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末场, 考时务策。
开考仅一个时辰,东廊便有大半人早早搁笔。毕竟时务策套路是固定的,世家子弟早有先生给过现成的应试模版。
东廊有胆大的考生抬头张望, 互相使眼色。
“嘿、嘿!”
崔衍之压着嗓子出声,引着周遭一众世家子弟望了过来。他扬扬下巴,示意他们去看东西廊中间的道路。
只见廊道缓步走来一个身姿挺拔的男人, 行止端方, 着浅绯公服, 佩银鱼袋,在一众监试官里出类拔萃。
面白唇红, 睫若羽裁, 抬眼时自带三分清贵冷峭。
美得惊心动魄。
不过他看起来心情不佳,面色沉郁, 眉眼间凝着冷意。
“听说他抓了不少作弊的……”一个世家子弟刚说完, 就觉一道寒光刺了过来, 连忙坐直身子,装作写策论。
崔衍之不畏不惧, 懒散地坐在矮榻上, 见林让尘冷冰冰地看过来,他还不怕死地挑了挑眉。
林让尘在贡院关了三日,要是换平时有人敢对他这样,他早就一方砚台扔过去了。
如今身为主监试,只得暂且收敛。只要熬到酉时, 处理完考场事宜,他就能回府见到李岁聿了!
想到这儿,他心又躁乱难耐。
都说小别胜新婚,他得算是刚“新婚”就分别了, 还是整整三日,这般凑在一起,此刻怨气几乎要溢出来。
不比怨灵差。
见他们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举动,林让尘忽视崔衍之的浪荡神情,径直走去下一个考场。
他一走,东廊那些考生就恢复了本来模样,交头接耳,暗递字条。站东廊的监试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全当没看见。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崔衍之猥琐笑笑,朝旁边的卢昭挤眉弄眼。
“他可是你叔祖的学生,你真不怕死!”卢昭佩服他胆大的同时,又没忍住舔了舔唇。
崔衍之撇撇嘴,不屑道:“嗤,胆小直说。以后都在朝中做官,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有的是机会。”
“林煦,你远方堂兄可有什么喜好的?”崔衍之闲不下来,没骨头地往后一靠,斜眼去看旁席的林煦。
林煦还在写策论,没有搭理他。
“嘿,装什么哑巴?”崔衍之嗤笑一声,“怎么?就你这点才学,写篇策论还得磨到天黑?”
说着他便把自己的策卷命小厮放去林煦桌上。
“来,爷的策论给你参考参考,省得你写得狗屁不通,丢了咱们世家子弟的脸。”
林煦手一顿,墨点落在纸上。他偷偷瞥了身后的监试官,见后者闭眼养神,低声谨慎道:“考场之中,不得如此。”
可他心里终究还是想去瞧瞧那份策论。毕竟崔家是京城本地的名门望族,他们在国子学里拿到的策论模版,定然要比自己的高明许多。
“有何不可?”崔衍之挑眉,故意把声音放得不大不小,“不过彼此参详文字,难不成还能吃了你?”
林煦被他吓得一抖,他连忙去看监视官,发现监视官站在原地,视线根本没往他们那边转。
旁侧卢昭也跟着撺掇:“就是,衍之的策文多少人挤破头都看不见,你便瞧一眼又何妨。”
林煦被催得进退两难,既怕得罪崔家,又怕动静太大引来监试官。他忙让崔衍之小声些,好将自己的策卷微微挪近,半遮半掩地与对方的策卷挨在一处。
西廊的宋枕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猛地起身,大喊道:“监试官!东廊举子公然互传策卷,考场舞弊,视贡院法度如无物!”
这一声传遍东西两廊,惊得考生们的思绪被打断。
东廊所有人脸色都僵了。
守东廊的监试官脸色骤变,立刻上前压事:“休得胡言!安敢喧哗!”
宋枕压根就不理他,再次扬声说道:“舞弊现行,众目睽睽!今日若不查究,科场何在!国法何在!”
相邻考场间已然听得这边骚动。
林让尘方才步入下一间廊舍,闻声脚步骤然顿住。
宋枕像是豁出去了,指着东廊那一伙人,字字如刀:“东廊崔衍之,乃当朝崔相侄孙,公然传卷舞弊!卢昭在旁撺掇同谋!林煦更是监试使远房堂弟,竟也这般罔顾科场法度!你们可以去翻找!崔衍之的策卷还在林煦的桌上!”
这人怕是不要命了?!
这间廊舍的监试官脸色大变,连东廊那三个考生都懵了,哪有人不做题天天盯着别人考试的!
一声喝完,他不等监试官来拦,又喊道:“世家子弟倚势乱法,寒门士子便该含冤受屈不成!今日若不给天下士子一个公道,我便是撞死在这贡院廊下,也绝不罢休!”
监试官环顾四周,见考生们全看着他,迅速冲过去按住宋枕的肩,想把他强行按回席上。
“放肆!科场之内岂容你妄言喧哗!速速归座!”
宋枕不停地挣扎,作势还要开口,被监试官捂住嘴巴。
“唔……唔……”
监试官近乎哀求地低吼:“住口!你不要命了!”
那监试官捂得越紧,宋枕挣扎得越凶,呜呜咽咽的声响混着周遭考生的窃窃私语,闹得廊间人心惶惶。
就在这时,一道冷冽的脚步声自廊外踏来,不疾不徐,带着逼人的威压。
“松手。”
监试官吓得手一抖,赶紧松了劲。
宋枕得以喘息,踉跄着退了半步,腿挨着案沿,他死死盯着东廊,再次说道:“监试使明察,崔衍之传卷舞弊,卢昭撺掇,林煦同谋。我说的话,句句属实,不信可以去看!”
林让尘本来就心情不好,要是考场平安无事到酉时收卷,他弄清一切就能早早回府,偏又闹了这一出,当着他的面舞弊,还牵扯到林氏宗亲。
他此时的模样算得上是井里爬出来千年厉鬼,怵得另一个监试官连滚带爬地去查林煦的书案,确实有两份策卷。
这下人证物证全在!
他把策卷递给林让尘,后者淡淡扫了一眼,看向拦人的监试官。
“科场监守自盗,纵容舞弊,你是嫌官帽太重吗?”
林让尘无心看监试官惨白的脸,他顿了顿,开口道:“考场互传文稿,徇私舞弊,证据确凿。此人举法有据,着即暂候,待本场考毕,一并处置。”
说罢,他抬手,对身后随侍的巡官冷声道:“鸣鼓过后,将崔衍之、林煦、卢昭,连同这名失职监试官,一并拘押,听候发落。”
……
酉时鸣鼓,收卷拘人。巡官按名册点名,核对到西廊那名举子。
宋枕。
林让尘愣住,他觉得这名字有点熟悉,好像听李岁聿说过,是小年的老乡。
看着文文弱弱一介书生,倒有这般胆量。
待卷子清点完毕,监视官们押送入库,林让尘才冷着脸,对身后的巡役下令。
“崔衍之、林煦、卢昭,及东廊失职监试官,拘押入贡院狱舍,听候御史台会审。”
崔衍之被架着胳膊带走时,怨毒的目光还死死钉在宋枕身上。
宋枕微微扬起嘴角,露出了一个深不可测的笑容。
察觉到林让尘看过来,宋枕迅速掩下神色。
“你举发有据,不予追究喧哗之罪。今场已毕,举子本可各自离去。但此案牵涉宰辅宗亲,你是首告之人,需随我等至院署录一份口供,方可出闱。”
他抬眼示意左右巡吏,吩咐道:“引他去西偏堂暂候,不得擅离,也不能与外人私下交谈。”
“林御史……”
宋枕突然开口,他努力显得面色平淡,眼圈却红了。
“御史也是世家子弟,今日之事,御史当真能秉公处置?”
林让尘愣住,没忍住腹诽,我要是不秉公处置,把人押走干嘛?
“御史台自有法度,不劳你费心。”
宋枕咬咬唇,又问:“林御史,你认为,到底什么样的人,才配登科入仕?”
林让尘回道:“君子进德修业,有德业者配,无德行者不配。”
宋枕却只是笑了一声,转身跟着巡吏走了。
林让尘皱皱眉,并为多想。
……
天色向晚,林让尘回到府中时,迎春花也开了不少,淡香绕身。
烦郁积了三日,林让尘心头郁结终是稍稍散开。
阿宗随在身后,望着自家郎君眉眼舒展的模样,竟恍惚想起了他当年登科及第时的光景。
林让尘快步绕过府中花木山石,只觉府内陈设繁复,一路行来颇觉无趣,便偏头问身侧的阿宗。
“李四他那日何时走的?”
阿宗就猜到了郎君弯弯绕绕的心思。
“郎君走后便走了。”
“也没歇会?”
“没……”
“……”
林让尘往前走两步,气不过又问:“他三日里来过府中吗?”
“也没……”
林让尘嘴角往下压了压。
一路的郁结气恼在偏院找到李岁聿的那一刻,全部消散。
李岁聿不知何时来的,他衣服穿得不多,聚精会神坐在院中石凳上看书。
花影披在上身,烛灯罩挡去凉风,泛黄的光照在那卷书上。
“你不冷吗?”
林让尘解下自己的披风,缓步走过去,想要盖在他身上,却被李岁聿用手拦住。
“你自己披着吧。我身子骨没那么差,不至于吹点风就得风寒。”李岁聿抽空抬眼,视线恰好与他撞个正着。
目光在空中稍一交汇,两人不约而同想起那夜的暧昧情愫,都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
林让尘径自略过他后半句,脸颊微微发烫,心头暗自欢喜,只当李岁聿是在关心自己。
“这三日在贡院巡场,可累死我了。”林让尘边说边低头找位置坐。
石桌周围设有四个石凳,但两个石凳之间有点距离,林让尘就算坐在李岁聿旁边的石凳,也挨不着他。林让尘心思微动,俯身下去。
李岁聿视线虽在兵书上,但也在听林让尘说话,迟迟没等到后者说下一句,他转过头,就看见林让尘弯腰在挪石凳。
看着有点费劲。
“……”
李岁聿默然伸手,石凳在他手中轻若无物,被轻易地挪远了……
林让尘:“……”
林让尘见他脑袋又转回兵书前,视线都没在自己身上停过半晌,气恼地喊了他一声。
“李四!”
李岁聿看似无动于衷,神情却早已出卖了他。
林让尘看得分明,清晰地捕捉到他恶作剧得逞后,眼底一闪而过的狡黠笑意。
见状,林让尘干脆坐在他岔开的腿上,一只手圈住他的脖子,另一只手把他兵书夺了。
不远处候命的阿宗连忙低下头,跑到院外守着了。
李岁聿那点报复的快意还未散尽,面上便已染了愠怒。
“下去。”
“不要。”林让尘半边身子都靠上去,眸色泛深,威胁道,“你要是敢把我扔下去,明日我就让你下不来床。”
李岁聿仰头看向蛮横无理的林让尘,听着他不切实的话,忽觉好笑。
“你没这能耐。”
话音刚落,林让尘果然炸毛了。
“你又取笑我!”他有些羞恼,但视线一转,看到李岁聿笑的样子,那股气消失得干干净净。
本就寡言少笑的人,一笑已是难得,更何况李岁聿这样俊朗非凡,笑起来更是格外动人。
这不就是在勾引他?!
林让尘作势低头要去亲,温热的气息扑来,李岁聿下意识要躲。
毕竟林让尘长得再美,他也是个男人。
被男人亲来亲去,很奇怪。
李岁聿头尚未偏开,环在他颈间的手臂已抚上他脸颊,掌心贴着侧脸,不由分说便将他的脸扳了过来,强迫他接受那个吻。
“唔。”
林让尘顺带把兵书扔了,双手捧着他的脸,忘情地亲吻。
李岁聿每次都不回应他,林让尘也不在意,费尽心思地去撩拨。
渐渐地,他手心能感受到李岁聿的脸颊热起来了。
“李四……”
李岁聿没理。
“阿四……”
李岁聿还是当作没听到。
“阿宴……”
李岁聿终是忍无可忍,抬手抵在他额间,将两人相贴的上半身微微推开。
“你乱喊什么。”
他皱着眉头,本来还想警告几句,一抬眼看见林让尘的脸染上薄粉,在白皙的肤色格外分明。那双眼眸里的欲色盈满,眼神灼热,一错不错地盯着自己。
林让尘今日是办完公事回府的,束着发,衬得他五官更艳丽立体,仿佛能吸人心魄。
连李岁聿这个木头都能品出美来。
“阿宴,你得帮帮我。”
林让尘故意放缓了声线,柔着声音唤他。
随即抬手拿起那方挡在额前的手臂,覆上他粗糙的手背,微微用力带着几分引诱,让他的掌心顺着自己的脸颊轻轻临摹。
“你舍得看我受折磨吗?”
作者有话说:
参考文献:君子进德修业。——《周易》hh,四爷是抵挡不住的
第62章 牛李党争
府里晚饭拖到酉正四刻才端上偏院的餐桌。
桌上菜样繁多, 瓷碗里装着喷香的御香王母饭,边上小盘放着热乎的胡麻饼,冷修羊、乳酿鱼、葵菜羹……占满桌面大片区域。
李岁聿却无心用饭, 他低头望着手,手心的触感还挥之不去,虎口磨得有些累, 比磨刀还累。
满脑子都是混乱的画面, 那是他第一次干这种事情。
他那夜醉酒记得不多, 但今日他没醉,是切切实实感受到那柄剑的尺寸。他有些无法直视林让尘。
“阿宴, 你尝尝驼蹄羹。”林让尘把桌上一碗羹推至他身前, 期待地望着他。
“别叫这个。”李岁聿烦躁地瞥了他一眼,语气冷了几分。
他与林让尘本就谈不上半分亲近, 不过是受其胁迫, 身不由己。可林让尘偏要动辄直呼其名, 一字一句,都在时刻提醒着他如今的处境。
一直在挑衅他。
林让尘只当他发脾气, 毕竟李岁聿帮了他那么久, 被他烦得不行。
他托着头,静静地盯着李岁聿用饭。
李岁聿越吃越烦,他无法忽略旁边的炙热的视线。
哪有人吃饭也盯着他看?!
“看够了没?”李岁聿重重地撇下筷子,不爽地瞪过去。
林让尘脸又一次不争气地红了,尾音上扬:“没看够。你害羞了?”
李岁聿:“……”
李岁聿懒得回答, 继续低头吃饭,饭还没吃一半,桌下的腿被碰了碰。
“你到底要干嘛?”
林让尘双手托着头,脸红扑扑的, 他满眼期待,轻声道:“李四,我在书上看到个新花样,今晚……”
李岁聿差点没被一口饭噎死,他咳得直皱眉,偏头去喝水。
“你非得在吃饭的时候说这些吗?”
林让尘也觉得时机不对,毕竟“食不言,寝不语”,但他转念一想,自己和李岁聿“寝”时也没少说话,这话似乎也没那么要紧。
可他忍不住,李岁聿就在他眼前晃,这对一个初尝情事的男人来说,诱惑力太大了。
“谁叫你勾引我。”
李岁聿这辈子都想不明白林让尘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他只能归结于林让尘有病。
等李岁聿吃完了,林让尘才开始动筷,他扫了桌面一圈,每样菜基本都被动过。
他本想摸索出李岁聿的喜好,发现李岁聿并不挑食,而且很喜欢吃饭,饭吃满两碗。
“你要吃?你不如让他们重新再上几个菜。”李岁聿没看懂他的行为,早不吃晚不吃,偏等他吃完饭才吃,有些菜都凉了。
林让尘从话语里琢磨出几丝暖意来,他笑着回答:“不用,我吃得不多。”
既然这么说了,李岁聿也没再管,他作势要起身去书房看兵书。
他一动,林让尘饭也不吃,连忙开口问:“你去哪?”
“看书。”
林让尘气笑了,这分明是不想和他待在一起。
“你坐下陪我。”
“你是记性不太好,还是犯了娇惯的病?”李岁聿没憋住火气,冷冷回怼,“我只是你的暂时床伴,不是你的仆人,你让我坐下就得坐下,你让我给你穿衣喂饭,我就得给你穿衣喂饭?”
林让尘张了张口,想要为自己辩解,他只是想让李岁聿表现得有点在意他。
哪怕只是一点。
“你以为谁都有和我同桌吃饭的机会?”林让尘最不喜欢他这副神色,仿佛自己从头到尾,都被他瞧不上眼。
“你以为谁都想和你同桌吃饭?”李岁聿也看不起他自大的语气,也不纵着他,直白地反讽回去,“上回我就想说,想上你床的人那么多,你怎么不去找他们,来我这里找什么优越?”
林让尘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眸色一冷。
“你有个好皮囊,有个好家世,所以你觉得所有人都该倾慕于你,所有人都该羡慕你,是吗?”李岁聿一字一句都带着压不住的怒火,“你是不是觉得我无家无靠,不过是个给人卖命的下等人,就活该对你百依百顺?我给你睡了,我还得反过来对你感恩戴德,感谢你没有把我逆党少主的身份说出去?”
“林让尘,在你眼里,我究竟算不算得上一个人?”
林让尘怒意翻涌的同时,心口却骤然一涩,无端泛起一阵委屈。
他是说话难听,却从没这么想。
他只是觉得,自己也不错,李岁聿能不能高看他一眼。但李岁聿不仅不高看他一眼,甚至连看也不想看他,还会说一堆他不喜欢听的话。
“那你呢?”林让尘耷拉下脸,忽然低声冷笑,“我真有你说得那么不堪?你为何每次对我都是冷言相向,你为何不能把我当作熟人对待?”
他声音逐渐低下来:“我也是个人。经常被人贬得一文不值,我也会伤心的。”
“纵使我先前真如你所说那么不堪,我也在改。你不能永远只盯着我那点不好的,你也去看看我好的地方,不行吗?”
李岁聿本就吃软不吃硬,见林让尘神色低迷不振,再狠的话也堵在喉间说不出口了。
他微微叹口气,无力道:“何必呢?”
说完,李岁聿目光沉沉地看了林让尘一眼,还是转身欲走。
林让尘真怕他吵完不说话,到时候又得自己去做“坏人”,拿身份去威胁他开口回应自己。
早知道就不和李四吵架了。
“你先别走。”
李岁聿顿了顿,但还是往书房的方向走去。
“你陪我吃一顿饭,我拿一件事和你交换。”林让尘语速加快,想拦住他,“关乎小年的老乡,宋枕。”
李岁聿脚步止住了。
“你就坐着听,若是不感兴趣,随时可以走。”
林让尘刻意补了这句,就是要让他觉得,这是场公平的交换。
李岁聿抿直了唇,反身坐回座位上。
林让尘自嘲地笑笑,他此时无比嫉妒李岁聿的那些友人。他们究竟做了什么,能让李岁聿在意他们?
“我今日在考场,因他的检举,抓了三个考生。”林让尘收回在李岁聿身上的视线,“一个是范阳卢氏卢昭,一个是崔氏崔衍之,最后一个,和我同宗。”
李岁聿闻言怔住,宋枕检举三个世家子弟?!
“我就想问问你,你的友人平时是这种性子吗?”
宋枕绝不是这种性子!
先不说他性子如何,就凭他那么在乎仕途,也不会去检举世家子弟。
真要是这么做了,省试一结束,那些有权势的家族便会立刻知晓。他们绝不会让宋枕顺利出仕。
即便他侥幸凭着才华得官,往后在官场里,也只会是被排挤、被孤立、被处处构陷的下场。
“不对劲。”李岁聿忽然起身,他望向外面的院子,夜色正浓,“他七试七落,更是把贡举看得比命还重要,不会去做这种轻率的决定。”
连林让尘也蹙了蹙长眉。
李岁聿果断道:“我得去寻他。”
林让尘看了眼外边夜色,不满道:“黑灯瞎火的,永安这么大,你去哪寻?”
“我知道他住哪。”
说完,李岁聿快步走出去,将林让尘一个人扔在屋里。
他轻功很好,如一只夜鹰,混着夜色消失不见。
林让尘后悔死了,早知道就不说了。
他顿时没有胃口再吃,把筷子搁在一旁,唤来仆从们收拾残局。
……
李岁聿果真一夜未归。
林让尘清晨是怀着天大的怨气去上早朝的。
“臣奉旨典掌春闱,今三场试毕,举人都已散场。试卷皆行弥封,锁入库府,场规肃静,诸事妥帖,谨此上闻。”
待知贡举退下,林让尘手执奏牍出班,沉声道:“臣充春闱都监试,职在纠察场规。三场考试间,臣在东廊巡察,查获数名举子聚众舞弊,私相传递答案,当场搜获笺条,又有当场首告之人,人证物证俱在。”
“此辈无视场规,紊乱国家抡才大典,臣不敢以其人数不多便轻纵他们,也不敢隐而不报。谨此奏闻,请陛下圣裁。”
一言既出,殿中立时低哗。
不少人已经隐约猜到,东廊应考的多是世家子弟,此事多半与几家高门有关,一时间朝班中的官员神色各异。
崔相立即躬身出列,惭愧道:“陛下,臣治家无方,家门子弟不守场规,再辱家声,臣请领失察之罪。该辈如何处置,一依国法,臣无异议。”
皇帝沉默片刻,看向这个年迈的老相,语气平缓:“崔老立身朝堂多年,素有风骨,公忠体国,朕素来知晓。今日能以国法为先,可见胸襟依旧,不负朝廷所望。”
“只是……”皇帝话锋一转,“奈何其门下子弟,不思修身律己,反倒在抡才大典之上紊乱场规,非但辜负朝廷教化,更全无爱卿半分持重之风。若不严惩,如何肃科考、正朝纲、服天下士子?”
皇帝此言一出,殿内喧嚣稍敛。
一众出身寒门的官员闻言出列,言辞凌厉,同声附和。
“陛下圣明!科场取士至公至明,他们目无法度,理当严惩,以儆效尤!”
“世家子弟纵有家门荫蔽,也不该肆意妄为,败坏科考风气,寒尽天下读书人之心!”
“崔相已然明辨法度,这些顽劣子弟,绝不可轻饶!”
“……”
这些人便是朝中渐成声势的牛党,素来主张取士公平、抑压门阀,最恨世家子弟依仗门第横行。
而另一侧,出身世家大族的老臣们面色大变,纷纷上前抗辩,不甘处于下风。
“陛下明鉴,不过年少子弟一时失察,何必一概而论,重责过度?”
“这些人是在借机发难,分明是想刻意打压世族,扰乱朝局!”
“些许场规过失,你们就上纲上线,你们这样,无非是党同伐异,排除异己!”
“……”
他们多是李党中人,与五姓七望声气相通,向来维护门第特权,更视寒门新贵为侵夺权位之徒。
自崔相权柄渐失,无力再管束两党,朝中难有镇得住局面之人。牛李两党暂时失了制衡,党争愈演愈烈,朝堂上就没几天安稳日子。
这两党几乎一上朝就吵。
闻言,牛党中人立时怒喝。
“一派胡言!舞弊铁证在前,岂是刻意构陷?”
“世族常年把持科考,漠视法度,如今事发,反倒倒打一耙!”
“你们这样一心袒护,不过是想结党营私,妄图独揽仕路!”
“……”
李党官员厉声回斥他们。
“寒门骤进,便容不得世家子弟分毫,你们心胸何其狭隘!”
“你们这是借科场生事,搅乱朝堂,谋取私利!”
“你们冠冕堂皇说什么公平,实则行倾轧,天下谁人不知!”
“……”
一时间,牛李两党唇枪舌剑,愈吵愈烈,各式各样的罪名劈头盖脸。结党营私、倾轧朝臣、挟私报复、祸乱朝政等言辞通通冒了出来,此起彼伏,大殿之上喧嚣鼎沸,如同闹市。
皇帝眉峰骤蹙,沉声喝止。
“肃静!”
两党这才堪堪闭上嘴,殿内恢复安静。
“朝堂之上,是议国事之地。不是尔等相互攻讦的地方!科场舞弊,败坏大典,国法自有处置,何须争执不休?”
皇帝微微停顿,镇定道:“涉案举子,交由刑部与礼部会同核查,依律治罪,绝不姑息。崔老既已引咎,朕知你公心,此事便不深究。诸卿日后各安其位,恪守本分,再敢在殿中私斗党争,朕绝不轻饶。”
作者有话说:
骤进:突然快速升官、一下子爬到高位,靠运气、机遇、站队迅速上位,不是一步步熬资历上来的。倾轧:排挤、打压、陷害同僚,为了争权互相拆台、搞内斗。党争有参考,xql依旧吵架
第63章 水清无鱼
一滩清池边上, 崔相从手上的瓷碗里抓了两把豆屑,撒在池面上。
“来了?”
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早有预料地开口。
林让尘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止住脚步, 低头躬身,诚恳道:“弟子来给先生赔罪。”
忽然响起一阵年迈有力的笑声,崔相笑得爽朗, 毫不在意地说道:“这有什么好赔罪的, 本就是衍之的错, 他应得的。”
林让尘松口气,他直起身, 脸上显出几丝茫然, 问道:“先生,弟子是不是太不近人情了?”
崔相勾手让他上前来, 望着眼前最喜爱的弟子, 站得挺拔如松, 他慈爱地笑了笑。
“倘若老夫说是,难道你下回就不会做了?”崔相不着急回答他的问题, 定定地看向他, “让尘,你心里早就有处事准则了。”
林让尘抿唇,先生所言不差。此事纵是不近人情,他亦必行之。他敬慕先生,却断不会因先生的教诲之恩, 便对整个崔家有所顾忌。
林让尘心中早有原则,纵使是先生,亦会有失,亦会犯错。人皆有瑕, 如墨落素纸,岂能一概而论?自当正反两看,是非分明。
他敬慕先生正直端方之处,却也绝不会姑息其偏颇失当之行,公事公办,分毫不让。
“这不叫不近人情,你做得没错。政在去私,私不去则公道亡。忍所私而行大义,可谓公矣。”崔相的视线挪到清池里的锦鲤上,缓缓道,“若世间全是你这样的人,也不至于盛一时衰一时。”
“来,孩子。”
崔相扬起笑容,又从瓷瓶里抓了一把豆屑,撒在澄净的清池里,示意他观望。
林让尘望着池水却愣住了,诧异道:“先生,这池里没鱼。”
“是啊。”崔相把喂鱼的瓷碗搁在一边,拍干净沾豆屑的手,温声道,“水太清了,鱼儿难活。”
林让尘顿了顿,他忽然知晓先生的用意了。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老夫不是责怪你,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在朝中树敌太多了,老夫是担心你,老夫也不愿看见竹折松落。”
林让尘抬眸,不甘心地问道:“可是先生,若不如此,该如何扶正朝纲?”
“路不止一条。或明或暗,或刚或柔,要把握住那个度。”崔相看向林让尘,这个弟子在他印象中似乎有些不同了,眼神比以前更加坚定,亮得夺目,“不过,你这些日子倒是长进了不少,想来是亲眼见过百姓生计,才一心想为他们做些实事。只是操之过急了。”
“无妨,你这份心是好的。孩子,你还年轻,前途大好,不能在朝斗中折了。”
林让尘拱手躬身。
“谨遵先生教诲。”
林让尘轻声长叹,自从出国子学,才知晓现实和理想是有落差的。
他辞别先生,离开崔府。
马车刚驶回自家府邸,便见阿肴已在门前等候。
“郎君!”
阿肴见他下车,快步上前,压低声音急道:“出事了。”
“什么事?”
阿肴四处张望了一圈,谨慎回道:“宋枕死了。”
……
城南,明德门外荒庙。
县尉已带差役将荒庙围得水泄不通。
永安县尉见他到场,趋前回禀:“林御史,死者是今春应举子宋枕,身中要害,立时毙命。卑职谨守现场,未敢轻动。”
林让尘轻轻点头,径直入庙。
殿内光线不足,显得有些昏暗,他不适地皱皱鼻子,抬步跨过门槛。一进殿里就看见了那具尸身,熟悉的面孔浮现在眼前。
林让尘真没想到,昨日还敢于检举的人,今日就横死破庙。
宋枕仆在地上,衣履不乱,伤处利落深险,不像盗贼斗殴。
待仵作勘验完毕,回禀道:“禀御史,刃痕细利,出手狠绝,应该是刺客所致。”
林让尘目光微凝,示意左右。
仵作上前,轻轻挑开死者衣袖,取出一纸褶皱书札,躬身呈递。
林让尘接过展阅,是宋枕仓促写的遗笔,字句凛然。自言因举发春闱舞弊,为世族所忌,若一旦身死,必是李党暗地遣刺客加害,望朝廷彻查其事,以雪寒士之冤。
书吏们傍录,神色随之凛重。
这是指名道姓说李党。
林让尘阅毕,将遗书递与身旁书吏。书吏躬身领命,当即笔录案由,取印封缄,将遗书稳妥收存。
“此案事关春闱举人遇刺,又涉朝党,非寻常案子。你们严守尸身与现场,不许一人擅自靠近,待我即刻具状奏闻。”
县尉躬身:“卑职谨奉教!”
宋枕一死,京中大起风波。
百姓们气愤世家手段毒辣阴险,指责贡举考试的不公,寒门子弟更是要联名上书。牛党逮住机会弹劾李党,李党也不甘示弱,喊冤叫屈,势要查清此案。
一时间,压力如潮水般铺天盖地地涌向林让尘。他是春闱的监试使,也是他负责宋枕的检举。
“那些世家子弟凭什么看不起我们!他们也就是仗着显赫的门第,要我们也进国子学,学得不比他们差!”
“他们敢光天化日下杀宋枕,以后一被检举,岂不是要在贡院杀人!”
“那个林监试使看着公平,其实骨子里还是看不起寒门子弟,不然为何宋枕检举后,他连人也不派去保护,眼看着宋枕住破庙被人杀死!”
“呿,因为他是世家子弟,自然是看不起的!”
“要我说,他就是个伪君子!明知宋枕会得罪名门望族,故意不派人去护着,一边维持住为人正直的名声,一边人情做足了。”
“……”
官车行过街市,偶尔会经过喧闹路段,街旁多是徘徊议论的寒门士子,几句不堪之言,便透过轻晃的帷幔飘入车厢。
阿宗坐在马车前面,担忧的眼神时而投向车厢。
林让尘当然怒不可遏。他本是怀着公正之心,行事也力求公允,就是没料到那些世家子弟竟猖狂至此,当夜便下了杀手。
愤怒的同时,他又感到深深的疲惫。
为何事态发展,总与自己初衷相悖?
混乱的思绪穿插其间,林让尘想起今日散衙去崔府,先生说的那些教诲。先生为朝大半辈子,应该是早有预料,所以今日说那一番话。
林让尘捏捏眉心,他原想去大理寺找苏锦生聊聊案子,此时也提不起心思。
“我乏了,回府吧。”
阿宗得令,让马夫打道回府。
马车驶远,扬起高高的尘土,尘土渐渐散尽,街边茶馆的举人们还在围桌讨论。
“我这次再落榜,要去书剑门了。这世道也太不公了。”
“听闻那宋枕考了七次,今年是第八次,一次未中,他能坚持这么久,也是厉害。哎,可惜,我都不敢想他死前该有多不甘心。明明做好事,却被那些人害死。”
“哎……七次啊,他好像还是乡里出了名的神童,起点如此高,前边考得顺风顺水,一到省试,考了七次都没中。哪是他江郎才尽,我猜啊,他是在京里树了敌。”
“不会吧,我那日见到他,看他那样子也不像是惹事的人,哪会招惹到那些世家子弟……”
“世家子弟脾气大着呢,估计是看他不顺眼。”
“……”
一伙举子的旁桌,坐着一个年纪稍大的男人,也是书生打扮,不过看起来有四十多岁了。
他闻言抬起头,突然出声:“他得罪过李相公的儿子。他前几年在考场上见过太多不公,专门为此写过策论,暗讽李家父子把持科场。”
一众年轻举子发出喟叹。
“怪不得……”
“这是把李党的头儿得罪了……”
“难怪屡试不第。”
“……”
“兄弟,你是江湖人吧,书剑门好不好进啊?”那个梦想去书剑门的举子忽然注意到角落坐着的强健男人,他戴着草帽,帽沿拉得很低,遮住半边脸,“听别人说,书剑门对落榜举子有优待……”
“好进。”
男人低沉磁性的声音从帽檐下冒出来。
入江湖易,出江湖难。
那个举子追问:“哇,那在里面练剑苦不苦啊,要基础吗?我只拿过杀猪刀。”
男人答:“不用。只要肯用功,没什么事是做不成的。”
举子瘪瘪嘴:“以前说我还会信,如今看到这个世道、官场,我是不信了。只要努力就能成功,骗骗那些尚在读书的少年还差不多。”
男人沉默一瞬,轻缓道:“努力还是有用的,至少能磨砺自己。至于成功,要看你选择什么路,在你眼里,什么算成功。当官也算成功,但是书读进脑子里,能学富五车也算成功。”
“再者,世道虽苛待寒门,但也有佼佼者能及第,朝中牛党有不少寒门子弟,拥有一席之地。”
男人的声音如醇厚的酒,不疾不徐,捎着些风尘里磨出来的温沉。他的话无说教意味,仿佛只是关心,也只是说着经验之谈。
入了耳,竟奇异地消去那位举子心头的燥意。
“不过人想痛痛快快地活在世上,还是以自己为先。读书的路堵了,要么劈开挡路的山,要么就换条路走。”男人把铜钱搁在桌上,喝尽碗里最后一口酒,拿起横刀,默默起身,“江湖不看你出身,只要你人够强、够快、够狠,就无人敢低看你一眼。”
说完,男人走了,但那番话还烙在那位举子的心里,久久不散。
……
马车停在府邸正门,林让尘刚走上台阶,门人就迎上来。
“郎君,主君主母来了。”
此言一出,无异雪上加霜,让林让尘本已倦怠的心境雪上加霜,愈发明朗不起来。
他没等来李岁聿回府,等来了父母的劝说。
林让尘僵着脸,拔腿走去前院。
林贞道和杜夫人坐在前院正厅侧座,小桌上茶都没凉了,想来是等了许久。他的阿耶怕是一散衙就来了。
二人见儿子缓步走入正厅,便缓缓起身。见他神色低落,他们满心的责备与担忧堵在喉间,一时无从出口。
“儿啊……”杜夫人轻唤了一声。
林让尘下意识说道:“我没事。”
林贞道拍拍他的肩膀,缓声道:“你也别太难过,何况,这件事疑点太多。”
林让尘点点头。
“李党不至于去杀一个举子,能弄垮一个举子的方式那么多,偏偏选了个最能闹大的方式。李党那群人,没那么蠢。”林贞道拍拍旁边的座位,示意林让尘跟着他一起坐下聊。
林让尘缓过神来,也觉得阿耶说得没错,在朝廷上多的是尔虞我诈,在暗地里搞小动作的事多了去了。
“如果不是私仇,就是栽赃嫁祸。”林贞道坐在他旁边,忽而换了个话题,神色凝重,“朝廷派去西川的王师本就占尽上风,连番捷报频传,平叛不过是迟早的事。骁王在阵前悍勇非常,打战身先士卒。他在军中攒下不少威望。”
林让尘怔住,近期确实捷报频传。
“李党是站璟王的,牛党虽没什么表示,和宦官沆瀣一气,但为了和李党分庭抗礼,如今关头,自然是倒向骁王的。”林贞道说得更详细,投向林让尘的视线多了两分忧虑。
林让尘沉重地吐出一口气,他仍然处在皇子夺嫡的漩涡之中,还是风口浪尖。
“牛党故意派刺客杀害宋枕,嫁祸李党?”林让尘脑袋乱成一团,闷闷开口。
“这就要靠你来查了。”林贞道叹息,“本宅那些侍卫,我多调了十几个过来,你出去办案多带几个。”
杜夫人连忙应和:“弃儿,一定要小心啊,现在正是紧要关头。”
“以后做事要稳妥,别急于求成。”林贞道看他满脸疲态,正神道,“让尘,外头的流言蜚语,不必放在心上。出身非你我所能择,你既承了门第的荫蔽,受了这般教养,便当扛起这份担子,行得正,坐得端,不怕被人说。”
“他们越要说你与某些世家弟子别无二致,你就越要做出实事,堵住他们的嘴。”
林让尘鼻子一酸。他突然觉得,自己还不够成熟,否则就不会因为这些事,还要劳烦父母特意赶过来安慰自己。
林贞道又说:“齐州祖宅那边,你不用担心,阿耶去说。”
杜夫人忙道:“弃儿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有我们给你兜底呢。”
“谢谢阿耶,谢谢阿娘。”
林让尘感激地看了他们一眼。
作者有话说:
参考文献:忍所私而行大义,可谓公矣。——武则天《臣轨·公正》政在去私,私不去则公道亡。——傅玄《傅子·问政》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大戴礼记·子张问入官》
第64章 宋枕之死
羡阳轩。
茶床上烹着热茶, 香味四溢。
“这是什么茶?闻着好香。”苏锦生一进雅间就嗅到了浓郁的茶香,他解下披风,递给身旁侍卫, 快步凑到茶炉边,低头轻闻。
“碧涧明月。”林让尘斜靠在榻上,懒懒地回道。
“大手笔啊, 让尘, 我得好好品品。”苏锦生坐在另一边榻上, 和他隔着茶床有一搭没一搭聊着,“今日怎么想起请我喝茶来了?”
“找你来说案子。”林让尘托着头, 望着楼下的街道, 眼神停在绸缎铺的牌匾上,若有所思。
苏锦生了然, 林让尘绝对是查案子遇到阻碍了, 不然怎会一散衙, 就让阿宗去大理寺请他。
“来,说说, 让我为你解解忧, 可不能白费了这壶碧涧明月。”苏锦生看向茶壶口飘出来的白气,嘴角扬起弧度。
“宋枕太干净了。”林让尘颇有些郁闷,“破庙就他一个举子在住,庙里也没争斗痕迹。还有那份手札,你应该也知晓, 直指李党。这场刺杀办得太干净了。”
“是啊,手札也是早就准备好的,像是专门扮了一场戏给我们看。”苏锦生也跟着叹了一声。
“太奇怪了。”林让尘嘟囔一句,“他既然知晓自己可能会死, 还回破庙住,那日也不让我多派几个侍卫保护他。”
“哈哈……”苏锦生笑了几声,林让尘这话还有点责怪意味。如今京中都在传怨林让尘事办得差,看不起寒门,也不派人保护宋枕。
“没办法,我们也没料到他们考完就敢杀人。”他耸耸肩,用宽慰的口吻说道。
“考完就敢杀人……”林让尘轻声嗤笑,“你不觉得他们手脚太快了吗?我才暂押崔衍之一行人不到几个时辰,宋枕就被杀了。就算他们找的是影阁刺客,也要前几日写好协约。”
听到“影阁刺客”四个字,苏锦生忽然问道:“你上回还没和我说,你身旁的侍卫李四,怎么就是江湖上闻风丧胆的刺客影四爷?”
林让尘眸光沉了沉,不是很想提这件事,他撇撇嘴,试图遮掩过去:“就那样。”
“哪样啊?让尘,他不是一般人。你知道……要是被别人知晓你和江湖人混在一起,你的官途怎么办?”苏锦生满脸担忧,忽而他又想到一件事,声音微冷,“你是和他换了魂魄?”
林让尘抿抿嘴,没有回答。
“不行,此人断不能留。”苏锦生语气渐肃,话音落下,便留意着林让尘的神色。对方神情复杂难辨,他却仍精准捕捉到了其中一丝不情愿。
“他还有用。”林让尘避开他审视的眼神,含糊不清地回道。
他原以为苏锦生还会再劝,但苏锦生只是敛了敛神色,话头一转:“算了,你向来很有主意,你自己谨慎些吧。”
“哦。”
“你和他关系好吗?”
他本以为苏锦生不会再提李岁聿,刚松了口气,对方却猝然又开口一句,心不由得再次悬了起来。
哪壶不开提哪壶。
林让尘烦恼地捋了捋鬓角的碎发,故作矜持地说道:“还不错吧。”
苏锦生天真地问:“那你能问他,影阁最近接过什么大单子吗?比如杀宋枕……”
林让尘:“……”
倒也没熟到这种程度。
林让尘无奈地回答:“他们那边有规定,要保密的。”
这般语气太过亲昵,苏锦生不由一怔,竟似是妇人向外人说起自家夫君差事一般。
苏锦生皱皱眉,这个口吻好奇怪。
“刺客是哪里的不重要,这场刺杀太过顺当迅捷,才真正令我心生疑窦。”林让尘不愿和苏锦生多谈李岁聿,赶紧揭过去。
上回苏锦生看见李岁聿的皮囊眼里直发光,那副模样他记得清清楚楚。
苏锦生问来问去的,不会对李岁聿感兴趣吧?
苏锦生不知他心里的小九九,点头附和:“便是李党等人临时起意,也断不至于行动如此迅疾,还偏偏选在贡举方毕的时候。此刻杀一个举子,必然轰动朝野,动静太大,他们绝无这般做的道理。”
“若不是私仇,恐怕就是牛党在泼脏水……”苏锦生忽然压低声音,“不过,最近京里在传,宋枕和李德玉有私仇……”
“李德玉?”林让尘愣住,他很难将宋枕和李德玉两个人联系在一起,他不确定地问了一句,“李相公的儿子?”
“是他。”苏锦生先点头肯定,再悠悠解释,“宋枕前几年曾撰文抨击李家父子把持科场,此事对李家影响颇大。”
林让尘心中依稀有些印象,前几年京中确曾流传过抨击李家父子的文章,不止一人,后来这些议论皆被牛党之人取用,于贤良方正直言极谏科的对策之中,直指时政弊端,讥讽时任宰相的李吉辅。
李吉辅因此事声誉受损,同年九月就被贬为淮南节度使。
林让尘摇摇头,他仍觉这动机站不住脚。
且不说李家父子与宋枕的旧怨已隔了这些年,单论宋枕屡试屡落,背后本就少不了李家的手笔。他早被压得翻不了身。
按理说李家早已得偿所愿,何必在此时再动杀心?何况时过境迁,这时候下手,除了引火烧身,无半分好处。
一个寒门举子,李家还不至于放在眼里。
“过几日李德玉在府里办迎春宴,看能不能派个眼线过去。”苏锦生拿过手绢,隔着绢布提起茶壶,慢悠悠给自己倒了一杯,“崔衍之一伙人也会去赴宴。”
说到这个,林让尘抬了抬眼皮,从衣襟里拿出一本精致的册子,搁在桌上。
“不必了。”
闻声,苏锦生放下茶壶,翻开那本册子,看到熟悉的字眼,他眉眼染上笑意。
“哈哈,李德玉邀你赴宴?”苏锦生失笑,一脸难以置信,“我没看错吧?他竟会邀你,当真是破天荒、头一遭。京中子弟谁人不知你林让尘轻易邀不得,从不与他们同流合污?他怕是想疯了。”
等笑够了,苏锦生敛去笑意,问道:“他这个紧要关头请你去赴宴,安的什么心啊?”
“谁知道。”林让尘轻哼一声,“但我得去。”
案子还未查清,李德玉主动邀宴以示清白。若是不去,林让尘就是直接和他们李党表明,他认定李党有罪。
他得去,还得大张旗鼓地去,以免落人口舌。
“这个李德玉……”苏锦生感慨一句,笑意未达眼底,他突然愣住,严肃道,“你此去还是小心为好,他那伙朋党,都是京中浮浪之徒,素来渔色无度。那些人宴席间举止轻浮,行事毫无底线。你……”
话未说完,他就捕捉到林让尘眼眸闪过一道危险的精光。
“他们敢碰我?”
闻言,他那张美人面上长眉紧锁,眼眸微微眯起,眼底瞬间凝出几分阴鸷。
“怕是活得不耐烦了。”
苏锦生被他周身散发出的寒气一慑,倒也想起了国子学的事。
林让尘年少时姿容出众,在国子学里从不缺示好的世家子弟,明里暗里都想凑上来。曾有个仗着家世的公子,求爱不成便想动强,手刚碰上他的脸,就被他咬得鲜血直流。
第二天清晨,那么子被人扒了外衫,只剩亵衣捆在府门口的槐树上,脖子上挂着“无礼之徒”的牌子,被路人指指点点,从此彻底没了脸面在京中立足。
“照你这样说,你和那个影四爷互换身体时,岂不是你碰他,他碰你,我怎么没见着你报复影四爷?”苏锦生好整以暇地托腮问他。
正聊着正事,苏锦生突然来了这么一句,打得林让尘猝不及防。
林让尘撇开视线,默默道:“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了?”
其实也报复了,只是换了一种报复方式。
光是回想那夜,林让尘便莫名燥得慌,哪敢再细想下去。这几日李岁聿一直不见踪影,他本就憋着股无处可发的闷气,偏苏锦生这没眼力见的,还在他面前提来提去。
于是,他迁怒苏锦生,狠狠横了后者一眼。
“你经常问他干嘛?”
苏锦生一脸无辜:“他长得俊啊。”
“那么多俊的,你干嘛只问他?”
“不是,我问一下而已,你气什么?”
“我哪里气……”
话音未落,林让尘自觉地把后半句咽进喉间,他自己都被苏锦生说愣了。
他气什么?
他不自觉地摸上脸颊,是烫的。
“算了算了,我不问了。我就是好奇,毕竟这档子奇异事,我活了二十多年从未见过,都能写成戏本了。一个朝廷官员,一个江湖刺客,阴差阳错之间,竟然身份对调……”苏锦生絮絮叨叨的话模糊起来,林让尘无心去听。
他有些木讷地放下手,半晌,他又抚上心口。
跳得好快。
“不管怎样,你还是别和他接触太多。”
林让尘随口应了两声,离开茶楼时还是心不在焉的。
宋枕都死了,李岁聿也没赶上,他怎么还不回来?
他还回来吗?
林让尘垂眸深思,他拿着一堆筹码都捆不住李岁聿,李岁聿对他发点脾气,他就瘪气了。
这样不对。
他才是手拿筹码的人,得强横起来。
林让尘思索良久,忽而启唇。
“阿宗,你说我脾气是不是太好了?”
阿宗坐在马车前边,差点没被自家郎君的这句话惊得摔下去。
“阿宗兄弟,没事吧?”
连马夫也担忧地问了一句。
“郎君的脾气自然是顶好的。”阿宗脸不红心不跳地回道。
林让尘很满意这个回答,冷哼道:“我脾气这么好,他还能和我闹脾气,他脾气也太差了。不过,他那臭脾气,也就我受得住。换了别人,不得离家出走。”
阿宗:“……”
……
花满楼。
花池上舞姬跳着柘枝舞,头戴胡帽,腰垂飘带,手腕脚腕系有金铃,迎鼓声舞动。
舞时金铃作响,身姿灵动妩媚。
霜号楼,雅间里,两个杯盏在歌舞声里相撞,皆是一口闷饮。
“我这几天陪你喝得快吐了。”
三勒浆入口微酸,唐渡吐了吐舌,不免抱怨。
“吐干净了再喝。”李岁聿倚靠在窗沿,远远地注视着繁华的楼阁盛景,心里却是止不住的惆怅。
唐渡不满地埋怨一声:“哪有你这样的,兄弟好心陪你喝酒,你还这个语气。”
突然,一个瓜果递在唐渡眼前,后者循着那只手臂抬头看去。
“垫垫胃。”
唐渡强压下翘起的嘴角,装作不情愿地接过瓜果,啃了一口,含糊不清道:“迟来的深情比草都轻贱。”
李岁聿:“……”
“宋枕……”唐渡混着酒吞咽下去,默默开了个头,“那件事也没办法,你不必太感伤。”
“我知道。”李岁聿停顿了一下,垂下眼眸,捏紧窗台,“我只是觉得气愤。”
“那座破庙太干净了,还是一击毙命。我仔细看过,伤口窄深,刀口极齐,是短刃利匕,且那人手法极稳。”李岁聿逼着自己去回忆,轻微叹息,“不是云扇斋的扇刃。”
唐渡知晓他的担忧,凶器不是云扇斋的扇刃。这个消息往好处想,和云扇斋没关系。往坏处想,则是除云扇斋之外,还有其他人来到永安了。
“说不定只是朝廷的案子呢?和江湖没关系。”唐渡尽量放平口吻,“如今半点线索也没,你与其在花满楼成日喝闷酒,不如跟着林小公子去查案。”
李岁聿别了他一眼。
“你平日多去影阁看看,尤其是这段时间,我不在阁中,我不放心。”李岁聿沉重地叹出口气,“等我把暗地里的人揪出来,改日请你喝酒。”
“别!你请点别的吧,我这几日喝酒要喝吐了,我快尝不出饭菜的味道了。”
李岁聿轻笑一声,拍了拍他的肩头。
“天色晚了,我该回去了。”
唐渡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满眼兴奋不已,高兴道:“兄弟,你终于开窍了!你只要把林公子哄上天了,荣华富贵不用愁……”
李岁聿冷笑一声:“我回影阁。”
唐渡又蔫巴下去,烦躁地挥挥手,让他赶紧滚。
……
走到影阁地界,一直监视李岁聿的灵枭从树丛钻出来,招摇地扑腾翅膀。那双金瞳灼灼逼人,也不藏着掖着了,俨然一副回到领地的主人模样。
李岁聿淡淡掠了一眼,不太在意,加快脚步往影阁赶。
影阁虽有不少视线藏匿在林中,也有长老坐镇,一般人难以闯入。可影阁也有自己的权衡利弊,倘若有人付出价钱要买小年的命,影阁自然要做生意。
这也是他为何要急着带小年离开影阁的原因。
在梅三点没出现前,他一直以为青蚨山庄除干净了,没有仇家,小年能安心待在影阁,受影阁庇佑。
直到他们推断出青蚨山庄还与淮西平卢盟有关,背后利益牵扯太大,事情就没那么简单了。
说清楚点,李岁聿“表面上”是为了小年去灭的山庄。宋枕死了,他不得不担心小年的安危。
毕竟两人是同乡,都受过青蚨山庄的迫害。论仇恨远近,宋枕甚至算远的。
忽然,灵枭发出一声尖锐嘶鸣,惊扰了夜色里歇着的鸟儿,只听得翅膀扑哧声。
声毕,一道寒光袭来,那柄剑破开墨竹,直冲小径的李岁聿。
“叮——”
李岁聿飞快抽出横刀格挡,剑刃碰撞在刀身,响起刺耳的声音。
那个黑衣人和他拼着力,另一只手猛地挥拳,指缝夹杂着刀片,泛着亮光,在空中划出一道犀利的弧线。
李岁聿一个下腰,躲开刀片刺开的光,同时带着刀往后倒退几步。
黑衣人被他倒退的力带动得步伐不稳,不过只是一瞬间,黑衣人很快收剑,快步挥剑逼近他。
李岁聿挡开黑衣人的攻势,横刀在他手中舒展自如。只是几招下去,黑衣人的身上就被划开几道口子。
“谁让你来的?”李岁聿抽空问黑衣人,黑衣人没有回答。见状,李岁聿也不再去探身份。
横刀在他手里挽了个剑花,轻而易举地挑破黑衣人的手臂经脉。黑衣人持剑的手一抖,长剑落在地上。
黑衣人单膝跪地,捂住疼痛不已的手臂,引颈等待李岁聿的刀光。
李岁聿却没杀他,而是把目光放在他的伤口上。
这个人也没流血!
“你是傀儡?”
作者有话说:
嘿嘿,还是没忍住换封面了,感觉一直在不停换封面……下一章就见面啦,这一卷没有灵魂互换,要到下一卷去了,不过也是有原因的
第65章 迎春夜宴
李岁聿没等来回话。
那个黑衣人忽然提起内息, 将周身真气逆行倒冲,竟自断经脉。
一声闷响过后,他心口剧震, 气息瞬间断绝,双目圆睁,整个人瘫倒在地。
李岁聿蹲下身体, 在他身上摸索一通, 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他取下黑衣人的面具, 一张普通的脸出现在眼前,没有特点, 也没有虞清风、梅三点身上的文人气。
一炷香功夫不到, 黑压压的鸟群乘着夜色而来,俯冲向下。在挨近地面时, 一团黑影出现, 鸟群四散开来。
“雨燕长老。”
李岁聿望着那个黑袍人, 淡淡地喊了一声。
雨燕长老视线落在地面尸体上,皱起眉头, 哑声道:“第三个了。他是这个月闯阁的第三人。影四, 你有头绪吗?”
雨燕长老不过随口一问,李岁聿心头却骤然发紧,再开口时,嗓音已带上几分干涩:“没有。”
“这三个人都是傀儡。”雨燕长老俯身去观察尸体的伤口,沉声道, “傀儡邪术淮西居多,老夫不得不怀疑平卢盟在谋划些什么。倘若你打探到了傀儡闯阁原因,及时来长老阁上报。”
李岁聿拱手:“是。”
雨燕长老留在原地探查尸身,李岁聿先行回阁。
一路上, 他都在烦忧小年的安危。
影阁长老一旦知晓这些傀儡是冲着寻小年与他的仇而来,影阁定会毫不犹豫地将小年交出去。到那时,不说小年,他自身的性命恐怕也难以保全。
走到峭壁木屋,夜已然很深了。他轻手轻脚地走进屋子,把侧间的门推开一条缝。
小年已经睡下了。
他的房间很杂乱,刀具乱扔在地,桌上的武学书籍未合。
李岁聿叹了口气,把地上乱七八糟的物件收拾干净。最后还剩下那本武学书籍,他静悄悄地走近桌边,手抚上粗糙的纸页。
那是他过年交给小年的《李氏刀法》。《李氏刀法》是他们李家历代守边研究出来的一套武学,也融合他师父的刀法。
他想让小年将这套武学继承下来。
书籍被人翻了大半,看来小年在他不在的时候,有在认真学。
李岁聿扬起一个淡淡的笑容,慢吞吞收回手,转身出去并带上门。
……
李府,迎春宴。
李德玉此次设席,就在自己京中私邸的外花厅,不算铺张,却也礼数周全。
厅侧设小席,两名乐人轻拨丝竹,另有一舞姬着素色舞衣缓步起舞,曲调清和,并无靡靡之态。
林让尘步入宴席,看见这些场面,心里松了口气。幸好李德玉还知晓自己是个御史。
他走向前位,经过一排世家公子,大多都是被他在贡院抓过的举子。那些人早就取保归家,眉眼间全是桀骜不驯,看他入席,稍敛神色。
“林郎中拨冗前来,德玉谢过。今日略备薄酒,一为叙同僚之谊,二也想就宋枕一案,向郎中剖白几句。”坐主位的李德玉率先站起身,举盏微躬。
林让尘几不可察地蹙眉,也举起酒盏,受他这一礼。
“李御史不必多礼。”林让尘缓声道,“宋枕身死多日,伤乃是江湖锐刃所致,与科场纷争分明是两码事。只是手札牵涉李党,又恰逢崔郎君等人舞弊事发,外界议论纷纷,我不得不多问几句。”
崔衍之心里不服气,撅嘴低声道:“我不过是一时失度,哪里和人命相关,我心胸还没那么狭隘。”
林让尘的视线轻描淡写地扫了过去,崔衍之被那眼神看得一怵,闭上嘴不敢说话。
“林郎中明鉴。宋枕屡试落第,都是礼部依例取舍,与私怨无干。李党虽有政争,也不会用江湖刺客污了门庭,此事德玉敢以身家担保。”李德玉坐回正席,慢声为己党辩解,“况且就算真有什么血海深仇,也没必要刚考完就杀人。省试离揭榜日子还久,何况揭榜后,无论中落,也得在永安待上一些日子再回。大把时间,我们没必要挑这么个日子。”
说得有道理。
林让尘也跟着坐下。
“这绝对是有人想要栽赃陷害,故意设计这么一出,选在重要日子,就是想借泼天的舆论来害我们。”
林让尘摆摆手,止住他的话头:“我查案只凭实证,不论家世党羽。”
李德玉脸色微滞,很快,他又换了副面孔,赔笑道:“林郎中能秉公办案,我心中佩服,此杯敬郎中。”
林让尘只好举盏回应。
席间雅乐轻缓,诗文酒令行到半程,崔衍之和林煦交换眼神。
崔衍之局促地站起身,垂下眼睑,恭敬道:“林郎中,之前在考场滋事,是我们一时糊涂。徇私妄为,搅乱抡才大典,既违国法,又失士族体面,惹得郎中费心查办,是我们有错在先。”
忽然改变态度的崔衍之让林让尘不禁犯疑,后者眯起眼,从头到脚打量他一番,见崔衍之举杯一饮而尽,态度恭顺,全然没有往日的骄纵跋扈。
林让尘蹙眉,他不信这帮人一下子就醒悟,定然是有诈。
其余世家子弟见状,也纷纷起身执盏,齐齐对着林让尘躬身,附和声此起彼伏。
“崔兄所言极是,我们一时糊涂,铸成大错。”
“往后定当谨言慎行,绝不再滋生事端,还望郎中海涵。”
“……”
李德玉端坐席上,虽未多言,却也顺势执杯,淡淡开口:“他们已知错悔改,林郎中秉公办案,今日宴上,不妨暂释前嫌,略饮一杯,也算全了同僚体面。”
轮番致歉声里,酒杯次第递到眼前。下级对上官的赔罪之礼,不好推拒。
林让尘冷笑一声,干脆利落地饮尽杯中清酒。
他倒想看看,这伙人要干嘛。
几轮下来,林让尘被轮番劝酒惹得脸上漫起薄粉。他家家规本就有“不多饮酒”的条例,平日里常年只喝清茶。为官时因自认是朝中清流,向来少与同僚聚宴饮酒。
说白了,就是他酒量不好。
林让尘扶额撑在案桌,面色浅绯。今日有假,他来赴宴时未穿官服,随意穿了件银灰圆领袍,如今微醺模样配上这套私服,显得人没有平日的疏离清高。
但在不远处,林让尘带了两个侍卫,一动不动地盯着宴席。
崔衍之看在眼里,心痒又不敢妄动。他是真起了龌龊心思,想趁着林让尘酒意上头,把人哄到僻静处,想做些不可外传的私密事。
他认定林让尘不敢外传。
崔衍之就没拘束过自己,他愈发难耐,表面上借着赔罪之名屡屡近身,言语黏腻,举止愈发越界。
林让尘眉头就没舒展过,他强压住恶心,面上不动声色地回酒,心底寒戾暗生。
要不是碍于宾主礼数不好发作,他早就一巴掌过去了。
没过片刻,崔衍之又要来敬酒,林让尘心里嗤笑一声。
林让尘估算着时间,眼神有意无意扫过崔衍之,后者还以为两人心意相通,顿时心花怒放,止住前去敬酒的脚步。
“多谢李郎君盛情款待,只是我神思倦怠,难以再承雅兴。先行告辞,诸位尽兴便可。”
李德玉也不好多留,将人亲自送到花厅外廊。
一众子弟行礼相送,表面上看是一派温雅得体的宴毕光景。林煦藏在人后,眼底却掠过一缕阴色,不动声色将堂兄动向暗报出去。
“林郎中职事繁忙,不敢强留。夜路寒凉,一路保重。”李德玉神情迫切,低声道,“林郎中,靠你查清了。”
林让尘淡淡颔首,随着府中引路仆从往外走去,两个侍卫寸步不离地跟着。
待背影消失在拐角处,崔衍之借口离席歇息,暗中示意自家仆役原地待命,自己悄悄跟过去。
“郎君。”
一个侍卫察觉到身后有脚步声,低声提醒。
林让尘脚步微顿,目光掠过前面引路的仆役,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这位管事,劳烦你折返一趟。方才匆忙,随身玉佩落在席间,烦你替我寻来,我在此稍候。”
那个仆役闻言,连忙应声,快步折返,很快消失在回廊转角。
两个侍卫会意,转身离开。
见美人就立在廊下,微醺模样比府中盛开的花还艳丽,崔衍之没忍住,飞快从墙后小跑出来。
他酒气上涌,凑上前半步,笑得一脸轻佻:“林郎中肯为我留步,莫不是也对我……有意思?方才席间频频看我,我可都瞧见了。”
林让尘忍住反胃的酸意,噙着一抹冷笑,反问道:“我有看你吗?”
崔衍之迟疑片刻,自信地笃定道:“怎么没有?你方才看我的眼神,都软了几分。林郎中这般清高的人,肯为我停下,不就是心里有我?”
他说着,酒气更盛,往前凑了半步,声音黏腻得近乎狎昵:“夜里风大,廊下凉得很,不如我送你回府?正好……陪你醒醒酒,也好让我伺候伺候你。”
话音未落,只听“啪”的一声脆响。
林让尘反手一巴掌,不偏不倚,狠狠掴在他脸上。
力道不大,却清脆响亮,瞬间打懵崔衍之。他踉跄着后退半步,半边脸颊火辣辣地烧起来。
林让尘利落地收回手,面色阴沉,落在崔衍之的视线骤然变冷。
“你也配?”
崔衍之捂着脸,愣住一瞬,脸上的热意随即翻涌成暴戾。
他倒要看看,这张平日里高不可攀的脸,狠起来是不是也一样动人。
“你敢打我?!”他怒喝一声,彻底抛开礼数,红着眼扑向林让尘,打算不管不顾地强来。
可就在他指尖就要碰到对方衣襟的刹那,两道黑影猛地从旁侧暗处窜出,死死扣住他的肩膀。
崔衍之猝不及防,整个人被按得动弹不得。他挣扎着怒吼,脚下乱踢,却根本挣脱不开两个侍卫的掌控。
林让尘余光瞄向廊侧阶边用来净手的铜盆,他快步过去,抄起盆就往人身上浇过去。
“清醒了吗?”
崔衍之被冷水浇头,酒醒大半,那点色心碰上那副狠戾的神情往回缩了缩。
“你当自己是什么东西,也敢肖想我?”林让尘冷冷横他一眼,把盆往地上随手一扔,“我看在先生的份上,今夜这事,我暂且替你瞒着。但你最好记清楚,再敢生半分邪念,我定叫你身败名裂。”
“以后做事动动脑子,我什么身份,你什么身份,别白白让家族蒙羞。”
话音刚落,假山的芭蕉叶丛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林让尘警惕地瞪过去,直到微风拂面,他才勉强放下心。
“走吧。”
林让尘朝两个侍卫示意,后者挟持崔衍之的手松开,暂离长廊。
……
走出十几步远时,林让尘忽然止住脚步,两个侍卫也按住腰间刀柄,谨慎地巡视四周。
过这么久,那个仆役还没回来,太奇怪了。
风声掠过,夜晚的中廊显得空荡幽静,只能借着灯火看路。
猛然,几道飞刀混着凉风射过,廊上挂着的灯笼罩被刺破,周遭乌黑一片,几个人被黑暗包裹。
四五个黑衣人从屋檐上跃出,不过一眨眼的时间,双方缠斗起来。黑影里刀光交错,金铁交鸣声刺耳。
两名侍卫武艺精熟,但架不住对方人多势众。黑衣人招招狠辣,不消片刻,两人身上已添数道血痕,动作也慢下来。
林让尘后退到廊边,目光在黑影中寻觅时机脱身,忽然听见远处院子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又来一拨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几道破空而来的石子精准打向刺客的手腕,逼得他们的刀齐齐偏了方向。
一道极利落的身影借着夜色,自假山后翻跃而出,他脸上蒙着半幅黑巾,只露一双眼。手中横刀在月光下闪了一下,瞬间逼退最前面的两名刺客。
“走!”
那人低喝一声,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感。
他一手握住林让尘的手腕,另一只手挥刀挡开身后追来的刀锋,带着人往别院跑。
那人动作快得像一阵风,侧身避开劈来的刀时,鬓发被风掀起,露在面巾外的下颌线条冷硬利落。
那双眼眸在月色里轻晃,林让尘心头骤然一空,顿时漏半拍。下一瞬,心跳猛地撞在胸腔里,剧烈起伏,几欲破膛而出。
“愣什么。”那人蹙了蹙眉,眼眸里藏不住的焦灼,只一瞬便移开视线,继续为他开路,把眼前的几个人解决完。
趁另一拨人还没到,李岁聿果断踹开一间空厢房,把人往里一推,转身进屋,迅速关上门。
“李四,你怎么……”
话音未落,李岁聿耳朵微动,左手捂住他的嘴,将人轻轻推到门后。
“嘘。”
李岁聿左手指尖抵唇,悄悄比出一个噤声的嘘势。持刀的右手怕伤着人,把刀身垂落朝下。
等望见林让尘敛声不语,他才缓缓收回手,刀尖转向门外木门。只要一有动静,见着来人,他就手起刀落。
脚步声逐渐接近,李岁聿警惕地盯着木门那边的动静。
月光透过纸窗抛下一地清辉,林让尘一眼不错地注视着戴面巾的李岁聿。他们离得算近,林让尘能看清他浸过月光的睫羽,那双淡灰的眼睛里眸光流转。
脚步走远,李岁聿松下一口气,刚要把人放开,动作还未收回,手腕忽然在半空被抓住。
林让尘拿过他的手,放在唇边,温热的呼吸打在手心,有点痒。
李岁聿顿时想要抽走,但林让尘抓得紧。前者不满地抬眼瞪去,却看见他面色泛红的模样。
李岁聿怔住了。
林让尘不躲不避,就那样直直望着他。眼尾的绯色还带着酒气的晕染,水光在瞳仁里晃。
李岁聿卡壳了一下,半晌才干巴巴地说道:“撒手。”
林让尘非但没松劲,反而微微歪头,抓着他的手腕放在唇边。在脆弱的手腕内侧,林让尘轻轻落下一吻,又用柔软的唇瓣蹭了蹭。
“我喝酒了。”
他用气音吐出这四个字,透着几分依恋。
李岁聿心口骤然发紧,闷声答道:“我知道。”
“你一直都在?”林让尘凑近,微微低头,和他鼻尖相碰,酒气和呼吸缠在一块,“你跟踪我?”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是翘起的,没有一丝恼意,而是浓浓的得意。
“我……”李岁聿刚要开口,发现他们离得太近,不自觉地拉开点距离,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强作冷静,“我自己查过来的,偶然遇见你。”
林让尘注意到他拉远的举动,不爽地皱皱眉,伸出手臂圈过他的腰,再次凑上去,低头在他唇上轻吻。
“你什么时候来的?”
李岁聿避无可避,不敢用力推开他。万一那个刺客还没走远,他推人动静太大怎么办?
“一大早,就来了……”李岁聿刚张开口回答,话没说完,就被酒意包裹住,被强势的吻搅得字词破碎,连接不起,“我……等会,有事……要跟你说。”
林让尘离开时,还意犹未尽地在他的唇上轻轻地舔了一下。
“你都看见了?”林让尘这时候反倒不急了,静静地望着他的眼睛,问道。
他知道林让尘说的是教训崔衍之的事,不太自然地偏开脸去,直白道:“看见了。”
“哼,你没什么感想吗?”林让尘借着酒意微扬下巴,眼尾的绯色还未褪,倨傲的目光却牢牢黏在他脸上,等着看他露出半分气闷的神色。
但李岁聿只是平淡地说道:“你眼光挺差。”
林让尘被气笑了。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林让尘:啊啊啊啊我被人觊觎了,你一点也不在意吗?李岁聿:崔衍之好像比我好点,至少家世不错。林让尘:我生气了。李岁聿:你别生气。
第66章 春夜长谈
“你别妄自菲薄。”
林让尘小声嘀咕, 耳尖因煽情的话而烧红。
见状,李岁聿挑了挑眉,刚想说点什么, 外面响起打斗声。
“你待在这,我去看看。”李岁聿握紧刀,往外走出一步才意识到左手腕被拉住。他低头一看, 林让尘还没撒手。
“你等下又跑了怎么办?”林让尘理直气壮地牵着手不放。
“我不跑。”李岁聿叹了口气, 试图挣开。
林让尘不依不挠:“你五天没回来了。”
“我有事要处理。”
林让尘显然对这个理由不满意, 他轻嗤一声:“有什么事能比我重要,我可握着你的生死。”
末了, 他忽而想起李岁聿不喜欢他这样说话, 尴尬地补话:“你白天不也能出去,我又没拘你。”
“从你府里出来, 我会不舒服, 不好行动。”
这话被李岁聿如此直率地说出来, 林让尘脑袋都懵了。他慢半拍地悟出李岁聿想表达的意思,脸色霎红。
“我、我……”林让尘害羞地低下头, 磕磕绊绊地解释, “我也没有经常这样,你别、别把我说得像什么妖精鬼怪一样。”
“是吗?”李岁聿明显不信,方才和他亲个嘴都有感觉的人是谁?
林让尘半天没回答,脸红得要滴血了。
李岁聿叹口气,用力挣开手腕的那道束缚, 走近那扇木门。外面打斗声已经歇下,隐约透着火光。
手刚碰到门上,就听到外边扬声传来。
“林郎中,贼人已被擒!廊下无虞, 你可以出来了!”
这一声把林让尘的魂都喊回来,他抬眼和李岁聿交换眼神。
李岁聿沉声道:“你出去吧,那拨刺客不是李德玉派来的。”
林让尘权衡片刻,往门边走两步,他没有立即开门,而是偏头说道:“你今晚得回府。”
李岁聿也没打算走,他得靠林让尘去查宋枕的案子。于是,他点点头。
林让尘这才肯推开门走出去。
廊下列有一排家卫,他们活捉了三个刺客,剩下的刺客均倒在地上,血流一地。三个刺客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破布,悻悻地瞪着为首的李德玉。
他的两个侍卫身上有十多道伤,坐在角落,李府家卫正在帮着止血。他们见自家郎君无事,松下口气,作势要起身请罪。
林让尘摆摆手,让他们安心坐着疗伤。
李德玉面上愧疚,见他走来,赶紧上前深深作揖:“林郎中!都是我的不是!府中竟藏了刺客,让郎中在我眼皮底下遇险,是我护持不周,实在是惭愧!”
林让尘盯着那三个刺客,语气微冷:“李郎君不必如此。贼人目标在我,与你府中无干,你也是被牵连。”
得到话,李德玉慌张的心堪堪平缓下来,忙顺着台阶往下走。
“郎中宽宏大量,我实在无地自容!我已下令封锁府中,严查所有往来宾客,定要揪出幕后主使,给郎中一个交代!今夜之事,我定会上表请罪,绝不让郎中受半点委屈!”
“这三人行刺朝廷命官,是大案,不便在私府处置。烦请李郎君派府中差役,即刻将他们押往京兆府大牢,交由府尹收押候审。”
李德玉心下微凛,面上不敢有半分异议,忙躬身应道:“郎中所言极是,我这就去办!”
林让尘走向自己人,低声吩咐:“你们出府去找阿宗阿肴换班,先回府养伤,让他们随去京兆府,以御史台协同看押的名义守在牢外。盯紧了,别让那三人出任何意外。”
两个侍卫会意,连忙起身,领命往府外走。
林让尘舒出口长气,视线恰好在半空中与李德玉对上,后者回以一笑。
总算有查下去的线索。
……
处理好事宜,林让尘拖着一身疲惫回府邸。
他在正院依旧没见着人,想也没想往偏院走,一路上都在心里盘算着,怎么样把人骗去正院歇息。
李岁聿果然言出必随,站在院子等候,他一身轻功比马车快多了,还不用走弯路。
林让尘望见他在,心间被融融暖意填满,感到满满的安稳踏实。
他径直走向李岁聿,伸手牵过这人粗糙的手,柔声道:“去我书房说,外面风大,我好冷。”
如今是正月下旬,春寒料峭,夜里刮的风还是冷的。李岁聿体热,感觉不到一点冷,不过这位细皮嫩肉的小郎君和他一个粗人自然是比不得的。
闻言,李岁聿应声,和他一同往正院书房去。
夜色浓郁,他也看不清神色,更没注意到林让尘一闪而过的狡黠笑意。
“不是李党。”
一进书房,李岁聿就开口说正事。
林让尘坐于案前,慵懒倚着椅背,姿态闲散松弛。借着摇曳朦胧的烛火,他目光直直凝望着李岁聿。
林让尘素来鲜少展露强势的一面,尤其这种看似随性散漫的坐姿,却透着一股胸有成竹的气魄。
那目光很近,仿佛把他当作了什么猎物一般,李岁聿浑身不适,但当他直直回视,又觉得那目光很远,像是透过他在看远方。
“说说。”
林让尘浅浅露出一个笑来。
“李党动机不足,照李德玉所说,他们杀宋枕何时杀都行,没必要挑个全京瞩目的日子去杀人,会引发舆论,对李党不利。再者,宋枕死得太巧,他来永安考春试,恰好住在无人的破庙,又恰好写好一封指向李党手札。况且,我不相信宋枕好端端的会放弃当官的机会,当面去检举。”
“除非他早就知晓自己做不成官,甘愿放弃,也要检举崔衍之他们。但是这样做,无异于以卵击石。”李岁聿缓声道,“在我印象里,宋枕不会死读书,他是一个很聪明的人,这样做不值当。”
“前两年,宋枕上京赶考,还有客舍可住。前些日子,我和他小聚过,听宋枕说过,他的故乡境况因烟雨盟勉强好转。他不该连住客舍的钱也付不起。再不济,也有寺庙愿意接纳寒门学子。”
“所以,你那日根本不知晓宋枕住在哪,你只是为了远离我。”林让尘眸色一黯,似乎对李岁聿骗他这件事很不满。
李岁聿自觉理亏,苍白地解释:“他前两年进京考试常住在宣阳坊,我以为他这次也住在……”
林让尘却没有再纠缠那件事,反而问道:“他不住在宣阳坊?”
“不在,我问过宣阳坊那间客舍,没有叫宋枕的举人住在那儿。我是天快亮时,才到一间破庙找到了他,不过他已经死了。”
林让尘不咸不淡地“哦”了一声。
良久,林让尘琢磨完那番话,见李岁聿没再开口,故意道:“你说这么多,是想表明,宋枕被牛党利用了?”
“牛党抛出橄榄枝,承诺宋枕检举后,牛党借机把事做大,像几年前一样,弹劾李党,让李党一时失势,牛党介入贡举。到时候再给宋枕一个官当。只是宋枕没想到,在破庙接头当晚,牛党直接派人痛下杀手,栽赃给李党。宋枕那份手札,也是牛党找人模仿字迹而成。”
林让尘给出一个假设。
李岁聿否认道:“不,讲不通。牛党不需要和宋枕接头,春试一结束,哪家世家子弟舞弊蒙羞,那边都会知道。”
林让尘翘起嘴角,微直起腰,有意无意地说道:“是啊,我盘查过贡院附近的坊间客舍,都没有一个叫宋枕的举人住过。恐怕他一直住在破庙,行囊那些都在。”
李岁聿知道林让尘心里早有答案,就是不说,逮着机会逗他。
明白这点,李岁聿不愿再和他踢蹴鞠,将问题抛来抛去。他直白道:“宋枕是自己寻死的。”
果然,林让尘见他不经逗,眼里兴致散了些。
“他暗中与牛党达成交易,由他在贡举期间出面检举世家子弟舞弊,事后于离贡院当夜离奇身死,就能以一己之死把科场舞弊之事彻底闹大,最好能掀动朝野。”
李岁聿继续道:“他要的是贡举的公平,只要此事一成,李党一时失势,牛党趁机而入,让更多寒门子弟走向朝堂,壮大牛党势力。”
林让尘笑着接过他的话:“这样一来,所有事都说得通了。宋枕联合牛党扮一场戏,给我们看,给天下人看。”
“只是这桩刺杀做得太过干净利落,旁人就算心里有所揣测,也绝无可能在现场寻到半分实证。”李岁聿话锋一转,“所以你根本没费心去四处查探取证,反倒借力布局,等着牛党主动把证据送到你手上。”
“迎春宴,是你和李德玉的谋划吧?”
李岁聿的敏锐倒是出乎他的意料,林让尘眸底笑意更深,问道:“你从哪看出来的?”
“你若是推脱不去迎春宴,在外人眼里便是不信李党。可若是去了,就等同于偏向李党。”李岁聿淡然道,“你本在朝堂持中立立场,又是清流御史,倘若连你都公然赴宴,就是变相靠拢李党,其余中立朝臣、寒门士子必会心生动摇。宋枕一案本就没有实证可以直指李党,牛党心急如焚。你故意高调赴宴,就是想拿捏住牛党这份焦灼心态,刻意逼急他们。”
“牛党原本打算效仿往年旧事,借朝野舆论声势彻底压制李党,可你此番变相公开站队,反倒让原本本该一边倒的舆论,陷入摇摆不定的局面。”
林让尘笑着点头,答道:“骁王立下赫赫战功,不久后就要回永安,牛党当然要造势。”
李岁聿却握紧拳头,在党争夺嫡中,却独独牺牲了宋枕。这个屡试不第的寒门子弟天真地以为,以他的死真的能换取贡举的公平。
“还有,不算我和李德玉谋划的,我和他从始至终,可没有见过一次面。”林让尘伸出食指,故作无辜地晃了晃,那双眼眸因这段话衬得森然。
李德玉那封请帖一送到林府,林让尘就知晓李德玉的用意,于是他们之间一拍即合。
李德玉设宴,他赴宴,一切都刚刚好。
他此番前去,也想顺便借机,好好教训一番贡举之时敢对他不敬的崔衍之。李德玉都将这份大礼送上来了,他哪有不收的道理?
顺水推舟罢了。
这些话听在李岁聿耳里,令他的心寒了大半。他望着眸光幽深的林让尘,凉意渐渐爬上脊背。
林让尘总爱在他面前装出一副骄纵任性的公子模样,倒叫他险些忘了,二人初见之时,林让尘就已经展露过心计城府。
唐渡也说过林让尘不好惹,他现在才见识到,林让尘这个人的可怕之处。
他只是和李德玉办了场宴,就让宋枕的心血毁于一旦。
宋枕的命又算什么?在这些世家子弟眼里,恐怕不值钱吧。
现在林让尘对他感兴趣,所以他暂且死不得。倘若某日兴趣消散,林让尘那么记仇的一个人,李岁聿之前惹他生气的事,林让尘注定会一桩一件地讨回来。
他并非不敢与之硬碰硬,李岁聿真正顾虑的是,即便最后拖着林让尘玉石俱焚,以林让尘深沉的心计,待到二人死后,他身边的熟人恐怕也难逃牵连。
怎么偏偏就盯上他。
李岁聿第一次萌生出改头换面的想法。
“如果……”李岁聿目光紧锁着案后的人,斟酌着开口,“今晚没抓到活口,或者问不出话,你拿不到证据……”
问完,李岁聿又觉得好笑。
就算林让尘今晚没抓到人,宋枕一案也没实证,牛党只凭借口头指认无法定罪李党。他们从始至终在引导舆论,所以根本就不需要证据。
没有证据,宋枕一案最后也会被京兆府草率结案。
林让尘主动赴李府赴宴,本身就是对当下一边倒的舆论风向,最直接的破局。
能拿到证据不过是意外之喜。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宋枕的付出究竟值不值当。”林让尘看他脸色有点发白,几不可察地皱皱眉,起身走近,想要去碰他的脸。
李岁聿却本能地往后退半步。
这个举动刺得林让尘心有些痛,他不悦地抓过李岁聿的手,沉声道:“他的付出当然值,起码让我看见了,我就不会坐视不理。”
李岁聿意外地抬起眼眸。
林让尘见他的神情变化,自嘲地笑笑:“怎么,我在眼里就如此不堪吗?你觉得我会放任贡举这种不公平的事发生在我眼前吗?”
手腕那道力量被抓得更紧,李岁聿不自然地躲开那道审视,他沉声道:“我以为,你偏向李党,你还是世家子弟,要做这件事很难。”
“我不偏向哪党,只是形势所逼。”林让尘低头扯过他的手,专心玩弄他的手指,闷声道,“你不能以偏概全,况且,你以前不也是世家子弟,你不是也与大多数人不同。”
好久没人提起过他曾经的家世了。
李岁聿心骤然一沉,他没有京城这些世家子弟如此跋扈,是因为他还没出生时,就已经发生家园被占、族人离散。
他自小就在边地长大,学的是守边、习武、治军规矩,家风将他养得沉敛隐忍、重信义、不恃门第傲人。再说他闯江湖多年,傲气早被磨平了。
他压根就不觉得自己是世家子弟。
“那不一样。”李岁聿很快否定。
“怎么不一样?”林让尘好不容易找到他们之间的共同点,就被李岁聿果断否决,他气鼓鼓道,“你是不是讨厌我?无论我做什么,怎么改变,你都不会认真地看我一眼?”
李岁聿不解,他为何如此执拗,非要自己去认同他?
“为什么?”
李岁聿盯着他的脸,想从他的脸色中找到一点端倪。李岁聿真正想问的是,为什么他要这么在意自己的看法?
林让尘见李岁聿一脸木讷不解,险些将心底那句喜欢脱口而出。幸而理智及时回笼,勉强把那句徒惹难堪的话压回去。
倘若他真的说出口,李岁聿也定然不会有半分回应,这人向来只会一味逃避。
一旦让李岁聿窥破这份心意,便会看透自己绝不会将他身份公之于众,反倒有恃无恐,最后抽身远去,决然离开自己。
他才不会说呢。
“因为没人敢看不起我,你是第一个。”林让尘胡乱找理由搪塞过去。
李岁聿:“……”
李岁聿不太想和他继续聊这个话题,于是将手抽出来。他视线越过林让尘的肩头,看窗外夜色。
“夜深了,我没什么要说的,你歇下吧。”
林让尘素来知晓,这人但凡不愿多言,便会找借口抽身离去。眼见李岁聿转身欲走,他当即伸手,一把环住了对方的腰身。
后背贴上了一个温热的身躯,李岁聿脚步微顿。
“你就在这睡,好不好?”清亮的嗓音贴在耳边,李岁聿浑身僵住。
“我不喜欢和别人睡一张床。”他稳住声线,冷静拒绝道。
“可你上回是和我一起睡的。”林让尘搁在李岁聿腰间的手并不老实,他一边轻吹着怀中人泛红的耳垂,一边撩拨着。
李岁聿被迫微微弯腰,脸色涨红,话语里带着些气恼:“那是昏过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春夜的风吹过杏花树,不禁摧残的花瓣离开枝条,落了一地白。
李岁聿坐在书案上有些发懵,那阵风吹在他身上有点凉。
始作俑者站在他面前,带着报复性的口吻,好整以暇地说道:“你还回偏院吗?我可以边抱着你,边走过去。就当锻炼了,我今日还没习武。但是这么一去,外面风大,我体弱,会染风寒的。”
李岁聿回过神来,愠怒道:“两个男人成天抱来抱去的算什么,我能自己回去。”
林让尘眉梢微挑,垂下眼眸,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
这一眼看得李岁聿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瞪着林让尘,咬牙切齿吐出两个字:“不回。”
这人惯会玩阴的。
作者有话说:
林郎君好不容易哄骗过来的,到手的鸭子可不能飞了~
第67章 曲江共游
后半夜, 月光倾泻。
李岁聿卧在床榻上,虽是身心俱疲,却毫无睡意。他睁眼望向窗外夜空, 天色沉沉,连半点星光也无。
难眠不单是因为身侧有人相伴,心底更萦绕着宋枕离世的愁绪。
他和宋枕因小年结识, 不多熟悉, 不过几面之缘。他只知宋枕是乡里神童, 少时学途顺畅,十五过解试, 十六岁头一遭赴永安应省试。
那少年久居乡野, 只守着经书死读,哪里懂中枢策论的命题风向, 更别说对边备漕运、朝政得失有什么切实见解。第一次落笔, 写的全是些空泛之谈, 连主考官的眼都没入,便落了榜。
他回乡里, 闭门苦读三年, 到十九岁那年,才再一次踏上赴京的路。
可最后还是落榜,他没有放弃。在二十七岁那年,他才深刻地清楚世道的规矩,贡举被世家大族牢牢把控, 很难有出头的机会。同期能上榜的寒门学子也是各地的佼佼者,他不过是在乡里拔尖。
巨大的落差让他愤世嫉俗,于是他写下批判李氏父子的文章,却不料葬送仕途。
又逢江南商会敛财, 江南水贼劫村,江南祸事不断,赴京赶考的经费太大,他没有再坚持去考,而是躲在家里郁郁寡欢。
后来,青蚨山庄的出现,乡里大多数人欠了不少债,连他家里的人也被唬得去赌,把田产典押、粮食卖掉,他连去京里考试的盘缠也没了。
他落魄困窘的时候,听闻有侠客一夜覆灭青蚨山庄,庄中财物流散,宋枕借机得财,手头又有钱了。
一介侠客都能扳倒一方豪强,恰逢李相被贬,这些世事变幻深深触动宋枕,令他重燃赴考省试的斗志。
但是他忘记李相虽贬,李党犹在,他依旧落榜。
宋枕知道他这辈子不会再当官,可他不甘心。江南又乱起来,烟雨盟换主,连远在书剑门的白如玉也担心他的安危,前来探望。
那晚,白如玉同他说了好些话,什么侠肝义胆,什么为苍生……
不知是不是喝酒的缘故,他也燃起了名叫“侠”的心火。他想着,反正自己也当不上官,不如赌一把,起码让和他一样的寒门子弟当上官,哪怕多几个。
白如玉资助他不少钱,还让他坐上朝廷大官的官船赴京,他已然感激不尽。
他提前一阵子来到永安,找到和李党打得火热的牛党,说出他的计谋。
哪怕是死,也誓要在无边长夜争一缕天光。
宋枕拿命去换,却被牛党利用去做党争,究竟值得吗?
李岁聿想,是值得的。
他悄然凝望着林让尘的睡颜,视线如浸墨的笔锋,细细勾勒着对方的眉眼。
因为宋枕遇见了林让尘。
林让尘让宋枕知晓,这庙堂里还是有想一心做事的官员。林让尘是特授的检校御史,又是今年春试的监试使,宋枕检举,他不会不管。
他其实不讨厌林让尘,也许一开始会有反感,但相处的这些日子里,他逐渐对林让尘改观。
至于他为何会昧心说那些难听的话,只能怪林让尘喜欢上他。
在衰微浊世里的一股清流不能与泥同污。
“看入迷了?”
突如其来的声音把李岁聿的思绪拉回床榻,他目光一聚焦,就对上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眸。
对方不知何时醒了,唇边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李岁聿,你是不是喜欢我啊?”林让尘的尾音翘起,笑意愈浓。
月色恰好,美人在侧,言笑晏晏。
许是入春,李岁聿竟当真被那抹笑容晃了双目。
见李岁聿迟迟未语,林让尘眸光黯下,依旧没气馁。他伸手把人搂紧,身子朝前微倾,窝进李岁聿温暖的怀里,下巴贴在人家胸膛上,扬起脸,笑眼弯弯。
“就算你不喜欢,也没法否认,方才你就是被我的美色给迷住了。”
李岁聿呼吸微顿,目光仿佛被他的容色吸住,半点也挪不开。
“内不欺己,外不欺人。”林让尘引经据典,催促着他的回答。
“嗯。”
李岁聿短促地应一声,像是从喉间溢出来的,情不自禁。
得到回答,林让尘愕然地瞪大眼睛,只是一刹那,他的心急促地跃动起来。
心头欢喜难抑,他顺势一翻,将人牢牢压在身下,两臂支在床榻边,唇角的笑意怎么也敛不住。
“你再说一遍。”
李岁聿无奈笑笑,抬眼反问道:“你明日上不上朝了?”
“别拿这个搪塞我。”林让尘嗔怪他的不合时宜,愈加急迫地问道,“快些说,不然我们今晚就别睡了,等我散衙再回来补觉。”
李岁聿轻叹一声,再说话时,语调里藏了几分不自知的温柔:“你没说错,刚才确实被你的美色迷住眼。行了吗?”
不料他真的顺着自己的话应了,林让尘耳根倏地泛红,索性安然趴在他身上,凑上去重重吻了吻他的唇,一声清脆的啵声格外明晰。
林让尘得到便宜就卖乖,故作乖巧地往旁边躺去,手臂揽着李岁聿的腰,乐滋滋道:“好了,睡觉。”
李岁聿哑然失笑。
……
翌日申时三刻散衙,林让尘忙完本职公务,就捎上李岁聿去往京兆府观审。
林让尘让人去递了帖子,他和李岁聿在外等候。
“还记得吗,上回在这门口,我是你的侍卫呢。”林让尘闲不住,望着京兆府门外一对石狮子,触景生情。
那时候他们灵魂互换,林让尘不得不编造“侍卫”身份来协助他。
如今想来,他们确实许久没有再换了。
难道淮西邪术真有用?
“胡说什么。”李岁聿说着责怪的话,脸上无半分怒意。
林让尘还要打趣,录事参军已经迎出来,后者拱手道:“郎中,下官奉府君之命在此迎候,请随下官往正厅相见。”
他和李岁聿的美好氛围被打破,他撇撇嘴,冷淡地朝录事参军点头,迈步去正堂。
厅堂分宾主坐定,京兆尹望见他就脑袋疼,上回林郎中把蛊毒案破了,害他罚俸一年。
这次举人被害案也不是他管的,又来做什么?
林让尘看穿京兆尹慌乱心思,朝他平和说道:“府君明鉴。今岁春试刚毕,应试士子宋枕莫名身死,市井流言四起,都传科场有私,又说世家灭口,搅动寒门士林人心。”
“下官身兼春试监试使,管典闱风纪,本就有整肃清议的责任。如今李府刺客已收押牢狱,行凶时机地点,与此案暗合。”林让尘礼数周全,京兆尹赶人不得,只能看着他又说道,“恳请府尹许我堂侧旁听勘问,下官绝不越权干预断案。”
京兆尹心下为难,他本想把举人被害案按江湖亡命劫掠草草了结,不沾党争污水。林让尘前夜才去过李府,不知背后是谁的意思,这下一来,他还得费心思和林让尘周旋。
“郎中所言有理,事关春试士林风议,自当共勘。请随我升堂审案。”京兆尹只好先应下。
不多时,京兆府大堂开审,阶下刺客跪伏,束着枷锁。
京兆尹居中坐堂,照例讯问籍贯、来历、行凶缘由。
那三个刺客相互换了眼神,一口咬定:“我等都是江湖亡命,流落永安。听闻李府宴集宾客众多,本欲伺机劫掠财物,偶遇林郎中,一时情急行凶,并无受人指使,亦无朝堂牵扯。”
“你知道我先前为何讨厌江湖人吗?”林让尘忽然偏头,朝身后站立的李岁聿轻声道,不等李岁聿思索完,他就望回刺客们,从容道,“既然是为了求财劫掠,商贾富坊、夜行小巷,哪里不能下手,为何偏偏闯入李府重臣私宅,恰好在宋枕身故流言最盛时动手?”
刺客们一时语塞:“这……”
京兆尹察言观色,及时开口:“此事存疑、存疑。”
林让尘轻嗤一声:“再看看你们,兵刃齐整,蒙面制式如一,说是江湖盗贼,你们自己信吗?”
刺客们面面相觑,不知如何辩解。
京兆尹又冒出来说道:“此事也存疑。”
林让尘道:“倘若只是寻常劫掠,你们也没劫到什么金银财宝啊?”
其中一个刺客急中生智,忙道:“我们技艺不精,失手了!”
林让尘道:“你们技艺不精,武艺倒是精湛,我的两个侍卫快被你们砍死了。”
刺客们:“……”
林让尘起身,看向京兆尹,语气沉稳:“府君,此案牵连春试舆情,凶徒行迹处处刻意布局,绝非简单盗匪行凶。若是草率以亡命劫杀定案,压下内情,非但难堵天下举子之口,日后流言只会更盛,还会损害朝廷科场公信。”
“还请府君细细诘问,切莫含糊结案。”
京兆尹听出来了,这是在给他施压呢。
“确实如此,只是没有实证,硬拖着也不是办法。”京兆尹圆滑地笑笑,“林郎中,你说是不是啊,拖久了,两党只会争得更凶。”
林让尘沉默了。
他本想再争论一番,忽然想起先生的教诲,他强压下不满,淡然道:“下官今日只是来观审,不是主审,府君有自己的权衡,不必来问下官。”
京兆尹扯出一个笑,暂且搁置草草结案的心思,命人把刺客们分牢关押,暂缓定谳。
面子上要做足。
……
离开京兆府,往朱雀街东走。一路上,林让尘都在哀声叹气。
“李四,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没用啊?”
李岁聿看得很开,破天荒地宽慰他:“你也有你的难处,就算是皇帝,也有皇帝的难处。”
林让尘赶紧捂住他的嘴,往四处张望,小声提醒:“大街上呢。”
李岁聿扒下他的手,勉强呼吸到空气,换个措辞:“人活在世上,谁没有难处。要做成件事难,要做件利国利民的事更难。”
“哇,你年纪轻轻的,怎么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林让尘故作惊讶,有意打趣。
李岁聿瞥他一眼,不痛不痒地问道:“先前还说我年纪大,现在又说我年纪轻了?”
林让尘不禁失笑:“你比我还记仇。”
李岁聿懒得回他,转而想起在京兆府的问题:“你先前为何会讨厌江湖人?”
“京中但凡案件,只要沾了权贵利益,最后都会含糊结案,统统推给江湖草寇作乱。我从前看不破这内里弯弯绕绕,只当江湖人肆意妄为,屡屡搅乱朝纲法度。”林让尘接着道,“那时候我初入官场,到处碰壁受挫,满心郁结无从排遣,只能靠写文章针砭江湖,纾解胸中闷气。就算是现在,再遇上牵扯江湖人的案子,依旧头疼。”
李岁聿明白他的苦处,沉声道:“江湖太乱了。”
林让尘倒着苦水:“是啊,在江湖之中,人情爱恨都被放大,恩也浓烈,仇也刻骨,事事都讲求快意磊落。侠客能为心中的义杀人,也能为心中的恶杀人,甚至会为了一把老朽的剑、一杯故人的酒,或是嘱托的一句话去复仇报恩。他们不讲法度,这样的人牵扯进朝廷的案子会很麻烦。”
李岁聿轻笑一声:“你不在江湖中,倒是看得蛮透彻。”
林让尘被他的笑惹得心口发烫,轻声道:“我现在起码也算半个江湖人了。”
李岁聿没懂这句话意思,思考一番没有回答。
林让尘脸上失落之色一闪而过,小声嗔怪:“呆头鹅。”
待两人离远了京兆府,从小道走回靖恭访,四下无人,林让尘才说回正事。
“这个案子我没法做主,对我来说,不掺和进去最好。京兆府最后肯定是草草结案。”林让尘敛眸,语气中透着疲惫,“宋枕绝不会白白枉送性命。我之后会当奏封事面呈圣上,将其中利害剖白。崔相年事已高,少问朝局,如今只守分内本职。两党没有重臣制衡,越发肆无忌惮。圣上素来苦于党争倾轧日久,眼下,正是可借机破局的良机。”
李岁聿明白他的言外之意,眼里多几分赏识。
“李四,这些日子你得陪着我。”林让尘牵过他的手,甜言蜜语张口就来,“没有你,我睡不好。”
李岁聿冷笑道:“有你,我睡不好。”
林让尘顿住,脸又没出息地红了。
“我接下来会很忙,没什么空待在府里。”
李岁聿这个时候就是信了林让尘的鬼话,同为男人,他深刻地体会了一句真理,什么叫做“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他都不知道林让尘一天哪来那么多的精力。
可能还是年轻吧。
……
在李岁聿被迫每晚留在林府的这些日子,宋枕的案子结了。正如林让尘所说,借“江湖盗贼抢掠”为名草草结案。
寒门士子与市井百姓得知结果后,纷纷奔走议论,非议两党行径,更聚众于京兆府门前滋事喧哗。
借此机会,礼部顺理成章地奏请改革贡举明经科、改考墨义,减少考官的主观裁断,防止某些世家出身的考生请托舞弊。
皇帝批准,并在其中增加“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想要打破世家把持科举的局面,顺便打击党争。
省试揭榜那日,恰好赶上林让尘休沐日。
林让尘软磨硬泡,李岁聿才答应暂放搜寻傀儡踪迹的事,陪他去曲江池逛杏园。
那日一大早,林让尘床也不赖,不等阿宗在门外催,他自己就醒了。
他在房里一阵翻箱倒柜,还把李岁聿吵醒。
“你干什么?”
李岁聿被他捣鼓得睡意全无,起身走到弯腰翻箱子的林让尘身旁,抱胸问道。
“我找件衣裳,你再睡会。”
林让尘半个身子探入衣箱,大半截身形都陷进去,声音闷闷沉沉,从木箱里悠悠传出来。
李岁聿沉默片刻,转身洗漱去。反正也睡不着,不如去练刀。
李岁聿练刀还不到半柱香时辰,目光倒尽落在了林让尘来回奔走的身影上。
他在院里走走出出,一刻不停,底下仆从也跟着奔波劳碌,一会儿往内库寻物,一会儿又折返正院,着实辛苦。
“找到了!”
屋内传出一句欢悦语声,大清早陪着郎君忙活折腾的仆役们,总算暗自松口气。
李岁聿见这边安顿下来,也静下心专心练武。
林让尘慢条斯理整饬衣饰,磨蹭许久,方才收拾妥当,缓步出门。
木门“吱唔”一声开了,李岁聿循声望去,只见林让尘穿着一身柳绿暗纹士子圆领袍,内衬月白交领中衣,玉绦束腰,发束玉簪。
衣色明润鲜亮,衬得眉目俊美,满身少年青云意气。
“如何?”林让尘快步走到他身边,自转一圈,展示自己这身穿搭给他看,前者眉梢挂着喜色,骄傲道,“这可是我当年登科及第穿的衣服。”
李岁聿素来见惯他身着官服的模样,便是平日私居便装,也多是沉素深色。此刻突然换上鲜亮衣袍,一时只觉眼目一新,分外惊艳。
“不错。”
“只是不错吗?”林让尘不满地挑挑眉,“我可是特地为了这次去曲江池穿的。你看着,对我有没有一点想法?”
李岁聿:“?”
他能有什么想法?
林让尘穿着这身,看着更年轻了?
林让尘气恼地撇撇嘴:“榆木脑袋。”
李岁聿不懂他为何生气,转过头去求助边上的侍卫们,阿宗阿肴对上他疑惑的视线,生怕惹祸上身,连忙摇摇头。
“走吧。”
林让尘索性不与他计较,心头的气兀自消大半,上前便拉着他,要一同骑马去曲江池。
今日天气不错,晴朗天光泼洒在曲江池面,春风吹皱池水,搅碎一片金纱,波光粼粼,碧水溶溶,堤岸边垂柳掩映。
自礼部放榜消息传开,永安城内外百姓倾城而出,扶老携幼,往曲江两岸凑热闹、观美景。
沿街有商贩食摊,挑担卖糖、拈花叫卖的吆喝声不绝于耳。众人都不避车马,挤在柳下堤边,争相去看亭中的新科进士。
他们青衫骏马、簪花缓步,好不风光。
“十年寒窗一朝得第,不容易啊……”
一个老人摸着胡须感叹,他身后路过两匹大马。李岁聿循着他的视线望向对岸的紫云楼地界,那边被金吾卫围起来,是皇家宴席。
李岁聿在岸边骑着马,感慨万千。
他识字读书,但无心功名仕途,少年时忙于守堡抗胡,再大些家族蒙冤定为逆党,更是连赴考的门路都断了,他来永安三年,从没来过曲江池,也没见过这番景象。
除却满眼的陌生新奇,望着那些春风得意的新科进士,只觉一股热血陡然在胸中翻涌升腾。
原来天下读书人汲汲于科考登科、入朝为官,不必说仕途前程,单是为了今日这般扬眉吐气,便值得一搏。
他视线挪在林让尘身上,他不由得去想,林让尘登科及第的那日,是不是也像这些新科进士一般春风得意?
“在想我吗?”林让尘敏锐地捕捉到那一抹视线,笑着迎回去,“我十九岁就登科及第了,彼时年少气盛,眼底根本瞧不上任何人。倘若你遇上的是十九岁的我,恐怕会想要打我一顿。”
“这有什么。”李岁聿被他的话逗得一笑,思绪扯回少年时,“我十九岁恐怕比你更狂。”
李岁聿的十九岁,那时候长城峡一战还未发生,他仍是李氏坞堡的少主,他随父母上阵,击退不少次胡蕃人的骚扰,斩过不少胡蕃人的头颅。
在西北一带,“风花雪月四侠客”的名号传遍大江南北,那是他最显赫的一段时光。
“要是我们少年时碰上,应该也会如初次见面那般,互相瞧不上眼。”李岁聿扬起笑容,双腿轻夹马肚,纵马扬尘先行。
林让尘怔住,连忙轻喝一声,追赶上去。
作者有话说:
参考文献:内不欺己,外不欺人,上不欺天,君子所以慎独。——金缨《格言联璧·持躬类》定谳:结案、判罪定案、最终定罪判决。幸福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第68章 杏花落尽
两人纵马到远处杏园, 找到空地栓马。靠近堤岸的杏园边游人较多,林让尘他们来到另一侧,人烟稀少。
满园杏花白花胜雪, 粉黛映景。一大簇一大簇的白杏紧挨枝条,天空澄蓝,自下往上观望, 一路走来, 似水彩长卷。
暄风卷过, 白里透红的杏花枝条摇动腰肢,簌簌落下花瓣, 一只肤如白玉的手从袖里探出, 蓄谋已久地接住那朵白花。
修长手指轻轻伸来,拈过掌心那朵小巧的花。
“你知道吗, 这样好的时节, 仕女文人是要簪花的。”林让尘拈着那朵花, 作势在头上比了比,因没有镜子, 他装作惋惜, 故意瞄向李岁聿,“那年登科,我簪过花,你好奇吗?”
说罢,他向李岁聿走近一步, 那张昳丽清艳的脸陡然逼近。
身姿如竹,衣袍清亮,宛如天人。
李岁聿一时忘记言语,林让尘不免失笑, 腾出小段距离给他回神。
凑近的热息消逝,他垂下眼眸,那朵白里透红的杏花不知何时已经落在他的掌心。
“为我簪上。”
林让尘如是说道。
闻声,李岁聿只觉莫名的热意在心口淌了一圈,他望着林让尘姣好的面容再次出神。
他鬼使神差地拈起那朵杏花花蒂,为林让尘簪在发髻里,素白的杏花搭上八棱素面莲苞玉簪,不显温润,反而更显清贵端方。
“好看吗?”林让尘故意问道。
或许是满园春色的烘托,又或是年轻意气的渲染。李岁聿微微一怔,话音不经思索便脱口而出:“好看。”
林让尘不满意:“就一句好看吗?”
李岁聿:“……”不然呢?
林让尘暗示:“你不想做点什么吗?”
“做什么?”
“……”
林让尘被气得轻声冷笑,他干脆不问,顺势抬手握住李岁聿的后颈,将人带至身前,直接吻上去,不疾不徐,缠绵缱绻。
李岁聿浑身一僵,那点被杏花烘出来的温情瞬间烧遍全身,连呼吸都忘了怎么匀。
杏园不是无人之地,李岁聿生怕有人走来观花,欲要抬手推拒,却被林让尘顺势抓住了手腕,按在身后的杏树枝干上。
杏花树被推得微颤,纷纷然落下一地白雨,也有几朵纯真的花看不懂花影下相叠的两人,不识趣地落在他们衣肩上。
林让尘微微偏头,加深了这个吻,唇齿厮磨间带着几分刻意的侵略,温热的呼吸尽数缠在他们的唇齿间。连周遭的杏花,都仿佛染上几分缱绻。
李岁聿的背抵着粗糙的树干,身前是那人带着清浅笑意的吻。
“阿宴,你回应我一下。”
李岁聿心头发颤,没有说话。他太清楚这回应的分量,终究只是抬手,发力推开眼前的人。
林让尘被他这一推,心口登时漫上一层酸涩,连带着方才那点旖旎的心思,都散了大半。
“花也赏过了,回去吧。”李岁聿别开眼,语气里裹着一层拒人千里的冰,方才那点被吻乱的心神,硬生生被他压回去。
林让尘心头忽然涌上一阵委屈。他清楚,李岁聿始终记着当初自己拿身份威胁他的事,也一直为此心存芥蒂。
可是,若不这样做,他根本没办法接近这个铁石心肠的人。
林让尘望着他冷硬的背影,不自觉地握紧手。他心里告诫自己,不能太心急。
“李四,等等我。”
……
自那日不久后,夏绥、西川平了。
天下藩镇惶恐,怕被朝廷清算,纷纷主动上表请求入朝以示臣服。
这些日子大批藩镇节度使来京朝见,朝廷诸司都忙,林让尘在衙里清算财赋忙到天黑才散。饶是他想要趁夜色情情爱爱的,都没精力去做。
一沾床榻,搂着人,倒头就睡。
多亏节度使们来京,李岁聿能腾出时间接点杀恶霸的小单子,放心思去追查傀儡。
京中已不安稳,纵是尹在云有顽痹也拖不得了。幸好他有个富商友人,虽然有家族管控,但手上还是有点闲钱的,起码买辆马车绰绰有余。
西川既然已平,李岁聿就和唐渡商量,把桉叔和尹在云二人安置在汉中。一来近蜀,有唐渡帮衬;二来汉中适合避祸乱,所辖节度使顺从朝廷,安分守己无战乱;三来去汉中的路途平稳好走,对尹在云的顽痹无大害。
本想让小年也跟着一同前去,只是如今有傀儡搅阁,若是贸然把小年带走,会引人猜忌。何况小年也执意不愿离开李岁聿身边,怎么劝说都不肯依从。
林让尘暂且威胁不到小年,李岁聿只好先搁置一边。
暗阁那边已探查过傀儡的尸身,查明这类傀儡是被人以慢毒侵损五脏,使人心神不宁,再灌下特制汤药施以禁制,封尽七情六欲。
人虽尚且活着,周身气血却渐渐凝滞,平日浅伤难见血色。唯有遭致命重创时,才会流血殒命。
这种邪术源自淮西,影阁已派人前去彻查。李岁聿心下暗自担忧,这样层层追查下去,待到日后摸清邪术来历,迟早会顺藤摸瓜,疑心落到青蚨山庄庄主身上。
他得找个由头带小年离阁。
“李四,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先听哪个?”
唐渡见李岁聿应邀而来,翘起二郎腿,出声问道。
走进凉亭,李岁聿坐在他身边,视线落在远处花台练舞的歌姬们,慢吞吞答道:“没区别。”
“好消息是,蛊真人现世了。”唐渡语气轻快,见李岁聿不太相信,认真道,“真的!这可是我在百晓生那儿花重金买来的消息。我一获得消息,就马不停蹄地来告诉你了。”
“坏消息呢?”
唐渡道:“坏消息是,有两个蛊真人。”
李岁聿僵冷的面色终于稍稍松动,沉声复诵:“两个蛊真人?”
“奇怪是吧?还有更奇怪的。”唐渡笑道,“一个蛊真人在洛京藏珍院,据说要办比试,只有获胜者才能见到他。另一个蛊真人在江南,有丐帮弟子说见过真人。洛京在前,江南在后。”
李岁聿沉默了。
“你去哪个?”
李岁聿不假思索道:“去江南。”
唐渡诧异:“为什么,我记得,你上一年才把丐帮的前帮主杀了吧?你就不怕丐帮找你麻烦?”
“影阁现在没有去洛京的单子,但是有杀江南水寨寨主的单子。”
“哟,李岁聿,今夕是何时?”唐渡不由感慨,他调侃道,“我怎么有点恍惚啊,李大侠,要去为民除害了?”
李岁聿摇头否认:“不一定。”
江南水寨虽名义上设有一位大寨主,实则内里派系盘根错节,麾下分立多位小寨主。
这位大寨主凭水寨占据江南形胜地利,因寨中根基深厚、武备强盛,被周遭各路水寨奉为江南水寨之首。即便大寨主意外身死,水寨根基也不会轻易瓦解,眼下多半是各方小寨主借机争权夺利,私下接洽影阁。
“也是。”唐渡点点头,“你自己当心些,水寨那些寨主个个都是武林高手。还有,江南丐帮耳目遍布各处,你上次已经在丐帮露过面,贸然行事对你不利。千娘子眼下还没回巫山,人正在永安采买香料,倒不如请她帮你易容掩形。”
李岁聿应声。
“那小年呢?”
“我带去江南。”
唐渡挑眉,意外道:“你要是带走小年,那些傀儡跟过去,到时候影阁会有所察觉。”
“我知道,我拿刺杀奖赏换小年出阁。”
影阁刺杀任务分天、地、玄、黄四阶规制,等级森严,界限分明。
天字号任务一单势撼全局,足以牵动朝野走向、江湖格局;地字号任务锁定朝野中坚栋梁,及江湖第二层实权人物;玄字号任务针对地方中层势力,绝不触及朝堂中枢命脉;黄字号任务无关天下大势走向,仅涉市井私怨、江湖小节纷争。
而江南水寨的寨主单子是地字号。
“你!”唐渡睁大眼睛,良久,他叹道,“你真舍得!其实根本不用这样,你要是直接带走,影阁也拦不住。”
“影阁肯接纳我,是恩情。我不能给影阁带来麻烦。”
唐渡瞠目结舌半天,才道:“你还是那样。”
末了,唐渡又问:“你何时动身?”
“过几日,等小年收拾东西。”
没想到这么快,唐渡不免担忧:“林公子那边,你还是得防着。你走了,他绝对要生气。”
李岁聿怔住,镇定道:“生气就生气吧,本来就不该有交集。”
“其实依我看,就算你就此离开,他也不会泄露你的身份。凭我这么多年识美人,看得出来,他对你是真心用情的。”
唐渡对美人是有偏爱的。
李岁聿恐怕是上辈子木石转世,对美人没有一点怜爱之情。他记得林让尘那个吻,也忘记不了林让尘捅了他一刀。
“那样最好。”
唐渡语塞。
……
延英殿。
殿内烛火昏沉,铜炉沉水香烟气轻袅,案上摊着江南道舆图。李奇称疾乞迟入朝的奏疏,压在润州地界上。
御座上,皇帝神色沉肃,指尖一顿一顿地叩着案几。
“李奇先前自请入朝,朕已准其所请。如今他又托疾延迟,欲延到岁暮,更不问朝廷,先以节度判官王潺为留后,代掌镇海军务,居心叵测!诸卿有何对策?”
武相神色凛然,语气刚直:“陛下,西川、夏绥刚定,藩镇自是警惕。李奇并非诚心入朝,不过是以退为进,试探朝廷。先署留后,是要稳住京口。迁延行期,也是观望朝廷动静。”
“今日他求朝得朝、求止得止,权柄握在手中,眼里哪还有半点王法纲纪?”
皇帝低头思虑,抬眼又问:“裴卿,你怎么看?”
裴稷得令,沉稳道:“武相所言极是。然李奇久镇浙西,以前又是盐铁转运使,垄断江淮盐利十多年。先前虽罢使职,根基仍在。臣正欲整饬盐法,收盐铁财权归中枢。此事,恰与李奇紧连。”
他顿了顿,补充道:“如今李奇署留后,迁延不入朝,已是割据之态。若逼得太急,恐怕激他速反。可若姑息不问,盐铁之利永远留在藩镇,朝廷无财赋以强兵、平天下。”
“臣以为,适宜外示优容,许他岁暮入朝,先安他的反心。私下则密令淮南、宣歙邻道整兵戒备,防他突反。更要趁此时机,理清盐铁旧账,断他的财路。待到他形迹愈昭,朝廷再下诏出征,名正言顺。”
枢密使吐突承俨拱手道:“臣可奉密敕,暗下传谕邻道诸镇,悄然整兵严守,不张扬行事,以备非常。”
皇帝点头,认同道:“便依这方略行事。外朝依旧降诏慰谕,以示包容。暗中令邻道整兵待命。裴卿居中主持,梳理江淮盐铁规制,为日后收权铺路。静观京口留后与李奇的变局,先不必急于一时遣使南下,免得打草惊蛇。”
“臣等遵旨。”
……
谷雨时节,京中忽如其来一阵雨,杨花落尽。
户部司堂前花树落英,淅淅沥沥的雨声衬得室静。那阵雨不见花色,不懂情意,摧残春花。
正堂公案前,林让尘因一声雷闪而搁下田亩账册,他忽然忆起去年这个时候的事。当时他巴不得把李岁聿杀了,不曾想如今竟发展到这种关系。
想起李岁聿,他脸上不自觉地流露出笑来。
不知道今日下雨,李岁聿是待在府中看书,还是冒雨出去行事。不过,是下雨天的话,李岁聿不常出去。
如果真出去,惹了一身寒气,生病怎么办?算了,他自己生病,李岁聿都不会生病。
好不容易熬到散衙,候在廊下的家仆刚撑起伞,林让尘就迫不及待地吩咐:“给我吧。”
家仆把伞递过去,林让尘步伐匆匆,走出户部衙门,看见阿宗和车夫守在马车旁。
阿宗披着蓑衣,快步上前,犹豫道:“郎君……”
林让尘被迫止住脚步。
阿宗躬身垂首,低声道:“郎君恕罪,是奴没用,没拦住李四,有负郎君所托,特来衙前等候,任凭郎君责罚。”
林让尘愣住,半晌才问道:“什么意思?”
阿宗闭了闭眼,老实回答:“今早李四将要动身离去,奴照往日惯例上前问询,问他要去往何处。他只淡淡道一句走了,他也没说去哪。奴就问何时回来,他说、说……”
林让尘的脸俨然沉了几分,逼问道:“说什么?”
“说不回来了。”
话音落下,衙门外的雨声骤然清晰起来,檐角滴下的水珠砸在青石板上,一声一声,敲得人心头发紧。
四下死一般的寂静,连车夫都悄悄屏住呼吸,不敢往这边看。
方才还带着几分喜悦的眉眼,瞬间冷得像凝冰。他侧过头,目光沉沉地看向阿宗,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容错辨的戾气:“他什么时候走的?”
阿宗垂着头,额上已沁出冷汗:“卯时刚过,就……就出了府门。”
“卯时刚过?”
林让尘眸色骤然沉下去,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狠戾的悔意。
昨夜若是……再狠些,他今日断是走不了的。
他看向阿宗,语气里没了方才的戾气,只剩一片冷得刺骨的平静:“不怪你,他要走,你也拦不住。”
阿宗垂着头,声音里满是愧色:“郎君……”
林让尘没空再苛责阿宗,阴沉着脸命令:“你立刻带人去城南长兴坊,看看那木屋里的人还在不在。”
“是,郎君。”
阿宗连忙溜了。
林让尘忽然冷笑一声,那笑意带着怒极反生的森然,怵得车夫半天不敢言语。
“没想到他真的不怕死。”
作者有话说:
参考资料:《新唐书·食货志四》《唐会要·盐铁使》《旧唐书·李锜传》《资治通鉴》卷237 《旧唐书·宪宗本纪》《资治通鉴》卷237前文的“江左观察使”已改成“镇海节度使”我写这本文背景是基于唐中后期,因融合江湖成分,算是半架空,为了情节需要,我时间线是乱的,但基本大事是顺下来发展的。我才疏学浅,不敢写完全按照历史来的小说,所以只敢借鉴背景,里面的人物也有历史原型,当然存在杜撰成分,但正面角色不会污化,因敬重不敢用真名,大多是化名。除了借鉴的历史背景,也有自己的设定希望大家能喜欢这个故事,如果能因为这个故事去了解那一段正史就更好啦!望宝宝们多多包涵李四你自己悠着点吧,战斗场面,闲杂人等退避!他追,他逃,他们都插翅难飞
第69章 江南险局
淮扬城外, 茱萸村,湾口酒肆。
“你们说,蛊真人到底死的活的啊?”
肆内一四方桌前, 一个身披石青交领短褐的少年等来酒上桌,望着同行的伙伴们,不由埋怨。
“你们江南商会的, 什么意思啊!”旁座衣衫褴褛的少年直起身, 拿起靠桌沿的棍子就是一跺, “我们丐帮的消息,还能有假!看见了就是看见了!”
那个少年也来气, 他们围着淮扬城寻十多日了, 还是没见到蛊真人的身影。此时被丐帮的人一激,新仇加旧怨, 连忙气鼓鼓地取出腰间短刃。
“汪岚, 既然你也有气, 我也有气,不如来打一场!”江南商会的少年把那柄短刃按在桌面上。
被叫汪岚的丐帮弟子作势也要起棍, 叫嚣道:“就你那半道出家的临江短刀诀能和我们正经传承的打狗棍法打?!”
“哼, 你试试不就知道了!”那个少年拔出刀刃,气冲冲地往外走,“来,出来打!”
闻言,上酒的小哥松一口气, 幸好这两人讲武德,知道出去打。
汪岚刚外踏一步,地面发出重重地“噔”声。两人被吓得一抖,纷纷看向一直没说话的盲女。
盲女示意坐东边的男人说两句。
东边的男人身着淡青浅黛圆袍, 领口绣着海棠花。他咳嗽几声,才附和道:“汪岚,柳佰,你们吵囔囔什么,寻人半日,体力还没耗完么?”
盲女又敲了敲手中的竹节棍。
汪岚被吓得转回来,小心翼翼地打量自家师姐,可惜后者戴着素纱眼纱,眉眼被遮,判断不出是否生气。
他不敢去赌庄鹊有无生气,只好乖乖坐下,口头警告:“柳佰,今日是看在我师姐面子上,放你一马,下次你要是再敢说我们丐帮,我就喊人去商会闹……”
庄鹊轻声打断:“行了,眼下都是烟雨盟中人,同属一门,休要再纷争吵闹。”
自烟雨盟新盟主继位后,唯恐三大门派彼此猜忌争执,便下令从各派中遴选精英翘楚,设专卫,归入盟下听用。
令众人同办事务,借此慢慢消融门派间的嫌隙与隔阂。
“陈青阳,你点子多,你来想。”柳佰显然不甘埋头苦找,他捶着劳累的腿,抬眼看向浣花剑派的弟子,抱怨道,“我们这样转来转去,啥时候是个头。要我说,盟里就不该把这种苦差事扔给我们归雁卫,我们可是盟里的精锐,咋能干这种找人的活。”
陈青阳摇摇头,只说道:“盟主和长老们这样做,肯定有他们的用意。”
柳佰:“……”
“那纪晴儿万阿桥他们,为何就能去洛京藏珍院?我看呐,分明是盟里的人瞧不起我们几个,才叫我们带队来寻江南的假真人。”柳佰又道,“我们这四人,一个病弱,一个眼瞎,一个犯蠢,一个懒虫。先不说能不能找到,就算找到,我们真的能将蛊真人‘请’去盟里吗?”
“你说谁蠢呢!”汪岚站起来,不满地拍桌子,“你别总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无妨,纪晴儿他们去洛京是要打架的,堪比武林大会。相较之下,我们轻松,反正只要能找到蛊真人,就能去藏珍院拿宝贝,有什么好比。”陈青阳一口气说一大番话,话一结尾,就用力咳起来。
听着那咳嗽声,像是要把心肺咳出来。
“你们都省些力气,下午还要继续寻。”庄鹊探出手,在桌面摸索片刻,摸到面前的一盏凉茶,喂入口中,“蛊真人昨晚才在这一片出没,应该走不远。”
待送菜的小哥走近,四人都默契地闭口不言。
庄鹊道:“吃饭吧。”
小哥送完菜,走出酒肆,给外边桌上的“父子”二人送酒。
“多谢啊。”
小年挤出一个笑容,递过去几个铜板。
“哎呦,谢谢客人!”小哥宝贝地收好铜板,反身走进去。
“李四,你听见了吗,蛊真人就在村里出没呢?”小年用手肘去推侧边的男人,小声道,“我们也顺道去寻寻嘛,反正上午也去宋家登门报丧过了。”
说到宋枕,小年语气低落,脸上流露出伤感之色。
“你瞧见了吗,宋枕房里都摆满书卷,书房晒的全是文章。”
男人轻声应道:“看见了。”
“哎,希望他下辈子能当上官吧。他要是当官,肯定是个为国为民的好官。”小年托着头,愁上眉眼,他望着前边的江水,“不求投个好家世,能去个太平世就不错了。”
“小小年纪,脑子都装的什么。”男人被他愁苦的模样逗笑,用筷子顶敲了敲他的额头。
“哎呦!”小年摸着额头,没好气地瞪他,“我可是要长得比苍天大树还高的!不准打我额头,会打坏吸取阳光的地方。”
男人轻笑:“你要长那么高做什么?”
小年脸一红,嘟囔道:“长高了,我就能保护你。总不能一直让你保护我。”
“好啊,我等着那一天。”男人笑着把一盘青菜推到他眼前,嘱咐道,“别总是吃肉,菜也要吃,不然长不高。”
小年撇撇嘴,夹走几根菜叶子放进碗里。
看李四悠悠地喝酒,那点心思又冒出来,他试图商量道:“李四,我们等会也去寻蛊真人,要是能找到,你的蛊说不定有解。”
“找到了,你帮我抢人吗?”李四小酌两口,好整以暇地逗小年。
小年愣神,他后知后觉地听懂,瞪大圆溜溜的眼睛,忿忿道:“你自己不也能抢?”
李四仿佛听不懂他在说什么,语气平淡:“我抢不过他们。你没听见吗,他们是烟雨盟的精锐,我一人难敌八手。”
小年“呲”一声从木凳上站起来,差点破音:“你、你打不过他们?!”
“我白身凡人,手不能武,口不会文,自然打不过,也讲不过理。”李四轻描淡写地望向小年,用筷子敲敲桌面,“坐下,吃饭。”
小年怔怔望着李四那张平平无奇的面容,越看越觉得,千娘子为他易容贴上的这层面皮,像是把江湖中叱咤风云的“影四爷”,牢牢封印在面皮下。
……
“水贼来了!”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纷乱喧哗,田间劳作的乡民顿时惊慌四散。只见江边芦苇荡里,悄然划出几艘快船,正是水贼。
船身隐在苇影间,二三十名水贼各提钢刀短棍,踏着船板纵身跃上岸,一脸凶神恶煞,直往村落与江边酒肆这边冲杀过来。
酒肆掌柜脸色发白,连忙喊人去关门。
一旁静坐的四人交换眼神,搁下碗筷。
汪岗连忙吞下口中的饭,拿起打狗棍,大喊道:“光天化日之下,敢抢劫!掌柜的,你莫怕!我们是烟雨盟归雁卫的,今日他们碰上我们,算是他们倒霉!”
听到“烟雨盟”三个字,掌柜的连连点头,感激道:“多谢大侠们!”
说完,他赶紧躲进后厨,只露个头观察着酒肆外的景况。
四人抄起兵器便冲出酒肆,陈青阳体质孱弱,身形不及几人迅捷。待他提剑赶出去时,余下三人已然和水贼缠斗在了一处。
陈青阳刚追出几步,胸口便一阵发闷,忍不住低低咳嗽起来。正咳着,耳畔忽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
“我也想去帮忙!”
他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少年人在缠身边的男人,那个男人无可奈何地把腰间横刀递过去。
“用这个,我顺道看看你这些日子学得如何。”
少年人握着那柄烫手的横刀,喜笑颜开,一转头就对上陈青阳的视线。
陈青阳有些尴尬地别开眼去,少年人却自来熟地走过去,一掌拍在他后背。
“走啊,一起去逞凶除恶!”
陈青阳被拍得又咳几声,他赶紧运转内力,通顺呼吸,和那少年人一同跑去杀贼。
汪岚那边被五个持砍刀的水贼围攻,他蹲身一个扫棍,打倒身边一圈水贼,棍势如雨点落在他们身上。倒地的一个水贼迅速用砍刀格挡,顺势起身,朝汪岗劈过去,后者稳稳挡住攻势。
与此同时,他身后的水贼也飞快起身,从背后偷袭。
眼看刀刃要劈在后背,一阵香气袭来,水贼忽而感觉自己动作变慢了。余光瞥见一个横手持剑的男人从半空截来,剑刃直奔砍刀。
“铛——”
刀剑相撞,连人带刀被击飞出去三米远。
小年震惊地瞪大眼,陈青阳分明离他们还有七八步远,何时闪现过去的?
这人轻功竟如此厉害,踏草无声!
“谢了!”
汪岗咧开嘴笑,他运用内力,一个使劲推棍,和自己僵持的水贼被力气震得连连后退。
再看那个盲女师姐,只是竹棍敲地,真气就从棍尾溢出,如白色气圈迅速散开,震得周遭水贼站不稳。
水贼们从不同方位纵身砍去,如飞鹰掠兔。庄鹊耳尖微动,棍呈游走之势,往那些水贼的薄弱处击打。
尚在半空还未落地就被竹棍敲落。
水贼们还要再起,庄鹊动用内力,几掌拍去,仿佛被大石砸身。他们唇边溢出血,恹恹地躺倒在地,半天起不来。
小年只好去帮柳佰,看样子柳佰是打得最艰难的,他用的短刃,难敌砍刀。
柳佰就是吃了没带趁手武器的亏,他想着出来寻人,兴许不用打架,就懒得带长刀。
小年横刀倏然抬起,稳稳挑开水贼劈来的刀锋,旋即抬腿将人狠狠踹出。
那水贼应声重重栽倒在地,小年毫不犹豫上前,顺势补两刀。直至对方彻底没气息,他紧绷颤抖的双手,才缓缓平复下来。
他惯用飞刀,这还是第一次用横刀去实战。一想到李四在远处看,他就有点紧张。
柳佰见有人出手相助,当即趁势欺身而上,与持刀水贼缠斗片刻,随即旋身错步,短刃寒光飞闪,利落划开对方脖颈。
一众水贼节节败退,局势渐渐落败。陈青阳心头骤然发紧,陡然想起酒肆无人看守,立刻转身快步赶去,果然看见数名水贼正直奔酒肆而去。
酒肆外的男人还在慢吞吞地吃着饭,听到脚步声也不避不躲。
陈青阳连忙往一旁草垛奔去,借着力道飞身回去。
一个水贼举起砍刀,正要砍向那个男人。
“避开!”
陈青阳立即大喊出声。
男子神色淡然,不见半分慌乱。就在刀锋即将劈落刹那,他抬手轻扬,两根竹筷倏然探出,稳稳接住袭来的刀刃。
陈青阳:“!”
那双筷子被施加厚重内力,此刻如同精铁般坚硬,夹得水贼的砍刀动弹不得。
剩下那水贼满脸惊骇,立刻挥刀直劈正面。男子用筷子引着身前砍刀,径直撞上另一柄突袭而来的利刃,刺耳金铁交鸣声响彻耳畔,两股力道相撞,震得两名水贼虎口阵阵发麻。
男子收筷而立,目光淡淡望向接连涌来的水贼。指尖轻弹,竹筷破空疾射,当即放倒身前两人。
他俯身拾起桌畔砍刀,神色从容间抬脚踹动身侧木凳。
木凳凌空飞掷而出,近处水贼慌忙挥刀劈挡,木凳应声裂作两半。就在木凳裂开刹那,一道寒芒骤然直逼对方面门。
水贼被惊得张大嘴巴,话都没说出口,人就被劈死了。
陈青阳惊呆,他勉强拉回思绪,手里起剑势,落在男人身边。
浣花剑法整套下来飘逸连绵,招式轻柔但足够消耗敌人武力。几招下来,周身剑影层层叠叠,细碎剑光漫天笼罩。
水贼们身上被刮数刀,倒在地上。
两边都解决完毕,陈青阳得空好好端详那个高大男人。男人看模样三十多岁,面容平平无奇,但身形矫健,一看就是练过武的高手。
可惜,这么好的武功,那张脸却让人记不住。
“多谢少侠相助。”男人发觉陈青阳在打量他,出声打断。
陈青阳愣住,他其实也没帮什么忙。出于礼貌,他还是不好意思地回答:“不妨事。”
陈青阳望着眼前内力浑厚的男子,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好奇。他并未就此离去,暗自思索着法子,想要主动上前攀谈几句。
“阿耶!”
小年一路小跑过来,身后还跟着三个归雁卫的人。
“怎么样,我基本的刀法五法还是很扎实的。”
李四点头,夸道:“不错。”
柳佰几人迈步走近,目光落在陌生男子身上,面露几分疑惑,出声问道:“这位是……不知如何称呼?”
“大年。”
小年:“?”
“哦哦,大年叔。”柳佰礼貌地拱手。
“少侠,行不得。”李四拱手回礼。
小年:“……”
他有点看不懂事情的发展。
“你们也是来找蛊真人的?”汪岚狐疑地打量这对可疑的“父子”,开门见山。
“什么蛊真人?”李四诧异地问出声,男人似乎被汪岚气势汹汹的模样怵了怵,他饱含歉意地解释,“我和儿子回乡祭扫,先前寒食清明,路上耽搁,前几日才回到乡里,实在没听过你们说的蛊真人。”
“哦,没什么。”汪岚也不好再怀疑,尴尬地挠挠头。
“多谢少侠们相助,若无事,我和儿子就先走了。”李四又一次拱手躬身。
汪岚点点头,目送这对“父子”离开。
待从村头走到村尾,小年往后瞥一眼,见人没跟来,他才奇怪地问道:“李四,跟着他们不是更好找蛊真人吗?”
“尽量离烟雨盟远些,让他们先找吧。不能浪费这张面皮。”
“哦……”
……
永安,入夏,林府。
“让尘,往好处想,圣上挺看重你的。”苏锦生摇着扇子,试图扇走周遭闷热凝滞的空气。
林让尘侧首看向身旁仆从,下人当即会意领命,快步走出正厅。
不多时,几人捧着盛满冰块的铜盆折返,手持团扇对着苏锦生轻轻扇动,徐徐凉风漫开,稍稍驱散满室暑气。
“说笑了。”林让尘面上毫无笑意,语气清淡寒凉,“不过是我司职便利,便于调遣而已。”
苏锦生挑了挑眉,略带几分调侃:“哎,谁又惹你不高兴,说话这样夹枪带棒的。”
林让尘轻哼一声,默然别过脸颊。
见他神色沉郁,苏锦生也缓缓敛去嬉闹之色,神情凝重下来,低声道:“你此番南下,着实是遭人蓄意算计了。朝中举荐你赴江南的朝臣,一大半都是牛党中人,更有吐突承俨在内廷暗中助推。”
他顿了顿,推测内里缘由,语气愈发沉肃:“早前圣上已正式册立嫡长璟王为储君,储位既定,只需要稳固。骁王一脉本就心怀怨怼,不甘心居于人下,此前牛党一众暗中为骁王造势铺途,被你从中出手,破坏打断。他们肯定怀恨在心,想是借机报复。”
“牛党依附骁王,二人势力拧作一团,借着镇海局势动荡,刻意将你推往险地。偏偏你身居户部郎中一职,巡查江南盐铁财籍还是分内之事,举荐名义正正当当,你没法推脱。”
苏锦生满心忧虑,连连轻叹:“李奇早已诛杀留后,公然举兵反叛,浙西、润州地界战火四起,乱兵流寇横行不休。你这次深入叛藩腹地,无异于羊入虎口,前去简直与送死无异。”
林让尘身为朝廷持节巡察官员,身负朝廷仪仗名分,明面上藩镇的人肯定不敢公然对朝廷命官动手,可管不住他们背地里耍阴诡伎俩。
如今朝廷才议定调兵征讨,各路援军尚在路途奔波中,距离江南千里迢迢。真要是途中遭遇凶险,援兵遥遥无期,远水终究难救近火。
但圣意已下,他身为朝廷臣子,万万没有抗旨不遵的道理。
近日诸事缠身,层层重压将他困在局中,当真如同被架在烈火之上煎熬。
他心底最牵挂的人至今杳无音信,前些日子他遍寻整座京城,始终寻不到李岁聿半点踪迹,派人前往影阁各处桩点打探消息,还是一无所获。
屋漏偏逢连夜雨,人没找到,自己又被旁人设局陷害,现在他在朝廷是腹背受敌。
“此番前路凶险莫测,你务必多带随行护卫,好歹也要苦苦支撑,熬到朝廷大军抵达江南。”苏锦生满心焦灼,长长哀叹一声,“唉,换作是我前去,怕是够我在路上死八百回的。”
林让尘斜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你非得这么悲观吗?”
厌烫 “让尘啊,这不是悲观与否的事,此番前行,实打实是九死一生。”苏锦生放下手中折扇,满脸愁苦忧心忡忡,“我心中实在不安,不知日后,还能否再盼到你平安回京。”
林让尘闻言沉默片刻,眸光阴沉,淡淡开口:“不必忧心,我定会活着归来。就算活不了,我死也得拉人垫背。”
苏锦生:“……”
作者有话说:
其实还没分开啦,不过也快了,这一卷卷末就要分开了
第70章 水寨寻踪
三日后。
“蛊真人被水贼抓了!”
丐帮弟子奔走相告, 可让烟雨盟归雁卫的四人一阵无语。
蛊真人是在淮扬城附近村落被抓的,还是茱萸村的隔壁村。意思是他们找半天,结果人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被抓走。
烟雨盟领地, 瓜洲渡。江雾缭绕,芦苇茫茫。
汪岚率先从临水楼阁出来,他用手试图扇走碍眼的水雾, 转头同其余三人说道。
“蛊真人怎么会被抓呢!”
陈青阳跨出门槛, 被迎面江雾一熏, 边咳边说道:“咳咳……不知道……咳咳,兴许是蛊真人想去水寨……”
汪岚不以为意:“蛊真人去水寨干嘛, 难不成水寨那儿出现什么稀有毒虫?”
柳佰双手交叉枕在脑后, 漫不经心地走出阁,闻言答道:“说不定蛊真人去水寨七日游呢, 毕竟那些水寨风景不错, 吊楼依水而建, 能看大好江景呢。”
汪岚鄙夷地瞥了他一眼,反驳道:“蛊真人又不是你, 还去七日游, 你怕是过去就被水贼剐了!”
恰在此时,庄鹊听见身后几名师弟争执不休,语声纷乱。她手中长棍轻磕门槛,抬步径直跨过去,脚步匆匆快步上前, 出声温声制止。
“好了,切莫再争吵。”
陈青阳托腮思索:“蛊真人究竟是自愿被擒,还是遭人胁迫暂且不论,眼下最令人费解的, 是沧澜寨图什么。回想此前水贼袭村一事,如今想来,根本就是对方精心设下的调虎离山之计。他们故意派出人手前来突袭村庄,目的便是缠住我们,阻挠我们寻人。”
淮扬城周遭的水寨就是沧澜寨,是诸多小水寨中的其中一个。比起最大的水寨渡川寨来说,显得不起眼。
这也是让烟雨盟犯疑的事,一个小水寨,怎敢擒走蛊真人?还敢当着烟雨盟的面。
沧澜寨不怕被烟雨盟灭寨吗?
“哎呀,脑袋小小的,不想那么多。”汪岚顺着陈青阳的话去想,一动脑筋就头晕目眩,他不屑地说道,“管那么多做甚,盟主让我们去打水寨,我们就去打!打得他们个哭天喊地,到时候,什么阴谋诡计不都得告诉我们!”
陈青阳默默地叹口气。
庄鹊沉声道:“就怕有诈。”
“能有什么诈!沧澜寨的水贼们,都拜倒在小爷的棍棒下吧!”
汪岚乐滋滋地在空气中打了两拳,叉着腰,仰天大笑往外走。
其余三人:“……”
庄鹊望向队伍中唯一靠谱的陈青阳,正神道:“此事很怪异,我说不上来,但是,有感觉。”
“我懂你。”陈青阳沉重地点点头,“哪里都怪怪的。唉,如今行动更要小心,李奇反了,那些水寨与官府有所勾结。我们此番前去援救蛊真人,怕是危机四伏。”
庄鹊点头,回道:“我会看好汪岚的。”
有这句话,队伍行事难度少一半。
陈青阳欣慰地扬起嘴角。
……
“又来一个。”
李四一脚踩在傀儡身上,拔出带血的横刀。
小年被动静吵醒,睡眼惺忪地攀上窗台往下望,看见河道上的乌蓬船里有一具尸身,船头站着穿黑衣的李四。
李四抬头对上小年的视线,关心道:“吵醒你了?”
“嗯。”
小年看见傀儡就睡意全无,他翻身跃下,落在乌蓬船顶上,船身被他带动得晃几下,河面掀起一阵涟漪。
“不再睡会?”
“不睡了。”
“……”
李四解开岸边的船缆,乌篷船悠悠飘开。他轻功过去,拿起舱里的木桨,走芦苇荒水道,往城外划去。
“任务结束,我会送你去汉中桉叔家里。”李四望着河面月色,突然开口。
小年果然不愿,他连忙起身,不满道:“不要,我要跟着你!”
“听话。”
李四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强硬。
小年面色骤然沉下来,垂着眉眼缄口不语,用沉默暗自执拗抗争。
“你尹叔腿脚不便,桉阿翁年迈,如今起战事,虽未波及汉中。倘若哪日波及到汉中,身边没有一个厉害高手护他们,我怎么安心?”李四敛容,认真地说道,“你过去,也能让尹叔教你剑法,桉翁指点刀法,总比跟着我乱跑好。”
后半句李四没有说出口,他得去一趟淮西,把会傀儡之术的人揪出来。
小年几乎是脱口而出:“可是我就想跟着你。”
李四倏然沉默,目光落在小年泛红的眼尾,清辉月色下,那抹酸涩格外醒目。
他自小便是如此,素来最见不得旁人落泪,对此全然束手无策。
“小年。”李四张了张口,哑声道,“你知道我为何要给你那本《李氏刀法》吗?”
小年猜到他要说什么,故意撇开脸,赌气道:“我不想知道。”
“那本刀法,是我们李家的传家宝,后半部分是我师父添上的。我年轻时,原想着续写下去,可惜……”李四微顿,语气故作轻松,“小年,我希望你能把刀法传承下去,想让你学成后帮我杀个人,不过你不愿意也没关系。”
小年心颤了颤,他盯着李四那张普通的面皮发愣,这番话说出来,他仿佛能看见这个坚毅男人惆怅的一面。
“我是不是还没和你说过以前的事?”李四轻声道,“我家一脉是陇西李氏的旁支,开天战乱后举家迁去盐州抗胡。我师父曾是凤翔节度使,是边区大将,他常来朔方布防,因此与李家有关联,收了我做徒弟。”
小年没想到,李四竟然是个世家公子,一点也看不出来。
李四继续说道:“师父收我时已然年迈,未曾传授多少本事,便早早离世。师父的外甥王蔽当时身居节度使要职,这个人治军庸碌,不善御敌。因碍于师父情面,顾及李家渊源,师父在世的时候,没有对李家发难。”
“师父亡故后,他无所顾忌,本性彻底暴露。他暗中勾结外族,大肆收受贿赂,纵容蕃夷就地筑城,致使边境防线日渐颓败,百姓深受其苦。”
小年气愤道:“这种人也能当官?!”
“此事后来被师父昔日政敌杜相察觉,事情败露,朝野大为震怒。王蔽权势倾覆,朔方节度使的位置由杜凉接任。杜凉忌惮李家在盐州的声望势力,面上佯装温良君子,背地里却也暗中勾结蕃部,蓄意构陷李家。他假意调遣李家大部兵力前往长城峡抵御外族,许诺定会及时派遣援军相助,却始终按兵不动,迟迟没到。”
“等到众人察觉蹊跷时,早已深陷绝境。杜凉趁机率兵围困李家坞堡,无端污蔑李家通敌叛国,大肆屠戮堡中族人。只有我和你尹叔,靠着桉叔拼死护送,才侥幸逃出生天。”
李四讲这些事时,纵然面上依旧平静无波,语气里却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怒意。
小年气得浑身发抖,他一拳砸在舱壁,激得乌篷船又是一晃。
“这些坏人!”
一腔愤懑稍稍宣泄过后,心底漫上阵阵酸楚。原来李四同他一般,都是无家可归。
那日他找到李四,哭喊着自己父母死了,李四当时在想什么呢。
“我只有你们了。”
小年怔住,他鼻子发酸,捏紧拳头。
“小年,听话。”李四再次用商量的语气说道,“任务一结束,我送你去桉叔那儿,你安安心心练武学刀,好吗?”
“我如今身堕影阁,处处受其牵制……”
小年压着声音,打断他道:“我知道了。”
李四意外地看向小年,只见后者眼里满是愤然,咬牙切齿道:“我会杀了他。”
“你不愿意也没关系的,孩子。”李四声音不自觉地缓下,“我更希望你余生平稳安乐。”
小年想也没想,直白道:“我愿意。”
面对小年的坦然,李四反倒犹豫不舍起来,后者叹息一声,幻想道:“或许……或许用不着你,如果蛊真人还活在世上,能解掉我的蛊……”
“李四,我说我愿意。”
月色融融,少年眼眸澄澈透亮,灼灼眸光,竟比漫天星子还要亮几分。
李四这辈子都没忘掉这双眼睛。
“我会去汉中,我会学好李氏刀法,我会帮你报仇。”
李四沉默了许久,他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地摇桨板。
……
淮河上,一艘巡察官船顺风南下,落脚姑苏城。
姑苏城隶属镇海节度使管辖,距润州叛军大本营不远,城内兵力松散,暂无重兵布防,相较而言更安全。而且此地是浙西钱粮重镇,朝廷盐铁分局、漕运仓廪及地方官库都设立在这,方便林让尘核查叛镇财赋。
加之林让尘此前曾因公到访姑苏,与城中不少官吏有旧交,此番前来,行事也更为便利。
林让尘站在甲板,遥望前方的姑苏城,心情复杂。
“此番南下,倒没见着水贼。”
这一路平稳顺风,与上次完全不同。
阿宗站在侧后方,闻言答道:“或许是瞧见船上有不少江湖高手,不敢来造次。”
“非也,非也。”
白如玉缓步上前,对着林让尘浅浅躬身行礼。
他此番入京,原是为祭拜故人宋枕,恰巧听闻林让尘奉旨再度南下江南,便特意登门,主动愿倾力相助。
“郎中这次下江南,危机四伏,水贼自然不会放过机会。”白如玉沉声道,“水贼之所以反常,是因为忙着争夺蛊真人。”
“蛊真人?”
林让尘对这个名字实在熟悉,他心头微动,如果蛊真人在江南,岂不是李岁聿也会在江南……
难怪李岁聿前几个月不告而别,也许是为寻找蛊真人解蛊。
一想到能再遇见李岁聿,林让尘沉寂的心又活跃起来。
“正是如此,蛊真人与影阁本就相辅相成,影阁刺客体内的子母蛊,都是出自他手。但凡有人能寻得蛊真人相助,便可以制衡瓦解整个影阁势力。”
白如玉所言不假,影阁中的刺客多是武林好手,常年受势力掣肘身不由己。若是世间有人能道出解蛊方法,这群人必定心生归意,纷纷前来投奔。
到那时,江湖会陷入混乱。
白如玉叹道:“只是江南那位蛊真人身份虚实尚且难定,他本身也是顶尖江湖高手,无端落入江南水寨手中。其中真实用意,依旧无从揣测。”
“为何说‘那位’?”
难道还有其他的蛊真人?
“骤然现身的蛊真人并非一人,其实有两位,一位在洛京藏珍院,另一位则身在江南。”
林让尘眼里闪过落寞,两个蛊真人,意思就是,李岁聿不一定在江南。
也是,江南战乱,他来何必来江南找。
“郎中觉得,哪个蛊真人是真,哪个蛊真人是假?”
林让尘敛去伤感,思索片刻,道:“江南这位蛊真人,身份属实的可能性更大几分。”
“为何?”
林让尘淡淡道:“藏珍院本就是江湖中的交易据点,行事与寻常商贾别无二致,难保不是刻意放出噱头,借此引得江湖中人前往交易打探,好赚一大笔钱。”
白如玉从未想到这一点,他不禁失笑,林郎中说得也占理。
“不过也有可能是蛊真人和藏珍院做了交易,用珍稀毒虫换一个买卖噱头。”
白如玉点头,解释道:“洛京的蛊真人和藏珍院确实做有交易,他们要办大比,只有获胜者才能见到蛊真人。”
林让尘思绪悠悠飘远,倘若李岁聿身在洛京,只需派人暗中守候蹲守,待到他现身参与比试的日子,便能寻到踪迹。
他叫来阿宗,耳语几句,后者得令,转身回舱内写信。
林让尘缓声感叹:“这将是一场江湖盛事。”
“是啊。”白如玉附和,他翘起嘴角,话锋立转,“当然,也是一场试探大会。”
白如玉的后半句别有深意,林让尘皱起眉头。
的确,藏珍院为何突然要办一场大比?
武林大会五年一比,参与的大多是江湖上有名气的门派,无门无派的参赛者少,争的也是名气。
但是藏珍院的大比受众会更广,不仅能得到秘籍宝器,还能见到蛊真人,心思深沉者更能瓦解影阁。
影阁绝对不会袖手旁观。
李岁聿被影阁派去洛京的几率很大。
想通这点,林让尘又是一阵心酸,还夹杂着对李岁聿突然离他而去的愤怒。
两地相隔如此之远,他万一死在江南,是真的再也见不到李岁聿了。
作者有话说:
林郎君别伤心呀,李四在江南呢,没几章你们就会再次相逢的!五一假期日更,除了五一,其余日子晚上九点更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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