夏侯鸢缓缓抬眸,语声笃定:“这两种蛊虫品类极偏、生性极寒,只生在我们西北关外戈壁荒寒的地方,中原、南疆全境,都没有这两种蛊虫存活的水土气候。”


    众人闻声齐齐看向她。


    夏侯鸢昨日在待武轩经丹鼎宗医士仔细包扎治伤,身上重创已稳住伤势。医士再三叮嘱,近大半年内,绝对不可催动内功,需静心休养调息。


    但她耐不住性子,平卢盟狼子野心,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这么一想,她根本无心安歇休养。等伤稍见稳,她就离开静养的东厢房,第一时间将自己所知的线索,告知素心宫的池秋雨。


    池秋雨听闻事关平卢盟逆谋,当即率领素心宫一众弟子倾力相助。二人结伴寻上影四,主动提出协助追查。


    眼下追查平卢盟阴谋正好人手紧缺,李岁聿自然应允。而且,素心宫弟子迁入这间客栈落脚,既方便众人日夜聚议,也可以就近照料伤势未愈的夏侯鸢。


    毒娘子闻言点头,神色愈发凝重,继续往下说道:“你说得没错,问题恰恰就出在这里。”


    她端起案上清茶,小酌一口润喉,迎着众人悉数望来的目光,缓缓道来:“我滇南蛊盟,每一位入盟弟子,自修习蛊术初,便会培育一枚专属本命蛊,封存在宗门密殿深处。这本命蛊性情温驯,无害,会陪伴门人修行、滋养经脉,更与主人性命紧紧相连。历来都是蛊在人在,蛊死人亡。”


    “数年前,我师父忽然召我与师兄回山,坦言自己将要归隐深山。我们当时心中都明白,师父寿元将近,怕是时日无多。师父入山隐居的第四个月,蛊盟密殿值守弟子前来报讯,属于师父的那枚本命蛊,彻底枯败身死。”


    谈及旧事,毒娘子眉眼间掠过一抹难以掩饰的怅然,语声放轻:“依照蛊盟规矩,我、师兄,连同盟内诸位长老,即刻结伴入山,遍搜师父隐居的山林,想要寻回遗骨好好安葬。可我们翻遍整座群山,从头到尾,都没找到师父的尸身。”


    “当时师兄身兼天机院要职,公务缠身,无法长久待在滇南。权衡下,他便提议,既无踪迹可寻,便先按旧例操办丧礼,了结后事。偏偏就在此时,早已叛出师门的师弟,突然折返蛊盟。他得知此事后,与师兄爆发激烈争执。”


    “他一口咬定,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寻不到尸身,师父绝对没死。更是怒斥师兄冷漠,敷衍了事,全然不念师门恩情。二人争执不下,当场大打出手,最后甚至逼我站队,问我究竟帮谁。”毒娘子轻轻苦笑一声,眼底满是疲惫无奈,“那时人心纷乱,师父生死未明,师兄弟反目相争,我实在无心卷入纷争。师父既已疑似离世,蛊盟也再无留恋,我干脆离开滇南,远赴岭南落脚避世。我到岭南落脚的那些日子,我一直在想,为什么师弟那么笃定师父没死,直到后来,江湖上传出蛊真人现世的消息。”


    “我一开始听到消息时,根本不信。我太了解师父为人,他若真是假死脱身,无论为何缘由,绝无可能再不回滇南故土。我曾特意折返蛊盟查证,师父往日居住的山居小院,东西原样留存,一件未取。”毒娘子微微垂眸,略带几分不好意思地轻声道,“我说得有些絮叨偏题了。但正因为屋内原样未改,足以证明师父进山前什么都没带走,断不可能持有西北这两种蛊虫。这两样稀有,只可能是平卢盟和藏珍院暗中给他的。”


    “藏珍院什么蛊虫没有,怎么会只给西北的呢?”纪晴儿顺着话头疑惑出声,“难道是想传递什么消息给我们?”


    一时没有头绪,李岁聿这个时候开口了。


    “毒娘子,你说本命蛊死了,人就死了。你觉得,以蛊真人的能力,能做到假死脱身吗?


    毒娘子犹豫着回答:“不清楚,但就算师父能,也没有理由……如果师父选择假死肯定是有事要瞒,但他既没有去找人换过假面,还在不久后高调宣布现世,这很奇怪。再者,师父假死后为何不回去拿蛊虫呢,蛊虫对我们来说,是绝不能舍弃的。他拿蛊虫,在江湖上做些什么也更方便。”


    其他人认同地点点头,毒娘子言之有理。


    “这些更加能证明蛊真人已经死了。”李岁聿的声音沉静,引得众人思索,“先不论蛊真人是否能假死,就凭着用最拿手的噬心蛊,就足够让人生疑了。蛊真人刻意去用蛊源稀有的噬心蛊,一是为了服众,让大家更信任那是蛊真人;二是为了设局引诱你和你师兄去西北。”


    “能接触到那具尸身的只有天机院,能识蛊真人蛊毒的也只有你和你师兄。”李岁聿又道,“你们不妨想想,如果没有夏侯鸢告知贵客是坌达热,不知道平卢盟与胡蕃人勾结,你们一定会去西北。因为蛊真人,骨童子已经死了,你和你师兄,他们也不会放过。”


    毒娘子愣住了。


    “想必是蛊真人早就知晓平卢盟的阴谋,才选择隐世,只是平卢盟没放过他,把他尸身带走做成傀儡。”


    “竟敢把我师父做成傀儡!”毒娘子猛地拍案而起,瓷碗在桌上跳得哐当响,眼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怒意,声音发颤,“他一生谨守蛊道,从不用这噬心蛊滥杀无辜,到头来却被人这样糟践尸身,败坏他的名声,还要拿他当诱饵!天杀的平卢盟,这群杂碎,我定要将他们挫骨扬灰!”


    “现在我们已经知道蛊真人是傀儡,你不如直接故意输掉明日的魁争。”夏侯鸢不依不挠地劝说。


    池秋雨也附和:“对啊,他们肯定不安好心。凤凰谷进去容易出去难,他们抓你,肯定是要把你做成傀儡。”


    李岁聿扯了扯唇角,看向气红脸的毒娘子,淡然笑道:“我帮你把蛊真人的尸身夺回来,如何?”


    此言一出,满堂缄默。


    毒娘子心头微动,火气消下去,她迟疑道:“真的?”


    李岁聿从不说没有底气的事。


    毒娘子连忙说道:“只要你帮我把尸身夺回来,我和师兄就当欠你一个人情。你以后要做什么,我们都会鼎力相助!”


    李岁聿轻笑一声:“不必,此事还需要大家的帮忙。”


    ……


    魁争当日,江湖人是往日的好几倍,比武台的看棚看台已经站满,甚至有不少人候在场外。


    藏珍院依旧采用抽签制,四人站在主坛上,抽取最后一次签。


    第一场,影四对战吴掖;第二场,陆阙对战关陌。获胜者进入第三场夺魁。


    观武阁内,雅厢窗前。


    “春生,你觉得谁最后会夺魁?”阿宗好奇地用手肘推旁边的仆从。


    春生偷瞄一心观战的林让尘,低声道:“我不懂这些。但李大哥人好,我觉得李大哥会赢。”


    听到这话,林让尘果然扬扬嘴角。


    “哎,没意思,还是等阿肴回来问。”


    话音刚落,阿肴马上就从雅厢外回来。


    “郎君,已查验完毕,其余雅间贵客都和名册对得上。唯独四楼有一间雅厢,内有来客,却未登记在册。”阿肴躬身回禀,“那雅厢外布有侍卫,我暗中蹲守一夜,已经查实,这位神秘来客乃是胡人。”


    林让尘思绪被抽回,他紧紧蹙着眉,语气加重:“胡人?藏珍院竟敢请胡人作座上宾,这是要联合胡人造反吗!”


    阿宗的神色也凝重起来。


    待林让尘冷静下来,立即拿纸笔写信,把写好的信封递给阿肴,发号施令:“一封派人呈回永安,另一封递去洛京官衙。不能让他出关。”


    “是。”


    “第一场,开比!”


    “四爷,总算等到今日了。”吴掖脸上挂着恶劣的笑,几步上台,故作惋惜,“我以为你在前面就要输了,可惜,四爷走了狗屎运,竟能和我一战。”


    李岁聿压根不想理他,前者的视线扫过主坛上坐着的长老们,眼底掠过一道极淡的笑意。


    吴掖亮出形制怪异的短刃,他站在李岁聿对面,嘴角扯出一抹狠笑,眼神阴鸷:“影四,今日我会把你打残废,然后做成傀儡,供我把玩。”


    李岁聿握着横刀,刃光冷冽,他神色未变,只沉声道:“出招吧。”


    话音未落,吴掖已如鬼魅般扑了上来,短刃贴着地面划出一道青影,直削李岁聿的脚踝。李岁聿脚步微错,横刀斜劈,刀风凌厉,逼得吴掖不得不缩身回防。


    吴掖专挑刁钻处刺,李岁聿用横刀格挡,刀身厚重,但他攻势很快,横刀砍出残影,吴掖被对方的速度逼得连连后退。


    吴掖突然矮身一转,短刃从下往上撩向李岁聿的小腹,李岁聿侧身避开,横刀顺势下斩,刀锋擦着吴掖的腰侧划过,撕开一道血口。


    见血的比试总能激起观众们的热情,比武场的喊声一波比一波高亢。


    “对!就是这样!”吴掖低头瞟了眼腰侧的伤口,那处喷涌着鲜血,他脸上的笑容更张扬,眼里迸发着兴奋的光芒,“四爷!你的刀也太软了!在给我挠痒吗!”


    李岁聿:“……”


    “来啊!继续!”


    可吴掖悍不畏死,皮肉剧痛恍若未觉。他借着后退猛然塌身,再度扑杀上前,短刃骤然提速,擦过李岁聿右手虎口,硬生生刮下一块皮肉,血珠瞬间顺着指缝滚落。


    李岁聿眉头连皱也没皱一下。


    吴掖见状大笑:“原来你也不是铁打的!”


    话音未落,李岁聿的横刀已如一道冷虹刺来,直逼他的咽喉。吴掖慌忙偏头,刀锋擦着他的脖颈划过,带起一串血珠,他眼神一狠,反手将短刃掷出,直取李岁聿的面门。


    李岁聿偏头避开,短刃钉在身后的木柱上,嗡嗡作响。


    台下的人都看愣了,纪晴儿奇怪地转头问夏侯鸢:“我怎么看着不对呢,李四好像也没打算留活口。”


    夏侯鸢沉重地点头:“他想废了吴掖。”


    纪晴儿惊讶道:“那怎么行,这样他会被藏珍院的长老……”


    夏侯鸢却冷静道:“不会,平卢盟需要他。他就是仗着自己会成为魁首,藏珍院不敢动他,所以才肆意妄为。”


    话未说完,台上攻势又变。


    吴掖吃痛下凶性彻底被激起,身法愈发鬼魅飘忽。他一个滑铲,躲过李岁聿的刀,一把捞起地上的短刃。他深知自己短刃近身占优势,便死死黏住李岁聿,不给他横刀开合的施展机会。


    短刃翻飞如雨,直剜要害。


    李岁聿沉住心神,淡定防守,守得滴水不漏。厚重刀身格挡卸力,刀风横扫四方,害得吴掖一直强攻未果。


    缠斗间,吴掖瞅准一个瞬息空当,手肘狠狠撞在李岁聿左肩,力道蛮横。


    闷响入肉。


    李岁聿肩头骤然发痛,气血翻涌,隐隐发麻,肩头衣衫下瞬间淤青一片。


    看着就疼!


    雅厢上的林让尘再也坐不住,他站起窗前,眉头紧皱,脸色沉得吓人。


    “这个吴掖……”


    阿宗也心慌,这场哪是什么比试,这分明是要以命相搏的死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恩怨未了


    趁着李岁聿受阻的刹那, 吴掖短刃突刺,直逼咽喉。刀锋咫尺间,杀机扑面。


    李岁聿眸光一凛, 不退反进,脚下猛然发力,身形前倾, 横刀贴着险之又险的距离竖劈而出。


    寒芒掠空。


    刀锋擦着吴掖颈侧划过, 带起一串飞溅血珠, 只差分毫便要割断喉管。


    “四爷,你的刀太慢了!”


    吴掖险死还生, 仍半点不惧, 眼底凶光更盛。他猛地甩手,将掌中诡刃当作暗器狠狠掷出, 漆黑短刃破空疾飞, 直取李岁聿面门!


    又来。


    李岁聿偏头避闪, 短刃擦着耳廓飞过,震颤不止。


    未等他缓过气, 吴掖已然近身扑来, 双拳带风,拳缝夹着几把小刀,打算近身搏斗。


    两人近身搏杀,闷响阵阵。


    李岁聿小腿不慎被小刀划伤,一道狭长伤口瞬间渗血, 渐渐晕开猩红。他面色未改,眼神愈发冷冽,横刀挥舞的力道一次比一次猛。


    看他们是要死斗的趋势,看台上的观众逐渐安静下来, 替他们捏着一把汗。


    “我天!杀疯了!杀疯了!”


    不知哪个观众吼了一声,惹得台下观战的夏侯鸢等人神情更加凝重。


    几番搏斗,吴掖仍旧占不到上风。


    短距离缠斗,他的阴毒诡招被李岁聿的刀势死死压住,身法再快、招式再阴,也破不开。


    久攻不下,自己又遍体鳞伤,剧痛缠身,吴掖出手越来越急躁。


    他怒吼一声,扑身上前,竟不顾自身防御,打算以伤换伤。小刀死咬着李岁聿心口要害刺去,大有一副同归于尽的架势。


    李岁聿眸光一寒,翻转手腕,横刀格开短刃,借着两股力道相撞的惯性,刀锋突然下压,顺势贴骨掠过,直接挑断吴掖右手腕筋脉!


    “啊——”


    凄厉惨叫骤然炸开。


    吴掖右手彻底失力,小刀片脱手飞落,手腕软塌塌垂落,皮肉外翻,鲜血喷涌不止。


    剧痛钻心,可他凶性还是不灭,咬牙嘶吼,继续抬左拳砸向李岁聿面门。


    李岁聿侧身避开,身影欺近,左手扣住吴掖左肩,用内力压制住他。


    未等吴掖挣扎,他手中寒光再起,横刀带着内力狠狠砸落!


    “咔嚓——”


    清脆又可怖的骨裂声刺耳至极。


    吴掖左腿膝盖当场折断,身形重重跪倒在地,再也支撑不住身体重量。


    他依旧不肯服软,眼底满是怨毒。他咬紧牙关,拼尽最后力气,想撑着残躯起身反扑。


    到此刻,其实胜负已然分明,但吴掖不服输,一次又一次地出拳。


    李岁聿脸色波澜无状,熟悉他的人竟从他冷漠的脸上觉察出一丝报复的快意。


    他抬脚踩住吴掖仅剩完好的右手手腕,力道缓缓加重。


    又是一声令人牙酸的骨碎声响。


    吴掖浑身剧烈抽搐,凄厉的惨叫几乎破音,冷汗混着血水糊满脸庞,所有挣扎被脚下力道碾碎。


    李岁聿收刀压步,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迟疑。最后横刀反手一抵,刀背重重劈砸在他双腿股骨。


    两声闷响接连落下。


    “停下!”


    高坛上的长老们终于察觉到不对劲,挥出一道内力浑厚的掌风。


    掌风刚到李岁聿身前,便被他用内力化解。那道足以震退寻常好手的掌风竟被他轻松卸开,化作一缕微风扫过地面,扬起的尘土打在长老们的袍角,落了一地狼狈。


    李岁聿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脚下力道不减分毫。吴掖仅剩的那只手腕在他靴底碎裂,惨叫卡在喉咙里,只剩漏气般的嘶鸣。


    “影四!够了!”那个长老厉声呵斥,又一道掌风带着怒意拍来,却依旧被他横刀随意一挡,刀身甚至未晃一下。


    李岁聿装作没听到,抬脚碾碎吴掖腕骨,又顺势落下,靴底重重碾在吴掖另一侧完好的膝盖上。


    听到吴掖撕心裂肺的痛喊,他俯下身凑近,声音低哑,带着几分诱导的意味:“舒服吗?”


    吴掖满嘴都是血,他用力咧开嘴笑,吐出血沫,说道:“四爷……就这本事?


    “你都站不起身了,不如认输?以免打得太难看,别人说我欺负小孩。”


    “不……认!”


    闻言,李岁聿勾起嘴角,目光放在高坛上的长老们身上,扬声道:“长老们,吴掖说不认,你们急什么。”


    一句话噎得高坛上众人脸色青白交加。


    吴掖此刻才恍然看穿李岁聿的心思,可他已然被激起傲气,纵使心知不敌,也绝不肯拉下脸面主动认输。


    李岁聿不再理会长老,脚下突然发力,骨碎声再度刺耳响起。吴掖仅剩完好的右手腕彻底碾断,凄厉的惨叫破碎在喉间,只剩断续的呜咽。


    “你不是喜欢这样吗?你自己也尝尝,被人废掉的滋味如何。”


    吴掖心里一惊,被挤压变肿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慌乱,他刚张嘴急着认输,就被一脚踩在面颊上,发出呜呜的声音。


    见状,长老们急呼:“影四,此局胜负已定了!你快放开他!”


    “他断别人生路时,诸位不曾劝阻。”李岁聿垂眸看向地上浑身抽搐的吴掖,脚没挪走,借着这个霸道的姿势,他的刀背砸在吴掖身上,扬声道,“今日我替那些被他废掉的人讨回来,天经地义。”


    内劲顺着刀背狠狠灌入,轰然冲断吴掖周身主脉。


    “啊——”


    吴掖浑身剧烈痉挛,痛得眼前发黑,浑身经脉崩裂,丹田内息瞬间溃散。


    他四肢受创,又被断了经脉,别说握刃杀人了,现在连调动一丝气力都做不到。


    长老们脸色铁青,接连拍出数道掌风阻拦,却被李岁聿横刀从容拨开。


    紧接着两声沉闷骨裂,吴掖双腿股骨彻底崩碎,四肢残废。整个人瘫软在台上,气息奄奄,眼底怨毒彻底被无边绝望吞噬。


    “你这是要违反比试规则吗!”


    闻言,李岁聿收起力道,靴尖抵住吴掖脖颈,抬眼望向高坛一众面色难堪的长老,声音冷平无波:“诸位不觉得自己有些太偏心了吗?”


    “若规矩只用来约束旁人,偏袒自己人,那这场比试,本就毫无公平可言。”


    说罢,他收刀归鞘,全身上下的伤口隐隐作痛,身形依旧挺拔如松,无视高坛上长老们欲言又止的模样,静静站在比武台。


    “你们若想就此褫夺我的比试资格,请随意。”


    看台上观众有人带头喊道:“四爷!”


    全场被他的话打动,众人喧哗起来,为他呐喊助威。


    “四爷!四爷!”


    高坛上的一位长老眯起眼眸,冷笑一声,他放低声音朝其他长老道:“这个影四故意的,他知道我们一定会送他去见蛊真人。”


    另一位长老恶狠狠地瞪着台上人,压抑住心里的火气,反而笑道:“忍忍吧,他也嚣张不了几日。”


    主事得令,走上前说道:“肃静!第一场比试,影四胜!”


    满场欢呼起来,喧闹的声浪一波一波拍打在窗前的人心中,林让尘怔怔地望着台下那抹挺拔的身影,不免动容。


    若遇不公事,敢为苍生言。


    眼前这个江湖上的“影四爷”让他感到好陌生,仿佛在无形中又把他们的距离拉远了。


    他算是终于知晓,李岁聿为何不把以前的他放眼里了。


    许是他盯的视线太过炙热,台下那人循着视线抬起头来,林让尘心漏跳一拍,连忙退后躲开视线。


    后退的这一步仿佛就花掉了林让尘的所有力气,他恍惚地跌坐在木榻上,只觉得晕眩。


    心跳得好快。


    “郎君,你还好吗?”阿宗担忧地问道。


    林让尘勉强回过神,他的手下意识抚上面颊,发觉脸烫得厉害。


    “李岁聿……”


    阿宗没听清,诧异地问道:“啊?郎君,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


    林让尘深吸一口气,让心跳平缓下来,但思绪却被李岁聿完全霸占。


    他一面清晰地想,这样的人,不会是叛党;一面又在混乱地幻想,他和李岁聿以后的日子。


    李岁聿喜欢读兵书,恰好他林家有万卷书。


    李岁聿要是想练武,他也有点钱,能请最好的铁匠师傅锻造出最趁他手的武器。


    李岁聿要是想遨游江湖,他就自请外出陪着一起去,若不能,他就在家乖乖等李岁聿回来。


    只要李岁聿的心是他的。


    就这样胡思乱想着,他的心越来越难安定下来,如同把他放在火上煎烤。


    林让尘默默地为自己倒一杯茶,幸好清茶放久微凉,他总算冷静下来了。


    “郎君,这茶要奴热一下吗?”春神眼尖,立刻躬身问道。


    林让尘连忙道:“不必。”


    ……


    比武台上的血腥气尚未散尽,第二场比试即刻开场。


    关陌抬拳凝神,周身拳风骤起,直视身前的陆阙,语气带着少年人的锐气:“陆前辈,请指教。”


    陆阙负手而立,浑厚内力内敛周身,只淡淡颔首:“出手吧。”


    台下休整的李岁聿看他这副样子,没忍住轻笑出声。


    装模作样。


    话音刚落,关陌身形突进,双拳带着刚猛劲风直轰而出,招招直逼陆阙心口,攻势迅猛。


    可无论他出拳多快,陆阙都只是从容侧身,顺着力道抬手轻挡,随手便化开他所有攻势。


    关陌一拳落空,心头微惊,攻势再添三分力道,厉声开口:“前辈为何只防不攻?”


    陆阙眸光平静,身形始终稳立原地,淡淡应声:“你且记住今日的比试。”


    李岁聿没忍住笑出声。


    台下其他人:“?”


    关陌闻言一愣,拳势微滞,却很快咬牙沉心,再度猛攻而上:“晚辈不明白前辈的意思!但我不会手下留情!”


    他每一拳都带着开山裂石的力道,拳风直逼陆阙面门。可陆阙依旧站在原地,脚步未动半分,只用掌风轻引,关陌的拳劲被迫偏斜,砸在空处,震得台面尘土飞扬。


    陆阙语气依旧不见半分波澜:“我攻了,你接不住。”


    李岁聿突然背过身去,纪晴儿诧异地望过去,只见他肩背抖动得非常厉害。


    纪晴儿:“……”


    纪晴儿奇怪地挠挠眉头,不太懂影四在笑什么。


    陆阙越不出拳,关陌越是觉得被挑衅。


    “看好,我要出手了。”


    这句话引得关陌聚精会神,陆阙抬掌轻轻一按,掌风藏着浑厚内劲,直拍关陌双拳交叠处。


    “嘭!”


    一声闷响,关陌只觉一股巨力顺着拳面涌来,双臂瞬间发麻,竟连拳头也握不住,软垂下来,踉跄着后退三步才勉强站稳。


    他脸色煞白,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满脸难以置信。


    陆阙收回手掌,看着他,缓缓道:“你的拳,刚猛有余,沉稳不足。根基打得不错,只是章法太乱,乱了拳路,也乱了呼吸。”


    关陌咬了咬牙,强撑着抬头:“是我不敌,前辈技高一筹,晚辈心服口服。”


    全场都以为这局胜负已定,陆阙却忽然抬眼看向高坛,朗声开口:“我认输。”


    关陌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滚圆:“前辈?您……您明明赢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一众年轻武者,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我这一辈子,赢过的人够多了,虚名也早已够了。今日出手,不过是让你们这些年轻人知道,老一辈的东西,不是只靠嘴上说的。”


    台下的纪晴儿满脸仰慕,喃喃道:“陆大侠……”


    池秋雨注意到纪晴儿的神情,凑过来说道:“你也觉得陆大侠很潇洒,是不是?!”


    “啊啊啊啊!我要是能达到陆大侠这个高度,此生足矣!”


    李岁聿闻言,默默收起笑容,以免被人说道。


    “江湖,从来都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我一把年纪,没必要再和小辈争名次。”他看着关陌,语气温和却坚定,“你拳路不错,有锐气,也有底子,只是还需打磨。这场,算你赢。”


    不等关陌再开口,陆阙转身,从容走下了武台,背影带着一种事了拂衣去的洒脱。


    台上只剩关陌僵在原地,还有台下一片此起彼伏的欢呼声。


    陆阙下台后,绕开旁人,径直走向李岁聿。


    李岁聿发现他的意图,作势要抬步离开。


    “影四!”


    李岁聿被迫留在原地,看着他一步步走近自己,只好无奈地打招呼:“陆阙,你方才那番话,是想把我架在火上烤吗?”


    陆阙愣了一下,不好意思地笑道:“哎呦,我给忘了,你等下要和他比!”


    李岁聿:“……”


    “哎呀,就想着装一把了,给忘了,抱歉啊兄弟。”


    “我比你年轻十多岁。”


    “哎!不谈年纪!”


    陆阙懊悔地拍拍脑袋,讪笑着找补:“没事啊,你这是有求于蛊真人,他们能理解你的。”


    李岁聿叹了口气。


    “不过,你真不认识这个关陌吗?”


    李岁聿思索片刻,答道:“上一届武林大会第一?”


    陆阙嫌弃地啧啧几声,叹道:“你真是老了!”


    李岁聿:“?”


    “他是印白歌的师弟。”


    李岁聿:“……”


    怪不得这个关陌总是瞟他。


    “唉,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罢了罢了,自古万事难圆满。”陆阙抬手摸着自己的短胡茬,自顾自叹息,看李岁聿情窦未开的模样,担忧道,“你呢,解蛊后准备做什么?”


    这次李岁聿答得很快。


    “报仇。”


    江湖恩怨多。


    陆阙点头,又问:“是该报仇,报完仇之后呢?”


    李岁聿脸色变得茫然,他被问住了。


    此间天地还有他的去处吗?此间天地又有他所留恋的吗?


    “不知道,可能挑个好日研躺子回到长城峡,找块风水宝地……”


    后半句李岁聿没说,陆阙也能明白。


    但陆阙不太赞同,他逼问道:“江湖如此多的美景,你都看过了?社稷岌岌可危,你难道无动于衷吗?世道这么乱,你也不愿扶正吗?”


    李岁聿的眼睫颤了颤,却没抬头,只淡淡扯了扯嘴角。


    “有什么用呢?你也行侠多年,知道霍乱江湖的贼是杀不完的,更别说朝廷那群蛀虫。一个杜凉死了,还有千万个杜凉冒出来。我们不过是江湖上的蚂蚁,又能做什么呢?”


    说到后面,他的语气越发激动。


    “那你为何之前还要替别人讨回公道?”


    陆阙的话敲醒李岁聿,后者的眼眸渐渐变得清明,又恢复成方才的茫然模样。


    陆阙静静地注视着他,见他也读不懂自己,只是叹道:“罢了,既然你意已决,我也不好多劝。”


    “但我还是想说,这世上还是有许多值得留恋的,哪怕是巍峨山川,或是一溪一石,都足够让人喜欢。它们本身是没有恩仇的。”


    说完这句,陆阙就潇洒地挥挥手走了。


    李岁聿不认同地摇了摇头。


    陆阙说的没错,但人会给它们施加恩仇。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就是凤凰谷,再过两三章这卷就完了。下一卷他们终于不分开了,之后会多谈谈恋爱


    第98章 闯凤凰谷(上)


    前两场比试尘埃落定, 万众瞩目的最终夺魁应声开比。


    武台四周人声鼎沸,江湖宾客、各方长老都站起身,目光齐齐望向台上, 喧嚣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第三场,影四对关陌。”


    主事说完,便将比武台留给对峙的二人。


    一侧是持横刀而立的李岁聿, 刀锋沉敛, 一身冷肃, 方才废去吴掖的狠戾还刻在众人心中。


    另一侧是双拳紧握的关陌,敛去浮躁, 眼底焕着少年锐气。


    看台上观众们低声交头接耳。


    “影四是上一代的人, 关陌哪可能打得过?”


    “我看啊,这场打的是毫无悬念。”


    为关陌助威的河洛神锋社弟子听到这些话就不乐意了, 大声反驳:“我们关师兄怎么不行了?


    “对啊, 关师兄经陆前辈指点, 拳法稳不少,未必没有一搏之力!”


    “……”


    关陌上前半步, 双拳抵在身前, 沉声道:“前辈,请赐教。”


    横刀在李岁聿手上挽一圈,换了个更舒服的握刀手法,李岁聿打起精神,回道:“出招吧。”


    话音落, 关陌率先发难。


    他吸取先前败给陆阙的教训,不再章法散乱地出拳,先以一记沉猛直拳轰向李岁聿面门,拳风厚重, 吹开李岁聿的鬓发。


    后者如燕尾点水,轻松闪过。


    关陌咬紧牙关,紧接着侧身旋身,左拳勾砸他的腰肋,右拳横摆锁肩,崩山拳、碎岩拳、连环冲拳接连而出,拳影密不透风。


    台下瞬间炸开。


    “好猛的拳!关陌这拳法比之前稳太多了!”


    “谁要是受这一拳,不得被打成泥!”


    “你看,刺客身法就是比一般武者要强,他躲这几下,我一辈子都学不来。”


    这句话引得众人去看,只见李岁聿手腕轻抬,横刀顺势斜撩,流风卸式贴过关陌拳锋,刀脊轻轻一带,便将刚猛拳劲引偏。


    众人哗然。


    “天!影四随手就卸了力道!”


    “这差距,一眼就能看出来啊!”


    “……”


    关陌攻势受阻,当即变招,他俯身贴地,双拳交替砸向李岁聿下盘,扫岳拳专攻膝盖,逼得李岁聿不得不抬步避让。


    他身形微掠,横刀下斩,裂石斩直劈关陌肩头。关陌瞳孔一缩,急忙抬臂格挡,铁拳硬接刀锋,虽未被刀刃割伤,却被刀势震得发痛,踉跄后退两步。


    台下一片抽气声。


    “好险!差一点就中招了!”


    “影四的刀太快了,根本看不清!”


    “……”


    “好快的刀!”关陌惊讶地喃喃一声,再度扑上,贯心拳直逼心口,紧接着肘拳横撞,膝顶突袭,拳脚并用,招招近身,想要靠距离限制李岁聿横刀的发挥。


    围观之人纷纷叫好。


    “近身缠斗!关陌这是找对法子了!”


    “别让影四的横刀施展开!”


    “可是,上回吴掖近身打也输了……”


    李岁聿不慌不忙,横刀旋身,环月刀式扫出半道寒弧,逼开关陌近身。他随即沉步前压,奔雷劈自上而下猛斩,刀风凛冽。


    “嘶!”关陌咬牙横拳硬挡,双拳交叠抵住刀身,只觉一股巨力压来,他双臂青筋陡然暴起,勉强撑住。


    他借二人僵持,突然抬膝顶向李岁聿小腹。


    李岁聿侧身避让,手肘反撞关陌下颌,同时横刀抽回,断云挑斜挑对方手腕。


    关陌吃痛后撤,鼻尖渗出细汗,却不肯退缩,沉下心凝神运气,双拳泛起淡淡内劲,用尽全身内力使出门派武学最终一招。


    他双拳合一,捎带磅礴劲力,直直轰向李岁聿胸膛,大有一击定胜负的意思。


    全场瞬间寂静,所有人屏息凝神,目光死死盯住台上,连呼吸都放轻了。


    李岁聿眸光微凝,横刀反手竖劈,破妄斩迎拳而上。


    “铮——”


    金铁与肉身相撞的巨响炸开,内劲对冲的气浪四散,扬起漫天尘土。


    关陌浑身巨震,整条手臂发麻脱力,内劲反震自身,气血翻涌,踉跄着连退数步,双拳垂落,再也提不起气力。


    他输了。


    关陌不甘地咬紧牙关,他努力平复剧烈起伏的胸口,擦去额角冷汗。纵然拼尽全部所学,招式尽出,却依旧被李岁聿稳稳压制。


    死寂过后,台下爆发出潮水般的喧哗。


    “输了……关陌拼尽全力还是输了!”


    “上一代的人和现在的江湖少年还是隔座山啊……”


    “当之无愧的魁首!”


    李岁聿从容收刀,调稳气息。


    刚才数十回合缠斗,他不过肩头旧伤微微牵扯,不见半分疲态。


    他垂眸看向气息紊乱的关陌,淡淡开口:“你拳路已稳,只是力道内劲,还差一筹。你只要在潜心修习十年,成为大宗师不难。”


    关陌眼底锐气褪去,只剩坦然的挫败,躬身拱手:“晚辈输了。”


    说罢,李岁聿就要下台。见状,关陌下定决心,立刻追上去喊道:“前辈!我还有话要问!”


    李岁聿止步,反身看向他,言简意赅:“问。”


    “你心里有喜欢过印师兄吗,哪怕一丁点!”


    话一出口,全场都安静下来了。


    李岁聿望着眼前挺拔的少年人,顿感疲惫。


    这孩子,不能下了台再问吗?


    “前辈,希望你能回答我。”关陌认真地盯着他,不放过他脸上一点变化。


    这边还在焦灼,雅厢那边的人快被气死了。


    “郎君,奴现在就去派人查那个印师兄!”阿宗自告奋勇地说道,得到郎君的点头,他立刻拍拍春生的肩膀,飞快逃离雅厢。


    春生:“……”


    春生不敢去看郎君的脸色,他偷偷往旁边退了几步,寄希望于台下的李四。


    “没有。”


    听到李四否定,春生轻轻地松了口气。


    “春生,你听到了吗?”林让尘的语气里含着怒意,春生立刻打起十足精神,等待郎君的下文。


    “他竟然犹豫那么久,肯定是心里有鬼。”


    春生:“?”


    “他怎么能这样?心里装着别人,还和我纠缠不清。”林让尘面色含愠,话锋里尽是酸意。


    春生没忍住心里腹诽,李大哥不是一直要和郎君断,是郎君自己缠上去的,怎么还倒打一耙呢?


    当然,他不可能这样说出口,不然半年的月钱就没了,甚至没法在院里伺候了!


    “郎君,那番话在台上问太不合时宜,李大哥也许是没反应过来。依奴看,李大哥心里就装着郎君一个人呢。”春生苦口婆心地劝说,“之前郎君昏迷时,李大哥是想着天天来看郎君的,可惜事务缠身,又有阻碍,否则肯定天天陪在郎君身侧。”


    林让尘的脸色勉强好些,半信半疑道:“真的?”


    “郎君,奴哪敢骗你啊!”春生声情并茂地诉说,“李大哥要去攻打水寨的前一日,他原想和你道别,但李大哥却迟迟没敢上楼。郎君知道为何吗?”


    林让尘迟疑道:“为何?”


    “分明是太喜欢郎君,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后来经奴劝说,他才肯进客舍。客舍里的人不愿他来,说过好多难听的话!唉!李大哥心里苦,但他不说!他也知道他和郎君身份不相配,但他还是忍辱负重,去到二楼见郎君。”春生滔滔不绝地说道,连眼睛都不眨一下,“李大哥这是喜欢郎君喜欢得紧啊!”


    林让尘闻言果然没再生气,这些事他醒来后都不知道,也没人跟他说。


    照春生这样说,李岁聿心里肯定也有他。


    林让尘品出甜味来,虽然得意,但外表上也不好表现得太明显。


    他佯咳几声,语气轻快:“看来是我多想。也是,李四怎么可能会喜欢别人,他就是个木头。”


    听到这话,春生躬身赔笑。


    “不过,你以后不许喊他李大哥。”


    “啊?”


    “把他喊老了。”


    “……”


    春生脑瓜子转得飞快,连忙挤出一个笑,奉承道:“奴以后喊李郎君。”


    林让尘满意地点点头。


    再说回台上,李岁聿否定过后,关陌脸上闪过一丝失望。


    从前印师兄还在时,跟他说过好多关于眼前这人的事。印师兄只要一提起那位李氏坞堡的少主,就面带笑容,眼里满满都是爱慕之情。


    印师兄常说,要是李岁聿有一点喜欢他就好了。哪怕是不懂情爱,也能等到他开窍的那天。


    关陌直直望着冷漠的李岁聿,轻轻叹口气。他师兄没等到人开窍,却等到盐州李氏勾结胡蕃、通敌叛国,还为这人白白牺牲掉性命。


    “前辈,你这样,良心会安吗?”关陌顶着被揍的风险,忍无可忍地问道。


    李岁聿唇角抽了抽,心突然被狠狠刺痛一下。


    见他视线从自己身上一寸寸挪走,关陌的眸光也一点点黯淡下来。


    “前辈,你这种人注定会孤独终老的。”


    李岁聿心绪复杂,淡淡说了句“多谢”。


    关陌:“……”


    “影四,三日后,凤凰谷会开,届时会有人带你进谷,蛊真人在藏珍院等你。”


    主事的话音刚落,台下几个进过决比的侠士急着问道:“那我们什么时候进藏珍院拿奖赏?”


    “诸位稍安,待魁首见过真人之后,便会择日邀约诸位。”


    “我们要一起去!”


    “这……”


    一个侠士不满道:“难道你们藏珍院真有鬼!”


    主事为难道:“我得先请示长老们。”


    “……”


    ……


    三日后,凤凰谷。


    晨曦漫过洛京南郊山峦,云雾自幽深的凤凰谷谷口散去。两侧丹霞崖壁如展翅凤翼,赭红山石衬着漫山翠柏,红绿搭配,却不见丑陋。


    风过林间,松涛轻鸣。


    谷口两尊古朴石兽分列左右,藏珍院朱漆玄纹的巨门缓缓向内敞开,铜环叩动,声震山谷。


    一名身着藏珍院灰衣劲装的引路弟子守在谷口,见人走来,立即上前躬身,侧身抬手做出请引的姿态,低声道:“影四爷,请随我入谷。”


    引路弟子说完,李岁聿点头,随他跨进朱漆玄纹的巨门。


    刚踏入谷中,身后朱漆玄纹的巨门便轰然合拢,沉重铜环撞击石壁的闷响在山谷间回荡开来。


    李岁聿几不可察地蹙眉,不动声色地抬眼环望周遭,心底飞快盘算起脱身离谷的路线。


    先前毒娘子替他打探清楚凤凰谷外围的几处出路,只是各有凶险,无一万全。


    藏珍院后方是万丈绝壁,那条密道等同于九死一生,他绝不敢轻易去赌。


    西侧暗溪谷倒是稳妥,溪涧源头水深仅及膝,两岸乱石堆叠、草木繁密方便掩护,顺溪流下行三十里便能抵达宜阳西南的甘棠古渡,陈青阳一行人早已在渡口等候接应。


    可他此刻身在谷内,全然不知暗溪谷连通内院的入口藏在何处。


    东侧香鹿山崖壁凿有古栈道,登顶可直抵主峰,再转北沿邙山余脉便能直达洛京北郊,只是栈道关口布有重兵,硬闯不得。


    余下只剩南谷密林岔径,小路隐于荒林深处,不单山道曲折极易迷失方向,林中更有猛兽横行,危机四伏。


    以上都只是谷外的退路,凤凰谷内部的楼宇排布、暗哨布防、隐秘岔路他都尚且不知。眼下只能顺着脚下蜿蜒的青石步道缓步前行,借着沿途所见景致,推演谷内大致地势。


    跟着引路弟子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两侧的参天古柏逐渐变矮,眼前视野豁然开阔。


    在谷中深处,有数不胜数的楼阁屋宇,飞檐翘角在翠柏间错落露出,朱栏映着水光,鳞次栉比地沿山势铺展开来,廊桥勾连,高低错落,俨然一座隐于丹霞山壁间的山中城郭。


    引路弟子在前头轻步引着路,低声道:“影四爷,这边请。藏珍院的楼阁依地势而建,高低错落,初次入谷,极易迷路。”


    李岁聿抬眼望去,只见楼阁多是青瓦朱栏,檐下悬着铜铃,风过处叮当作响,倒是清净。


    引路弟子将他带到一座七层高的楼阁前,主事在朱门前等待已久。


    “影四爷,随我来吧。”主事挤出一个神秘的笑,边带路边说道,“蛊真人在顶楼等你。”


    “当然,你在藏珍阁里若有看中的金银珠宝,或是武功秘籍,你可以带走三件。”


    楼内墙壁上都摆着货架,四处都是琳琅满目的宝物,旋转楼梯穿插在楼层中,供人上下。


    李岁聿收回视线,回道:“多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闯凤凰谷(下)


    通往藏珍阁顶楼的旋梯曲折绵长, 一路旋转直上七层。


    每层回廊里都守着藏珍院弟子,他们在清点整理奇珍,一层约莫七八人, 各司其事,目光时不时扫过往来之人。


    李岁聿与主事拉开些许距离,警惕地摸上腰间刀柄, 脚下步伐悄然加快, 径直往七楼行去。


    待踏上七层楼面, 眼前是一方开阔的环形圆台。台边排满陈列珍宝的木架,珠光金辉晃得人眼晕, 圆台深处立着三间厢房。


    唯有正对楼梯口那一间木门敞开, 余下两间皆门窗紧闭,外面还守着两个藏珍院弟子。


    “四爷, 请吧。”


    主事在离雅间的几米开外站住, 目送他走进蛊真人所在的雅间。


    与此同时, 藏珍楼外盘旋的灵枭忽然俯冲,靠左的雅间长窗敞开, 风扬轻纱。


    灵枭顺势钻进厢房, 落在靠窗抱臂的女人肩膀上,她看向厢房的其他二人,压低声音。


    “影四进去了。”


    谢远水提起嘴角,整个人换一种舒服的姿态靠在椅背上,望向影二, 笑着试探:“听说你们和影四关系不错,不会临时变卦吧?”


    影二扯出一个笑,说道:“不会,影阁的命令, 我们不得不听。这桩买卖,事关影阁存亡,没必要。”


    “那就好,不过……你们也不用太伤心。”谢远水温和笑笑,“等他被我做成傀儡,他还是活在世上的。若你们想念他了,还能去盟里见他。”


    影二笑容僵硬一瞬,很快调整神色,笑着问道:“我倒是有点好奇你怎么做傀儡了,用内力,还是别的什么法子?竟然能做出这么多傀儡,不累吗?”


    谢远水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谬的言论,他展开双臂,哈哈大笑:“怎么可能只有我一个傀儡师,平卢盟傀儡师多了去了。怎么样,不如加入我们平卢盟?”


    影二心里一紧,没搭他的腔,而是顺着这个笑话继续道:“你们平卢盟人才辈出,照这样下去,以后江湖上岂不是全是傀儡了?”


    谢远水深深地看他一眼,笑道:“往后江湖上全是傀儡,江湖就能按规矩行事,也不会滋生出那么多霍乱江湖的怪事。这样,不好吗?”


    影二心寒大半,勉强回道:“那岂不是很无聊?世间人各有心气,全做成提线人偶,这江湖还有什么意思?”


    谢远水眼底掠过一丝沉郁,不复方才从容笑意,低声道:“我从没想过操控世间所有人。我想要制住的,从来只是那些手握权柄、肆意掀起祸乱的枭雄巨擘。只要掌控住搅动风雨的人,底层百姓自能安稳度日,何须再年年岁岁流血纷争。”


    “你可还记得五十年前的开天之乱?战火席卷半壁山河,百姓流离,骨肉相残,多少城池化为焦土。倘若世人皆无自主妄念,无人敢生谋反夺权之心,那样的炼狱,本就不会出现。往后江湖上全是傀儡,人人循规而行,再也不会滋生祸乱,难道不好?”


    影二干笑两声,端起手边茶盏抿了一口,自嘲道:“我这人目光短浅,只懂拿人钱财与人消灾,这般关乎天下格局的想法,实在参不透。还是说说待会儿带走蛊真人的事吧,影四给你,蛊真人给我们。”


    “那是自然,这不都是商议好的?”谢远水抿唇一笑,他看向李岁聿所在的方向,仿佛隔着墙壁就能看见本人,“影四这次插翅难飞。若不是那位贵客点名要他,我早便按捺不住,亲手将他炼成傀儡。”


    “也罢,等他吐出西北布防也不迟。”


    ……


    “老夫等你很久了。”


    苍老的声音传来,李岁聿抬眼打量眼前的屏风。


    天光从窗间涌入,落在素纱屏风上,衬出后头静坐老者的漆黑剪影。


    蛊真人弓背安坐案前,宽袖垂落,轮廓清晰印在纱上,面目隐在阴影里。


    李岁聿缓步绕开屏风,目光落在蛊真人身上时,心底升起一股刺骨的怪异。


    眼前的蛊真人模样分毫未变,白发松挽,皱纹爬满面庞,开口时嗓音也是老者原本沙哑苍老的调子。


    可他眼底没有活人的神采,皮肉看着虽与常人无异,肢体动作却很是僵硬。


    李岁聿腰间的布袋突然发生异动,他心头微跳,手掌按在布袋上,以示安抚。他瞥蛊真人一眼,见后者没察觉出什么,才浅浅松口气。


    “前辈,你知道我找你的原因。”


    怪异的笑声在他喉间滚几圈,蛊真人缓声道:“影阁刺客来找老夫,不是想杀老夫,就是想解蛊。你今日,是为哪一桩?”


    说完,蛊真人从袖口掏出一个乌木蛊盒,放在桌案上,随后闭上眼,静静等待李岁聿做出回答。


    雅厢内的香料静静地焚烧,时间一点点流逝,李岁聿却还没开口。


    蛊真人似乎等不及了,眼睛还未睁开,嘴上就迫不及待地追问:“后辈,你还没抉择好吗,老夫不是给你三日时间思考?”


    “前辈,冒犯了。”李岁聿突然拱手,“我是奉影阁之命前来夺取前辈性命。”


    话音刚落,铮然一声清鸣划破寂静,横刀自鞘中脱出,寒光破空直刺案前蛊真人。


    蛊真人没料到会是这走向,僵滞的脸上掠过一抹极不自然的讶异,那双毫无活气的眼珠猛地一震,仓促间猛地抬臂格挡。


    可动作迟滞半拍,终究慢一步,锋利刀尖直直扎穿他摊开的掌心。


    暗红血珠从创口渗出来,流速迟缓凝滞,落在木案上竟泛着一层诡异的紫黑。


    李岁聿眼底寒意沉落,心中最后一点疑虑彻底落地。


    眼前这具蛊真人,果然只是受人操控的傀儡。


    刀尖刺穿掌心的刹那,李岁聿手腕发力,横刀顺势往前猛送,刀锋直刺蛊真人心口要害,寒光席卷而来。


    “什么?!”


    蛊真人脸上错愕还未散尽,宽袖下亮出青黑嶙峋的阴骨爪,泛着幽冷蚀光的爪子仓促横挡胸前,堪堪架住这致命一击。


    “放肆!”


    他沙哑的嗓音带出操控者失控的仓促,动作虽依旧滞涩,攻势却狠戾毒辣。


    骨爪狠狠劈向刀身,铮的一声巨响,震得李岁聿虎口发麻。


    李岁聿沉腰稳步,刀锋斜撩卸开骨爪的力道,低笑一声:“你到这步田地了,还要和我做戏吗?”


    蛊真人踉跄后退半步,阴骨爪再度横扫,指尖骨刃擦过李岁聿肩头衣料,撕出一道裂口,苍老的声音透着几分诡谲阴笑:“哈哈,好眼力!你何时看穿的?”


    李岁聿旋身侧避,骨爪抓空,他趁转身使横刀劈砍,直逼对方颈侧。


    “你们设这么大一盘局,不就是为我?”他说话带着气音,手上刀势未减,“倒是你,想来连蛊真人半数的本事都承袭不住。”


    蛊真人弓身缩肩,宽袖翻飞,阴骨爪吃力地挡住他快速的攻势。


    爪尖不断与刀身相撞,细碎火星四起,每一次抬手格挡都在变慢,傀儡躯体的破绽藏不住分毫。


    闻言,蛊真人狞笑起来,一面防着刀势,一面往左侧雅厢的方向看去,心里越发焦灼。


    “看来你知道的不少。”


    李岁聿刀锋步步紧逼,阴骨爪难敌横刀,格挡的力道愈发虚浮。


    傀儡终究比不上活人身躯,活人炼制成傀儡尚能留存半数武功,可这蛊真人是死后尸身所化,能使出几分招式都勉强。


    再这样下去,傀儡就要被杀死了!


    蛊真人脸色霎变,来不及暗骂左侧厢房的帮手们。


    当下他只能拼尽傀儡躯壳仅剩的气力,不顾身前逼近心口的刀锋,放弃格挡要害,青黑嶙峋的阴骨爪径直朝着李岁聿手臂上旧伤狠狠抓去。


    是蛊毒!


    骨爪迅猛抓来,李岁聿侧身不及,小臂当场被锋利的骨刃划开一道细长血口。紫黑的蛊毒顺着伤口飞快渗入经脉,毒性瞬时窜入体内。


    李岁聿不顾臂间伤痛,借对方探爪前伸的时候,手中横刀突然沉刺,寒芒破风,贯穿傀儡的心口。


    顷刻间,那具蛊真人躯体里维系动作的牵引的线顿时崩断。刚刚还凶狠缠斗的身形猛地一僵,眼底诡异的死气褪去,周身气息渐渐消散。


    傀儡四肢脱力垂落,整个人软软坍倒在地,彻底没了半点动静。


    李岁聿冷静地盯着自己的伤口,反手扯下腰间束带,牢牢捆在伤口上方的上臂,束紧经脉放缓毒血流速,指尖飞快点封几处穴位,压住蛊毒蔓延。


    紧跟着,他空出一手拉开腰间布袋,布袋里爬出一只长长的毒蜈蚣。


    毒蜈蚣懂事地爬上手臂伤口处,渡进剧毒。剧毒滲进伤口,对冲体内蛊毒,暂且稳住蔓延开来的毒性。


    做完整套动作,他抬眼望向彻底失去操控的傀儡。


    “你主人的师父还挺麻烦。”李岁聿忍住体内灼痛,瞥向小臂上专心噬咬的毒蜈蚣,虚弱的气音里含着笑意,“接下来会很危险,渡完毒就进布袋吧。”


    毒蜈蚣似乎听得懂人话,它飞快顺着身子爬进布袋。李岁聿拉紧布袋口,又从布囊里拿出子母锁球,将蛊真人的尸身和自己牢牢绑在一起。


    他背好蛊真人,一脚踏上足足有七层高窗沿,俯视着下面景象。


    身下是数不清的飞檐错落铺展,青瓦顺着山势一层低过一层。


    李岁聿翻出另一个布袋里的钩索,再次紧紧地绑在腰上。布袋里的毒蜈蚣似乎感应到不对劲,不安地躁动起来。


    他无奈地笑笑,指尖轻碰布袋外皮,轻声安抚:“放心,死不了。”


    说完,李岁聿脚蹬窗沿反身向后翻落,钩索另一头牢牢扣死在窗沿石槽,整个人悬在索下,借着钩索拖拽卸去下坠冲力。


    风声擦过耳畔的刹那,一声尖锐凌厉的枭鸣猛然刺破谷中寂静。


    影阁的灵枭!


    啼鸣穿透力极强,响彻整片藏珍院楼阁。


    左侧雅厢的毒三娘终于反应过来,手按着窗沿,望向鸣叫的灵枭。


    “有变故!”


    雅厢内的其他几人顿时坐不住,影二立即转头看向谢远水,后者连忙冲出雅厢。


    主事还守在楼梯口,纳闷地迎上去。


    “开门!”


    主事立即从袖口掏出钥匙,把在雅厢外面偷偷上的锁打开。


    谢远水迅速推开门,眼前空无一人!


    主事难以置信地望着空荡荡的雅厢,目光落在窗沿石槽的钩索上,飞快回过神来,大喊道:“这里有钩索!”


    影二连忙上前,想顺着钩索去找人,但楼阁的屋檐层层叠叠扰乱视线,根本分辨不出在哪。


    他拉一把钩索,钩索并不紧实,说明人在鸟鸣声后,就已经解开绳索了。


    “我去追。”


    影三娘冷漠地吐出二字,她腰间不知何时已经绑上绳索。影二迟钝地点头,眼下就影三娘的灵枭知道位置,只能她先去追。


    “去叫人封闭山道!”谢远水脸色十分难看,愤怒地命令主事,后者连忙跑出雅厢。


    谢远水此时也装不下谦谦君子,他冷冷地看向影二,怒极反笑:“这不会是你们早就商量好的吧?”


    影二心情也不好,蛊真人要是被影四带走,对整个影阁也是灭顶之灾。听到谢远水的指责,他也不甘示弱地怀疑回去:“你们平卢盟难道就很有信誉?那个胡蕃高官怎么迟迟没来?你们别想耍诈!”


    听到指责,谢远水皱起眉头,火气勉强憋回去。


    在洛京的平卢盟弟子到现在还没消息传来,想必是坌达热出什么事了。


    影二也懒得和谢远水争辩,他双手拢在唇边,缓缓吹出绵长哨音。


    过一会后,影二的灵枭展翅飞来。


    灵枭发出几声鸣叫,影二得到影四准确位置,立即轻功翻下窗,稳当落在屋檐上。


    “你做什么!”


    影二没好气道:“去追人!”


    ……


    “停下!”


    李岁聿不顾身后追喊,背着蛊真人的尸身,踏在绵延漫长的青瓦檐脊上飞速奔逃。瓦面经日晒滑腻,他反倒如履平地,身形一刻不停往前掠去。


    身后衣风呼啸,影三娘紧追不舍,指缝连翻,甩出数枚飞镖,道道寒芒直追后心。他没法大幅腾跃,只得侧身急转,飞镖擦着腰侧接连钉进青瓦,碎瓷片四下迸溅。


    “影四!你逃可以!把蛊真人留下!我们要交差!”影三娘见他步履不停,立即喊道。


    李岁聿喘着粗气,声线尽量保持平稳,回道:“他已经死了。”


    死去的蛊真人,就失去价值了。


    影三娘脚步一顿,李岁聿趁她迟疑,背人的手一转,袖口滚出几个圆球。


    一瞬间,屋檐上掀起迷雾。


    待烟雾散去,人已经消失不见。


    “怎么不追了?”


    影二追赶上来,见人不走,没忍住问道。


    影三娘蹙眉,低声回答:“蛊真人已经死了。”


    这下影二也迟疑了。


    “先继续追,确认蛊真人真的死了我们再另做打算。”影二想了想,又道,“平卢盟那个傀儡师还没传信过来,装装样子。”


    “行。”


    湿润的溪风穿谷而来,捎带着清凉的水汽,那个方向是通往暗溪谷的水路口!


    李岁聿心神一定,脚下提速,背缚尸身的沉重累赘顿时感觉不到,那点喜悦化作往前突围的冲势。


    可他身形刚掠过两道飞檐交错的阴影,谷底巡守的藏珍院弟子就望见瓦顶的异动。


    “在那里!影四在西檐!”


    一声厉喝炸响谷底,兵刃出鞘声接踵而至。


    李岁聿挺直腰背,拉紧腰间束带,把背上的蛊真人尸身死死束缚住,尽量稳住重心。


    做好这些,他借着长檐倾斜的瓦面侧身滑行,躲掉紧追的箭雨,单膝微压瓦脊,卸去尸身下坠的沉力,身形贴着檐脊疾速掠窜,往西侧水源方向猛冲。


    下方藏珍院弟子提前预测他的踪迹,脚步声密密麻麻铺满谷底。


    大批人手分层围堵,一部分沿楼阁阶梯疯抢登檐,欲从檐顶正面截杀;另一部分驻守地面要道,搭弓持刃封死落地出口,步步收紧合围,不给影四半分脱身的空隙。


    追兵紧逼,檐顶逼近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李岁聿心知不能被缠死在此,手探进腰间的暗器囊,在里面翻找片刻,将仅剩的透骨钉全部打出。


    点点寒芒错落疾射,瞄准的是追兵立足的瓦面。登檐弟子脚下瓦面骤然碎裂,接连数人立足不稳,踉跄后退,硬生生暂缓上方追兵的攻势。


    烟雾忽然四起,模糊追兵的视野。趁这个机会,李岁聿颤抖地用中毒的右臂取出腰间的铁莲花,对着烟雾里的人按动机扣,铁花瓣绽放开来。


    听到惨叫声阵阵,李岁聿用力闭了闭眼,继续背着人往西溪谷里去。


    剩下的弟子们穷追不舍,李岁聿随身携带的暗器快要用尽了。他扔下最后一颗烟雾弹,拔出横刀。


    追来的弟子们见状士气大振,正准备合围将他强行拿下。


    就在这绝境临头的刹那间,东侧廊道突然冲来一名衣衫凌乱的传令弟子。


    他一路狂奔嘶吼,声音穿透整片混乱的谷底:“栈道遇袭!有人要闯谷!值守人手都被被杀!各处卫队立刻驰援!”


    这一声嘶吼如同惊雷,瞬间炸乱藏珍院的合围阵势。


    李岁聿抓住这转瞬良机,横刀挥舞寒光乍现,借着空档,直扑身前拦路的两名弟子,刀身利落横削,逼得二人慌忙后撤,硬生生开出一条口子。


    恰在此时,两道黑影踏瓦疾驰而至,影二与影三娘双双赶到溪谷口。


    藏珍院一众弟子见状,顿时松了口气,纷纷停住围攻的动作。


    “二位影阁高手在此,这人交给你们了!”带队弟子高声吩咐,当即领着剩下的所有人手转头,一窝蜂往东侧栈桥狂奔驰援。


    转瞬间,溪谷口只剩影二、影三娘二人,直面背负尸身的李岁聿。


    影二刚想开口,李岁聿就抢先说道:“我活不久了。”


    影二和影三娘突然愣住。


    李岁聿引他们看向手臂的抓伤,沉声道:“我和蛊真人打斗时,不慎中了蛊毒。”


    “你都知道了?”影二皱皱眉,末了,又补充道,“影阁和平卢盟的交易。”


    “是。”李岁聿定定地望着他们,眼里没有一丝恼意,坦然地问道,“你们要来截我吗?”


    影二“嘶”了一声,他不知道该怎么说,无措地挠挠头:“既然都死了……我们也就没必要……”


    “给我看看尸身。”影三娘说完,越过影二走向李岁聿,后者站在原地没动,默认她去探气息看伤口。


    “这个尸身很奇怪。”影三娘凑近看,发现他身后的尸身迅速干瘪,还散发着淡淡的尸臭。


    李岁聿说道:“因为他早就死了,只是被做成了傀儡。”


    “傀儡?!”


    影二和影三娘同时惊讶出声,他们压根不知道这件事,完全被平卢盟蒙在鼓里。


    “是,他是傀儡。”李岁聿不能在此地多耗,语速飞快“他的本命蛊早就死了,你们大可以去滇南蛊盟问,我这次来谷里,就是帮毒娘子带走蛊真人尸身。两个月后,天机院会宣布此事,大告江湖。”


    “若你们要拦我,就拔刀。”


    二人显然还没消化掉这个消息,但他们听到最后一句,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一步。


    “多谢。”


    李岁聿背过身去,径直循着溪谷走去。


    “喂,影四!”影二突然喊了他一声,见人背影顿住,他连忙道,“你要死了,这个……是真的还是假的?”


    李岁聿垂下眼眸,短促地轻笑了一声,实话实说:“我心里也没底。”


    话音被溪水声渐渐掩盖,他的身影也消失在乱石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来龙去脉


    待到李岁聿人影彻底消失后, 影二看向影三娘,迟疑道:“三娘,我们就这样放他走了?”


    影三娘却没理他, 冷静地从腰间取下飞镖,在腹上划了一刀。


    “你做什么!”


    见此情景,影二顿时瞪大眼睛, 惊呼出声。


    影三娘动作利落地掏出药瓶, 在伤口上撒药粉, 撕下一块布止血。做完一切,她才忍痛回道:“平卢盟隐瞒在前, 休怪我们不义。”


    影二迅速会意, 他也掏出短刀,给自己手臂和胸口处浅划一刀, 又撕下布条绑住伤口。


    “影四武功竟远在我们之上, 我们二人合力都打不过他。”影二装出有气无力的模样, 仿佛平卢盟的人就在眼前,“可恶, 让他跑了!”


    影三娘哼笑一声, 她朝东侧栈桥方向扬扬下巴,提议道:“我们去栈桥凑凑热闹。”


    “行。”


    二人合计往东侧栈桥去,两道身影借着楼阁飞檐辗转腾挪,施展轻功掠至西檐近处,稳稳落于相邻的瓦脊之上。


    二人脚步刚定, 目光一齐投向东侧。


    东侧栈桥是凤凰谷四条出路里最明显的一条,它直通谷外山峰。至于这古栈桥为何没被破坏,因为阁内宝物数量庞大,若有人强攻凤凰谷, 总得多一条路分散运出宝物。


    且古栈桥易守难攻,还能给藏珍院弟子留一条后路。


    断崖古栈桥凌空悬在两山间,此时,桥对面却列着一小片的素心宫弟子。


    她们穿着飒爽的白衣,人人弯弓搭箭,对准栈桥对侧,杀意沉沉。


    夏侯鸢、池秋雨带队列阵,千百长弓齐张,一轮又一轮冷箭连绵覆压桥面。


    箭风啸谷,寒芒密如骤雨,钉满木梁盾面,砰砰巨响不绝于耳,炸裂的木屑随谷风纷飞。


    守桥的藏珍院弟子举盾硬抗,盾阵摇摇欲坠,不断有人中箭负伤,闷哼惨叫顺着风势传入谷底。


    影二瞳孔微缩,瞬间看清局势:“素心宫的人强攻栈桥,是有备而来,应该是为了帮影四。不过,她们哪来的弓箭?”


    “这么多的弓箭……”影三娘托腮沉思片刻,恍然大悟,立即道,“官衙!”


    影二感到奇怪:“她们怎么能借到官衙的弓箭?”


    “不清楚,也许背后有朝廷官员的助力。”影三娘也不清楚,她扶着受伤的腰,故意有气无力地说,“弓箭怎么来的,晚点就知道了。”


    箭雨一轮未歇,夏侯鸢抬手示意身后弟子调整阵型,众人稳住站位持续放箭,连绵箭幕死死压在栈桥狭长桥面,不给守桥弟子抬头喘息的空隙。


    栈桥上的藏珍院弟子大多受了箭伤,不少木盾被密集的箭矢射得开裂,只得两三个人合力共举一面盾牌才能勉强支撑。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候,谷外山道忽然传来整齐厚重的踏步声,混着阵阵急促马蹄,由远及近,隆隆声震得山地发颤。


    不良人在前开路,后面紧跟着持长戈配硬弓的州县府兵,参杂着天机院弟子。


    人马涌至栈桥外侧,停驻在素心宫弟子身侧。官衙兵刃的寒光铺展开来,同素心宫弟子并肩列阵。


    栈桥上守桥弟子见状齐齐色变,心底防线险些崩碎!刚才光是应付素心宫已经很吃力,如今官府人马都要前来相助,单单正面攻势也难以抵挡。


    藏珍院后方山道匆匆奔来数道灰袍身影,为首便是藏珍院主事,身旁跟着几位气息沉厚的长老。


    他们一行人步履飞快,沿途喝止慌乱逃窜的本院弟子,径直冲到栈桥中段,横隔在交战双方之间。


    主事抬手高声喝止两侧攻势,洪亮声响传遍整座栈桥:“诸位暂且停手!此地乃是凤凰谷藏珍院地界,你们无端率众强攻栈桥,伤我藏珍院弟子,究竟是何缘由?”


    “缘由?”


    对面栈桥传来清声,引得藏珍院弟子们投目。只见州县府兵退开,让出一道路。


    一个身着素色暗纹圆领常袍的男人骑马到栈口,扬声反问道:“藏珍院私下勾结胡蕃要员坌达热,算得上正当由头吗?”


    话音落罢,栈桥上一众长老脸色瞬间血色尽褪,刚才上前对峙时的底气荡然无存。


    一个长老没忍住问道:“你究竟是何人?!”


    男人闻言淡淡抬眸,不慌不忙抬手探入常袍内侧衣襟,指尖捻出一方户部专属银鱼符,符身镌刻户部官署纹路。


    日光落在鱼符上,泛出冷白微光。他抬手将鱼符举至身前,方便栈桥上所有人清晰辨认。


    “看清楚了么?”鱼符在手上缓慢转动,林让尘冷声道,“本官户部郎中林让尘,奉旨督办盐铁新政。”


    长老们不免诧异,督办新政怎么查到他们江湖人的头上了?


    林让尘看他们疑惑的神情,补充道:“本官暗访查明,藏珍院暗中结交淮西节度使,私相往来,还勾结胡蕃要员,不走官府榷场,也不留半分备案文书。你们还真是胆大,敢绕开官府,去干这些勾结藩镇的交易!亏你们还是大辛人,知法犯法。”


    “江湖门派私通外蕃、勾结藩镇,是大辛律法明令禁止的重罪。今日调动兵丁前来核查拘拿,也合乎法度。”


    闻言,一众长老脸上强撑的镇定瞬间碎得干净……


    林让尘不等他们回话,不耐道:“你们是请我进去,还是让我的人攻进去?”


    那些长老惊魂未定,彼此面面相觑,一时慌得拿不出半点主意。


    栈桥中央的主事对上林让尘的眼神,不敢再多迟疑,快步上前,躬身垂首,语气恭顺:“小的知晓轻重,不敢阻拦官人办案,诸位请随小的入谷查验。”


    说罢,他侧身让出栈桥通路,抬手示意守桥弟子收戈退让,转头低声劝怔在原地的诸位长老:“事已至此,长老们,万万不可再与官府抗衡。”


    其中一个长老回过神来,迅速点头,叫来亲信,小声道:“通报给平卢盟的人,让他们先行离谷。”


    “是。”


    其他长老们脸上血色全无,纵然满心不甘,却也清楚眼下没有半分反抗余地,只能闷闷退至桥道两侧,给他们让出通行的道路。


    林让尘淡淡颔首,将银鱼符收回衣襟,侧首示意身后的人列队跟上。


    一行人踏着满桥面散落的断箭木屑,顺着狭长古栈桥,缓缓向凤凰谷腹地行去。


    入谷之后,林让尘抬手勾了勾指尖,身后众人当即分作三队行事。


    州县府兵分头奔赴各处楼阁,搜查勾结节度使的账册文书;夏侯鸢、池秋雨领着一众素心宫弟子,四下搜寻影四的行踪;楚尧则带天机院门人,追查平卢盟藏身的地方。


    池秋雨找到一片空地,召集清点素心宫弟子。


    “你们五人去南谷密林……”


    话音未落,一只灵枭低空掠来。夏侯鸢微微蹙眉,顺着飞鸟的去向抬眼,视线直直落向檐上那两道人影。


    “影二爷、影三娘?”


    灵枭稳稳落在影二的手臂上,他吹了个口哨,惹来余下人的注意力,才说道:“和你们谈个条件,告诉我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我告诉你们影四在哪,如何?”


    夏侯鸢狐疑道:“你们怎么会知道他在哪?”


    影三娘言简意赅:“灵枭。”


    夏侯鸢咬咬牙,硬着头皮把整件事从头到尾说了。


    ……


    这事还要从魁争那一日说起。


    “郎君,那个胡人身份已查明。他名叫坌达热,江湖人称热客主,是胡蕃东道陇右守捉使,统辖河湟蕃地的密探和蕃国武僧。”


    听完阿肴的汇报,林让尘的脸色冷了下去。


    “坌达热千里迢迢从西域来到中原,恐怕花了不少时间吧?藏珍院的大比推迟,原来是迎他这个贵客。”林让尘冷笑两声,“呵,我说骁王怎么匆匆行事,原因出在这。”


    经林让尘这么一说,雅厢的侍卫顿时茅塞顿开。


    阿肴震惊得差点忘了压声:“背后主谋还是平卢盟?”


    “能让坌达热冒着风险来到中原,平卢盟一定给了很大的筹码。比如,西北的边防图……”


    阿肴奇怪问道:“可是西北的边防图不应该在节度使手上,为何来到中原?”


    近胡蕃的西北节度使共有五位,朔方灵盐、凤翔陇右、泾原、邠宁、鄜坊。


    以朔方、凤翔两镇为攻防核心,一控河曲盐州,一守陇右故地,抵御胡蕃东侵。


    林让尘道:“想必是没谈妥。”


    西北的节度使没答应平卢盟的联盟,不然坌达热也不需要来到中原。他在西北就能和节度使串通一气,拿到西北的边防图。


    因为没谈妥,平卢盟才不得不另辟蹊径,让坌达热来到洛京,不惜废掉骁王这枚棋子。


    现在的洛京有谁能记得西北边防?


    林让尘咬紧嘴唇,他脑海里浮现了一个人来。


    李岁聿!


    李岁聿曾是盐州李氏坞堡的少主,和胡蕃人交手多次。


    朔方节度使忌惮李氏,设局陷害盐州李氏族人,设问这里的人谁最恨朝廷的不作为?


    只有李岁聿。


    难怪平卢盟在青蚨山庄逼着李岁聿入盟,原来是为了这个。就算没有把李岁聿交给胡蕃人,平卢盟也垂涎他的武功。


    李岁聿肯定也早就知道了,但他还是选择夺魁,自愿走入平卢盟为他设的瓮里。


    李岁聿绝对另有准备。


    凤凰谷的凶险他早有耳闻,一想到李岁聿要闯进如此凶险的地方,他的心口便阵阵发闷。


    李岁聿真的能闯出一条生路吗?不管能不能,他都不能旁观。


    “去请天机院的执律弟子来。”林让尘攥紧桌沿,冰凉坚硬的木面抵着掌心,才算勉强攥住几分支撑心神的力气,他吩咐道,“还有,李岁聿身边的江湖人,身份查得如何了?”


    阿肴从衣襟里翻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郎君,说道:“纸上的名字都是李郎君这些日子接触过的人。丐帮的万阿桥、纪晴儿,素心宫的池秋雨,从西北来的夏侯鸢,游侠陆阙……”


    阿肴将一众人物的名姓与根底,一一禀报给林让尘。


    林让尘微微点头,目光从纸上挪到阿宗身上,沉声道:“请陈大侠来吧,他这些日子一直在李岁聿身边,肯定知道不少。”


    “是。”


    一个时辰后,陈青阳被阿肴请到雅厢,主动把李岁聿要办的事同林让尘说了。


    听完,林让尘脸色是愈来愈黑,气愤道:“他究竟在想什么!谁让他把蛊真人的尸身背出谷了吗!”


    厢内侍卫连大气不敢出,生怕被波及。


    “招蜂引蝶!”林让尘怒斥一声,他猛地灌了一口茶,想把火气压下去,火气却愈演愈烈,他实在气不过,拍案而起,“毒娘子有说过一句让他把蛊真人背出来吗!他主动帮什么啊!”


    陈青阳以为林让尘很好相处呢,平时平和的人生起气来最吓人了。


    他被震慑得连忙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


    林让尘在厢内来回走了几圈,火气才勉强压下。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还有,素心宫弟子直接闯栈桥,这不是去送死吗?真是蠢得不行!”


    陈青阳弱弱地补充道:“别无他法。只要能分担给影四爷的火力就行。”


    “素心宫的人没意见?”


    “没意见,只要是能维持江湖稳定的事,她们都愿意去做。”


    “啧。”林让尘不满地皱眉,“这种事他应该来找我商量。”


    陈青阳又低声辩驳道:“林郎中,你不是不准我们透露你的行踪,说现在还不是时候。”


    林让尘的火气顿时被堵住。


    是,他还不能和李岁聿相见,以免灵魂互换的事再度发生。


    “让素心宫的弟子去官衙领弓箭,这件事不许告诉他。”


    陈青阳点点头。


    林让尘攥紧桌沿,他不能让李岁聿有事。


    “三日后,我会带人亲自去凤凰谷。”


    “是。”


    “……”


    夏侯鸢简略地同他们说了,影二垂下眼眸,若有所思。


    “原来是这样。”


    夏侯鸢提醒道:“该你们说了,影四究竟在哪?”


    影二说道:“影四往西侧溪谷去了。”


    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夏侯鸢松了口气。往西侧溪谷走,是影四和他们计划中的一部分。


    只要到达甘棠古渡,陈青阳他们就能接应了。


    “不过,我劝你们还是追上去,他中了蛊毒,恐怕撑不了多久。”


    此言一出,在场的人都是心头一震,脸上松弛的神色瞬间僵住。


    夏侯鸢身子猛地一挺,方才松下去的心骤然高悬,失声惊道:“什么?!”


    影三娘补充道:“他手臂有伤,是和蛊真人傀儡打斗时被抓伤的。伤口的血是紫色的,应该是中了蛊毒。”


    这不在计划之内!


    坏了!


    夏侯鸢急声道:“池秋雨,你带人追过去!我过去和林郎中说!”


    “好!”


    池秋雨连忙带着弟子们往西侧溪谷方向追去。


    夏侯鸢则飞快往藏珍院正堂走去。


    凤凰谷内,藏珍院正堂,领头长老坐在主座,司账主事站在旁边,朝客座的林让尘偷偷投去视线。


    林让尘端坐客座,拧着眉头,手上不停地翻转银鱼符。他收回堂外的视线,垂眸掩去眼底焦灼。


    外面还没李岁聿的消息,他只强压心绪,不动声色地等待。


    “林郎中!”


    堂外出现明亮的女声,林让尘心神一紧,迅速站起身来。


    夏侯鸢气喘吁吁地走进堂里,急迫道:“影四按计划往西侧溪谷去了,但他中了蛊毒!”


    话音落时,林让尘强压下去的焦灼轰然崩裂,指尖一松,银鱼符哐当落在案几上,发出刺耳轻响。


    他顾不上捡拾,一步便跨到夏侯鸢面前,素来自持的冷静碎尽,只剩翻涌的慌乱。


    “蛊毒?何种蛊毒?发作多久了?”他连珠炮般追问,声音绷得发颤。


    “你先冷静下来。”夏侯鸢定了定神,先暂且稳住他,“素心宫的人已经往那边追过去了。只要找到影四,就知道是什么蛊毒了!”


    林让尘已经听不进去夏侯鸢在说什么了,他转身就往外冲。


    “我要去寻他!”


    林让尘顿时没影了,阿宗慌忙追上去。


    “夏侯娘子,你先在正堂歇息吧。”阿肴没追过去,正堂现在正需要人压着这些长老,他递给夏侯鸢一个眼神。


    夏侯鸢只好答应下来,坐在旁侧的座位上。


    ……


    西侧溪谷自入口至涧尾的路程不算长,溪涧一路蜿蜒向下,越往前行水流越宽,细碎溪流会渐渐汇作宽阔河道。


    毒娘子提前在谷口僻静岸畔备好一叶窄身小舟,专为李岁聿顺流直下赶往甘棠古渡。


    池秋雨带人穿出谷道,在谷外没见着那小舟。


    李岁聿应该是早就乘舟走了。


    小舟顺流下到甘棠渡口,用不着三个时辰。


    池秋雨犯了难,马进不了溪谷,得从凤凰谷外再沿着这条河流去寻人。单靠人走,要走到甘棠古渡要七个时辰,不如从谷外骑马。


    “先回去,骑马出凤凰谷。一拨人沿着河道寻人,另一拨人赶去甘棠古渡。”


    “是!”


    池秋雨带人折返回去,看见了林让尘和阿宗。


    林让尘见到她,焦急问道:“影四呢!”


    “他按计划乘船走了,我们现在赶去甘棠古渡。”池秋雨便刻不敢停歇,飞速说完。


    林让尘抬脚就要跟着池秋雨一起去,阿宗急忙横身拦在他面前,死死拽住他衣袖急劝:“郎君,藏珍院一事尚未了结!你一走,府兵、天机院众人还有平卢盟,全都无人处置!”


    林让尘猛地甩开他的手,眼底满是失了理智的焦灼,语气嘶哑:“那些琐事与我何干?你没听见吗!李岁聿身中蛊毒,随时会丢命!”


    他此刻谁也不在乎,他只想知道李岁聿现在在哪!状况如何!


    池秋雨快步上前拦住他,同阿宗一同相劝:“林郎中,你现在万万走不得。你一心牵挂影四爷,可眼下害他的人都在这,你怎能丢下他们撒手不管?”


    林让尘纷乱的神智勉强清醒些许,正要急切辩驳,池秋雨又连忙续道:“我们一寻到影四爷的踪迹,定会立刻传信回来。眼下谷中诸事,实在离不开你。”


    林让尘双拳死死攥紧,胸膛剧烈起伏,望向谷外的目光满是焦躁。


    几番挣扎后,他终究是沉沉闭上眼,勉强压下心头冲出去寻人的疯念,哑着嗓子颔首:“速去,务必护好他。”


    一旁的阿宗见状,悄悄侧过身,背对着林让尘飞快朝池秋雨挥了挥手,示意她不要再多言,尽快带人动身追赶。


    池秋雨心领神会,不再多做劝说,当即转身,带着随行弟子出谷。


    作者有话说:


    终于一百章啦!感谢读到现在的读者宝宝们!!!这一卷快要完了,就差一章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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