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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及时止损


    “我们恐怕已经卷入皇子夺嫡的漩涡里了。”


    那点不安凝在苏锦生眉间, 久久不散。


    两人心中都雪亮,圣上既授命璟王监理京畿、稽查奸宄,便是悄悄开了立储的口子。


    可骁王春秋正盛, 居于十六王宅也已多年,以他素来刚烈好强的性子,又怎会甘心坐视不理?


    东宫之位悬空已久, 本就是朝中风头最劲的忌讳, 只要有点松动, 便足以引动满朝风雨。


    “偏偏这个节骨眼上,出了蛊毒重案, 太巧了。”林让尘面色凝重, 眸色沉如寒潭,他也没料到, 一个闹鬼传闻能牵扯出蛊毒这种不道重案。


    这事难查是一回事, 更要命的是会在京城掀起轩然大波。


    “蛊毒案压不住, 你先密折进呈,直达御前, 不必经由台院公开。那个谢临风, 必定按捺不住,会抢先出头。”苏锦生压低声音,神色郑重地建议。


    提起这个名字,林让尘唇角勾起一抹轻嗤,不把他当回事。


    谢临风是寒门出身, 曾和他在御史台同署供职,向来嫉妒他,见面就呛,暗中较劲。


    “嗯, 我也是这么想的。”林让尘眯起双眸,笑意藏着几分算计,“他要真奏了,也算是刚正不阿。”


    “有他先顶着,我们便能腾出手来查这蛊毒案。”苏锦生看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轻笑道,“我们又能一起破案了。让尘,可要多多担待。”


    林让尘没接他的话,径直走出花厅,看架势要去寻人了。


    苏锦生连忙追上,打量着友人现在用的皮囊,好奇道:“你那个侍卫生得好俊,我怎么从没见过。你贴身侍卫不就一个叫阿宗的,何时多了个阿四?”


    林让尘止住脚步,看向苏锦生,狐疑道:“你问他做什么?”


    苏锦生:“?”


    他为什么不能问?


    苏锦生理直气壮:“我好奇啊。”


    林让尘不知为何有点烦躁,想赶紧把话揭过去,话里带着几分昧心的贬低:“有什么好奇的,不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男人。怎么,你没见过男人啊?”


    “哪普通了,你看他这外表!”苏锦生眼睛“唰”地睁大,他指了指这具挑不出错的外形,丝毫不掩饰对这躯壳的赞美,“剑眉星目,身型俊美,气宇轩昂,俊朗非凡!你问问满京城的男子,谁不想长他这样!往哪儿一杵,再留个小胡茬,活似个边城刀客,风沙、故事和酒……”


    听到苏锦生大为夸赞,林让尘不耐烦地“啧”了一下,好像说得他穿去李岁聿身上,是他赚了一样。


    “看着真不像个侍卫啊,若是武功高强,在江湖上妥妥的大侠,还是受万人追捧、欠许多情债的大侠。”苏锦生看着这副皮囊暗自咂舌,不禁感慨。


    “你话本子看多了吧。”


    林让尘嗤笑一声,眸光阴冷,心道,还大侠,他只不过是个见不得光的刺客,更别说什么情债了,快三十还孑然一身。


    “行了,苏少卿!你到底还查不查?再迟迟不动手查案,我即刻便参你一本。”


    苏锦生:“……”


    ……


    大理寺殓房。


    昨夜大理寺的人拿完夜巡牌和夜行勘合后,马不停蹄地赶去光泰里,收检骨人。除了烧成粉的骨灰,还有几堆散落的骨头在农妇窗边。


    今日一早就送去给仵作查验。


    仵作大致查验完,走出殓房,见少卿一行人在外面等待,快步上前。


    “启禀少卿、御史,这些骨头绝不是近来的亡人。小人观其色灰黄枯槁,土沁入骨,应该是数十年的陈骨。骨间旧刃箭痕交错,都是当年兵戈所伤。而且骸骨杂乱错叠,数目支离,与人命尸身更是不符。”


    “小人敢断定,这些是开天之乱时罹难的死者,被草草弃置乱葬岗。”


    苏锦生偏头思索,说道:“还真是开天之乱那时候的,难怪街坊都传是乱时的鬼魂。”


    林让尘扒开挡路的吏员,走向他们,言语犀利:“是有人要借着开天之乱的由头,故意操纵蛊虫装神弄鬼。”


    “那个背后的人究竟要做什么,下蛊毒害百姓?”苏锦生对突如其来的蛊虫毫无头绪。


    林让尘否定道:“若是下毒害命,自有更轻便的法子,犯不着挖开天之乱罹难者的尸骨来种蛊。京城百姓本就忌惮开天之乱,他偏将蛊附在尸骨上,让其在街上游走,只会让百姓越发恐惧,不敢靠近。”


    苏锦生道:“有点道理。”


    苏少卿抬手招过身边属吏,低声分派任务。


    “传谕下去,遍查永安各坊,近月内凡有死状异常却未报案,或家中私自殓葬者,一律造册上报。再让仵作分头核验,对比这些人是否与乔二情形相近,看看是偶然一起,还是早有预谋。”


    除此之外,他遣大理寺司直、法吏和熟练仵作前往城郊乱葬岗、义庄勘查,又行文给金吾卫,调派兵士封锁各处荒冢,以防有人毁迹。


    “蛊毒来源要等天机院的执律弟子来查,他们何时到?”


    阿宗上前,回道:“回少卿,西京靖安府的人已去往华山天机院,四五日后便会来京。”


    苏锦生点点头,随后和林让尘打完招呼,便忙正事去了。


    人走后,林让尘用肩膀暗中推了推他,小声说道:“李四,趁现在消息还没外传,今晚再去查一趟。”


    李岁聿俨然一副“凭什么”的神情。


    “我已见过‘鬼’,为何还要去?”


    林让尘咬咬唇,他思索半天,想起那日李岁聿翻看的兵书,眸光一闪。


    “《塞垣经略》残卷二,我帮你找到,你要看吗?”


    李岁聿神情微动,暗自思忖。


    林让尘乘胜追击:“只要你今夜护我周全,此事对你来说,不难。”


    “行。”


    林让尘得偿所愿地勾勾唇角。


    末了,他突然问道:“你很喜欢看兵书?”


    李岁聿瞥了他一眼,不知道他问这话的目的,只是斟酌着开口:“一般。”


    林让尘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硬生生被气笑:“李四,这你也要防着我!”


    李岁聿淡定道:“没骗你,只是一般,拿来消遣而已。”


    “一般你还看入迷?”


    “看书要专心。”


    “……”


    林让尘连点喜好也问不出,干脆作罢。


    “我兵书也看过不少,你……若身边没人聊,可以来找我。”他耳尖慢慢爬上热意,不自然地说完这句,别开脸去。


    李岁聿反倒挑了挑眉,意外道:“你还看兵书?”


    林让尘没想到李岁聿真的会回他,心里莫名闪过雀跃,面上掩盖喜色,故作淡定:“国子学虽不教兵策,可如今方镇强横,尾大不掉,朝廷号令多有不行,文官也常要领兵管兵,自然要读兵书。”


    “不错。”李岁聿赞许地看了他一眼。


    林让尘:“……”就没了?


    ……


    朱雀街东靖恭坊,林府。


    林让尘赶回府写密折进呈,在正堂遇见了快马回来的阿肴。


    “郎君。”


    阿肴躬身,递上一本名为《阴换格》册子。


    林让尘顿住,接过册子,他心情有说不上来的怪异。他翻开册子,上面字迹大多模糊不清,歪歪扭扭。


    ——凡行此术,须择至阴晦日,子正时三刻,于古冢乱葬、积阴绝地设坛。取老槐阴棺一具,内铺冥土、旧帛、艾草灰,棺盖暗绘错辰对冲符。


    二人同入棺中,玄衣敛衽。以阴符封棺缝,令阴阳不泄。待子时三刻一至,冥时冲阳,神魂异位,肉身立换。


    戒曰:丑时前必启棺,迟则魂困阴棺,永世难出。


    林让尘在心里默读一遍,只觉得后背生寒,感觉比京畿闹鬼的传闻还要阴间。


    “《阴换格》是淮西邪术,只是人口相传,不知真假,郎君要三思而后行。”阿肴及时提醒。


    林让尘蹙眉,他很抵触淮西一带,那边盘踞着淮西平卢盟势力,盟内高手善用一些损人害己的邪术。


    “没有其他的法子了?”


    阿肴回道:“往东南的一拨人还在寻找。”


    林让尘不由得满心愁绪。


    难道他真要去试那邪术?


    若是真的互换成功,他便能亲手yt杀了李岁聿……可他下得去手吗?


    他闭了闭眼,想起与李岁聿初遇那夜,自己险些便死在对方手里。


    相识近半年,他们连朋友都算不上。


    李岁聿对他,何曾有过半分真心?


    万一日后影阁再出杀他的单子,派李岁聿动手,那人恐怕连半分犹豫都不会有。


    更不必提在淮扬城,那人逼他亲手杀人。一想起那日情景,林让尘便心口发寒。


    他不愿做“李岁聿”,不愿将性命交到影阁手里,不愿滥杀无辜,更不愿将自己的前程尽数赌进去。


    林让尘思来想去,忽觉一阵心惊。


    从前谁若欺辱他,他必报复回去,便是在国子学,那些王公侯爵的子弟也不敢轻易招惹他。


    可偏偏对上李岁聿,他却始终狠不下心。


    而《阴换格》的出现,分明是在提醒他,不能心软。不然为何偏在这至阴晦日前,叫他得了这法门?


    一切,都该及时止损。


    “派人去暗中打棺材,算好方位,在冬至前一夜放在乱葬岗。”他缓缓抬眼,长睫垂落掩去眸中最后一丝波澜,眼底只剩一片寒寂,“在乱葬岗外设下暗卫把守,只待互换一成,便立刻动手,诛杀李岁聿。”


    “是。”


    阿肴领命离去。


    作者有话说:


    真有家室了你又不乐意那个《阴换格》乱编的,请勿模仿不好,不小心十点钟发出来了,那就破例一次吧


    第42章 秋末流萤


    入夜, 乐游原。


    夜风掠柏,枝影横斜,松涛沉沉。


    一辆马车沿缓坡徐徐而上, 不过片刻便已登上乐游原顶。


    车帘微掀,夜风扑面,塬上草木萧萧, 四下灯火疏落, 永安一城尽在眼底。


    “李四, 这个地方你应该很熟吧?”林让尘走下马车,俯瞰整片城池。


    李岁聿一语不答, 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神色依旧冷淡。


    他原以为林让尘今夜是要再抓几个“鬼”,不曾想他竟使人驱车来了乐游原。


    立于乐游原之上, 眼底便是永安城的格局。


    向北, 能望见永安城十二街道如一盘棋局规整, 万户灯火疏疏落落。西看,有大佛寺塔孤峙天际, 曲江池水粼粼。南眺南山黛色愈沉, 东顾浐河如素带,平野枯黄。


    这些对影阁刺客来说自然是烂熟于心。


    但他不知道林让尘来这儿的目的是什么。


    “李四,你不要疑心太重。”林让尘语调轻缓,抬手招他近前,眼底漾着几分看戏般的兴味, “我并无他意,不过是趁此闲夜,邀你共赏一场秋末流萤宴。”


    文绉绉的。


    李岁聿无奈地走到他身边,和他一同站在高台俯视。


    不多时, 一点微光在乱草里轻轻一明,又暗灭下去。


    片刻之间,两三点的萤火钻出,细碎的萤光闪烁。不似夏夜的繁密,只零星几点,将秋末的夜晚衬得寂寥又缱绻。


    忽然,永安城里也出现了几点萤火。


    李岁聿眉宇微动,往前走了几步,想要看得更加仔细。


    “鬼火?”


    林让尘笑而不语。


    四五点磷火为一组,好几组磷火在永安街道上挪动,在乐游原的高台上观望,竟真如萤火般游逛。


    林让尘抛出问题:“你再看看,今夜的永安比往日的永安有什么区别?”


    李岁聿再次把视线投向永安城的全貌,凝眸注视。城东坊市灯火璀璨,而城西少有微光。


    李岁聿答道:“骨人大多出现在城西?”


    林让尘眸光微闪,道出今夜来意:“这只是推测。驿丞所言金吾卫撞鬼,事发城西水门。我那日撞鬼,也在城西。就连光泰里一案,也在西郊。三处皆在城西,所以,我来一探究竟。”


    城东春明门外有义冢,城西金光门、开远门外的龙首原一带也是乱葬岗,城南少陵原、神禾原间旧墓与无主荒冢更是不计其数。


    那些骨人多从东南一带的荒冢中现身,城东、城南最为频繁,城西则极少。


    它们无一例外,皆是穿城而过,最终往城西而去。而那些出现在城西的骨人,又会折返城中。


    “你猜,它们从四面八方来,为何都要入城,再往西行?”


    李岁聿语气笃定:“它们入城,必有所图。”


    林让尘唇角微扬,与聪明人说话,果然不必多费唇舌。


    “阿宗,把骨人停留的地点记下来。”


    林让尘转头指使马车边的阿宗,后者领命,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图纸和笔。


    阿宗一边看一边记,每队骨人分散开,在四个点位停驻半晌,最后往城西出去。


    城西旧城墙绵长,多处有涵洞、偏门与废隙,本就难处处严守,没想到被骨人们钻了空子。


    “可真厉害啊,一次性操控这么多骨人。”林让尘话语中没有半点夸赞之意,满是讥讽,“这在你们江湖上,算是响当当的人物了吧。”


    李岁聿此刻却笑不出来,严色道:“蛊真人座下有三徒。大徒弟幽君,施蛊炼毒。二徒弟毒娘子,迷魂噬心。三徒弟骨童子,控骨驱尸。江湖上会用蛊虫控骨的人很多,但能一次性操控这么多骨人,只能是骨童子。”


    林让尘诧异道:“又是蛊真人?”


    李岁聿不由提醒:“蛊真人是滇南蛊盟的长老。林让尘,以你现在的身份,不能再查下去了。”


    “所以,我找到互换之法了。”林让尘挑唇笑笑,从衣襟里拿出《阴换格》互换之法的拓本给他看,解释道,“在至阴之日至阴之地至阴之时,摆口棺材,往上一躺,天旋地转。”


    李岁聿随便扫了几眼,把那拓本还给他,随意道:“我无所谓。”


    林让尘接过,意外地看他一眼,奇怪道:“你就不怕使用后武功尽失?”


    “我不是欠你一命?”李岁聿挑眉看向他,语气里尽是超脱世俗的淡然,“人都死了,在乎武功做什么?”


    那点小心思被李岁聿坦然揭开,林让尘脸色僵了僵,默默别过脸。


    “哦……”


    “而且上面没写会武功尽失。”


    “……”


    林让尘挺佩服他有时候过于直率的想法。


    “郎君,摘抄完毕,就这四个地方。”


    阿宗把红点标注过的地图递给林让尘,自己则持着短烛在一旁照亮。


    “派人去查。”


    ……


    翌日午后,阿宗带一队家丁打扮的暗卫从外面回府,意外见到一辆主宅规制的马车停在路边。


    车夫是主宅的张丈,面熟的仆妇站在台阶和门吏交谈。


    “今日是休沐日吧?”


    阿宗问旁边一个暗卫,后者点点头。


    这些日子忙大事,把休沐日给忘到脑后了。


    “坏了,林小娘子来了。”


    阿宗猛地想起,心头一紧,连拍大腿都带着几分急色,赶紧往侧门抄近道去主院寻郎君。


    林让尘穿到“李岁聿”的身上,唯一的好处就是可以睡懒觉。阿宗小跑进屋内,见自家郎君还躺在床上睡觉,他赶紧去摇铃。


    “叮铃铃——”


    林让尘的睡意被铃声吵醒一大半,半梦半醒地睁开眼。


    “郎君,林小娘子来了!”


    林让尘不情愿地嘟囔:“那你应该去喊李岁聿,他现在才是‘林郎君’,我只是个侍卫……”


    阿宗担忧道:“李岁聿万一说错什么话,小娘子起疑心怎么办?”


    “行了行了,我起床就是。”


    林让尘昏头昏脑地坐起身子,在床上呆滞半天,待清醒得差不多,伸了伸懒腰。


    等他洗漱完毕已经过了半个时辰,阿宗跟在他身后,一起走往偏院。


    风里飘来一句答话,清如碎玉,细而不弱,隔着几步廊庑,依旧听得干净分明。


    “多谢阿兄。”


    花木假石旁的石凳上,少女刚出宫禁,宫装还未及更换,仍是一身当值装束。


    她一身青碧窄袖女官襦衫,配素色长裙,腰束同色罗带,裙摆利落,鬓间只一支素银小簪。眉眼随了父亲林贞道,清秀大方。


    “我很喜欢这些。”


    林辞盈莞尔笑笑,轻轻勾手,身边的侍女上前来,收拾石桌上摆放的物件。


    石桌上都是上好的文房四宝,紫毫小楷笔、端溪小砚、松烟墨……全是林让尘在江南时差人买的。


    还有专门打造的素玉簪,样式新颖,是照着江南娘子们最时兴的款式打的。


    不过,李岁聿不讲究笔墨纸砚,也看不懂这些好坏。


    他坐在林辞盈旁边自顾自地擦汗,他刚练完基本功,门吏就急忙过来通报,汗都未褪。


    林小娘子亲自找上门,也省去他晚些时候要去主宅的烦恼。


    “阿兄,这些日子不见,你身板看着结实好多。”林辞盈不禁感叹,先前的兄长身形薄得像美男图里的人物,如今看,五官立体许多,身形也硬挺起来,像个真实的人了。


    这些都得益于换身之后,李岁聿日复一日的加强训练。


    现在持刀持剑总算没有太费力了。


    李岁聿不知道回什么,浅浅“嗯”了一声。


    林辞盈的“真兄长”一赶过来,就看见这么尴尬的场面。


    林辞盈聊不下去,皱着小脸,而李岁聿不知道说什么,擦汗巾往脸上抹了几个来回。


    “阿兄,他是谁啊?长得好俊。”林辞盈一下被“李岁聿”的皮囊吸引视线,目光陡然清亮。


    李岁聿:“……”


    那才是你亲哥。


    林让尘因这句话心里敲响警钟,他笑容敛了几分,语气凉薄:“在下阿四,是御史的门客。”


    林辞盈看见这位阿四的后面还跟着阿宗,应当都是兄长信得过的人。


    她犹豫片刻,开了个头:“阿兄,我有事要说。”


    李岁聿和林让尘交换完眼神,前者点头示意林辞盈放心:“都是自己人,说吧。”


    林辞盈屏退随身侍女,低声道:“宫里今日已有消息,朝廷遣往西川的袁大夫,行至中途畏怯迟留,不敢前进。圣上震怒,此事宫中已动文书,外朝只怕不日便会传开。”


    消息一出,在座的人并不意外。


    林让尘只是淡淡道:“天机院清算的钱也要到京了。这战得打。”


    “还有,阿兄,你现在查的蛊毒案和璟王脱不了干系。”林辞盈说起另一件事,她近日在宫中碰见被买通的小内侍,借着“帮王爷补录文书”的名义,想拉拢她。


    林让尘愣住,他和苏锦生猜到了有皇子手笔,没想到敢如此明目张胆。


    “蛊毒案可是不道重案,璟王为人稳重,怎会在这种事情上动手脚?”


    璟王是嫡长子,只要稳住局面,就能顺理成章地被册立为储。


    他应该不会淌这趟脏水才对。


    “阿兄,你要小心。”林辞盈满眼担忧地看着“兄长”,提醒道。


    林家在朝,素来中立自守,不结党,不站队,只奉君,以免惹祸事上身。


    “咳咳……”林让尘应景地咳了几声,眼神催促李岁聿回复她。


    李岁聿绞尽脑汁,最后憋出一句:“你也是。”


    林让尘:“……”


    这世上真会有人和李岁聿谈话超过一宿吗?


    林辞盈把重要事情说完,顿了顿,神色稍松,语气中带有浅浅笑意:“阿兄也别总把心思放在朝事上。阿娘近来一直在外托人,为阿兄相看门第相当的小娘子。说要寻一位家世清白、性情温婉、知书达理的,好做我将来阿嫂。”


    话音刚落,林让尘心头一滞,下意识瞥了眼李岁聿。


    李岁聿:“?”


    他以前对成家这种事只觉遥远,此事被阿妹一提,忽然又觉得近。


    成家立业,本是他将来循序渐进之事,但不知怎的,他有点不愿按秩序走了。


    李岁聿想起要回复林辞盈,应了一声。


    林让尘本就思绪繁杂,听到李岁聿回话,气不打一处来,心里难免烦躁。


    他嗯什么啊?


    “我好想知道,将来阿嫂会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啊?”林辞盈托着头幻想,嘴角边漾出一个小小的梨涡。


    林让尘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他递给阿宗一个眼神,后者挠挠头,斟酌着开口:“林小娘子,你中午在府中用饭吗?”


    林辞盈摇摇头,笑道:“不了,我稍后便回本宅,今日阿娘特意吩咐中厨,备了我最爱吃的饭菜。”


    晚些时候,林小娘子一走,林让尘就憋不住火气,冷眼向李岁聿道:“方才,你乱应什么啊?”


    李岁聿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发这一顿火。


    阿宗在旁听着,隐约觉得郎君有些不对劲,郎君远比他以为的还在乎李岁聿。


    往日里郎君素来沉得住气,纵有不快,也不过几句冷言冷语罢了。


    可自从遇上李岁聿,郎君愈发容易动怒,心绪一直被李岁聿牵着走。


    林让尘嗤笑道:“又不是给你相看娘子。”


    李岁聿脸色一沉,冷声道:“你在气什么?”


    “不是所有人都羡慕你的阀阅门第,也不是所有人都在乎仕途功名。飞鸟不慕樊笼,游鱼不囿池塘。你但凡去过江湖,就不会太过在乎那点名利。”


    “林让尘,你太自我了。”


    场面一度僵持,林让尘耳根泛红,又气又臊,喉间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在李岁聿的眼里好像什么也算不上。


    林让尘拿得出手的依仗,李岁聿却根本不屑一顾,半分也不想要。


    他应该庆幸才对,而不是烦闷。


    林让尘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扯了扯嘴角,讥讽道:“我本就是个俗人,偏就爱追名逐利。原以为四爷无财无势,总会对我的家世动些心思,哪成想,四爷竟清高到这般地步,连瞧都懒得瞧上一眼。”


    李岁聿听出来了他在暗地嘲讽自己,但李岁聿现在没心思和他吵。


    阿宗察言观色,趁这个空子,连忙插话缓和气氛:“郎君,和他动气不值当,我们先说正事吧。”


    林让尘别过脸去,冷冷瞥了他一眼。


    反正李岁聿也是活不长久的命,林让尘不想自寻烦恼,便敛了心底的火气,假装大度地让阿宗说事。


    “郎君,四个地点查出来了,分别是西市利人坊旧邸栈、延寿坊妙胜尼寺废院、怀远坊法宝寺废址、崇德坊崇圣宫旧祠。 ”阿宗见状,赶紧转移话题,“都是些废弃破旧的地方。奴遣人去搜查过,并无多疑的人,还得埋伏再探。”


    林让尘不咸不淡地“哦”了一声。


    忽然,一个侍卫快步走来,朝林让尘躬身,压低声音。


    “郎君,谢临风那边已经有动作了。”


    林让尘眼底掠过几分兴味,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笑意:“明日朝中要闹得沸沸扬扬了。”


    说完,他又颇为遗憾道:“只可惜,我不在场。”


    作者有话说:


    四爷独特的语言艺术,其实也有人和四爷曾经谈话过一宿的,只是不是你四爷比较慢热,这本篇幅长,感情线也很慢热,他们应该算是先那个再爱


    第43章 朝堂亮刃


    “陛下, 臣有本奏。”


    这一声朗朗清响,在太极殿上掷地有声。


    御座上的天子抬眸,目光扫过阶下立得笔直的御史, 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谢御史,且奏来。”


    谢临风出班,高声奏道:“陛下, 近日京城忽起蛊毒命案, 光泰里民户死状诡异, 街巷惶惶。”


    一语既出,殿内顿时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


    “京兆府执掌京畿刑狱, 非但不深查根由, 反倒多方推诿,使欲查者不得查, 当断者不得断, 任由案情悬置, 如今城中妖异流传。”


    “京畿重地,本有亲贵重臣总领督察庶务, 如今属下衙门讳匿实情, 竟不闻督饬整顿之令,臣实在为社稷忧。”


    “臣请陛下明诏,严令京兆府不得阻挠查案,不得推诿迁延,速清蛊毒奇案。并且责令京畿总领之臣严加督管, 肃风纪,以安京畿人心!”


    谢临风话音落定,殿内一时鸦雀无声。


    左侧前列的璟王神色微沉,谢临风的弹劾处处没提他, 但也处处在说他。


    如今是他总领京畿,在他管辖中出现了不道重案,不就是在变相地说他“不闻整顿之令”吗?


    皇帝仍是那副似倦似懒的模样,他指尖轻叩着案上丹炉,目光却掠过阶下文武,最终落在京兆尹身上,语气骤冷:“京兆尹。”


    京兆尹浑身一震,慌忙出班躬身,额间渗出汗珠:“臣……臣在。”


    “蛊毒命案发生多日,你既知案情诡异,为何推诿迁延?”皇帝声音不高,却带着彻骨寒意,“朕将京畿刑狱交予你手,你便是如此牧民缉盗的?”


    京兆尹连连叩首:“陛下恕罪!臣起初只当是寻常暴毙,待察觉有异时,案情已经多有阻滞,又担心妖异流言惊扰民心,这才未敢声张!”


    “未敢声张?”


    皇帝猛地一拍御案,丹炉震得叮当作响,殿内众人皆悚然变色。


    他冷声道:“是不敢声张,还是有人压着你不让声张?!”


    圣上早就知道了,今日朝会是来问责的。


    殿内气氛骤然紧绷,立在文班首列的璟王心头猛地一沉。他余光瞥向崔相,后者垂眸深思,并无明显动作。


    他今日是真的第一次听闻蛊毒案,对蛊毒一无所知。但满殿目光已经齐齐投向自己。


    他只能强装镇定,走上前去,缓缓行礼。


    皇帝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严色道:“璟王,你总领京畿防务,京兆府讳匿实情,你当真一无所知?”


    璟王心头一紧,据实而奏:“父皇,儿臣确是今日方才听闻此事。京中事务繁杂,下头官吏恐惊扰圣驾,暗中压下未报,竟连儿臣也未曾知晓。儿臣失察,甘愿领罪。”


    他话锋一转,稳重道:“只是此案涉蛊毒邪异,非同小可。而今西川刘僻未平,国本末安。若有奸人借阴邪之事扰乱京畿,后果不堪设想。儿臣请旨,严查京中出入,严防外寇内应。”


    在队列的李岁聿闻声一愣,“借奸邪之事扰乱京畿”这句话倒是提点他了。


    西川和朝廷正局势焦灼,京畿闹鬼非挑这个紧要关头出现……


    不等李岁聿把事情串起来,武班之中,甲胄铿锵,一道挺拔身影大步出列。


    “父皇!”


    众人视线被吸引过去,看向出声的骁王。


    他面容尚带少年棱角,却眉眼英气,肩背宽阔,一看就是常年练武敲打出的身形。


    骁王声如洪钟,气势凛然:“儿臣愿请缨!随高、封二将军整肃京畿,严查奸细,更愿率军西征,前往西川平叛!皇子守国,本份应当,儿臣愿为父皇先锋,以正朝纲!”


    一语落下,朝中暗流涌动。


    璟王面色不变,眼底却已冷了几分,随即开口道:“二弟,西川战事凶险,非儿戏。你从未领军远征,贸然请战,只会扰乱军心。京中眼下不安,皇子更应留守安定人心,而非轻赴险地。”


    骁王年轻气盛,抬眸直视皇兄,语气寸步不让:“大哥!正因凶险,才需皇子以身表率!大哥坐镇京中守稳,臣弟前往西川杀敌,我兄弟二人一内一外,何错之有?”


    “还是大哥以为,臣弟不配领兵?”


    “你!”


    “……”


    “够了。”


    皇帝淡淡开口,压下他们愈发剑拔弩张的气势。


    他指尖轻敲御座,冷声道:“林卿密奏早已呈于御前,蛊毒一案,朕早知详情。今日朝会,不是问案,是定策。”


    阶下的谢临风脸色一变,手暗自使劲,狠狠攥紧笏板。


    “高重文!封万里!”


    二将轰然出列,朗声道:“臣!”


    “朕命你二人,即刻点兵,出征西川。”皇帝目光炯炯,转而看向骁王,语气定音,“骁王,你既请战,准奏。随二将同行,熟悉军务,整肃兵备,待机一到,即刻西征西川!”


    “儿臣遵旨!谢父皇!”


    骁王扬起嘴角,故意侧过脸,目光轻慢又带着几分得胜的意味,淡淡地瞥了璟王一眼。


    璟王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查收紧,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皇帝将两人的小动作看得清清楚楚,他目光落在璟王脸上,语气沉肃:“璟王,你失察之罪,朕记下了。京畿防务,还是由你亲自坐镇,再出半分差错,唯你是问。”


    璟王躬身回道:“儿臣……遵旨。”


    皇帝再冷眼望向京兆尹,沉声道:“玩忽职守,阻扰查案。罚俸一年,降阶一等,限一月会同三司彻查蛊毒案,不得再推诿半分!”


    话音落,皇帝忽然抬眼,望向阶下崔相公,语气平淡,却藏着不容回避的意思:“崔公,你以为如何?”


    崔相立刻出班,冷静地回道:“陛下所见至远。乱源在外,当以重兵清剿,臣以为妥当。”


    天子微微颔首,又转向另一侧昭王,语调轻淡如问家常:“皇叔,你意下如何?”


    昭王心头一震,面色无常,沉声道:“陛下圣断,臣无异议。”


    下朝后,方才在太极殿上的旨意犹在耳旁炸响,官员们心中都是惊涛骇浪,连步履都比往日下朝要沉几分。


    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往宫外走去,语声压得极低,却掩盖不住神色的震撼。


    “圣上……是早有准备啊。”


    “我原以为那蛊毒案只是小事,没想到竟连着西川逆贼。”


    “十年炼丹,一朝收权。咱们这位圣上,藏得太深了。”


    “……”


    议论声细碎如蜂鸣,却无一人敢高声妄言。


    人群前端,崔相敛下心思,缓步走出殿外。


    身旁几名老臣上前欲问,他只微微摇头,目光淡淡扫过宫道两侧肃立的金吾卫,轻叹一声,并未多言。


    不远处,摄政昭王站在玉阶下,目送着崔公的背影,面色沉冷如冰。


    依附他的宗室近臣慌忙围上,神色惶然,正要开口,昭王抬手冷冷止住众人。


    当年先皇乃是今上皇兄,即位不过两年便骤然崩逝,江山无主。是他这位皇叔,亲自扶着如今的圣上登极。


    原以为这位亲王常年耽于丹道,看起来是个温顺的君主,好方便他把持朝政。


    不曾想,表面竟与他做戏十年!


    如今真是锋芒毕露。


    昭王沉哑开口,声音低得只有身侧几人才能听清:“本王,竟是看走了眼。”


    说罢,他回头阴阴地看了一眼太极殿的金碧辉煌,拂袖离去。


    ……


    今日朝会散后,蛊毒案在京中散发开来,原本喧闹的茶肆酒铺里,安静的出奇。


    坊门紧闭,白日里也少有人敢随意走动,生怕一不注意被蛊虫咬死。


    马车从宫门外行至朱雀街东靖恭坊,停在林家府邸正门前,李岁聿刚下马车,就见黑羽飘落在阶上。


    他一抬眼,天空中盘旋着一只乌鸫。


    待车夫驱车往东角门去,李岁聿才默默捡起那支黑羽,心情顿感复杂。


    蛊毒案果然也有影阁的参与。


    “李四,《塞垣经略》残卷二。”


    李岁聿走进正堂,那本《塞垣经略》残卷二静静地放在桌案上。


    林让尘真能找到。


    他拾起那本书册,将那支黑羽放下。


    林让尘没等来夸赞,却等到了回影阁的黑羽。


    林让尘:“……”


    李岁聿大致地把朝堂上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通,林让尘听着,脸上却没有先前的兴味盎然。


    后者死死地盯着影阁黑羽,面色不悦。


    “此次叫你回影阁,应该是让你别插手蛊毒案。”李岁聿知晓他不愿,语气放轻,“影阁大比恐怕也提上日程了。那时候,你看是谁赢得大比,不想和他切磋就买通他。”


    林让尘烦恼道:“说的倒容易,那个人不愿意怎么办?”


    “看他野心多大。”李岁聿沉吟片刻,语气重了几分,“若他不愿,你只能被他打了。”


    林让尘黑脸,不满道:“你就不怕四席被他抢走?”


    李岁聿不懂林让尘担心这些做什么,他也不在乎席位,况且自己离死期没多久,更不必在乎生前的名利得失。


    “无妨。”


    林让尘嗤了一声,嘟囔道:“真没意思。”


    就这么一个木头桩,说话也聊不来几句,无趣至极。


    林让尘不忍腹诽,如果不是灵魂互换,他根本不会和李岁聿有过多交集。


    “李四,你这种人,真的有朋友吗?”


    他一时心气郁结,想起李岁聿所谓的“白发友人”,还有以前过于热情的唐渡。


    他们究竟是怎么成为李岁聿朋友的?


    尤其是那个白发友人,他救过李岁聿的命吗,能让李岁聿对他掏心掏肺。


    林让尘忽然有些嫉妒,李岁聿和他待在一起这几个月,连话匣子都没打开。


    “算了,我现在去影阁,在冬至日前,蛊毒案就交给你了。”林让尘微微叹气,他站起身来,没有过多留恋地走出正堂。


    作者有话说:


    林郎君,路漫漫其修远兮啊


    第44章 京中奸细


    再次踏入长老阁, 林让尘的心境已大不相同。


    “密羽鸽,西川……送到……”


    断断续续的声音从阴暗的阁内传来,听不真切, 林让尘下意识放缓脚步,仔细去辨认。


    “送到了……骨童子已败露……该收手了。”另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是那人口中的“密羽鸽”在回话。


    密羽鸽、西川、骨童子等字眼钻进他的脑子里, 林让尘呼吸一滞。


    ——京城百姓本就忌惮开天之乱, 他偏将蛊附在尸骨上, 让其在街上游走,只会让百姓越发恐惧, 不敢靠近。


    ——密羽鸽专司传信。


    他忽然有个大胆的猜测, 骨童子借开天之乱的骨骸引发闹鬼传闻,让百姓不敢晚出, 使金吾卫不敢近身, 是为了掩护什么。


    正值朝廷论策动兵之际, 骨童子这样做,不是害人, 而是在掩护偷取情报的人。


    难怪那些骨人会在废弃旧地里停留。


    京中有西川奸细!


    “谁?”


    一道苍老而冷厉的声音骤然炸响, 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林让尘咬咬牙,走上前去,受两个圆台上长老的审视。


    “影四啊。”


    乌鸫长老见到人,心稍稍放下,李四是出了名的守口如瓶, 他和密羽鸽长老交换了一下眼神,没再提西川的事。


    “这次找你来,是想让你这几日待在影阁,影阁大比在即, 你总是往外跑,不太行啊。”乌鸫长老说起这次找他的目的。


    林让尘知道他话外的另一层意思,变相地将他拘在影阁,不让他插手蛊毒的事。


    他点点头,没多言语。


    来长老阁就这一件事,说完就让他走了。


    林让尘望着飞檐翘角的楼阁,长长舒了口气,这些日子他只能暂住在李岁聿的住处了。


    悬楼不是一般人能住的,也只有李岁聿愿意住在峭壁上。


    林让尘扶着崖壁,小心地走在石阶上,生怕一不留神就摔下去。


    踏在木板地上,他捏紧的拳头才松开。林让尘推开那扇简陋的木门,素净萧然的陈设闯入视野。


    要不是有一床一桌一箱,根本不像是有人住的地方!


    这是他住了两年的地方吗?


    客栈厢房都要比李岁聿屋舍的物件都要多。


    视线落于一只深色包袱,包柄横斜着一柄冷光隐现的横刀。林让尘眉峰一蹙,缓步走近,下意识地抚过包袱表层,触感柔软。


    里面果然装着衣物。


    他在府里的偏院也看过类似的包袱。


    李岁聿就像是一个匆匆过客,随时准备离开,也没人知道他要去往何处。


    ——到澄明之界去。


    澄明之界指的是什么?


    “李四!”


    侧间的门突然被打开,露出一张喜悦的脸来。


    小年自打“李岁聿”一进门就听到脚步声了,他手上还有没干完的活计,看样子是在磨制飞刀。


    林让尘看见那个发亮的飞刀,心里就发怵,手臂上的痛感他还忘不掉。


    “我就知道你会回来住几天,听独眼龙说,你要坐镇大比!”小年叽叽喳喳地跟在他背后,满眼都是难以掩饰的喜色。


    “哦对,前几日,唐渡来屋里找过你。”他猛地想起那件事,一屁股坐在木椅上,向他传达,“我看他除了身边的青瓷姐姐,还有个不认识的美娘子。他们来找我打听你几次了,不会是给你说亲吧。”


    林让尘的思绪一下被牵动,他转头盯着小年,却不说一句话。


    小年被盯得不自在,果然憋不住又多补了几句:“我也是猜的,不然那个美娘子动不动就问我你的脸,肯定是看上你了。”


    林让尘的手不自禁地去摸上脸,那是很粗糙的触感,秋末凉意覆上指腹,渐渐地温热起来。


    “李四,你也考虑一下安家嘛。”小年忽然从背后抱住他,林让尘没料到小年的行为,浑身一僵,那张小脸慢慢贴上他的后背,小声嘀咕道,“说不定你安家了,你就又多了一份牵挂,心也没往外面跑了,不想死了……”


    最后一句沉沉地落入他的心田,林让尘低头注视着小年扣紧的手臂,脑袋却放空了。


    李岁聿想死?


    怪不得他对死亡如此释怀……


    “不成亲也行,尹叔,桉阿翁,再加上我,我们抛掉一切,去更南的地方安家,一辈子就这样过去,不好嘛?”小年太久没见到他了,话语里不自觉地透露出依恋。


    林让尘闻言竟觉几分好笑,挑眉问道:“你不想去江湖闯一闯了?”


    小年的脸埋得更深,闷声道:“比起去江湖,我更想守着四爷。何况……有四爷在的地方,就是江湖。”


    “说不定我们隐居在山林中,每日都有不同的江湖高手来找你切磋呢!”


    他一边红着脸,一边绘制着将来美好的愿景。


    小年其实很贪恋李岁聿的温暖,李岁聿对他来说,就是潮湿的烟雨里的一阵狂风,吹走所有阴霾。


    但他自认为走不进四爷的内心,也有少年人的自尊心,他越来越不愿对李岁聿做出亲昵依赖的动作。


    可是他终究执拗不过李岁聿一去就是许久的别离,和他愈发深重的思念。


    林让尘听得心里很不是滋味,他默不作声地掰开小年的手,眉头微微蹙起。


    他不禁思索起李岁聿这人真正的本事来,为何让身旁的人都对这个刺客执迷不悔。


    连他,想杀李岁聿的心,都要犹豫许久。


    见“四爷”不答,小年错以为他掰开自己的手是不乐意。


    他一下瘪了气,一时冲动想回到自己房间,却又舍不得难得回来的李岁聿,怏怏不乐地坐回木椅。


    小年把房间里的磨刀石和刀片都转移到了木桌上,不想浪费和“四爷”的一时一刻。


    林让尘坐在李岁聿的床铺上,心思反倒弯弯绕绕,理不清楚。


    如果李岁聿对他语气好些,或者对他笑一笑,也许他会考虑不杀他。


    可惜,李岁聿什么也没给他。


    他甚至连李岁聿的笑,也是偷看得到的。


    ……


    再说到李岁聿,大概猜到林让尘被拘在影阁了,他换上后者的官服,叫上阿宗去义庄查案。


    义庄偏门,差役把守在外,李岁聿朝他们点头,差役们让出一条道来。


    偏门收押的是义庄的守庄人王福,他被绳索捆在柱子上,整个人跪坐在地。


    王福见到一个穿着淡红官服的官员进来,眼珠子一转,扯着嗓子大喊大叫:“官人!小的冤枉啊!小的只是个看坟的,盗骨什么的,小的可没干过啊!”


    李岁聿缓步走近,寒气逼近。


    王福缩了缩脖子,仍歪着头嘟囔喊冤,一副油盐不进的无赖模样。


    李岁聿不太喜欢讲道理,反手抽出短刀,雪亮的刀刃直逼王福眼前。那人浑身一颤,却因刀太近,连躲闪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义庄旧骨少了这么多,你日夜守在这里,说不知情,你觉得谁会信?”他声音淬冷,继续道,“那些夜里来挖坟的人,你收了他们多少钱?”


    王福声线不禁颤抖,磕磕巴巴:“我、我哪敢收、收钱啊!”


    “你以为,我们查不到你近日去了哪些酒楼赌坊吗?”李岁聿冷嗤一声,刀尖沿着他的心口处,一路往下,感受着王福不停发颤的身体,“你最好如实招来,那些挖尸骨的晚上,你见到了什么人,又是谁买通你……否则……”


    那把刀“噔”地一声插入在他两腿之间,差一步,就断了他的根,王福吓得魂飞魄散。


    阿宗在一旁看得惊愕失色,下意识伸手护住自己的命根子。


    “否则,查验证据过后,你仍不招,便可以拷讯。我会让你在永安狱里生不如死。你自己想想,是要皮肉疼上一回再说,还是现在就说,说不定能从轻处置。”李岁聿的手按在刀柄上,深深地将短刀往下压。


    王福全身剧颤,当场瘫软,裆下瞬间湿冷一片,他崩溃大喊道:“我说!我说!是影阁的人!他们威逼利诱,我不敢不从啊!”


    阿宗不由自主地看向同为影阁的李岁聿。


    后者面无表情,生怕短刀沾到恶心的液体,用力拔出来,连带着刀鞘一并扔给阿宗。


    阿宗如同接一个烫手山芋,拿也不是,拈也不是,他嫌弃地用麻布擦了一遍,才肯收入鞘中。


    李岁聿追问道:“除了影阁的人,有没有见到其他人?”


    王福心头一紧,脑子飞转,颤着嗓子喊:“还、还有……荒窑的老丧门!”


    李岁聿眸色微沉,盯着他,一字一顿:“你确定?”


    “千真万确!”王福被那一眼看得魂都要飞了,只管拼命点头,话都不成调,“就是老丧门!小的不敢骗官人!”


    李岁聿没再追问,只身走出去。


    阿宗跟上,不忘转头吩咐门外的差役们:“看好,移交县狱,不准任何人探望。”


    “是。”


    李岁聿纵身上马,朝阿宗扬扬下巴,果断道:“走吧,去荒窑。”


    阿宗不自觉地点头,骑上另一匹马,随他去往荒窑。


    城西延平门外荒窑,一片萧瑟。


    黄土窑洞颓垣断壁,窟洞里蜷缩着一群赤贫的流民,都是些无田无业的苦命人。


    李岁聿在离窑洞有一段路的地方翻身下马,将马匹拴好,和阿宗一起步行过去。


    “那汉子,站住!”


    阿宗叫住一个躲躲藏藏的汉子,那人约莫四十多岁,留着胡茬,身材魁梧,一看就是干力气活维持生计的。


    汉子见没法逃了,紧张道:“官人,有何要事啊?”


    “你紧张什么,难不成是做了什么亏心事?!”阿宗眉心微沉,审问道。


    “没……小的曾经坐过牢,本能害怕……”


    阿宗:“……”


    “得了,问你个事,你不必太紧张。”阿宗挥挥手,让他别太拘谨,那汉子偷瞄一眼几步开外的官员,喉结滚了滚,如捣蒜般点头。


    “老丧门,你认得吗?”


    汉子呆住,愣愣道:“认得。咋了,他犯啥事啦?”


    阿宗抱胸,示意道:“说说他吧。”


    “老丧门有啥好说的?”汉子诧异地挠挠头,绞尽脑汁去想老丧门的事情,干巴巴地说,“他年轻时在坊间开了家粥店,虽说不景气,但也能勉强过下去吧。后来他娘子生娃不幸去了,他就一个人把娃儿拉扯大。他的娃儿好像叫什么阿阳……”


    “可惜好景不长,叛军要入京,他的娃儿自发加入义军守城,皇帝重臣都跑了,那些留下来的人自发反抗,可他们哪打得过精兵啊!无非是螳臂当车。最终无力回天,他的娃儿没了,粥店没了,攒下的铜钱被抢了。然后,他就变成今日的模样了……”


    阿宗呼吸放缓,老丧门也是个可怜人。


    这么一个人,怎会和蛊毒案有牵扯呢?


    “他名声不好吗?”


    李岁聿想起那日在京兆府门前,老丧门和街坊百姓的表现,突然开口问道。


    “哎,官人,这哪是什么名声,天底下可怜人太多了,谁家都有可怜的事。他整日念叨他那早死的娃儿、曾经的粥店、开天乱时的京城……没人乐意听啊。”


    汉子烦闷地继续说道:“不是谁都是圣人,谁都有圣心的。要我说,当年开天之乱,多少京城人被烧杀抢掠,尸骨成山,坊市寺庙一把火都给烧了,哪家哪户没有伤痛?大家伙本来都给忘了,打起精神好好过日子,他一遍一遍去揭伤疤,这样只会招人厌烦。”


    李岁聿沉默了。


    “哎,说这些干啥。”那个汉子唾弃了一遍自己,看两个官人还在这儿,他指了指远处的密林,“你们要是想找老丧门,得往林子去,他三天两头常往里头跑。”


    阿宗奇怪道:“他砍柴备冬?”


    “没,他半点柴火也没带回来。”汉子懒洋洋地否认,满不在乎道,“谁知道他干嘛去了,疯疯癫癫的。”


    然而李岁聿在从中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他让阿宗去京兆府调人。


    “去做什么?”


    李岁聿定定地望向那一片蓊郁密林,语气认真:“搜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影阁大比


    “传令不良人, 封山!”


    魏玖立在山下,不良人们排列开来,分为四队搜山, 中军策应。


    “从东麓到北岭,从溪谷到崖壁,逐尺逐寸, 不得放过一处。”


    “是!”


    夜色渐浓, 不良人们举着火把在山林中搜查, 藏匿在密林中的骨人无处可躲。


    “东边队伍发现骨人!”


    “西边队伍发现骨人!”


    “……”


    愈来愈多的骨人被发现,但不良人们不敢轻举妄动, 毕竟骨人身上附着数不清的毒虫。


    “大帅, 找到老丧门了!”一个不良人从林子里匆匆跑来,止步在魏玖身前, 后者点头, 转身走向等待的“林御史”。


    “御史, 人找到了。”


    李岁聿点头,跟随他们走进密林。


    入夜后的林子密得令人窒息, 连星月也透不出一点微光。


    山路崎岖, 若无火把照路,十分难走。


    不良人把他们带到一棵巨树下,先撞入眼帘的,是个身形瘦小的骨人。四肢细得像枯枝,关节突兀地支棱着, 在昏暗林间泛着幽光。


    它静立着,没有呈现攻击姿态。


    旁侧是那个被称为“老丧门”的老翁,他面色憔悴,孤零零地守着小骨人。


    太诡异了。


    魏玖全身打了个寒颤, 厉喝:“老丧门,你守着一具人骨干什么?!”


    “你胡说什么!”老丧门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冲魏玖发狠一推,干瘪的脸气得发红,怒道,“这是我的阿阳!”


    在场的人静默一瞬,瞳孔微震。


    老丧门真是疯了,把一具骨人错认成自己的娃儿。


    “嘿你这老头,咋听不懂人话,你娃儿早死了,这是一具人骨!”魏玖对荒窑的老丧门早有耳闻,当即揭穿他辛辛苦苦织就出来的美梦。


    老丧门突然扑向魏玖,捏紧他的肩膀,发疯地摇动他,歇斯底里地怒吼:“不是的!不是的!他就是阿阳!他会说话……他会说话……”


    蛊虫不会说话,那说话的人是背后操控蛊虫的骨童子。


    骨童子出名时年纪尚小,不过这些年过去,也已是少年年纪了。


    与阿阳差不多的岁数,老丧门会错认也正常。


    但李岁聿未料到,骨童子能做到这一步。江湖上说他薄情寡义,为了追求邪术的登峰造极,叛离蛊盟。没想到,他竟会配合老丧门,扮演他早死的儿子。


    魏玖发力挣脱开来,老丧门被他的力道带得摔倒在地。


    老丧门正要爬起来,就听到魏玖一字一句说道:“你知道……你守的这具骨头会害人吗!”


    “这骨头为什么会动,是因为骨缝里有蛊虫。它会说话,是因为操控蛊虫的人在说话!世上没有回魂之术,你的阿阳早就死在当年的开天之乱了!”


    老丧门脑子一懵,彻底跌倒在地上,全身无力,再也爬不起来。


    “你胡说、你胡说……”


    魏玖不听他苍白无力的辩解,冷声道:“老头,你被人蒙骗了!我告诉你吧,光泰里的乔二年纪轻轻的,只因撞上了骨人,被蛊虫活活咬死!他的阿娘如今孤苦伶仃,还不知能不能撑过这个冬!”


    “你清醒点,仔细想想,要是见过背后操控的少年,就跟我们说清楚,以免更多的人被咬死!”


    他咄咄逼人的一番话直往他心上扎刀子,在他眼里,魏玖的身形陡然变高大,如同一只张牙舞爪的猛兽,巨大的阴影笼罩着他。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老丧门捂住耳朵,周身寒毛尽竖,不停地用脚往后挪动。


    魏玖的自尊心被老头狠狠伤了,他火气竟莫名其妙收住了,木讷道:“我长得很吓人吗?”


    “他现在的样子,绝对问不出来了。”李岁聿及时发话,他抬眼看向高高的树杈,叶大林密,的确容易藏人,目光落回发抖的老丧门,沉声发令,“先把他收押了。让你的人带上雄黄朱砂,免得被蛊虫噬咬,这些骨人统一挪到空地焚烧。”


    魏玖听令,吩咐两个不良人掏出准备好的驱虫药,去搬眼前最近的骨人。


    老丧门见他们要带走自己的阿阳,连忙爬起来,拦住他们,扯着一把嗓子喊道:“别带走我的阿阳!阿阳……”


    “你疯了吗!”


    魏玖生怕他们的争执中碰到骨人,使那具骨人缝隙里的蛊虫钻出来,急咬他们一口。


    一担心什么,什么就发生!


    老丧门在推搡中被撞到骨人身上,那具本就脆弱的枯骨碎了一地。


    “阿阳!”


    老丧门疯了似的扑在碎骨上,枯瘦的手指胡乱刨着泥土,将那些沾了泥污的碎骨往怀里搂,喉咙里滚出不成调的呜咽:“阿阳……我的阿阳……”


    那些骨缝里的蛊虫飞快逃跑出来,但没有咬老丧门,纷纷绕开他走。


    “老天爷好不容易把你带回来,你又要离开我!”老丧门哭着喊着,忽然扬起手,往自己脸上扇了一巴掌,眼里带着浓烈的悔意,“阿耶无能!阿耶无用!阿耶根本护不住你……都是我的错!我太没用了,儿啊,你不要怨阿耶,城是守不住的,我绑你那晚,是真的怕你去送命啊!”


    老丧门的手抚摸上那颗小小的头骨,泪流满面,宛如诀别。


    “阿阳,我不配当你的阿耶啊……”


    李岁聿神色微动,他看着“父子情深”的场面,心却被狠狠揪住。


    他费力地别开脸去,压抑着声音,命令道:“愣着做什么,把人带走。”


    阿宗惊愕地看向发言的人,这么痛苦的离别场景,李岁聿竟然没一丝感动,这人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他不由得担心起了自家郎君的情路,最好郎君能及时止损。


    魏玖压下触动的心,让人把老丧门拖走。


    老丧门很轻,两个壮汉轻巧地把他拎起来,而他也没挣扎,躯体像是失去魂魄般,垂着头被带走。


    阿宗忿忿不平地抱怨:“李四,你也太狠心了。”


    狠心么……


    李岁聿不多加解释,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魂落魄。


    魏玖使唤那些不良人去扛骨人出去,大树下只剩下李岁聿和阿宗两人。


    阿宗见他没有要走的意愿,想起刚才他的冷漠,开口催促的语气里含着火气。


    “你干嘛还不走?”


    李岁聿泰然自若,挺着身子,像是在静候什么。


    当山林外的一缕浓烟高高升起,秋风吹枝而过,一个单薄的身影出现在高枝上。


    “骨童子,肯现身了?”李岁聿的声音平淡有力,穿过缭乱的树枝。


    美少年仍穿着黑青窄袖短襦,手里握着一个黑陶蛊瓶,眼神阴鸷,语气凉薄:“你抓了我的宠物,不就是逼我现身吗?”


    李岁聿垂着眼,看向老丧门摔倒的地方,淡然开口:“不止是蛊虫吧。”


    他睫羽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唇角既不上扬也不紧绷,只留一片近乎漠然的平静。


    骨童子恼羞成怒,面上只显出嘲讽之色,冷笑道:“只是蛊虫,你觉得我会在意那个老翁的生死吗,我又不是他的阿阳……”


    李岁聿扯扯嘴角,眼里透出了然之色,静静反问:“我说了老翁吗?”


    “你诈我!”骨童子惊呼一声,眼底闪过厉色,威胁道,“你就不怕我杀了你吗!”


    “你不会。”李岁聿抬起眼眸,在半空中和骨童子对上视线,他笃定道,“老丧门还在我手里。”


    “我说了,我不在乎他!”骨童子愤怒大喊,盘踞在他腰上的竹叶青探出脑袋,朝李岁聿他们露出尖牙,嘶嘶低叫。


    然而威胁对李岁聿没用,后者话锋一转:“你帮西川刘僻,是因为蛊真人现世的消息吗?”


    骨童子猛然怔住,强压下心中波动,眸中含着危险意味,冷声问道:“你究竟是谁,怎会懂得如此多的江湖之事!”


    阿宗听得一愣一愣的,根本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


    李岁聿也只是猜测,能使唤动骨童子的筹码,只有关于蛊真人的事。


    可是,为何会和西川刘僻扯上关系?


    他知道现在问,骨童子不会说的,于是将话题引到另一件事上。


    “你师兄到京了,不去见见吗?”


    骨童子厌恶地瞪了他一眼,冷嗤道:“他可是傍上了天机院,我和他一正一邪,有什么可见的!”


    果然如此。


    李岁聿最终是重重叹气。


    ……


    很快,到了影阁大比那日,星台热闹非凡。


    想挑战当任六席的刺客其实不算多,不是排名靠前的刺客报名,就是自视甚高的刺客报名。


    影阁上下都知道影四爷的性子,主持只是托辞,坐镇是真。星台正中设有座椅,是专门给影四爷坐下观看的。


    每场比武后会有一炷香的歇息时间,等他们最后决出可继任六席的人。林让尘准备利用这一炷香时间去买通那个人。


    他坐在席位上,如坐针毡,尤其是旁边还设有一个楠木座椅,不知是给哪位金贵之人坐的。


    心中的猜测还没收回,大老远就看见一个穿着珠玉点缀的圆领袍公子,额上又换了一条宝石抹带。那人身侧跟着貌美的侍女,还有一个面生的娘子。


    林让尘顿时没了心思,无语地看着他一步步走近自己。


    “四爷,许久不见啊!”


    唐渡扬起开朗的笑容,眉梢一翘,安稳地坐在楠木座椅上。


    “千娘子,他就是我和你说的四爷,怎么样,俊吧?”他毫不在意“李岁聿”对他的无视,反而扭头和千娘子打趣。


    千娘子抬起手,宽袖挡住半张脸,含羞带怯地躲开林让尘的不太友善的视线,声线柔美:“俊。”


    林让尘:“……”


    “四爷,这位是千娘子,巴蜀巫山人士,美吧?”唐渡的意图太明显,林让尘面色一冷。


    林让尘没好气道:“美。”


    千娘子突然凑近,林让尘被吓了一跳,那双美眸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脸看。


    她盯了半晌,见人没有脸红,目光也无躲闪,没意思地退开几步。


    寻常无有家室的男子见到她这张脸,无不脸红羞涩的,这人却目光坦白地回视自己。


    “不知道你们俩,能不能看对眼呀?”唐渡勾唇笑笑,想撮合他俩。


    千娘子蹙着柳眉,摇摇头道:“依我看,四爷不喜女色。”


    此言一出,唐渡人傻了。


    林让尘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依旧绷得紧,只淡淡抬眼:“千娘子说笑了。”


    可他耳尖却不受控地泛起薄红,连呼吸都乱了。


    唐渡为自己弟兄急头白脸地辩解:“千娘子,你别开玩笑啊,四爷可是我的多年好友,他要是不喜女色,早看上我了!”


    林让尘:“?”


    青瓷也被唐渡的口无遮拦惊到,不免诧异道:“少主,你在说什么?”


    “怎么,我说错了?”唐渡不知从哪掏出一个小铜镜,指尖抚摸过俏脸,话语里满是对自己的赞赏之情,“你少主我难道生得不貌美?四爷若喜男色,我难道不是最佳人选?再说了,为了四爷,献出身子又如何?”


    林让尘先是被唐渡不要脸的言论震惊到,又被他过于自恋的话语刺得眉心直跳,只扯出一声极淡的冷笑,连反驳都懒得多费口舌。


    “唐少主,我还没说完呢。”千娘子娇笑一声,她补圆了说辞,“四爷看着也不近男色。”


    林让尘:“……”


    他觉得千娘子看人真准,因为他也认为李岁聿不近男女。


    他想象不出李岁聿会脸红心跳,也难以想象李岁聿有欲望的样子。


    这人太淡,如水一般。


    “哟,这人不错啊,四爷,赌不赌?”唐渡的目光很快被台上一人吸引走视线,兴致高昂,朝林让尘说道。


    林让尘循着视线望去,站在星台上的男人肩宽背厚,异常勇猛。他眉骨突出,眼神冷锐。脸上有一道斜划眉骨的旧疤。


    男人手持双刀,外罩一件半披的墨色短披风,勇猛无畏,不躲不藏。


    比起李岁聿,还不像一个刺客,更像是上阵杀敌的将士。


    林让尘看着他挥动双刀,力大势沉。每一刀劈下都像砍在自己身上,心口越收越紧,寒意一寸寸沉下去。


    林让尘突然想逃跑了。


    他会被砍成臊子的。


    “他姓岳,江湖人称岳虎,经常在乡里砍虎而得名。”青瓷主动开口,为少主解释。


    经常在乡里砍虎!


    林让尘寒毛瞬间立起,心道不妙,这次是要折在影阁了!


    作者有话说:


    救救手无缚鸡之力的林郎君吧


    第46章 冬至前日


    岳虎人如其名, 恰合唐渡所望,在大比之上连战连捷,败在他手下的刺客, 无不身负伤痕。


    那一道道血淋淋的口子,触目惊心。


    “第十二场,岳虎胜!”


    最后一场比完, 主事的喊声落地, 香炉上重新插上一支香, 丁点火星燃起。


    星台上的男人束紧铁护腕,提着气往台下走。林让尘连忙站起身, 快步跟过去。


    “哎, 四爷干嘛去?”唐渡疑惑地喊了一声,后者心思深重, 没心情回他。


    待人影走远, 他敛起笑容, 凝眉问道:“千娘子,如何, 四爷可有被换脸的嫌疑?”


    “没有易容的痕迹, 那是四爷原生的脸。”千娘子无奈摇头,方才她故意凑近,就是为了找面容的破绽,却连一条细密的缝也找不到。


    “这就奇怪了,前几个月四爷突然性情大变, 酒不和我喝了,连话也和我少说,我这心里,寂寞空虚冷啊……”唐渡是说笑的口吻, 但脸色愈发沉重起来。


    星台外围的阁楼下,岳虎看向等候多时的“李岁聿”,眼里焕出亮光,难掩喜色。


    “四爷,你找我有事?”他的语气欢快,一脸期待地望着“李岁聿”。


    林让尘听岳虎话语中有恭敬之意,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半晌,张口道:“岳虎,是吗?”


    岳虎没想到“四爷”会记住自己的名字,欣喜若狂,翘起嘴角:“是!”


    林让尘狐疑地打量他一番,岳虎这凶悍的外表竟露出钦慕之色,太奇怪了!


    他重重呼出口气,从腰带解下钱袋,递给岳虎,后者怔住。


    “你和我的比试,意思意思得了,比不比得过,六席都是你的。”林让尘斟酌着开口,试图说服他,“我在六席之上,再加一笔买酒钱,如何?”


    岳虎脸上的喜色瞬间僵住,那点因被“四爷”记住名字而燃起的欢喜,被这轻飘飘的“买酒钱”浇得透凉。


    他怔怔望着那袋钱,喉结狠狠滚了一下,方才眼里的亮光是彻底灭了。


    岳虎没去接,只沉声道:“我不是为六席来的。”


    林让尘还想再说,却见他猛地抬眼,那凶悍的脸上翻涌着被冒犯的羞恼,声音压得极低:“四爷,我是为了能和你比试才报名的。你是在羞辱我吗?”


    林让尘:“……”


    完了。


    介于对四爷的敬重,他硬生生地把钱袋塞回“李岁聿”的怀中。


    林让尘思绪翻飞,脑海里一闪而过方帮主的面庞,他忽然咳嗽几声,一手捂住心口,一手扶着墙壁。


    “咳咳咳……”


    岳虎脸上露出几分慌张来,火气在无形中消散,关切地凑至身前:“四爷,你怎么了!”


    林让尘故作难受,无力地开口:“旧伤未愈,无妨,不碍事……”


    岳虎看着他扶墙咳嗽的模样,那股子憋在胸口的火气瞬间散了大半,反倒揪得慌。


    他暗骂自己混账,四爷都伤成这样了,他还揪着比试不放,算什么英雄好汉?真要赢了一个带伤的人,也是胜之不武。


    他粗声粗气地放软了语气,伸手想去扶又不敢唐突,只攥着拳沉声道:“是我浑!比试我不比了!你先养好伤,别的都好说!”


    林让尘借着低头咳嗽的动作,将脸埋进臂弯。无人看见的角度里,他紧绷的眉眼骤然舒展开,唇瓣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点虚弱瞬间褪得干净,只剩得逞的狡黠。


    “无妨,待我伤好了,再与你比一场。”林让尘拍拍岳虎的肩膀,目光落在远处的星台上,垂眸叹道,“我旧伤未愈这件事,你可莫要往外说。你是正人君子,但有些人不是,他们巴不得我死。”


    岳虎听话地点点头,道理他都懂,人在江湖飘,哪有不挨刀。


    四爷都发话了,等会那场比试要比,不能让有心之人知道四爷有伤一事。


    但他也不能真打,万一给四爷的伤雪上加霜了怎么办!


    “四爷,你放心吧,待会那场比试,我心里有数!”岳虎拍拍胸膛,向他保证道。


    林让尘低着头,微微眯起眼,这种武夫就是人傻心大,好诓骗。


    一炷香的工夫很快过去,主事宣告最终比试,让四爷来试试岳虎是否能担任六席。


    主事张开双臂,林让尘和岳虎站上星台,观众席上的刺客们发出欢呼。


    在观众席被挤来挤去的小年烦闷地扒开挡视线的人,高声助威:“李四,让他见识见识你的厉害!”


    林让尘:“……”


    “我们就来看看,四爷究竟是不是真四爷?”


    楠木座椅上的唐渡托着头,好整以暇地注视星台上的两人,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四爷又没带刀!”


    观众席不知谁又高呼了一声,点燃全场激情,刹那间,大家热血沸腾。


    “四爷!四爷!”


    “四爷,让他瞧瞧你的拳头!”


    “……”


    岳虎知晓内情,顿感伤心,四爷伤得如此重,连刀也拿不起来了么?


    突然,一对双刀被扔出星台,再度点燃观众席的热情。


    “瞧!岳虎也不用刀!”


    “这下有好戏看了!”


    “究竟谁的拳头更硬呢!”


    “……”


    林让尘心头一紧,试探着抬眼去看岳虎的神色,生怕他被台下的热情裹挟,忘了两人先前的约定。


    “诸位同侪作见证,本场比试,点到为止!”


    “开场——”


    话音刚落,岳虎站定天璇位,沉腰扎马,右拳在身侧狠狠攥起,指节爆响,周身气势骤然炸开,活似要拼尽全力。


    “呀!”


    他喉间爆喝一声,足尖蹬地,整个人如猛虎扑食般冲起,裹挟着呼啸拳风直逼“李岁聿”面门,拳影遮天蔽日,看得台下观众齐声惊呼。


    林让尘猝不及防,只觉一股虚浮劲风撞来,心头骤紧,下意识抬臂横挡在面前,惊得呼吸都慢了半拍。


    来真的啊?!


    眼看拳锋要砸在臂弯,岳虎手腕微偏,拳面只在林让尘小臂上轻轻一碰,便借那格挡的力道猛地向后弹开,脚步踉跄着退了三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林让尘:“……”


    岳虎胸口起伏不平,脸上还堆着几分“吃力”的涨红。


    台下爆发出喝彩,甚至有痴迷“四爷”的刺客激奋地站起身来挥拳。


    岳虎稳住身形,粗喘两声,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再次沉腰扎马。


    这一次他吼声更大,左拳在身侧抡出半圈,整个人如蛮牛撞山般再度扑向林让尘。


    还来?!


    这次他早有准备,不再仓促格挡,只是微微侧身,躲过岳虎靠近后刻意放慢的拳风。林让尘右手抬起,指尖轻描淡写地在岳虎的拳头上一点。


    岳虎立刻会意,他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巨力,整个人猛地向后倒去。


    “嘭”地一声,他重重砸在星台石板上,四肢摊开,胸口剧烈起伏,嘴角甚至还挤出一丝“痛苦”的抽搐。


    仿佛被绝世高手的千年内力震飞出去。


    林让尘强压下唇角的笑意,面上依旧是“李岁聿”标准的淡漠神情。


    “不行了!不行了!”岳虎倒在地上,装作吃痛地大喊,“四爷太厉害了,我五脏六腑都在震啊!”


    台下瞬间炸开了锅,喝彩声、惊叹声混在一起,无不夸赞“四爷厉害”的。


    林让尘走上前去,把倒地的岳虎拉起来,轻笑道:“岳虎是吧?我记住你了。”


    岳虎顿时喜出望外,屁股也不痛了,连忙起身,腼腆地笑了几下。


    “此次比试,四爷胜!”


    主事高声呐喊,他走上前小心翼翼地问“李岁聿”:“四爷,你觉得岳虎如何?”


    岳虎在旁边,偷偷地瞄着“四爷”,心情忐忑地等待他的评价。


    林让尘故作高深,点点头道:“不错。”


    岳虎差点没被高兴得昏过去。


    能得四爷一句“不错”,他岳虎从此在江湖上也有了立足之地!


    “少主,你看……”青瓷总觉得这次比试有哪里怪怪的,温和出声。


    唐渡的视线一错不错地停在“李岁聿”身上,眼尾一耷,没了兴味,幽怨道:“他不是李岁聿。”


    唐渡望着天,叹道:“李岁聿啊李岁聿,你究竟去哪了?”


    ……


    比也比完了,六席由岳虎继任,长老阁将他又留了几日,才让林让尘下山。


    林让尘回到府邸时,日子已临近冬至,李岁聿借着他的身份,还在帮他查案子,没在林府。


    他在庭院百无聊赖地转悠一圈,心里全是冬至日的事情。他忽然心头一动,不受控地走进偏院。


    书案上放的书是没看完的《塞垣经略》残卷二,他的指尖抚过整洁的被枕。因他们身体互换,李岁聿常住在林府,李岁聿的这副身子早就被染上林府的熏香。


    住李岁聿屋舍的那日晚上,他躺在简陋的床上,被子里满是李岁聿原有的味道。


    那是很淡的皂角香,细闻下来,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杉味,清冽微苦。


    李岁聿睡过的床被太平整,没有睡过的褶皱,没有翻身的痕迹,连被角都叠得齐整,好似从未有人在此栖身过。


    林让尘忽然心头发闷,伸手攥住床被一角,狠狠一扯,又重重按下去。


    他手很用力,在平整的布面上捏出几道凌乱的折痕,像是要在这过分干净的床被上,硬生生凿出一点有人生活的痕迹。


    直到指节捏得发疼,他才松了手,望着那片狼藉的褶皱,喉间滚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喟叹。


    好没意思。


    他摇摇头,想走出屋子,余光却掠过矮桌上的铜镜,脚步止住了。


    铜镜里倒映的是李岁聿那张不苟言笑的脸,李岁聿面无表情的时候,眼尾是微微下耷的,很没精气神,但过于硬朗的面庞却遮掩住了他那点阴郁。


    林让尘不知出于某种心思,他抬起手指,按住嘴角,往上轻轻一提。


    镜中的“李岁聿”笑起来了。


    不是生动的笑容,但也很好看。比不笑的时候,好看多了。


    他望着镜里那个僵硬的“笑”,指尖还停在嘴角,后知后觉地僵住了。


    心跳猛地加快,慌得他飞快收回手。


    他在做什么?!


    林让尘咬紧牙关,自我唾弃了一会,耷拉着脑袋,走出院子。


    晚些时候,阿肴向他汇报情况。


    “郎君,打好的棺材已经按书中所说,根据方位放置好了,符咒也请道人画好,明晚便能一试。”


    林让尘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四周已埋伏好暗卫,待郎君发号施令,即刻诛杀李岁聿。”


    林让尘还是在放空心神,木讷地点点头。


    其实根本不需要设暗卫埋伏,只要把安排告诉李岁聿。那人能直接备好匕首,老实地躺进棺材,露出脖颈,递刀给他。


    阿肴见郎君还在出神,也不多加打扰,自顾自退在一边。


    直到堂外的脚步声传来,阿肴不自觉地转头看向自家郎君。


    后者堪堪回神,视线追随着李岁聿走进正堂,直到看见他坐到自己身边才勉强收回。


    阿肴察觉到一丁点反常。


    “京中有西川奸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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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7章 共处一棺


    “京中有西川奸细。”


    李岁聿说完, 见林让尘面上毫无波澜,轻轻挑眉,问道:“你早就知道了?”


    “嗯, 我去长老阁听到了。”林让尘把“偷听”说得脸不红心不跳,看他一回来就说正事,不满道, “你不问我比试如何吗?”


    李岁聿答道:“你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自然无事。”


    “哼, 我不仅毫发无损,我还替你在影阁挣了声望。”林让尘唇角不自觉扬起, 眼尾泄出几分傲然。


    李岁聿有种不详的预感。


    林让尘作势挥了虚空两拳, 高兴道:“我三拳不到,就把如今的六席打得落花流水。”


    李岁聿:“……”


    李岁聿懒得看他兴高采烈的样儿, 开门见山道:“他的条件是什么?”


    “让你, 四爷本尊, 和他堂堂正正打一场。”林让尘狡黠地笑笑。


    李岁聿松了口气,敛神问道:“何时?”


    林让尘朝他俏皮地眨眨眼, 故意拉长语调:“待我这个假四爷旧伤已愈。”


    李岁聿被林让尘装病的借口逗笑, 眼底藏了几分笑意。


    林让尘说完自己的事,矜贵地点头,示意他可以开始说了。


    “好了,说正事吧。”


    李岁聿敛容,正色道:“案子查到末尾了, 只要能抓住骨童子,即可结案。”


    林让尘问:“你们打算怎么抓骨童子?”


    “利用老丧门。”李岁聿冷漠地说道,“骨童子很在乎老丧门。我先前和你说过,大徒弟幽君, 他是天机院的人,前几日随楚尧来京,他一口咬定蛊虫是自己师弟的。”


    林让尘觉得很奇怪,不等李岁聿说完,抢先问道:“他们不是师兄弟吗,那个幽君难道不想保自己的师弟吗?”


    “天机院的人只认公正,何况,蛊毒案是不道重案,朝廷不会放过他,他今后在江湖也寸步难行。”李岁聿轻声叹息,面色微沉,“正如骨童子所说,一正一邪,立场不同,不相为谋。”


    话音刚落,林让尘脸色一僵。


    他隐约觉得,李岁聿后半句意有所指,是在暗指他们之间的关系。


    “他们师徒四人的关系很复杂。幽君年少有为,深得蛊真人器重,毒娘子性子洒脱,蛊真人视如女儿爱护。但骨童子是淮西邪宗余孽,蛊真人捡他回来是想教正,对他严苛到近乎残酷。久而久之,那孩子积了怨,觉得自己天生就该是恶的,最后叛门成了骨童子。”


    林让尘顿住,叹道:“适得其反了。”


    “他叛门前,说要养出世上最难解的蛊,证明给蛊真人看,蛊还没养出来,就得到师父去世的消息。”李岁聿说到后面,无奈地摇摇头,“爱不能彻骨,恨不能诛心,这才是最熬人的。”


    林让尘脑子灵光,一下子就想到先前在江南,影六为了蛊真人的消息丧命,现在又来了个骨童子。


    这蛊真人的死,倒成为牵动江湖与朝堂的一根线。


    “西川的人是不是利用蛊真人现世的消息骗他?”


    闻言,李岁聿淡淡地扫他一眼,没有否认,而是继续说道:“他应该是早就盯上老丧门了,他不是永安人,要套出永安的情报,需要一个永安人给他指路。老丧门绝对不清白。不然,守庄人也不会指认他。”


    “那日在京兆府门前,偏就那么巧,正好碰上老丧门?”


    还有搜山那日,骨人还留在原地,骨童子却先跑了,明显是临时被通风报信。


    老丧门究竟是真疯还是假疯,他不知道,但老丧门知晓那具小骨人不是自己的娃儿,也知道背后有人在扮演他的娃儿。


    他在包庇。


    “且赌一把,看骨童子是天生恶骨,还是尚有善念。”


    ……


    干冷的风吹打着家家户户的窗纸,卷着碎雪沫子,屋瓦结霜,寒意刺骨。


    十六王宅,璟王府内兽炭烧得正旺,热气腾腾,驱散了彻骨的寒气。


    祁进披着棉袍,坐在暖炉旁的桌案,聚精会神地持笔写字。


    “殿下,他们查到了放蛊之人,是江湖人士,人称骨童子。”一个内侍垂头走进,低声汇报三司的进度。


    “骨童子?”


    祁进持笔的手一顿,笔尖洇出墨点。


    内侍声音压得更低:“是……是西川派来的细作,骨童子便藏在入京的那支商队里。”


    他面色一沉,猛地收紧笔杆,冷笑道:“和谈是假,祸乱是真?本王就知道,西川那群人喂不熟。”


    “他们借骨人进出京城,行至西郊,则由影阁接手,传密信回西川,意图里应外合。”


    祁进很快平静下来,道:“京兆府那边,向少尹的家眷都打点好了吗?


    内侍答:“打点好了。”


    祁进风轻云淡地问道:“刘成章呢?”


    “刘长史……”内侍将头压得更低,“还在书房整理与西川往来的密件底稿。”


    祁进轻放下笔,搁在砚台边沿。他面色静得吓人,沉沉叹气:“告诉他,事败了。”


    内侍额角直跳,试探地低声问道:“殿下的意思是……”


    “让他把所有罪责扛下来,留一封认罪书,就说一切皆是他一人私通方镇、矫托王府名义所为,本王全然不知情,王府也未参与分毫。”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此事做得干净些,别留痕迹。”


    “是。”


    祁进转而问道:“谢临风呢,查得如何了?”


    “回禀殿下,还在查。”


    “罢了。”


    祁进抬手,从案头信中抽过一张素笺,又取了小楷笔,在纸上写了寥寥几行,便将信笺折起,示意内侍上前。


    他对内侍耳语几句,后者郑重点头。


    内侍将信笺收入袖中,躬身退下。


    ……


    冬至前夕。


    夜色沉沉,荒草丛生。枯树枝桠张牙舞爪,嚣张向月。遍地半截朽棺,零散白骨。


    秋风一吹,腐土尸臭混在一起,熏得令人忍不住捂鼻。


    岗中一处凸起的土坡上,孤零零摆着一口新打制的黑漆棺,用老槐木所制,棺身宽于常制,足够宽敞,能装进两人。


    棺底铺有冥土、旧帛、艾草灰,林让尘站在棺边,只是往棺内瞧了一眼,就不太想躺进去。


    府中家卫都知道公子脾性,特意用旧帛放置最上,隔开冥土、艾草灰。


    请来的老道已设好坛,只等两人躺进去。


    “你躺下面还是我躺?”林让尘嫌弃地看了一眼棺底,和李岁聿商量。


    李岁聿都无所谓,抬腿就要踏进去,林让尘咬咬牙,拦住他。


    “等会,我躺下面,反正脏的也是你的身子。”


    说罢,林让尘先行钻进棺材,直直地躺进去。


    李岁聿望着他躺在棺材里,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他踩在边缘,始终弯不下腰。


    见他不情不愿,林让尘扯出嘲讽的笑,嗤道:“你以为我很想和你躺在一个棺材里面吗?”


    李岁聿一咬牙,单膝下跪,双手撑在他的身体两侧,慢吞吞地弯下腰,生无可恋地躺在他身上。


    见状,阿宗和一个侍卫走上前去,用力把棺材盖合上去,露出一条小缝。


    月光钻进缝隙,在黑暗棺材中被拉长成一条光线,打在“李岁聿”的那张脸上,明暗交错。


    棺材勉强装下两个人的身子,但空间逼仄,活动不开,他们身体几乎贴死。


    他们呼吸缠在一处,稍一重就会喷在对方颈侧,惹得肌肤微烫。


    气氛逐渐有些暧昧,林让尘偏过头,藏住发烫的耳尖。


    “喂,李四,你知道什么人会同棺吗?”


    李岁聿心头一跳,已经猜到他接下来的话,忙要开口搅乱这沉滞的气氛,却被他更快一步截了话头。


    “夫妻。”


    林让尘说完,耳尖瞬间烧了起来,连带着脸颊都烫得厉害,恨不得往棺底再缩一缩。


    氛围愈来愈奇怪,李岁聿冷着脸,打断道:“早夭孩童、灾难时的无名死者也会同棺。”


    闻言,林让尘有些不甘,在话里和他较劲:“我们又不是孩童,也不是无名死者。”


    李岁聿冷冷瞥他一眼,声音里裹着冰碴:“那我们是夫妻吗?”


    “不是。”林让尘瘪瘪嘴,他看着这个没有半分情调的男人,顿觉无趣,狡辩道,“我做个比喻,你较真什么。”


    到底谁在较真?


    李岁聿无情地收回视线,林让尘对他态度太暧昧,他再迟钝,也察觉到了一点。


    被这种公子哥缠上会很麻烦。


    两人无言至子时三刻,坛内招魂幡随阴风飘动,在小岗上汇聚成寒气。


    那股寒气并非普通的冷,而是带着尸臭与腐霉的阴气,顺着那一道细缝,丝丝缕缕地钻进棺内。


    林让尘先觉出冷,那冷意不是从皮肤渗入,而是直接钻进骨里。


    他缩了缩身子,颤着声音问道:“李四,你冷不冷?”


    李岁聿:“……”看来时辰要到了。


    李岁聿示意他噤声。


    阴气盛满棺中,乌云被寒风吹走,露出一轮完好的月来。


    月光洒在棺上的符咒上,焕发出奇异的光来。


    忽的一声,天边砸出闷雷,棺内阴气逆涌,竟从那具方寸棺木从泻了出去。


    又是一阵天旋地转,两人再次昏睡过去。


    天光撕开夜色,乱葬岗上寒风呼啸,林让尘是被冻醒的。


    他睁开眼,先被外头透进来的天光晃得微眯,再低头,发现自己竟贴在李岁聿的身上。


    林让尘脸色霎红,他隔着布料都能感受到平稳有力的心跳撞进他的耳畔。


    林让尘后知后觉知道自己干了什么,脸颊瞬间漫上绯红,他急忙撑起身子。


    棺盖早已被侍卫掀开,白日光亮落进棺内,将李岁聿的睡颜照得一览无余。


    硬朗的面庞被几丝曦光冲淡,他的眉峰依旧凌厉,睫羽却在眼睑下投出浅淡的阴影,恬静平和。


    那是林让尘从未见过的模样,毫无防备,连戾气都敛得干干净净。


    林让尘目光黏在他脸上,呼吸骤然乱了节拍。他连动都不敢多动一下,生怕被人发现不对劲。


    而就在这时,身下的人忽然动了动,睫羽微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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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8章 同门情谊


    “你在干什么。”


    林让尘猝不及防撞上那双淡灰的眼眸, 对方只是静静看着他,并无多余意味,可林让尘却是做贼心虚, 脸色涨红。


    李岁聿意识勉强回笼,他从林让尘慌乱的神情中品出不对劲来。刚要开口追问,下意识抬身的动作牵动了半边麻木的身子。


    一声极轻的闷响散在空气里。


    林让尘像是被自己这声惊到, 猛地别开脸, 赶紧避开距离。


    李岁聿先是一怔, 随即怒意缓缓漫上面庞,眼神骤然沉了下来。


    “先出去。”


    林让尘被骂得回了神, 赶紧起身, 宛如做错事的孩子般,乖巧地站在棺木旁, 偷偷观察李岁聿的神色。


    在远处守候的侍卫见棺材有动静, 连忙叫醒打盹的阿肴。


    “阿肴, 醒醒!”


    阿肴眼睛猛地睁开,握紧腰间的刀, 紧张道:“要上了吗?”


    那个侍卫摇头, 道:“没……”


    阿肴遥遥望去,只见自家郎君像罚站一样站在边上,他不禁纳闷起来。


    “你……”李岁聿跨出棺材,看向遮遮掩掩的林让尘,欲言又止, 末了,他压抑住烦躁的情绪,试图平和地揭过去道,“你先缓一缓。”


    李岁聿倒也体谅, 毕竟他这般年纪,晨起气盛实属寻常,只是他撒泼,不该撒到自己头上。


    “你去哪?”


    见他拔步要走,林让尘忽然心慌,连忙叫住他。


    李岁聿脸色一黑,眉心直跳,没好气道:“我不走,难道站在这儿看你?”


    林让尘一时语塞,若李岁聿当真站在身侧,他可能冷静不下来。


    说完,李岁聿毫不留情地走远了。


    朔风刮过,将刚才那点暧昧吹散,林让尘身上的燥热渐渐褪去。


    待他心绪平复,他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一件多丢脸的事。


    李岁聿一定觉得他疯了吧。


    林让尘破罐子破摔地想,他在一具棺材里对着要杀的人起了不该有的心思?


    他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林让尘向来自持清贵,现只觉得又羞又恼,巴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他还站在风口处反思,可把蹲在荒草丛中的侍卫们急死了。


    一个侍卫忐忑地问道:“阿肴兄弟,我们到底上不上啊?”


    阿肴给他们比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


    “老天,他走过来干嘛?”


    一个侍卫眼尖,看见李岁聿径直朝着他们走过来,他突然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这些暗卫都见过李岁聿在渡口对战虞清风的刀,更有混过江湖的人听过他的名号。李岁聿一过来,他们都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李岁聿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径自倚靠在旁边的枯树上。


    “你们杀我?”


    他突然张口,不是疑问的语气,而是陈述。


    侍卫们本就心下惶然,被他一语道破心思,更是面面相觑,无人敢应声。


    李岁聿看他们不敢做主的样子,只觉无奈,视线移到最近的阿肴身上,伸出手臂,淡定道:“给刀。”


    阿肴犹豫不决,手放在刀柄上迟迟不肯拔出。


    李岁聿没等他同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几下封住阿肴的穴位,余下的侍卫们一惊,纷纷抽出刀,严阵以待。


    他只是默默地抽出了阿肴的刀。


    林让尘吹够了冷风,才慢吞吞地朝众人走去。李岁聿就立在侍卫身侧,他一靠近,方才那阵心悸便又翻涌上来,心跳不受控地加快。


    他不太敢去看李岁聿,只微微垂着眼睫,刻意避开对方像是在审问般的视线。


    便在这时,一柄刀忽然横入他的视野。


    “喏。”


    方才那点浮动的情愫,瞬间被这柄横刀戳得烟消云散。


    林让尘先是一怔,随即又气又好笑,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嘲讽。


    “你就这么想死?”


    李岁聿收回横刀,剑眉一挑,不躲不避地直视他的满含愠怒的眼眸,反问道:“不是你要杀我?”


    那一下挑眉干脆利落,眼尾微微上挑,捎着点平日少见的漫不经心,硬生生地撞入他的眼帘。


    林让尘气没撒出来,脸又一次红了。


    好俊。


    他突然觉着,苏锦生说得也没错。


    “我……”林让尘不争气地浅吸了一口气,避开李岁聿的眼神,红着脸蛋,好面子道,“我现在没心情杀你,之后再说。”


    闻言,李岁聿面上仍是疏淡模样,心却逐渐沉了下去。


    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对他暗送秋波的人,林让尘那点小心思,他怎么可能看不懂。


    李岁聿只觉头大。


    “行。”李岁聿不欲久留,他把刀插回阿肴腰侧刀鞘,干脆道,“等你以后要杀我的时候,再与我说吧。”


    话音刚落,李岁聿直起腰,转身就走。


    林让尘不自觉跟上去几步,急色道:“你干嘛去!”


    “回影阁。”


    李岁聿扬声应着,抬手随意地挥了挥,头也不回地向前去。


    被点穴的阿肴:“……”


    林让尘实在找不到让李岁聿留下的理由,但他现在连自己为何会恋恋不舍都搞不清楚。


    但他知道,李岁聿只要在他身边,他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像是浮在空中一样,没法思考。


    半炷香后,阿肴被点的穴解了,他压住手臂的酸麻,躬身问道:“郎君,就这样让他跑了吗?”


    林让尘微微叹气,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始终狠不下心来。


    但是此时若不杀,他将来恐怕要后悔。


    “回府吧。”


    阿肴还想再劝,余光瞥见郎君面上迷茫的神色,最终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


    “哎,你们听说了吗,老丧门被抓了!”


    “谁啊?”


    “荒窑那个老丧门啊!据说京兆府的官差去西郊荒窑搜着一堆骨人哩!那些蛊虫就藏在骨头里!”


    “老丧门啊?咋会是他!”


    “……”


    食肆之中,百姓三三两两,三言两语说着近来闹得人心惶惶的蛊毒案。


    一个大汉抓了一把炒豆子,在嘴里嚼,口齿不清道:“谁知道他!疯疯癫癫的……他不是天天念叨天开年间的大乱吗?我看哪,他是生怕我们忘记,故意把尸骨挖出来吓我们哩!”


    “可是有人被咬死了!”同桌的另一个汉子惊愕道,觉得他的猜测漏洞百出。


    “哎,我也就胡乱说的。”汉子嚼完豆子口干,又捞起装满浊酒的碗一饮而尽,他转头朝店家喊,“小二,这酒价啥时候低点啊?”


    “客人,那也得看粮价跌不跌啊。”店家擦着桌面,闻言,无奈地摇摇头。


    同桌汉子见他问完酒钱就不说了,于是追问道:“老丧门是永安本地的,他咋会下蛊虫咧?”


    “不晓得,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听说不久就要押去西市刑场砍头。”汉子被他问烦了,干脆说道。


    “要砍头啊?”同桌汉子吓一跳,低声喃喃,“那肯定是犯了大事……”


    “客人慢走啊!”


    店家见坐在角落的一个少年起身走了,连忙送客。


    送完客,他走去桌上收钱,眼见桌上放着的是几个铁钱,当即气昏头。


    那个少年早就没影了。


    店家重重叹了一声,权当自己倒霉。


    “店家,咋了?”那个喝酒的汉子见他气恼,好奇问道。


    “唉,那个客人给的是川中铁钱,市面上不收啊。”店家面上疲惫,反身回那一桌收拾菜盘,自怨自艾,“他跑得也太快了。算了,他也没吃多少钱去。”


    “川中铁钱?”汉子诧异道,“只有剑南三川的人用铁钱。咋这个时候来永安,怕不是别有用心。”


    “唉……”


    店家沉浸在自己的痛苦中,哀叹口气。


    食肆外的街道上张贴不少新告示,白纸黑字,盖着京兆府朱红印章,引得路人们驻足观看。


    “西郊蛊妖作祟,惊扰京畿。王兴知情藏匿,隐情不报,按律从重拟斩,限三日内决,一面奏覆,一面行刑,于西市弃市,以儆效尤。”


    一个认字的文人嘴上念念有词。


    “呀呀,老丧门咋犯事了!”


    “这老丧门是想存心和全城人作对啊!”


    “……”


    路过的少年抬手拉低草帽的帽沿,遮住半张脸。他转身钻进小巷,刚要从衣襟里掏出一卷永安城防图,还没拉开,就听到上方传来一句熟悉的声音。


    “师弟。”


    少年手上动作微顿,缓缓吸了口气,冷着脸看向屋檐上的人。


    那人站姿端正,竹簪半束长发,着左衽窄袖短袄,腰下系一片窄长毡片,前短后长,皮绳缠腰,脖颈戴着骨珠串。


    “别来无恙。”


    幽君说罢,少年人捏紧拳头,冷眼瞪着他,问道:“怎么,你是来抓我的?”


    “我若要抓你,身边应当还有楚尧。”幽君慢悠悠地说道,“我只是来和你叙叙旧。”


    “没空!”


    骨童子说完就想走,突然一阵烟散下,状如黑砂的蛊虫附住他的身子,全身气血堵住。


    下一刻,幽君跃下屋檐,走近他。


    后者挥拳反抗,动作却变得滞缓,被幽君轻松反制,点上穴位,动弹不得。


    “你还是像以前那般心急。”幽君语气似有责备,神色反而冷了下来,强硬道,“是谁告诉你师父现世了?”


    “呵,关你屁事!”


    骨童子那张冷艳的脸长了一张淬毒的嘴,此刻白皙的脸蛋惹上薄怒。


    幽君眼神沉沉地俯视着他,突然抬手,狠狠捏住他的下巴,力道很大,像是要把他的下巴捏碎。


    “我有时候想不通,师父为何会收一个如此蠢的徒弟。”他硬生生被气笑了,“你以为只有剑南在传师父现世的消息吗,江南、中原、岭南……都在传,江南死了个影六,而我在中原,你师姐在岭南,你在西川,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骨童子怔住。


    “你被人骗了还给人家数钱。”幽君嗤笑一声,松开手,继续说,“滇南蛊盟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蛊毒案是不道重案,你倒全当了耳旁风,还敢在天子的眼皮子底下使用骨人,你好大胆子!”


    被幽君说了一通,骨童子的脾气也上来了。那种困扰他多年的不甘涌上心头,他愤怒地咬紧牙关。


    凭什么自己做什么都是错的,而他做什么都是对的!他凭什么高高在上地批判自己!


    “幽君,我早就叛出师门了,你忘了吗!”骨童子怒喝道,“我做什么,与你何干!与滇南蛊盟何干!”


    忽然,清脆的巴掌声响起。


    火辣辣的刺痛感覆盖上骨童子的半张脸,他气得眼红,死死地瞪着动手的幽君。


    “你做错事了知道吗!”幽君的手不住地发抖,他要被这个犯蠢的师弟气疯了,“你还想活命吗?!”


    “我哪做错了?”骨童子怒怼回去,“我乐意,不行吗?”


    又是一声清脆的巴掌声。


    骨童子另外半张脸也被扇红了。


    “你还想去救那个老丧门?”幽君眼神落在他的手上,一把夺过他手中的城防图,冷声道,“我要是你,现在就会离开京城,而不是去救一个疯癫的老头。你难道看不出,那是个陷阱吗?”


    “老丧门?!”


    骨童子扯出一个嘲讽的笑,他的师兄还是那副样子,高高在上,不可一世,从骨子里透露着冷血无情。


    “我想找师父,我有错吗?”骨童子控制不了麻木的四肢,只能愤恨地瞪着他,“那老头对我好,我想去救他,有错吗!师父对你那么好,巴不得把你捧在手心上,他死的时候,你流过一滴泪吗!若不是你,师姐能离开蛊盟吗!师兄,究竟谁对谁错啊?”


    幽君顿住,脸上有所动容,但他很快掩盖住那一刻的神伤,反而凉凉开口:“话我与你说不通,今日,我只是劝告,你不听,我也不管。但过了今日,你若是非要去救那个老头,我便不会再讲曾经的同门情谊。”


    “嗤,我早就叛了师门,什么同门情谊,我不在乎。”骨童子盯着眼前人,只觉他道貌岸然。


    有他这么决绝的一句,幽君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解了他的穴。


    “你身上的是寒砂蛊,只是让你一段时间内身法变慢。你要不想等,也可以自己解。”


    扔下这句话,幽君消失在小巷。


    骨童子揉着发酸的手臂,低头看钻进肌肤里细小的蛊虫,他运转内力,稍稍一冲,那些寒砂蛊便从细孔震了出去。


    他不得不承认,他师兄在用蛊方面确实比他厉害。


    永安冬日很冷,他的很多蛊虫早就失了大半功力,但他师兄却能养出御寒的蛊虫。


    他能理解师父偏心师兄,但他不理解师父为何独独苛待自己。


    作者有话说:


    林让尘:是心动的感觉良家子的心被江湖浪客拐走了……你们细品吧,我已被打败


    第49章 开天之乱


    “反贼杀到城下了——”


    一个混身是血的难民拼了命地挤在最前面, 连滚带爬地从即将闭合的城门门缝里钻进去。


    城门轰然关上,来不及跑进城里的难民在门外苦苦哀求放行,哭嚎震天。


    跑进来的难民躬着背, 大口大口喘息,忽然他感觉地动山摇,重重的马蹄声震得地面发颤。


    他赶紧逃命似地跑, 在街道上一边狂奔, 一边大喊。


    “反贼杀来了!”


    还没等他喊完, 一句厉喝砸来。


    “快退回坊内!不许靠近城门!”


    他被吓一跳,看向街道两边。那些守卫的士兵们神情凝重, 按住刀柄骂骂咧咧。


    盛夏燥热的风穿街吹来, 黄尘扬起,混杂着甲胄闷出的汗臭味。


    “上面都跑了……我们在这守个什么劲啊……”


    “小声点, 不想活了?!”


    “我就要说, 皇帝都跑了, 这城守的住才怪!”


    “……”


    士兵们嘈杂私语钻进他的耳朵里,那个难民心骤然一沉, 面露绝望。


    “哎, 今儿抓多少壮丁了?城头上还差不少人手。”


    “抓着百十来号吧,西市那边还在拉……”


    “才这么点人,够个屁!再去坊间搜一圈!”


    “……”


    他听到另一队管抓人的士兵们走来,连忙装作腿瘸,往小巷子里一躲。


    小巷子里藏了不少难民, 汗臭、血腥味、尘土味在巷间搅混,他穿过巷子,视线一点点抚过他们的模样。


    面黄肌瘦、残肢断臂、泪流满面……


    沉重悲痛的气氛无时无刻不在感染他,他忍住发酸的鼻子, 朝西市狂奔去。


    西市早没了往日盛世的热闹,慌乱燥急。


    店家关门闭户,胡商牵着骆驼想跑,驼铃直响,被街口守兵拦住。泼皮混混趁乱抢劫,铁木匠满身灰汗,抡起锤子锻造修补着武器。


    到处是人挤人、人踩人,四处奔逃,混乱不堪。


    “反贼、反贼杀到城下了!”


    他提起最后的劲,喊出声,随后被淹没在人群中。


    那声音传进了一个弯腰捡东西的男人耳里,他猛地一惊,赶紧捞起地上散落的蒸饼、草鞋。


    他捂着那些物件,故意抄小道,一路上躲躲藏藏,逃到一间土坯小屋前。


    “阿阳,瞧,阿耶今日上街捡到了蒸饼,饭有着落了!”


    他推开破旧的木门,走进堂内,视线落在草席上的少年,心堪堪落定。


    少年被他五花大绑捆住,许是挣扎累了,只是怨恨地瞪着他爹。


    阿阳怒问:“叛军在城下了,是不是!”


    “你听谁说的!”男人难得发怒,他观望四周,生怕有人潜进屋内给他儿子通风。


    但当他看见屋内残缺漏风的墙壁,怒火还是被无力感取代了。


    这屋子拦得住谁啊……


    “阿耶,如果叛军打进来了,我们都要死。”阿阳平缓呼吸,试图和他爹讲道理。


    “咱家有地窖,藏了不少干粮,暂且能撑些日子。就算真到了那一步,大不了投叛军。”男人唯唯诺诺地说道。


    “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阿耶?!”阿耶不可置信地看向他爹,心仿佛掉进冰窟,“城破了降,家没了降,连祖宗的脸面也不要了吗?你要苟活,我不拦你!但我绝不会做叛贼的走狗!”


    末了,阿阳又劝道:“阿耶,叛乱一来,你守了半辈子的粥店没了,活路断了!现在叛军都堵在城门口了,咱们这破家也保不住了!你怎么能就这么看着,还想着去投那些害咱们的人?!”


    男人哀叹道:“这都是啥事啊,皇帝跑了,宰相跑了,宫里贵人跑了,连守城的兵都遛了大半……你赶着送死个什么劲啊。”


    阿阳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哽咽,眼神却亮得吓人,声音发颤:“跑了就跑了,这天下从来不是靠皇帝和大官撑着的!何况,我不信皇帝就这么跑了,只要撑住,朝廷大军会回来的。”


    男人望向一腔热血的儿子,只是叹气。


    “阿耶,城墙上缺人,我得去!”


    男人不敢看阿阳的眼睛,他怕自己会心软,也怕自己会自惭形秽。


    “这件事没得商量!”


    男人最后抛下这句话,起身走出屋子,换一换新鲜空气。


    阿阳咬咬牙,破天荒地没有挣扎。


    ……


    是夜,两个身影偷偷翻过木栅栏,他们躲在破败柴门后,附耳偷听。


    听到屋子里传来鼾声,那个稍高的少年低声喊道:“阿阳,你在里面吗?”


    漆黑的屋内,阿阳的眼睛如烛火般熠熠发光,他偷偷看了眼旁边熟睡的爹,轻声回应:“我在……”


    稍高的少年扬起嘴角,给另一个少年使眼神。后者点点头,从腰间掏出准备好的木棍,从门缝伸进去,一点点挑开木栓。


    柴门被打开了,两个少年悄悄潜进去。他们看见阿阳被捆住,急忙把他扶起来,帮他把绳子给解开。


    “不和阿丈道声别?”那个稍高的少年俯身在他耳边,用气音问道。


    阿阳不舍地看了眼草席上的人,因为战乱,粥店被混混抢砸,他睡姿常不安稳,这些日子都是蜷缩着身子。


    他不恨这个男人,人人都有自己选择,但他怨男人干扰他的选择。


    不过这下要走了,心里那点积攒的怨气也莫名消失了。


    这个男人的肩背再窄,也扛起了整个家。


    “走吧。”


    阿阳踏出门槛,月光映在他坚毅的脸上,那张脸甚至还稚气未脱。


    两个少年蹑手蹑脚地跟出去,把柴门偷偷掩上。


    “阿阳,你可真行,你是家里的独苗还敢自请去守城。”稍高的少年一把揽过阿阳的肩膀,握拳在他胸口处捶了捶。


    “这有什么。”阿阳扯扯嘴角,“我听坊里学屋的先生不是说……什么……临患不忘国……什么的,哎,不管了,与其在城里等死,不如去城墙上拼个痛快!”


    “对!国将不存,家将安在!”矮个子少年突然热血沸腾起来,在面门前握紧拳头。


    高个子少年乐道:“嘿,小豆子,你还挺有文化!”


    “不知道,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小豆子被夸得不好意思,挠挠后脑勺。


    他们一行人走至城墙边,找到守城的士兵。


    “郎君,听闻叛军将至,我等愿跟着守城,求郎君给个差事!”


    守兵视线上下扫过他们,嗓音沉哑:“毛都没长齐的娃子,守城是要豁命的,不是给你们来闹着玩的,赶紧回去躲起来!”


    阿阳梗着脖子,不依不挠道:“你们缺人守,现在人来了,你们咋还不要!”


    小豆子也附和道:“对啊,我们才不愿意在家干等死!”


    “你们都十五岁了吗?”守兵皱着眉头,审视他们,“只要十五以上,六十以下的男丁。”


    “有了!”


    “家里有其他兄弟吗?”


    “有!”


    “……”


    守兵最终妥协了,他叹了一声,挥挥手。


    “你们上不了城头,真要留下来,就去搬石头、扛土,这就算帮了大忙了。”


    他们顿时笑了起来,连忙去跟上那些扛石头的壮丁,有模有样地搬起木石来。


    守兵望着他们瘦弱的背影,满腔郁闷,又重重叹了一口气。


    “哎,天子弃城逃走,公卿争相逃命,连披甲的士兵都想着降。到头来,愿意站出来守永安的,竟是你们这些半大的娃娃。”


    天色逐渐变亮,城外呼号声响彻云霄,马蹄踏过黄土,列阵在城下。


    “左营整队!右营引弓——”


    号角声一停,千张弓被拉响,长鸣刺破长空。


    “来了!来了!快贴墙!”


    “当心箭雨!”


    “休要慌乱,乱者立斩!”


    “……”


    城墙上乱成一片,举盾的举盾,躲箭的躲箭。幸好大多羽箭被城墙垛口女墙和盾牌挡住,守兵才得一丝喘息间隙。


    中箭的士兵捂住伤口,在女墙后痛苦呻吟。”阿强,你帮我把箭拔了……”


    那个士兵哀喊,听到旁边的同袍没有说话,勉强转头看去。只见阿强胸口中箭,血染红前襟,嘴角涌出血沫,早已一命呜呼。


    他脸色煞白,手脚不自觉地发抖,身体动作使得大腿中箭处愈发刺痛,他颤颤巍巍地伸出手,作势要拔。


    “不要动!拔了就死!”一个老兵余光瞥见他的举动,大声唾骂。


    那个士兵显然是被抓上去不久的壮丁,对战事一窍不通。


    他呜咽道:“可是我好痛,好痛……”


    下一刻,几支羽箭射来,没入他的身体,瞬间鲜血喷涌。


    血的喷溅,糊住了老兵的眼睛。


    “看清了——”


    城下的叛军将领高喊:“我军弓强利箭、兵强马壮,若再不降,破城之日,鸡犬不留!”


    城墙门洞深处,京兆尹缩在厚墙后,连半点衣角都不敢露在箭口下。


    闻言,他隔着层层垛口,朝城下乌泱泱的叛军颤声大喊:“某乃京兆尹崔文远,愿开城门归降!”


    “请将军停战!”


    身旁少尹、司录等属官忙跟着齐声附和:“我等愿降!愿降!”


    “望将军保全满城士庶,莫要再放箭!”


    此言一出,城墙上的士兵竟都在和声。


    墙根下帮忙扶盾牌的少年们瞳孔微震,他们显然不理解,为何叛军还没采用攻城重武,城墙上的将士官员就降了。


    也更加不明白,为何投降者占了大半去。


    “开、开城门!”


    那个姓崔的京兆尹扶着墙起身,抬起手指挥下去。


    片刻后,永安城门轮轴声缓缓响起,城门大开。


    崔文远不敢多加耽搁,带着少尹、司录一干僚属从马道快步走下城墙。


    他在城门内侧站立,接过属官递来籍册,伏地跪拜。


    叛军先锋部队先进城,为首的是一个胡人悍将,身后跟着数名曳剌精骑。


    崔文远双手捧起籍册,高高举过头顶,叩首高呼:“臣崔文远,率京城官吏归降,愿献城归顺大军!”


    身旁属官也纷纷伏地。


    在城根处的阿阳气昏了头,他也不顾肩膀上的箭擦伤,作势要冲下去大骂走狗,却被高个子少年狠狠按住,小豆子连忙捂住他的嘴巴。


    “唔唔……唔!”


    胡人悍将勒住马,高傲地睨了崔文远一眼,目光落在他双手捧的那本册子上。


    前者抽出腰间横刀,微微俯身,用刀尖将那本籍册轻率地挑落在地上。


    崔文远被吓得一抖,他抬起头,哆哆嗦嗦开口:“望……将军保全满城……”


    话音未落,一道刀光闪出,只见京兆尹的脖子上出现一道醒目的血痕。


    血滴溅在黄土地上,很快被胡将的战马铁蹄踩过。


    胡将猛地抽回横刀,刀刃上的血迹顺着流下,他不甚在意,反手指向城内街巷,暴喝一声。


    “入城之后,三日不封刀!敢反抗者,杀!藏财者,杀!”


    身后大批的曳剌铁骑如汹涌潮水,涌入永安城,他们举刀高呼,吼声震天。


    “杀!”


    ……


    三日后。


    土屋子外的叛军骑兵纵马而过,哭喊声也一点点消失在周遭。


    屋内灶台旁的木板突然动了动,木板被挪到一旁,显露出一个乌漆麻黑的洞口来。


    先是一只手谨慎地伸出来,将木板推远,再是一双眼睛冒出来。


    那双眼睛冒着红血丝,是这些日子惊魂未定熬出来的。


    男人见屋内虽被洗劫一空,但无叛军停留,看来暂时安全。


    他慢慢地爬出来,露出那张憔悴的脸来,他正值壮年,脸却像是老了几十岁一样沧桑。


    他在屋子里静静地待了良久,望着屋内乱七八糟的物件,无力地搓了把脸。


    他想,他得找到儿子。


    万一呢……


    他的阿阳那么聪明,会找伙伴来松绑,会趁夜色离开家,遇到叛军入城,也一定会躲起来的。


    于是他走了出去,今日日头很毒,天光刺眼,他三日没有爬出过地窖,一时难以适应亮光。


    “呜呜……”


    刻意压低的哭声由远及近,他穿过小道,循声来到坊间。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狼藉的街坊道路,满地血污未干,尸身乱堆。坊门、屋舍、院子都被一把火烧了,只剩焦黑的木架短墙。


    空气中弥漫着烟火焦糊味,细闻还有尸臭味,它们在燥热的天气里蔓延,城里满目疮痍。


    路边蹲坐着丧亲的百姓,他们捂脸哭泣,不敢高声,或如行尸走肉,发疯大笑。


    曾经的空前盛世,怎变得如今这副模样?


    琼楼玉宇成了焦土,宫室佛寺化作废墟,华灯锦城归为死寂。


    他视线掠过那些堆积的尸身,去仔细看那些人的脸。


    不是,不是,都不是!


    “你有没有见着我的阿阳?”


    他疯了般去问那些幸存下来的人们,那些人擦去眼泪,只是摇头。


    “你呢,见过吗,大概这么高!”他伸出手在自己肩头处比了比,急忙问道。


    他们还是摇头。


    “阿阳,你在哪啊……”


    他们最后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


    那些人的脸在他眼里逐渐模糊了,他下意识抬手去擦拭眼睛,手背是干燥的,没有泪水。


    尸山上的尸身突然一个个爬起来,他们身上的伤疤神不知鬼不觉愈合了,缓缓在街道上行走。


    他急迫地跑过去,按住他们的肩膀。


    当他看见他们的脸时,心里一惊,他们竟然没有五官,可谓是面目全非。


    “阿阳,阿阳……”


    他顾不上害怕,念着儿子的名字,眼神没有停下过寻找。


    马蹄声逼近,男人还在自言自语,骑着大马的胡人见状,高高扬起长鞭,狠狠地抽打在他背上。


    “带走!干活去!”


    两个士兵作势要抓他,男人见状,挣扎起来,大喊道:“我还没有找到我的儿子!放开我!”


    又是一道劲鞭响起!


    作者有话说:


    “临患不忘国,忠也;思难不越官,信也;图国忘死,贞也;谋主利害,智也。” ——《左传·昭公元年》女墙:城头上一圈矮墙


    第50章 雪下比刀


    “醒了?”


    老丧门被突如其来的话语惊得一哆嗦, 迷蒙中他睁开自己那双浑浊的眼睛。


    牢里太暗,仅一道窄光从高窗里斜切下来。只见来人着干净官袍,半边身子藏在阴影中, 若有若无的清香溢进闷臭的牢房里。


    “王兴,是叫这名吧。”


    那个官员的声音清亮,用和气的口吻说道。


    听到这个久违的名字, 老丧门愣了愣, 抬头望向阴影中的人。


    老丧门看不清他的脸, 但是他能感受到那束强烈的视线落在自己的脸上,一丁点神色变化都能被他捕捉过去。


    “你应该分得清骨头和人吧?”


    他往前走了一步, 光缓慢爬上他的面庞, 那张艳色玉貌借着光亮愈发神采奕奕。


    老丧门努力眨眨眼,他见过这人, 在京兆府门前。此等相貌的人, 很难忘记。


    老丧门的神色变化, 尽入眼底。


    林让尘淡淡瞥了他一眼,这老头显然还记得他。


    装疯卖傻?


    但林让尘没有问出口, 转而念道:“按律法, 知情藏匿罪人,过致资给,令得隐避者,各减罪人罪一等。你明知道他受西川指使,涉蛊杀人, 搅乱京畿,私通外镇,还要帮他掩护,将他骨人藏在荒窑西郊林中。依律, 当流三千里。”


    这些消息对他来说,简直是当头一棒,老丧门脸上终于有了强烈反应。


    “他是个好娃娃,咋会呢……”


    栏门外又响起一个年轻的声音。


    “王兴,你若肯据实吐实,供出逆党踪迹,助官府擒获骨童子,破此西川奸细一案,便可立功自赎。依律,可从轻减罪,甚至去其流刑,保全余生。”


    苏锦生上前一步,透过牢门望向老丧门,说道:“你应该不太想死吧,只要你将来龙去脉都说清楚,配合我们扮一场戏,我可保你从轻发落。”


    老丧门扯出了一个极为寡淡的笑,用他独特的语调说道:“我都活了快八十年,死不死的,无所谓啦……”


    又是这种对生死无所谓的语调。


    林让尘紧紧闭起眼,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突然启唇:“你不求生,但你愿意看到他一路错下去吗?”


    老丧门收起了随意的笑容,目光沉沉地直视那个貌美的官员。


    “据我所知,你儿子阿阳是守城死的,守的是家国,也是他心中的节义。若他在世,看见你为了一个替身,包庇作乱,他该如何面对?”


    老丧门的心沉下去了。


    林让尘轻轻叹口气,低头揉着眉心,眼下是掩不住的疲惫。


    “你自己想想。”


    说罢,他转身离开牢狱,朝苏锦生点头示意。后者命令下属看好老丧门,连忙跟上去,和林让尘在狱道并行。


    苏锦生笑道:“哎,幸好那法子有用,换回来了,我这下看着才顺眼。”


    林让尘心里装着事,没回答。


    “你那个侍卫阿四呢,怎么不在你身边了?”


    提到某人,林让尘脚步一顿,他强打起精神,面色沉郁,问道:“你问他做什么?”


    苏锦生能感受出他周身气压很低,斟酌着开口问:“他惹你不高兴了?”


    “也不算。”林让尘长舒口气,他又想起昨夜的巫山梦,心跳又不自觉地加快,胡乱搪塞道,“他有事外出。”


    “哦。”苏锦生察言观色一会,试探地问,“你昨夜是不是没休息好?”


    林让尘:“……”


    不止昨夜。


    林让尘似乎是不愿多谈,步伐加快,走出牢狱。


    清新的空气环身,他燥郁的心才安定下来。


    自那日和李岁聿在乱葬岗分别后,他总是能梦到那具棺材。


    棺材没有棺盖,一览清姿。


    因为互换,他对李岁聿的身子很熟悉。于是乎,某人线条毕现的模样总是能出现在棺里。


    全怪李岁聿扰他清梦,他最近待在汤池的时间要比往日要多。


    他知道自己很不正常,但他不愿承认是因为李岁聿。


    “让尘,你走那么快做什么!”苏锦生快步赶上,累得有些喘息。


    他这些日子忙案子,把武功给荒废了,竟然爬个楼都觉得累。


    林让尘反倒觉得惊奇,他爬了这么长的地道楼梯,只觉体热,没半点喘气。


    他突然低头捏了捏自己身上结实的肉。这些日子,李岁聿确实把他身子打造得不错。


    他也不能荒废才行。


    “让尘,你说,王兴真的愿意去和骨童子说吗?”苏锦生缓过气来,直起腰身,抬眸问道。


    “他会的。”林让尘敛了敛神,直说道,“他的儿子因藩将叛乱而死,他不会容忍骨童子操控骨人给西川藩将传信。他对骨童子的好,是想弥补过错,而不是一错再错。”


    “这个骨童子究竟有何本事,能让王兴做这些?难道只是因为他年纪与阿阳相仿吗……”苏锦生听完,又升起另一个疑惑来,“可是骨人的事,他又该怎么和王兴说。”


    “那些人骨是开天之乱时的。”林让尘加重咬字,提醒苏锦生。


    后者茅塞顿开,忙道:“他想让京城的人都记得开天之乱!”


    说完,他又觉得匪夷所思,讶然道:“不会吧,他真疯癫了?!”


    林让尘再次叹口气,拔腿往前走。


    “这太让人难以信服了……”苏锦生虽然这样说着,但当他得出结论时,已然信了大半。


    ……


    “四爷!”


    岳虎看着刚从西阁出来的男人,兴高采烈地跑过去。


    那人立在廊下,脊背挺得笔直,远看如一棵劲松,在路过的形形色色刺客们中是夺目的存在。


    “四爷,你从外边回来了!何时回的,何时走?”岳虎问了一连串的问题,李岁聿疑惑地皱了皱眉。


    “你是?”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将一个打虎壮汉的心磨得粉碎。


    岳虎痛苦地捂住心口,惆怅地说道:“四爷!我是岳虎啊!你瞧瞧,我这膀大腰圆的,再看看我这小虎牙!”


    话音刚落,岳虎作势要掰开嘴巴,露出象征性的虎牙。


    李岁聿大清早被闹了这么一通,只觉心烦气闷,转身要走。


    岳虎追喊道:“四爷,你记不住我名字也没事,但你还记得住咱俩之间的比试吗!”


    李岁聿停住脚步,轻笑一声:“原来是你。”


    岳虎有一刹那脊背发凉,他硬着头皮追过去,问道:“四爷,你伤好了吗,咱们啥时候打啊?”


    李岁聿的手按住刀柄,微微侧腰,朝他说道:“现在。”


    正好他今早被急着叫走,还没来得及活动筋骨。


    “拿上你的刀,跟我去花林。”


    冬日的花林干枝无叶,只有少部分的黄蜡梅盛开,冷香扑鼻。地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将黄土地压得结实。


    小年穿着短款薄棉夹衣,身子裹在灰布短斗篷里,手握小巧铜手炉,缩着脖子注视着不远处两人的打斗。


    岳虎手持双刀,一个弓步上前左劈。李岁聿压低身子,一个撩刀式,刀刃相撞,拉出刺耳的响声。


    见状,岳虎收势,一个撤步回身,扭出双刃。李岁聿游刃有余地后撤避开,刀刃轻碰横刀刀柄,又摩擦出一道清脆的声音。


    岳虎的双刀挥得很猛,刀式很密,这对身法要求极高。


    刀声呼啸,惊得腊梅落下几朵。岳虎不断挥刀,宛如一朵凌寒盛开的双蒂花,与李岁聿缠斗在一起。


    散而避,合则挡。


    李岁聿只是格挡躲避,看得小年在场外快急死了。


    “李四!上啊!”


    浓烈的郁金香驱散开小年身边的寒意,他察觉到身后有人,迅速压低身子,一个扫腿,地上的雪被溅飞,雪点直直冲向来人。


    后者飞快转伞,那顶如绵绵青山的青萝伞面沾上白点。


    “你这毛孩,怎么天天做些偷袭人的事!”


    来人缓缓举起伞,现出面容,那双标致的桃花眼和珠石抹额,影阁谁不认识。


    小年看到唐渡,脸色一黑。


    “你怎么总来啊?”


    小年对他不请自来的做派很不满。


    “嘿,你这话说的,四爷非你一人私属,我想来就来!小毛孩,我和你四爷在一块的时候,你才刚出生呢。”唐渡挑衅地扬扬眉毛,趁他不注意,伸手在小年毛茸茸的头上揉了一把。


    “你个老东西!”小年臭骂一声。


    唐渡挑眉:“你骂我,不也是变相骂四爷嘛?”


    “那不一样。”小年瘪瘪嘴,语气缓和,“四爷在我心里永远年轻。”


    唐渡:“……”


    小年耐不住好奇,又眼巴巴地去问:“你和四爷真的很早前就认识了?”


    “那当然,你可曾听说过,风花雪月四侠客?”


    唐渡站在他旁边,为他撑着伞,挡住空中飘来的碎玉零玑。


    “好像听说书先生讲过一嘴,记不太清了。”小年挠挠头,回道。


    “哎,我们这代人还是老了。”唐渡摩挲着伞柄,目光遥遥落在缠斗的两人上,“你要是生在西北,绝对记得清。我少时随家里长辈走商去盐州五原,因两家生意结识四爷。”


    “可惜,你若是见过年少时的四爷就好了,那真算得上拏云壮志,第一风流。”


    小年被他说得心痒痒,巴不得想飞去唐渡的回忆里。


    “我去坞堡那日,他骑着大马,穿着藏青短款圆领缺骻袍,披着半旧毡裘。他吹了一声鹰哨,天上飞来的兔鹘落在他的手臂上。”唐渡笑盈盈地回想,不由赞叹,“此间竟有如此少年郎,擎鹰走马,风华绝代。那时候我便想,一定要和他结交!”


    “不过,四爷当时太高傲了,看也没看我一眼,径直骑马走了。幸好本少主不要脸,死缠烂打,和他好上了。”


    小年:“?”


    好上是这么用的吗?!


    “若隘口无战事,我和四爷便常行侠仗义。还有你尹叔,他是李家部曲之子,从小和四爷一块长大。”


    小年勾勾手指,奇怪道:“那还有一个呢,不是说四侠客?”


    唐渡垂眸,脸上难掩落寞,他吐出浊气,淡笑道:“他啊,就义了。此事千万别在你四爷面前说啊,他忌讳这个。”


    “你能和我说吗,我保证守口如瓶。”小年倾过身子,拍拍胸膛,以示信誉。


    “待你他日往大西北走一遭,听上一段变文小戏,便什么都明白了。”


    “你不能说吗?”


    “我也不愿意提。”


    “……”


    小年顿感无趣,重新把视线放在打斗的两人身上,扫雪落花,好不快意。


    “你说,李四干嘛一直躲啊?”


    小年对四爷躲避的动作也不甚满意。


    “你家四爷今日没晨练,拿他练手呢!”唐渡比往日还要高兴,眉眼上挑,染着浓浓笑意。


    话一落地,李岁聿转准时机,用横刀格开其中一刀,借势沉刀,刀鐏撞上岳虎的手腕,后者左臂微麻。


    李岁聿趁此机会,立刻压近身位,岳虎的另一把刀施展不开。他的手臂格开岳虎的另一刀势,一个利落的撤步,横刀刀尖直冲岳虎面门。


    刀尖离他鼻梁很近,岳虎瞳孔微缩,双刀再起的攻势也滞在半空。


    一朵腊梅轻声落地,白纱一点鹅黄,才使人勉强回神。


    “不错。”


    李岁聿收回横刀,刀身滑入腰间刀鞘。同岳虎打了一场,他后背出了层热汗。


    岳虎得了夸奖,眉眼一弯,咧开嘴笑:“痛快!四爷的横刀果然名不虚传!”


    “啪、啪……”


    唐渡鼓着掌走过去,小年忙不迭跟上。


    “唐少主。”岳虎连忙抱拳道。


    唐渡笑着点头,走到李岁聿身边,半边身子没骨头似地倚靠在李岁聿身上,后者不避不躲,像是习惯了。


    离得很近,他能感受到李岁聿皮肤上散发的热意。


    “呀!四爷,大冬天怎么还出汗了!”唐渡故作惊讶,笑着提议,“不如我们一块儿去后山温泉泡会儿,这么多日不见,人家可想死你了!”


    李岁聿应声,唐渡笑着揽过他的肩膀,并行往后山去。


    小年和岳虎在原地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决定不跟过去,各回各家。


    一个富甲一方的唐家少主,一个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四爷,论身份,他们也不敢与其共浴。


    作者有话说:


    文献参考:知情藏匿罪人,过致资给,令得隐避者,各减罪人罪一等。——《唐律·捕亡》诸犯罪共亡,轻罪能捕重罪首,及轻重等,获半以上首者,皆除其罪。——《唐律疏议》须知少日拏云志,曾许人间第一流。——吴庆坻哈哈,那日确实是刺激到林郎君了。这一卷确实很长,不过也没几章啦!明天没有,但清明节假期连更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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