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胡人跪在地上, 铁链在他脚踝上磨出了血痕,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胡须还没长硬, 稀稀拉拉地贴在下巴上。
络腮胡在身后被布条勒着嘴,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声, 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但年轻胡人已经顾不得他了,死归死,凌迟就太可怕了。
“大人, 我说, 我什么都说。”他的声音抖得厉害,“我们不是什么专业的探子,我们原本是在长安做生意的商人,往来于丝绸之路,贩卖丝绸、茶叶和香料。我们有正经的过所,每次进出关隘都有官府的签押, 从来没有出过差错。”
苏无名抬头看了望舒一眼, 有通关文牒的胡商,丝绸之路上的胡商往来于长安与西域之间, 沿途经过无数关隘, 熟悉地形, 通晓语言,又有合法身份作掩护,确实是最理想的探子人选。
“继续。”
年轻胡人咽了口唾沫, 继续说道:“我们在长安做了十几年生意,攒下了不少积蓄,原本日子过得好好的, 突厥王那边找到了我们,说我们的家人都在草原上,若是不替他办事,就杀了他们。”
他的眼眶红了,用力吸了一下鼻子,铁链随着他擦眼泪的动作哗啦作响。“我们没办法,只能答应。突厥王让我们在长安打探消息,主要是一些表面的情报,我们只需要在每次出城贩货的时候,把打探到的消息交给指定的接头人,再由接头人传回草原。这种日子过了好几年,没有人发现,我们也渐渐麻木了,觉得就这样混下去,也许一辈子也不会出事。”
苏无名皱起了眉头。
年轻胡人说到这里,苦笑了一声,“可半年前,朝廷要打仗了。上头要我们转道来洛阳,说洛阳能打探到的情报比长安更多。我们不敢违抗,收拾了货物便到了洛阳。到了洛阳之后,上头给了我们一堆东西,有公主府管事太监的把柄,那人当年趁着去边关采买的时候私吞了大笔银两,证据全在突厥手里。我们找上门去,他怕事情败露,什么都愿意替我们做。”
络腮胡的呜咽声更大了,但没有人理会他。
望舒看着他,“然后呢?你们到了洛阳之后,做了什么?”
年轻胡人想起珠宝,声音低了下去,“我们本来该打探情报的,可我们看了公主府的库房,就再也管不住自己了。公主不爱管这些俗事,库房里的珍宝堆积如山,管事太监又说只要做得隐蔽就不会被发现。我们想着,突厥王要的情报我们照样给,偷点东西也不耽误正事,反正公主不缺这点东西。”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和眼泪,“一开始只是拿几件小东西,珍珠、玉佩、金簪,塞在货担里带出去,卖给南市上收旧货的波斯商人。没人发现。后来胆子越来越大,连紫檀观音像都敢往外搬。在胡人眼里,观音像没什么了不起,但在洛阳城里,那是值大价钱的。管事太监说那尊观音像是陛下赐的,少府监有存档,不能动。我没听他的,硬是搬走了。”
苏无名笔下一顿,果然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贪财误事啊。
“那几个月我们偷了多少钱,自己都记不清了。”年轻胡人低下头,嘴唇翕动着,“我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钱,那些钱让我忘了突厥王,忘了所有的害怕。我只想把公主府的库房搬空,然后带着这些钱远走高飞,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买一片田,盖一栋房子,让我的妻儿过上好日子。”
望舒看着他,没有说话。
“后来东窗事发。”年轻胡人头低了下去,“太平公主报了官,满城都在查,我们缩在客栈,连门都不敢出。就在这时候,有人找到了我们,让我们去驿站拿几封藏好的信件,然后带着那些信回草原。说那些信里是军情,比我们在洛阳打探到的所有情报都值钱。只要把信送到草原,突厥王就会赏赐我们,让我们当官,给我们封地。”
他抬起头,眼睛里涌出了更多的泪,声音也跟着颤抖起来:“可我舍不得那些珠宝。我们已经偷了那么多了,藏在棺材里一路运到北邙山,只要埋好了,等风头过了再回来取,谁也不知道。我跟几个兄弟商量了一下,觉得珠宝比信值钱,先藏珠宝,再取信。等珠宝埋好了再去驿站拿信也不迟。可我们刚在北邙山埋了棺材,还没等下山,就被抓了。”
他抽泣,“珠宝没了,信也没拿到,两头都空了,我什么都没了。”
望舒:……
原来太平只记大件,小件被偷了也不知道吗?人家都卖那么多次了。
她人傻钱多的殿下,不过幸好太平的珠宝够值钱,让这些人露了马脚,又贪财藏宝,误了信件。
苏无名将供词记完,抬起眼看了看望舒。这个案子从偷窃演变为探子,每一层剥开都比他预想的更复杂。
还有那些信件,如果是机密,不能让外人知道,那他跟着查案,一不小心知道了,会不会被灭口啊。
眼前这个哭得涕泗横流的年轻胡人,说到底不过是个可悲的亡命之徒,既没有舍命全忠的胆色,也没有全身而退的智慧,在最不该贪心的地方贪了心,在最不该犹豫的地方犹豫了。
望舒站起身来,走到那个年轻胡人面前。他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你方才说,有人让你们去驿站拿信,那个人是谁?”
年轻胡人摇了摇头,“不认识,是个汉人,说洛阳官话,蒙着脸。他来找我们的时候是夜里,我们看不清他的长相。”
望舒沉默了片刻,“那个联络人让你们把信送到哪里去?”
“我不知道具体的地方,他只说往北走,出了关就有人接应。但我不知道是谁接应,也不知道送到哪里,我还没来得及去拿信,就被抓了。”
望舒转过身,对狱丞道,“把他们全部带回牢房,分开看押,不许任何人探视。再仔细逐一审迅,勿必撬开所有人的嘴,今日的口供封存,呈送陛下。”
她看了苏无名一眼,苏无名将案卷整理好,起身跟在她身后走出了刑房。
望舒走出大理寺刑房,刑房里不见阳光,视线昏暗,此刻被日光一照,不由得微微眯起了眼睛。
苏无名跟在她身后,手里捧着厚厚一摞案卷,神色倒还镇定。
望舒回头看了他一眼,问道:“苏无名,你不好奇吗?”
苏无名脚步一顿,随即垂下眼,语气比方才在刑房里更加恭谨了几分:“下官不好奇。”
好奇心害死猫。
望舒看着他这副如履薄冰的模样,不由得笑了笑。她知道他在怕什么,他一个小小的法曹佐吏,刚抱上大腿还没捂热乎,自然怕被灭口。
“无妨,不是什么大事。”她轻描淡写地说,给他吃一颗定心丸,话锋一转,“只是我府上出了家贼,盗用我的私印,仿冒我的字迹写了几封书信。你跟我回府,帮我查查,到底是什么人。”
苏无名应了一声,心里却在蛐蛐,能盗用户部尚书私印的案子,怎么可能不是什么大事?
既然宰相大人说不妨事,他便暂且信了,到了秦府,望舒将苏无名带进了书房。这间书房是她日常处理公务的地方,书架上整齐地码放着户部的卷宗和银行的账册,桌案上还摊着她昨夜被召进宫前没来得及收起的公文。
书房的一角放着一只上了锁的紫檀木小匣,那是她存放私印和密件的地方。
她让盈盈把周管家与沈□□来,又让人去户部把郑文昭一并请来。等人到了,她坐在主位上,“前几日府里出了点事,我的私印被人动过。今日请诸位来,是想让苏主簿帮着理一理,看看这府里的人和事,有没有什么疏漏。”
周管家是宫里出来的,原是宫中内侍,底细在陛下那,他并不慌张,他跟了望舒多年,从长安到洛阳,听这话皱起了眉头。
他上前一步,拱手道:“大人,府里的规矩向来严得很。书房由老奴亲自打理,大人不在时从不许外人进来。钥匙只有老奴和大人手里各有一把,除此以外再无旁人能拿到。”
盈盈站在一旁,也跟着点头,“大人的寝居也是我亲自收拾的,除了我和周叔,没有旁的人能进。”
望舒看着盈盈,她是狄府家生子,父母亲人都在狄府帮忙,她的工钱给得大方,有什么都会给盈盈一份,她没有任何理由出卖她。
郑文昭刚从户部衙门赶来,身上还穿着当值的官袍。他闻言也是怔了怔,随即正色道:“尚书容禀,下官虽常为尚书传信递函,但从不代管尚书印信。尚书每次用印,要么是下官磨好了印泥呈上,要么是盈盈姑娘亲自去取,下官自己从未沾过那枚印。”
望舒点了点头,又看向沈浪。沈浪是她大嫂的亲弟弟,她从晋阳带回府里,他不像裴济有功名,如今当了地方官。也不像王昉有家世,还在备考春闱。
他跟了她八年,当她的秘书,从她入仕起便替她打点府中事务和公文往来,论亲近程度,不下于周管家。
这么多年,他没有背叛她的理由啊,他无功名,又是她亲戚,难道还有比跟着她更好的前程吗?
可她的心腹就这么多,难道是外人盗取了吗?但她可不是太平,如果私印被偷,她怎么可能认不出,她做了记号的。
沈浪站在门口,面色坦然,“大人的文书往来一向由我经手,若有遗失,我难辞其咎。只是我实在想不出,那印是什么时候被人动过。大人每次用印,不是在户部值房便是在书房,这两处地方都是旁人不能随意进出的。”
望舒看了苏无名一眼,苏无名一直站在旁边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目光在这几个人脸上依次扫过。
听沈浪说完,他开口问道:“尚书的印信平日存放在何处?”
望舒指了指墙角那只匣子,“书房里那只紫檀木小匣中,上了锁。”
“钥匙呢?”
“一把在我身上,一把在周管家那里。”
苏无名走到紫檀木匣前,仔细看了看锁孔和匣子的接缝处。
他问周管家和盈盈,还有谁有可能趁他们不注意进入书房或寝居。
两人都摇头,书房是府里规矩最严的地方,就是秦昀也不轻易进去,大人不在时从不许人逗留。
寝居更是只有盈盈每日清晨进去打扫。
苏无名又问:“大人可曾在值房里用过印?”
“用过。”望舒想了想,“户部值房里也有一套文房,有时公务忙起来,也会在值房里盖章。”
郑文昭接口道:“值房里人来人往,比府里复杂得多,各部郎中和员外郎常常进出,属官们也在值房外套房里办公。尚书的印信若是在值房里用的,那便不止府里的人有机会接近。”
望舒闻言,微微眯起了眼睛,她想起那些伪造的书信,那人的字迹与她一般无二,连习惯性的回锋都分毫不差。
能模仿到这个程度,必定是长期接触她笔迹的人。她每天经手的公文、批示、奏折少说也有几十份,若是有心人暗中收集她的笔迹样本,并不难办到。
她问郑文昭:“文昭,你在户部待了多年,平日里我写的批示和奏折,有哪些人经手过?”
郑文昭如实答道,所有尚书签署的公文都有存档,存于户部档案库。
任何有权限查阅档案的户部官员都可以调阅。至于奏折底稿,尚书入阁前的底稿留于户部,入阁后的底稿则存于政事堂。
沈浪补充道:“尚书是入阁宰相,入阁后的奏折底稿留存在政事堂档案库,由内阁舍人统一保管。若要调阅,需有尚书或同平章事的手令。”
望舒揉了揉眉心,能接触到她私印的人,是府里的心腹和户部值房的属官。
能接触到她笔迹的人,是户部档案库的管理员和政事堂的内阁舍人。
她身边出了内鬼,是无论如何要揪出来的,否则一条毒蛇藏在她身边,想想就寒毛直竖,她对苏无名道:“这件事就交给你,从现在起,你是本官的属官,专办此案。府里、户部、政事堂,凡需要查的地方,你拿着本官的手令去。需要调阅什么档案,只管调。需要问什么人,只管问。查清楚了,直接报我。”
苏无名双手接过手令,心中那块大石终于落了地。
他不需要知道信件的具体内容,他只需要查清楚是谁动了尚书的私印、是谁模仿了尚书的字迹。
苏无名办案的路数,与大理寺那些老吏截然不同。他不急着提审,搜查,在户部度支司的档案库里泡了整整两天。
档案库在户部衙门的西北角,是一排不起眼的青砖瓦房,平日里除了管库的老吏和偶尔来调阅文书的郎官,很少有人踏足。
苏无名让人把一年内所有调阅过狄望舒奏折底稿和公文批示的记录全部调了出来,又将兵部、礼部同期调阅过边防图和相关军务档案的记录一并取来,在偏房里铺了满桌的卷宗,一条一条地比对。
郑文昭在一旁协助,他是度支司的老人,对档案库的运作烂熟于心。
苏无名问他一句,他能答出三句来,这份公文是谁调阅的、什么时候调的、借了多久、还回来时有没有缺页,他翻着登记册便如数家珍地报出来。
两人在偏房里闷头对了整整两天的卷宗,最后筛出了一份名单。
名单上的人不多,都是近期调阅过狄望舒奏折底稿的户部官员。
苏无名又拿着这份名单,去兵部和礼部核实,发现其中有两个人也在同期调阅过边防图相关的档案。
一个是兵部职方司的主事,姓韩,调阅的理由是核对陇右烽燧的数目。
另一个是户部度支司的员外郎,姓赵,调阅的理由是核算陇右军械库的物资储备。
苏无名顺着这两条线索往下挖,发现那位姓赵的员外郎在户部已经待了六年,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考课成绩也不出众,属于那种在衙门口碰见了都不会多看一眼的人物。
可他调阅档案的频率却高得惊人,几乎每隔三五日便借阅一批卷宗,借阅单上填的理由五花八门,核算军费、核对账目、补录数据,看起来都合情合理。
苏无名将赵员外郎的借阅记录与狄望舒外出的时间表对照了一番,发现此人每次调阅奏折底稿,都恰好选在狄望舒外出不在值房的日子。
他问郑文昭,这个赵员外郎平日里与什么人走得近。
郑文昭想了想,说此人生性孤僻,不太与人来往,但偶尔会去礼部送公文,跟礼部的一个主事似乎有些交情。
苏无名又顺着这条线索去礼部查,发现那位主事正是武承嗣府上出来的门生。
线索到了这一步,赵员外郎调阅档案的动机便浮出了水面,他是在替人搜集狄望舒的笔迹样本和户部的核心账目数据。
苏无名将这些发现整理成了一份详尽的案卷,呈到了狄望舒面前。
他还顺带查出了另外几桩事,户部有几个小吏在漕运账目上做了手脚,中饱私囊,数目不大但手法隐蔽,也是在这次调阅记录核查中被顺藤摸瓜揪出来的。
狄望舒坐在书房的桌案后面,将这份案卷从头到尾翻看了一遍。她的目光在那几个漕运贪污的小吏名字上停留了片刻,又翻回了赵员外郎的那一页。
“这个赵员外郎的背景查过没有?”
“查过了,此人祖籍相州,进士出身,入仕后一直在六部流转,先在礼部待过两年,后来调入户部度支司。他父亲早亡,家中只有寡母和一个妹妹,家境清寒。在洛阳没有置办宅子,租住在修文坊的一间小院里,平日里起居简朴,看不出任何奢靡的迹象。”
苏无名顿了顿,“他调阅档案的记录看起来都有正当理由,若不是这次将时间线与大人外出的行程表对照,很难发现其中的规律。”
狄望舒将案卷合上,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赵员外郎只是一个执行的人,他搜集笔迹、调阅档案,但他没有本事伪造麒麟钮私印。
而且是武承嗣的人,狄望舒想起陛下说的,这是有人在挑拨她与武承嗣的关系,毕竟会咬人的狗不叫,武承嗣要是有这脑子,根本不会在朝堂如此。
陛下随口一说武家江山,他就自己脑补大饼,闹哄哄要争太子。
这种人应该不会搞这一套。
赵员外郎只是这个局里的一枚小齿轮,他不一定是武承嗣的人,但足以证明,她身边确实有鬼,而且这个鬼藏得比她预想的更深。
赵员外郎能精准地选择她不在值房的日子调阅档案,说明有人向他通风报信。那个通风报信的人,才是真正的内应。
晚上回到秦府,望舒换了寝衣坐在铜镜前卸妆,她擦着霜乳,对着铜镜出神,连秦昀推门进来都没有察觉。
秦昀刚沐浴过,一身松木香气,穿着松松垮垮的寝衣,走到她身后,拿起妆台上的梳子替她梳发。
他的手法早已熟稔,梳齿从发根到发尾,力道不轻不重。“听说今天苏无名从户部档案库里查出了一堆东西,连漕运贪污的小吏都顺带揪出来了。你这尚书当得真不容易,外面要跟武承嗣斗,家里还要抓内鬼。”
望舒从铜镜里看了他一眼,“你消息倒灵通。”
秦昀放下梳子,双手扶住她的肩膀,下巴抵在她头顶上,看着铜镜里她,“怎么了,查得不顺?”
望舒摇了摇头。“查是查出来了,赵员外郎,在户部待了六年,调阅档案的频率高得离谱,每次都挑我不在值房的日子。他背后是礼部的人,礼部那个人又是武承嗣府上出来的门生。可我觉得他不是武承嗣的人。”
秦昀挑了挑眉,“为什么?”
“因为太顺了。从档案记录到调阅时间,从户部到礼部,从礼部到武承嗣府上,线索像是有人事先铺好的,只等着我们去查。苏无名才泡了两天档案库就全查出来了,你不觉得太容易了吗?”
秦昀想了想,这几天这人都没睡好,他手臂一伸,将她从妆凳上捞起来,打横抱到了床上。望舒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还没来得及开口,已经被他塞进了被子里。
秦昀自己也钻了进来,将她连人带被子裹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上,声音闷闷的。
“容易不容易的,明天再想。你已经连续查了好几天了,苏无名能查的让他查,你该歇歇了。”
望舒靠在他怀里,紧绷了一整日的筋骨松了几分。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我身边的人,都是精挑细选的心腹,跟在身边几年了,哪一个都不像会出卖我的人。可赵员外郎每次都能挑我不在的时候调档案,一定是有人给他通风报信。那个人就在我身边,我每天跟他说话,每天见他,却不知道他是谁。”
秦昀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他了解她了,她不需要安慰,她只是需要一个人听她把话说完。
等她说完,他才低声道:“明天我让亲卫把府里所有人的底细再过一遍,查个底朝天。”
望舒嗯了一声,眼皮已经有些沉了,“不,你明天拿上我所有的证据,去彭泽找我爹,我身边每次出事,都是我爹不在,我感觉这人在避着他。既然避着,那我爹肯定知道端倪。”
秦昀天不亮便出了城,他挑了几个最信得过的随从,一行人快马加鞭,沿官道往东南方向疾驰。
从洛阳到彭泽,水路转陆路,日夜兼程,路上除了换马和补给之外片刻不停。随从们累得几乎在马上打盹。
望舒说得对,每次出事,狄仁杰都不在洛阳。那个藏在暗处的人,怕狄仁杰。能让一个能在六部三司布下暗线、能伪造宰相私印、能在驿站地道里藏信的人害怕的,满朝数不出几个。
而狄仁杰之所以让他害怕,必定是因为狄仁杰认识他,甚至可能,狄仁杰手里握着他的什么把柄。
到了彭泽县衙时已是第三日午后。
秦昀翻身下马,将缰绳甩给随从,大步跨进县衙大门。
彭泽县衙不过是个三进的小院子,门口连个像样的石狮子都没有,两个正在打盹的差役,被一阵马蹄声惊醒,揉着眼睛还没来得及问话,秦昀已经亮出了腰牌。
“右威卫大将军秦昀,有要事见狄公。”
狄仁杰正在后堂批阅卷宗,彭泽虽小,但积压的旧案不少,他来了之后便一头扎进案牍堆里,将这些陈年旧账一件一件地理清楚。
秦昀进门时,他正拿着一份田产纠纷的卷宗在灯下细看,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在秦昀脸上停了一瞬,便放下了笔。
“秦昀?出什么事了?”
秦昀将怀里卷宗放到桌上,解开油布,将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摆开,伪造的文书、边防图的摹本、大理寺刑房里胡人的口供、苏无名从档案库里翻出来的调阅记录。
他将这些日子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太平公主府被盗、金吾卫掘地三尺翻出驿站地砖下的书信,说到大理寺刑房里胡人招供的突厥情报网,再说到赵员外郎和武承嗣府上门生的那条线索。
狄仁杰听完,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被秋风吹得簌簌作响的梧桐树。
“能同时在兵部安插眼线、在礼部培植门生、在驿站藏匿文书、在户部档案库里动手脚,还不止这些,他还能模仿望舒的笔迹,能拿到她的私印,能知道武懿宗会败。武懿宗的性子,是个人都知道他会败,但敢拿这个做局,说明此人对朝中每一个关键人物的性子都了如指掌。”
狄仁杰收回目光,看向秦昀,“这样的人,满朝数不出几个,你让望舒去查一个人。”
秦昀眼睛一亮,“谁?”
“韦香儿的叔父,韦思谦。”
秦昀愣了愣,“韦侍郎?”
韦思谦当年还是望舒科举时的主考官,那时对望舒多有夸赞之声。
狄仁杰点点头,“此人曾任礼部侍郎,在庐陵王被废时受了牵连,贬到开封做了个闲职。他在礼部经营多年,又是名满天下的大儒,上下的门生故吏多如牛毛,想要弄到礼部的公函纸,易如反掌。他被贬出京之后,这些旧部还在各衙门里当差,他若想通过这些旧关系在六部里安插人手,同样易如反掌。”
狄仁杰想起他来,这人对望舒有恶意,当年就差点让皇帝杀了望舒,因为他被贬了,他事多,就忘了。
“此人早年曾参与修订《麟德历》,在司天台待过一阵子,精通天文历算,也擅长摹写拓本。临摹笔迹这种事,于他而言不过是年少时在弘文馆里练出来的雕虫小技。他若想模仿望舒的字,甚至不需要找外人代笔,他自己就能写。”
秦昀的后背微微发凉。
庐陵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波云诡谲(七) 望舒接过尚
秦昀回到洛阳时, 窗外的秋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打在檐角的瓦当上,风也变得刺骨了起来。
望舒正在书房里看苏无名刚送来的漕运贪污案的卷宗, 听见院中动静,放下笔迎了出来。
秦昀大步跨进书房, 屏退左右,将狄仁杰的话一字不漏地转述给她。
“韦思谦。”
望舒念出这个名字,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她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过了许久, 她才缓缓坐回椅子里, 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声音难以置信。
“我跟他没有交集,唯一一次说话,还是当年在长安参加科举,他是礼部侍郎,我是新科进士, 他当众夸我有宰辅之才。”她顿了顿, 语气越发迷惑,“就因为我真当了宰辅, 他就要整死我?这算什么道理?”
秦昀走到她身边, 手掌按住她单薄的肩膀, 低声道:“不只是殿试。你还记不记得当年在晋阳的事?”
望舒抬起头看他。
“你当年在晋阳搞钢铁坊和水泥坊,政绩传到长安,有人把你捧上了天, 说你是不世出的奇才,是朝廷百年难遇的栋梁。那时候先帝身体已经不大好了,朝中有人借着夸你的名头, 把你架在火上烤。你想想,那个时候,李贤被废,是谁在替庐陵王争权,是谁在暗中扶持韦香儿想让她入主东宫?”
望舒的眼神一点一点地冷了下来。
她明白了。
那些年她在晋阳埋头做事,只觉得朝堂上有人替她造势、替她扬名,还以为是父亲在朝中的故旧看顾后辈,却从未想过那些铺天盖地的赞誉根本就是捧杀。
站得越高,摔得越重。
当年若是她在晋阳出了一点差错,那些赞过她的人转头便会把她踩进泥里,顺便再扣她父亲一个“教女无方、狄家专权”的罪名。
“韦思谦当年就是这些人里最卖力的一个。”秦昀的声音放低,“他夸你,是想害你,后来庐陵王被废,韦家满门跟着倒霉,他被贬到开封。但他当了十几年礼部侍郎,怎么甘心就此退出权力场,他要对付武家,迎回庐陵王,用你当棋子。”
望舒很生气,这就是赤裸裸的恶意,朝廷那么多人,非挑她当这冤大头,这太过分了。
她父知道居然忘了与她说,要早知道是谁,她会给这人第二次害她的机会吗?!隔着几座城也要害她,真是把她当病猫了,随意拿捏?
“太过分,太荒唐了。”望舒声音都有了冷意,“我从来没有挡过他的路,庐陵王被废的时候,我只是个户部郎中,到底关我什么事?他凭什么把账算在我头上?”
“凭他觉得自己运筹帷幄,能将满朝文武玩弄于股掌之间。”秦昀说,“正因为他不在洛阳,才会把所有布局都提前藏好。书信藏在驿站地道里,联络人只通过暗线传递消息。他以为自己在下一盘大棋,所有棋子都落在暗处,而你永远也想不到千里之外的他。”
望舒冷笑了一声,眼里尽是嘲弄。“他若不是贪心,选错了执行的人,把信交给那帮见钱眼开的胡人,这局还真有可能让他做成。可见世上的阴谋再精密,也架不住执行的人贪财。”
雨声淅淅沥沥,冷风从院中灌进来,将她鬓边几缕碎发吹得微微扬起,也将她心口那团郁结的火气吹得愈发旺盛。
“我亲自去开封,不把这个人揪出来,我寝食难安。”
望舒当日便进了宫。
含元殿西暖阁里,武曌正靠在凭几上听婉儿念一份从朔方发来的军报。
娄师德接手帅印之后,在朔州整肃军纪,调整布防,军报上的措辞比武懿宗那洋洋洒洒的请安折子务实得多。
武曌看完,面色稍霁,见望舒进来,摆了摆手让婉儿先退到一旁。
“查得如何了?”
望舒行过礼,将苏无名从户部档案库里翻出的调阅记录、赵员外郎与礼部主事的牵连、胡人口供里的联络人特征,以及秦昀从彭泽带回来的狄仁杰判断,简明扼要地禀报了一遍。
“臣怀疑此案主使是前礼部侍郎韦思谦。但眼下还没有实证,并没有一锤定音的证据。臣请陛下准许,亲自去开封暗查。”
武曌的眉头皱了起来,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
“韦思谦?”她又惊又怒,韦思谦名满天下,与上官仪并称一时,文章诗词在长安文人中传唱极广。
当年她废黜庐陵王,清算韦家,韦思谦被贬出京,这些年安静得像是死在了开封,她几乎要把这个人忘了。
可谁能想到,这样一个人,竟是一条盘在暗处,不声不响吐信子的毒蛇。
这案子不只是污陷望舒,还有没来得及往外送的军情,如果真被胡人带出去了,大周布防虚实,就被敌寇了解得一清二楚,这还了得?
为了争权,他敢卖国?
“韦思谦名满天下,在文人士子中的声望不在上官仪之下。若没有十足的证据,动他便是要往天下读书人心里扎一根刺。”
武曌眸色俱冷,“没有证据,也不能容他继续藏在暗处,通敌卖国之人,无论为了什么,都罪无可恕。”
她看向望舒,冷哼了一声,“婉儿,去把朕那把剑取来。”
婉儿应声而去,片刻后捧着一柄裹着黄绫的宝剑出来。武曌接过剑,放在御案上,朝望舒的方向一推。
“朕赐你尚方宝剑,准你如朕亲临,便宜行事。开封府上下,凡与此案有关者,皆可先查后奏。若有人阻挠查案,不论品级,就地拿下。”
那剑鞘通体墨色,乌沉沉的,剑柄上刻着天命,赫然是尚方宝剑。
望舒双手捧起那柄剑,沉甸甸的,她抬起头,对上武曌深不见底的眼睛。
“臣领旨。”
从宫里出来时,秋雨已经歇了,只是天还阴沉着,压得人胸口发闷。
望舒没有耽搁,回府后当晚便打点行装,第二日一早带着秦昀与苏无名出发,府中有内鬼,没有揪出来前,不能声张行踪,还得快。
她只带了一队亲卫,轻车简从,到了开封,望舒直接去了汴州刺史府。
汴州刺史姓崔,是博陵崔氏旁支,五十出头,在任上已待了四年。他一听门房来报说洛阳有贵客前来,慌忙迎出来。
望舒将尚方宝剑亮出,说明来意,崔刺史脸色变了几变,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狄相放心!下官这便亲自主持盘查!韦思谦在开封的一举一动,凡有可疑之处,下官一定查个水落石出!”
望舒点了点头,也不跟他客套。
崔刺史也是个雷厉风行的人,他当天便调了府中精干的法曹和差役,分成几路,一路去韦思谦宅邸周围蹲守,一路去查城门进出记录,一路去他常去的书肆茶楼打听消息,还有一路专门查他手下几个与洛阳有书信往来的人。
次日,崔刺史抱着一摞卷宗小跑着进了望舒落脚的花厅。
“狄相!有发现!”他将卷宗摊在桌上,手指点着其中几页,“韦思谦手底下有个长随,名叫张三,半年前开始多次出入开封城,过所上登记的出行事由都是‘替主家往洛阳送信’。过所盖的章也是洛阳城的,最近一次出城是在两个月前,他在洛阳待了三天,然后又返回开封。过所上的日期、城门登记的记录、驿站换马的签押,全部对得上。”
望舒拿起那几页卷宗细看。张三,三十四岁,长安人士,身形矮小,脸上有疤。两个月前,正是边关闹事之时。
她将卷宗递给了苏无名,苏无名看了一眼,低声道:“大人,需要查他在洛阳期间去了哪些地方。”
望舒点头,“派人去洛阳查他落脚之处,见过什么人。同时去查封韦府,把韦思谦宅邸里所有人的口供都梳理一遍,再查一查这个张三,在开封还有没有别的亲眷,外面有没有置办产业。”
秦昀站起身来,“我去洛阳查,带四个亲卫,快马往返,两天之内给你准信。”
秦昀走后,崔刺史又带着人把韦思谦宅邸附近几户人家问了个遍,得知两个多月前张家曾搬走两口木箱,用牛车拉出城去。街坊们只当是卖了旧物,谁也没有多想。
崔刺史得了尚方宝剑的明示,行事便不再有半分顾虑。
当天夜里,他亲自带着一队差役,将韦思谦的宅邸团团围住,天亮时分破门而入,将韦思谦连同府中仆役、书僮、门客共二十余人尽数拿下。
韦思谦本人被从书斋里请出来时,神色倒是从容。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袍子,头发梳得整齐,被差役按住肩膀时也没有挣扎,抬头看了一眼阴沉沉的天,轻叹了口气。
那副模样,不知道的人见了,还以为是哪位名士大儒被衙役错抓了。
押入汴州大牢后,崔刺史不敢耽搁,立刻请狄望舒前来主审。
望舒带着苏无名走进阴冷的牢门,秦昀还没从洛阳回来,但眼下有崔刺史的人证与物证,够先与韦思谦谈一谈了。
这座牢房离地面少说有三尺,湿气重,连呼吸都带着股霉味。
大牢里湿冷逼仄,她在韦思谦的牢房前站定,借着狱丞手中昏黄的烛光,打量着里面的人。
韦思谦靠在干草堆上,盘腿而坐,闭目养神。他年近五旬,仍旧面容清隽,气度从容,像是坐在书斋里品茶,而不是坐在大牢里等审。
“韦侍郎。”
望舒声音在狭长的牢道里回荡,显得格外清冷。
韦思谦眼皮都没有抬一下,“狄尚书。”
望舒也不急着进去,站在牢门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韦侍郎,你我可有仇?”
韦思谦这才慢慢睁开眼睛,他抬起头,目光透过牢栏落在望舒脸上,眼神平静,看不出半分恨意,也看不出半分心虚。
他笑了笑,语气温和得仿佛在跟后辈叙旧。“狄尚书说笑了,老夫与尚书素无冤仇,何来此问?”
望舒点点头,“既然素无冤仇,那韦侍郎为何要伪造我的笔迹、盗用我的私印,写信给吐蕃大论,里通外国,还要在我大周与突厥交战之际,将我构陷成通敌卖国的罪人?”
韦思谦脸上的笑意没有变。
他摇了摇头,像是望舒说了什么荒唐可笑的话。“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望舒看着他,牢道里的烛火被不知道从哪里漏进来的风吹得晃了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潮湿的墙壁上,忽长忽短。
她从苏无名手里接过那摞卷宗,给韦思谦看,“这是你的长随张三的过所记录,两个月前出城,事由写的是‘替主家往洛阳送信’,过所上盖的是洛阳城的章,驿站换马的签押也一应俱全。这是张三在洛阳城的住宿记录,他住进了修文坊的一间小院里,那间小院的租契,是用你韦府管家的名字签的。”
她目光死死地盯着韦思谦。“韦侍郎,这些也是欲加之罪吗?秦昀去了洛阳,待把牵扯其中的人一审,来龙去脉你盖得住吗?”
韦思谦依旧是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他叹了口气,语气怜悯,仿佛望舒才是那个执迷不悟的人。
“狄尚书,老夫在礼部做了十几年,办过的案子、见过的世面,比你读过的书还多。你这些证据,能证明张三去过洛阳,如何证明老夫是主使?老夫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老夫身居开封,如何能将手伸进洛阳去?狄尚书若是没有十足的证据,还是不要妄下结论的好。”
望舒站在牢门外,看着他这副从容不迫的模样,笑了一声。
“韦思谦,你装什么清白?”
她往前走了一步,冷眼看他,“你敢说,当年你当众夸我有宰辅之才,真的是为了替我扬名?那些年在长安将我捧上天的文章,不是你让人写的?想把我架在火上烤,好让我摔得粉身碎骨?这一次伪造我的笔迹、盗用我的私印、提前写好弹劾我的奏折,不是你韦侍郎运筹帷幄的大手笔?”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砸在韦思谦那张温文尔雅的面具上。
“你恨武家,恨他们夺了你韦家的风光。你恨庐陵王被废,恨你韦家的富贵烟消云散。你恨不得把武家的江山翻过来,让庐陵王复位,让你韦家重回权力之巅。可你不敢恨陛下,不敢恨武承嗣,你便恨我。因为我是陛下最信重的臣子,你扳不倒武家,便拿我开刀。韦思谦,你算盘打得响,这满朝文武里,有谁比我更值得你费尽心机?我若倒下,户部乱了,银行垮了,你便有可乘之机。我若不死,你便借着我与武承嗣的交恶,挑起朝堂纷争。无论哪种结果,你都是赢家。”
韦思谦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嘴唇紧抿成一条线,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翻涌起来,又被死死压住。
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干涩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般。“狄尚书,少年得志便猖狂,不过是要赶尽杀绝,在老夫身上泼什么脏水。”
望舒冷冷地看着他,“韦思谦,你到现在还在跟我装清高。通敌卖国,构陷朝臣,你为了扳倒我,不惜把大周的布防图送给突厥。你知不知道那二十万出征的将士,若是布防虚实被敌寇摸透,会是什么下场?还有边关的百万百姓,你坐在开封的书斋里写几个字,前线的将士就要用命来填。你为了你韦家的富贵,用天下苍生当柴烧,现在事发,你跟我说泼脏水?”
韦思谦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那层温文尔雅的外壳终于裂开了口子。
“你这种人最可笑,满嘴忠孝节义,一肚子阴谋算计。你要真是为了李唐,当年李唐宗室作乱,你怎么不站出来?李敬业在扬州起兵,你怎么不举旗响应?你那时缩在开封,连个屁都不敢放。如今武懿宗领兵,你倒挺直了腰杆,你不敢动武承嗣,不敢动武家,挑了我这个看上去最好欺负的下刀。你以为天下人都瞎了?你以为一封通敌信就能毁了我?韦思谦,你毁不了我,你只会毁了你韦家最后那点清誉!”
韦思谦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脸色在昏黄烛光下显得青白交加。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望舒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你当年替我扬名,说我有宰辅之才。如今我做了宰辅,你就受不了了。你觉得自己才高八斗,屈居开封,满腹经纶无处施展,偏偏我一个后辈女子踩着你爬了上去。你恨我,恨得夜不能寐,可你不敢认。你给自己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为了庐陵王。打着这个旗号,什么脏事都能干。你写那些信的时候,心里想的究竟是先帝,还是你韦家的旧日风光?我其实不太在乎,但我恶心的是,你居然有脸清高。名满天下的人,把军国机密卖给敌寇。边关将士浴血杀敌的时候,在背后捅他们一刀。”
“韦思谦,你以为你藏在千里之外就万事大吉?秦昀已经到了洛阳,等他把你的暗线一个个挖出来,人证物证摆上公堂,我看你还怎么装。”
韦思谦的肩膀微微塌下来,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声音沙哑,已经没了方才的从容气度。
“老夫,无话可说。”
望舒把韦思谦交由崔刺史看押,嘱咐他务必严加看管,不得有半点闪失。
崔刺史连连应下,只差没对天起誓。她又留了几个亲卫在汴州大牢外盯着,这才带着苏无名星夜赶回洛阳。
回到洛阳时,秦昀已经将张三及其在洛阳的接头人全部抓获。
她走进大理寺后堂时,秦昀正站在案前翻看供词,见她进来,便将一摞卷宗递了过来。
“张三全招了。”秦昀的声音有些沙哑,也是两夜没合眼,“他每次来洛阳,都住在修文坊那间小院里。那小院表面上是韦府管家的产业,实际上是他和驿站一个姓马的小吏接头的地方。这个姓马的,负责把韦思谦从开封送来的书信藏进驿站地砖下,等时机成熟再取出来,交给来取信的人。张三负责跑腿传话,赵员外郎负责提供档案和笔迹样本。还有府上的周管家,他负责将你的行踪泄露出去。”
望舒翻看供词的手微微一顿,秦昀站在旁边,她把卷宗合上,递还给秦昀,声音带着彻骨的寒意:“回府。”
马车驶过洛阳城湿漉漉的长街,雨虽停了,天色还是灰蒙蒙的。
望舒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周管家,宫里出来的老人,从她入仕起便一直在她府上,管着她的书房,掌着她的钥匙,照顾她的起居。
她将最能干的部属当成了家人,给了他最优厚的俸禄,把他当成了自己最信得过的人之一,结果这人在她眼皮底下卖了她。
回到秦府时,已近黄昏。盈盈站在门口,眼睛红通通的,像是哭过了。她看见望舒回来,声音又哑又急:“大人,周管家他、他……正在侧院,好像不太好了!”
望舒脚步一顿,随即快步朝侧院走去。侧院的门半掩着,她推开门,就看见周管家歪倒在墙角,身下是一摊暗色的血,脸色白得吓人。
他看见望舒,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声响。“大人,对不住……”
他服了毒。
望舒蹲下来,看着这个跟了她近八年的老人。他今年六十出头,头发已经白了大半,此刻蜷缩在墙角,浑身不住地抽搐。他的目光已经没有焦距,却还努力朝她的方向望着,嘴唇开合。
“周管家,我可有半点对不住你?”
周管家笑了一下,嘴角的血顺着下巴淌下来,把衣襟染透。
那笑容虚弱,带着说不出的凄惶与释然。“大人,老奴对不住你。”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可老奴没有法……韦思谦与老奴说,只要大人不在了,这江山便是庐陵王的。江山本就是李家的啊,是武曌夺了它……”
他说到这里,呼吸急促起来,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响声。
“老奴在宫里待了半辈子,从太宗皇帝起……”
周管家艰难地睁着眼,眼睛里是一片浑浊的执念,“陛下不该……这条路走错了啊……大人,老奴不是害你,老奴只是想救这江山……”
他说完这句话,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整个人像断了线一般瘫软了下去。
望舒蹲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她看着周管家渐渐失了血色的脸,看着他胸前的血污,他到死都睁着的眼睛,终于缓缓站起身来。
盈盈跪在一旁,已经哭得伏在地上,肩膀抖得厉害。
……
望舒将张三的供词、驿站马姓小吏的证词、赵员外郎的口供、韦思谦书斋里抄写房老书吏的画押,以及从韦宅搜出的书信底稿一一整理成册,连同周管家的死讯,一同送进了含元殿。
武曌看完那摞卷宗,脸色已是铁青。她将那几份供词摔在御案上,一掌拍下去,震得茶盏跳了几跳,茶水泼出来,顺着桌沿往下淌。
宫女们都低着头,不敢上前擦拭。
“周福!是朕当年在掖庭局里一手提拔上来的!跟了朕二十年,尽心尽力,朕怜他年老,才放他出宫去,安排在你府上养老。他倒好,住在重臣府里,享着朕赐的恩典,转头便勾结韦思谦,将你的行踪、你的字迹全数卖了!”
武曌的声音尖利起来,听得人遍体生寒,“一个无根的奴才,谁给他的胆子!谁给他的胆子!”
御座边的内侍宫女们哗啦啦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喘。
望舒站在殿中,静静等着武曌把怒火泄尽。“陛下息怒。”
她等雷霆稍歇才开口,“周福畏罪自尽,死前招认他早与韦思谦有旧。韦思谦在礼部时,周福曾随侍先帝出巡,在韦思谦手中办过差。此后韦思谦被贬,与他失联多年。直到去年秋,韦思谦忽然派人到洛阳找到他,说只要他肯稍作配合,便可拨乱反正,扶立庐陵王。周福便动了心,把臣的行程与府中规制都透了出去。”
她顿了顿,“驿站马勇,也是他从中牵的线。马勇原先在宫中充任杂役,后来调去驿站,周福认得门路。”
武曌听罢,她靠在凭几上,她抬了抬手,示意众人退下,只留婉儿与望舒。暖阁里静了下来,只有御炉里沉水香淡淡的烟气与雨后的腥气纠缠在一起。
“好得很。一个无根的奴才,也敢妄议江山了。二十年前朕在感业寺,身边不过三五个旧人,其中便有他周福。二十年后,连他都觉得朕走错了路。看来朕这皇位,坐得当真不够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波云诡谲(八) 狄·大魔王
御案上的烛火跳了几下, 将她半张脸映得明灭不定。她靠在凭几上,压不住心里的火气与沸腾的杀意。
“朕这皇位,坐得当真如此不稳?什么人都敢来踩一脚?”
她说着缓缓直起身来, 目光落在案上那摞供词上,“婉儿, 传朕口谕。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会审韦思谦,但不止韦思谦——礼部、兵部、户部、驿站,凡与他有过书信往来、私相授受者,一并彻查。朕要看看, 这朝里到底还有多少吃里扒外、阳奉阴违的逆臣。”
婉儿刚要走, 望舒上前一步,跪了下来。“陛下,臣请一言。”
武曌看着她,殿中气压极低,婉儿站在原地,屏住了呼吸。
“陛下, 大周的粮仓是满的, 府库是实的,银行聚天下之财, 工坊开百业之兴, 天下人心, 正在回暖。”
望舒抬起头,目光坚定,“如今这些人, 藏不住了才狗急跳墙。他们为何急?不就是因为社稷安定,国势日盛,他们那套拨乱反正的鬼话, 再骗不了几个人了。陛下苦心经营到今日的局面,不能毁在几只跳梁小丑手里。”
她顿了顿,“若是大开杀戒,满朝人心惶惶,那些本已老实的人会重新缩回去。前几年酷吏横行,满朝文武不敢言事,陛下比谁都清楚那代价。如今边境未平,朔方还在用兵,朝中再兴大狱,便是自毁长城。臣不是为韦思谦求情,臣只想说,该杀的人,一个都不放过。不该牵连的人,不宜扩大。一码归一码。”
武曌眼底杀意未消,但那要将整个朝堂掀翻的暴戾已慢慢压了下去。她沉默了很久,终于摆了摆手。
“起来吧。”
望舒这才起身,她不是来俊臣,再掀大案,真来十几年的酷吏政治,谁也吃不消,她的权力不想踩在无辜人尸骨上。
“你说得对,一码归一码,韦思谦,里通外国,伪造印信,构陷大臣,刺探军机,罪证确凿。传旨,韦思谦斩首弃市,夷三族。其家产抄没入官,抄出来的文书,一卷都不许留。马勇、张三、赵诚,以同谋论罪,皆斩。牵扯入这案子的官员,削职流放。”
她说完,又看向望舒:“至于周福,既已畏罪自尽,念他多年服侍,尸身不必枭首,拖到城外乱葬岗埋了,便是朕给他最后的体面。”
望舒与婉儿同时应下。
次日早朝,圣旨明发,朝野震动。
韦思谦被押回洛阳时,长安、洛阳的士子闻讯赶来,将天津桥两侧挤得水泄不通。有人扼腕叹息,说韦公名满天下,怎会行此大逆之事?有人高声叫骂,说通敌卖国,该杀。也有人默然垂泪,只觉一代名士,落得如此下场,委实可悲。
行刑那日,秋雨又落了下来。
韦思谦被押到刑场上时,已不复当日在狱中那般清隽从容。
囚服破旧,头发散乱,几缕灰白的发丝贴在颊边,被雨水一浇,更显得狼狈。他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念了一句“天实为之,谓之何哉”,便闭上眼,不再说话。
监斩官验明正身,朱笔一勾,高声断喝:“斩!”
刀光落下的一刻,人群中有人掩面,有人长叹,也有人挤出人群,匆匆往城外去了。
望舒坐在家中书房里,苏无名正与她汇报三司会审的后续。秋雨绵密如针,簌簌地下着,打在院中那棵半枯的槐树上,又湿漉漉地淌下来。
……
案子尘埃落定后的第三日,沈浪带着整理好的府务账册来书房见她。
“大人,府中如今没了管家,有些事不能总悬着。是从狄府那边调个老人过来,还是从府里提拔一个?周管家的差事繁杂,得有个稳妥人接着。”
望舒正低头看银行的月度报表,闻言抬起头来,看了沈浪一眼。他这些日子也瘦了些,眼底有青影,显然这案子牵扯下来,他也跟着熬了不少夜。
他是她的长史,管着文书往来和户部杂务,府里这些琐事原本不归他理,只是周福出了事,府中群龙无首,他便先替着管了起来。
“你以后不必管这些了。”望舒将报表合上,“你只管好户部的文书和值房的事,其余的不用分心,对了,如今科举公正,你若想有正式功名官职,可以博一博春闱。”
沈浪怔了一下,“府中事下官这阵子已经理顺手了,大人若要另寻人,也得有个交接的时间,下官可以再顶一顶。只不知大人属意谁。”
“春闱还是算了,大人,以我的学识,秋闱都过不了。”
他还是当他的幕僚,处理杂事干活什么的都好说,但读书实在太为难他了。
尤其是背书什么的,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
望舒想了想,沈浪是她的秘书,这些年她一手带出来的,公文案牍、文书草拟,他实在是一把好手。
若将他困在府里管奴仆月钱、采买用度,也很浪费她这些年的栽培。
“不必从狄府调,也不从外头找了。让盈盈管吧。”
望舒说,“府中侍女多,挑个稳当的补她的缺。她跟了我这些年,知道我所有习惯,又细心,库房的钥匙、出入的账,你与她对接便是。你再帮衬着,也够了。”
沈浪有些意外,迟疑道:“盈盈姑娘到底年轻,又是女使,内宅的事还好,若有些对外的往来,怕她应付不来。”
望舒笑了一下:“她是狄府家生子,自小在府里长大。我的府里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谁办事利索,谁就管着。她若遇着拿不准的,找你或我商量,慢慢就上手了。”
沈浪见她已经拿定主意,便不再多言,拱手退了出去。
午后,望舒把盈盈叫到书房。
盈盈刚从库房那边过来,她给望舒行了礼,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脸上的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些,只是眉眼间仍笼着一层淡淡的倦意。
望舒放下手里的笔,看着她道:“周管家不在了,府里的事不能老让沈浪盯着,他还有一摊子事要忙。我想了想,这管家的差事,以后就由你来接。”
盈盈愣了一下,眼睛倏地亮了起来,但很快又压了下去,“大人,我……奴能行吗?库房、采买、月钱,还有外头的人情往来,奴怕给大人办砸了。”
望舒笑了:“你在府里这些年,哪样没经手过?我书房里的东西,连沈浪都未必有你知道得清楚。库房的钥匙、账册,你比我还上心。我说你行,你就行。”
盈盈这才露出笑来,眉眼弯弯的,屈膝便要行礼,又想起什么,站直了身子,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为难:“可是大人,您的私库是我与沈浪一起管着,还有大人在外头工坊的股份,平日也都是奴跑前跑后。这些怎么办呀?”
“你继续管着。”望舒说得轻描淡写,“能者多劳,你跟工坊的掌柜们打了这么久的交道,账目往来他们认你,换个人反而不方便。府里的事你多拿主意,拿不准的就来问我。别把自己累着了,多挑几个机灵的丫头带出来,今后府里的下人,都是你能使唤的人。”
盈盈得了这话,心里踏实了,脸上的笑也更真切了些。她给望舒续了茶,又麻利地把书案上散着的几份文书整理齐整,这才退了出去。
到了傍晚,方婶听说盈盈当了管家,她有些嫉妒,论资历,她不比那丫头年长会来事多了吗?
望舒从户部回来,方婶在二门处悄悄拦下她,说盈盈这几日总是有些恍惚,经常对账对到一半就走了神,一个人在廊下坐到天黑,问也不说。
望舒看着方婶,笑道,“无妨,我说说她就好。”
方婶见她不生气,也不敢多说什么,免得彻底得罪盈盈。
晚上用了饭,望舒在花厅里见了她,盈盈先是摇头说没事,望舒也不逼她,只让她在对面坐下,端了碟果子推过去。
“你娘把你交到我手里这些年,你什么脾气我还不知道?说吧,谁给你气受了。”
盈盈捏着块桂花糕,眼圈渐渐红了。她别过头去,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半天才开了口:“大人在工坊那边有股份,奴常去对账,一来二去认识了里头一个管事的侄子。奴原也没想太多,只当是工坊里的熟面孔。可那人……奴就跟着出去过几回,后来睡了几次,他就当了真,非要娶奴。奴不乐意,把话说明白了,他却不肯罢休,三天两头在工坊门口堵着,还偷偷打听奴存了多少银子,说要给奴赎身。”
望舒眼底渐渐冷了下来,她没急着问,盈盈自己倒越说越快:“奴不想嫁他。奴在狄府长了二十几年,是狄家的人。出去了,谁知道嫁的是什么人家?他今日看着奴好,明日看见奴的银钱,再明日是不是就要把奴踩在脚底下?奴不缺吃穿,有大人替奴撑腰,为什么非要去给别人做媳妇?可他偏说奴跟了他就是他的人了,还说这世道,女子哪有不嫁人的。大人,奴实在烦他,又怕给大人添乱,不敢来求。”
望舒将手里的茶盏搁下,冷笑了一声:“什么东西,你与他睡,是你情我愿,他便当你是他的人了?打听你的私房、堵你的路,还要替你赎身?你又不是卖身进我狄家的奴才,哪来的赎身一说?”
她站起身来,走到盈盈面前,伸手替她把垂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明日他若再纠缠,你直接回府,让沈浪带人去一趟工坊,问问他谁许他纠缠我府上的人。若他还要闹,找人打他一顿,狄府的人,不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惦记的。”
盈盈破涕为笑,忙不迭点头,又拿袖子去擦脸。望舒这才重新坐下,拿起茶盏,慢悠悠补了一句:“下回若与人好,也要先看准了人,别什么穷酸小子说两句软话,你就跟人睡了。”
盈盈脸一红,小声嘟囔:“奴知道,他……他也没那么穷酸,人长得还算齐整,就是太认死理,认死理了就发癫。”
她就是看人长得好,年轻俊朗,不像其他丫鬟养情人还自己掏钱。
她就是扣门,不想掏养情人的钱,本来就是你情我愿春风一度的事,结果还惦记上她的家底了。
呸!
不要脸!
她要嫁人也轮不到他一个管事的穷亲戚,宰相家奴都比他有身份。
望舒不想多说,谁跟她说古人保守的?她发现见过的每个人都比她开放,连太平都嫌弃她不会玩。
大唐,民风淳朴。
晚上回了卧房,望舒散了发髻,一边拿篦子梳着长发,一边说盈盈的事。
秦昀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震惊还是迷惑。“这年头的姑娘都这么大胆了?”
他低声嘀咕了一句,“我原先以为只有公主府那帮人玩得野,没想到咱们府里的丫头也这样。”
望舒听他嘀咕,忍不住笑了,放下篦子走过去,坐在他旁边:“你情我愿的事,碍着谁了?盈盈自己心里有数,只是那男人不知好歹,非要缠着娶她,还打她的私房钱主意。这种人,睡一次便沾上了,甩都甩不掉。”
秦昀侧过头看她,眼里仍带着没消化完的震撼。他想了想,“我手底下有几个校尉,也是这样。在军营里一个比一个能打,下了值就往平康坊钻,有的还在外头养相好,连自己军饷都不够花。我劝他们,他们反过来劝我,说我不懂。好好过日子不行吗?非要搞得东一个西一个,还闹得人尽皆知。”
望舒托着腮,歪头看他:“谁像你呀,秦小将军,下值就回家。”
秦昀被她这句说得耳根一热,轻咳一声别开脸:“我那是眼光好,少走弯路。”
秦昀伸手将她捞进怀里,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你也不许有别人。”
望舒趴在他胸口,仰起脸,似笑非笑,“如果我也跟太平一样,找几个情人了,你怎么办?”
秦昀低头看她,脸上的笑慢慢收了,“我不会生气吃醋。”
他顿了顿,“我不会让他活到早上。”
那只能说阎王要他三更死,怪不着旁人,他杀人连个指印都不会留下。
望舒笑出了声,“好啊你,都开始对我放狠话了。”
韦思谦一案尘埃落定,案子明面上的罪名是通敌卖国、伪造印信、构陷大臣,圣旨上写得明明白白,三司会审的供词也抄成告示贴满了洛阳各坊。
可朝堂上的官员们,尤其是不在政事堂核心圈子的那些人,看到的却是另一番光景。
在他们眼里,韦思谦一个贬官,在开封待了几年,连朝堂的边都够不着,怎么突然就牵进了一桩惊天大案?
而案子从查到判,前后不过十来日,主审的又是狄望舒,户部尚书,入台阁的宰相,刚掌户部没有半年的那个。
于是便有人私下里说,这哪是什么通敌案,分明是狄望舒新官上任,要拿一个有名望的老臣立威。
“韦思谦死得冤不冤,我不知道。可狄望舒这做法,分明是杀鸡儆猴。”
礼部一个员外郎在散值后与同僚喝酒时压着嗓子说,“她入阁才几天,就把一个前礼部侍郎满门抄了。这往后谁还敢与她的尚书府过不去?”
同僚忙捂住他的嘴,左右看了看才松开,低声劝道:“你不想活了?这种话也敢在酒肆里说。来俊臣虽然倒了,可狄望舒不是好惹的。她那丈夫秦昀,管着右威卫,长安城里杀过多少人?你今日这话若传到她耳朵里,明日你的名字便也在大理寺的案卷上了。”
那员外郎脸色发白,酒醒了几分,低头不再说话。
类似的私语在洛阳官场里悄悄蔓延。尤其是那些曾在礼部与韦思谦共事过的、或是与他有过书信往来的官员,一个个胆战心惊,回家便翻箱倒柜,把多年前的信件、贺帖、诗文唱和全部找出来烧了个干净。有胆小的,连韦思谦当年题过字的扇面都不敢留了,连夜丢进了灶膛里。
几个与韦思谦有旧的弘文馆老儒,原本想联名给他收尸,见此情形也不敢再动,只托人悄悄在城外的义庄里给他烧了些纸钱,连名字都不敢留。
更多人想的是如何与狄望舒搞好关系,至少不要得罪她。
户部的属官们见了望舒,比从前更恭敬了三分,连姚崇和郑文昭都发现,往日里散值后总有人找由头到户部值房多坐一会儿,如今那些人连廊下遇见都要绕道走。
这日午后,工部一位姓冯的郎中在政事堂外遇到望舒,隔了老远便站定行礼,等望舒走过去了才敢直起腰来。
跟在他身后的一个年轻主事小声问:“冯公这是做什么?狄相又没看您。”
冯郎中瞪了他一眼,低声说:“你懂什么,往后记着,与狄相相关的事,一件都别碰。公务上能避就避,实在避不开就照章办事,半点情面别讲。这人跟前,连从前喝过几回酒都能让人翻出来告密。韦公那案子,你还不明白吗?翻旧账的本事,她比来俊臣还厉害。你别凑上去,凑上去就是给全家招祸。”
这话一传开,越来越多的官员心里有了数。狄望舒与武承嗣那一派的冲突,他们管不了,也绝不会卷进去。
朝中暗流渐渐平息下来,只是这份平息里,多了几分心照不宣的畏惧。
望舒也感觉到了,每日上朝散朝,那些官员看她的眼神里,恭敬里总混着点躲闪。但她问心无愧,韦思谦该死,周福该死,那些被卷进案子里的人也都各有其罪。至于旁人怎么怕她,怎么议论她,那是他们自己的事。
怕她比烦她好,不就是当大魔王,有什么不能当的?
……
武懿宗被八百里加急召还的消息,在洛阳城里着实让不少人看了一回笑话。
他回到洛阳时,连个正式的迎接都没有。武曌没有召见他入宫,只是让内侍到城门口传了句话,说将军一路辛苦,且回府歇着。
那内侍说话时客客气气,眼睛却一直看着地,连武懿宗的脸色都不敢瞧。
武懿宗问主帅怎么换了人,内侍只是含糊其辞,说圣意如此,前线另有安排。
他回府后派人出去一打听,才知道自己前脚刚离洛阳,狄望舒后脚就进了宫,在含元殿里与他姑母夜谈许久,还讨了把尚方宝剑带去开封查韦思谦。
再问下去,便有人说这次换帅,是狄望舒在陛下面前进的言,说武懿宗不通兵法,恐误了二十万大军。
武懿宗当场便摔了茶盏。
“狄望舒!又是她!我领兵出征是姑母钦点,她一个管钱粮的,凭什么对军务指手画脚!”
他暴跳如雷地在花厅里走了几个来回,越说越气,脸涨得通红,“我在朔州还没开打呢,她倒先在姑母面前把我给撤了!这女人手伸得也太长了!”
他越骂越觉得委屈,抬脚又要踹桌案,被身旁的亲随一把抱住。
“将军息怒!您可千万别去找狄望舒。这狄望舒如今在陛下面前正得宠,她又刚办了韦思谦的案子,满朝文武见了她都绕道走。您就是去了,讨不着好,反倒落下个与宰辅当街起冲突的名声。陛下若知道您去寻她麻烦,更是坐实了您对换帅之事心怀怨怼。到时候您再想辩白,就晚了!”
武懿宗被亲随劝着,挣了两下,终究没有真冲出门去。他攥着拳头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鼻孔翕张,嘴里狠狠道:“我还怕她不成?她狄望舒就是个文臣,还能弄死我不成?!”
话是这么说,可他那双脚却到底没有迈出府门。亲随们好说歹说把人拉回了正厅,又端来醒神的凉茶,好半天才把他那口气压下去。
第二日天不亮,武懿宗便去了武承嗣府上。
武承嗣正在书房里写折子,他虽管着礼部,但自从来俊臣倒台后,他益发觉得朝中暗流汹涌,每逢有风吹草动,便要想方设法多拉几个自家人在要害位置上。
见武懿宗进门,他放下笔,示意左右退下,才慢悠悠地端起茶盏。
“回来了?朔州那边,我听说娄师德已经把军务理顺了。”
武懿宗一听这话,眼圈都红了,一屁股坐到下首的圈椅里,“大哥,你不能看着弟弟被这样欺负啊!我领兵去朔州,一仗没打,姑母就把我召回来了。我打听过了,就是那个狄望舒在姑母面前说我不通兵法!她一个管户部的,懂个屁的打仗!她这是公报私仇,是在打我们武家的脸!”
武承嗣抬了抬眼皮,他这弟弟什么德行,他太清楚了。
朔州那几日,武懿宗连突厥人的影子都没摸着,全军上下本就对他一肚子怨言,更看不起他。
若不是他在姑母面前力荐,又拿武家的脸面说事,这主帅怎么也轮不到武懿宗头上。如今被狄望舒一句话就撸了,他心里也窝火,可他更清楚眼下不能跟狄望舒硬碰硬。
“她为何要打你的脸?”武承嗣慢悠悠地吹着茶沫,“你倒是说说,你在朔州做了些什么,让她能抓着你‘不通兵法’的把柄。你若是争气,就算狄望舒说破天去,姑母也不会把你召回。可你到了朔州,一连五日按兵不动,连个像样的斥候都派不好,姑母能不急吗?她本来就不想让你去,是我在御前拍桌子替你争来的。如今你自己不争气,让狄望舒捡了个正着,怪谁?”
武懿宗被他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嘟囔道:“我……我那是以逸待劳……”
“行了。”武承嗣打断他,“以后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你在朔州的事,我不替你遮掩,你自己也该知道分量。至于狄望舒,我自有主张。你暂且回府去,别出门惹事,对外就说军中水土不服,自己身子也不好,才上表请求回京调养。”
武懿宗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还嘴,只低着头不吭声。
武承嗣又安抚了几句,许了他些好处,才让下人送他出去。
走到门口时,武懿宗又回头看了一眼,愤愤道:“我早晚要让她知道,武家的人不是好欺负的。”
武懿宗走后,武承嗣在书房里独自坐了很久。他自然有他的盘算,但眼下的朝局,最要紧的已经不是与狄望舒争一时长短了。
韦思谦一案后,朝中风声鹤唳,百官对狄望舒又畏又敬。
武承嗣也看得明白,此刻再凑上去找她的晦气,只会让姑母觉得武家子侄不知进退。
他索性按兵不动,整日在礼部衙门里忙着修订新朝礼制,摆出一副勤恳当差的姿态,连武三思那边的冷嘲热讽都忍着不接。
他在等,等狄望舒自己忙中出错,等朝堂上的风再变一变。
……
武曌这阵子也确实没有再理会武家的内斗,她把更多的精力放回了朝政上。
自从娄师德接手北征帅印,朔方前线的军报一封接一封地送进洛阳。
娄师德沉稳老练,既不贪功冒进,也不畏敌怯战,步步为营,将大军稳稳地扎在朔州一线,又派人与契丹、突厥部落中的旧日降部暗通消息,把默啜可汗麾下几个异心部落的虚实摸了个一清二楚。
明州那边,运银船每月按时入港,户部银行库里的白银堆积如山,银票已在洛阳、扬州、益州几大商埠流通开来。
各地工坊接续开工,官营织坊、瓷坊、铁坊的产品顺着运河北上南下,有些已经被海商带到了东瀛和南海诸国。
国库渐渐丰盈,粮价平稳,武曌的心情也一日比一日松快。
婉儿注意到,陛下这阵子临朝议事,语气比先前缓和了不少,偶尔还会与宰相们多说几句闲话。
只是这些天,武曌翻开新政的奏疏与户部呈上来的赋税册子时,总会想起一个人来。
望舒当年在含元殿里说的话,她一直记着。
那时望舒不过二十岁,刚入户部不久,便敢在她面前大谈府兵制的弊端。
她说府兵制是把养兵的负担转嫁到府兵户头上,折冲府名册上的兵员一年比一年少,空饷一年比一年多,真到打仗时,朝廷无兵可用,只能靠将帅临时募兵。
而那些募来的兵,吃的是将帅的粮,拿的是将帅的饷,只认主帅,不认朝廷。兵不识将,将不专兵,才是长治久安之道。
若要如此,就得改府兵为募兵,由朝廷出钱养常备军,兵部统一调度,将领定期轮换。
可募兵制要花钱,且是天文数字。当年的国库,撑不起。
望舒还提过清丈田亩,按地征税,把税基从穷人头上挪到田产多的富户身上。武曌当时否了,说时机不对,士族不能动。可如今呢?
如今她手里有银行,有官营工坊,有对马岛的银矿,一年新增的财源抵得上过去数年的岁入。
府库的粮仓满得发愁,新铸的银币一船一船地运进洛阳。
有了钱,便能养兵。有了兵,便不必再依靠那些手握府兵的折冲府和世家大族。这朝堂,说到底是谁握着刀把子、谁管着钱袋子,谁说话才算数。
这日散朝后,她将望舒留了下来,“望舒,你还记不记得,几年前你与朕说,府兵制当废,募兵制当立。朕当时说,时机不到。”
望舒站在案前,闻言神色未变,微微点头:“臣记得,陛下当时说,攘外必先安内,士族不能动。”
“如今呢?”
望舒想了想,坦然道:“如今边境未平,突厥未退,正是用兵之时,也是改制的时机。府兵制名存实亡,折冲府空额严重,去岁朔方用兵,真正能拉出去的府兵不足名册的三成。若非娄将军临时募兵,二十万大军的架子都撑不起来。而募来的兵,月饷、粮草、军械,全靠户部拨付,反而比府兵更好调度。臣如今管着户部,知道朝廷拿得出这笔钱。只要银行运转正常,工坊收益稳定,两三年内,朝廷便能在北方先建起一支五万人的常备募兵,以兵部节制,粮饷直拨,与节度使、折冲府脱钩。”
“两三年内,五万人。”武曌眼睛渐渐亮了起来,她站起身,在暖阁里缓缓踱了几步,“那清丈田亩呢?你的按地征税,如今能做了吗?”
望舒看着武曌,她当然想,她等这一天等了好几年。但她很清楚,田制比兵制更难动。
士族能容忍朝廷开银行、办工坊,因为那些都是新东西,没有动了他们手里的地。可清丈田亩,那是要把他们藏了上百年的田产翻出来晒太阳。
逼急了,那些表面温顺的世家大族会比韦思谦更疯狂。
“田亩之事,宜缓不宜急。”望舒斟酌着说,“如今有银行与工坊的进项,陛下手中钱粮充足,不必急着与士族争地。臣以为,先改兵制,再行税法。兵权在手,税改才有底气。”
武曌慢慢笑了,“朕当年说你是少年气盛,如今看来,是朕老了,胆子反倒比你小。”
她对望舒道:“此事先不要声张,你且回去,把募兵制的章程细则写出来。不必急,要细,细到每一营多少人、多少饷、从哪里招募、如何轮换、如何防止将帅坐大。你写好了,朕再看。”
望舒行礼领命。
她这盘棋,如今终于走到了真正能落子的那一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波云诡谲(九) 王公,你说
夜里, 望舒在书房里写募兵制的章程。桌案上摊着折冲府的名册、户部的军费账册、明州港运银船的班次表,以及她这些年陆陆续续记下的兵制弊病笔记。
苏无名和沈浪已经回房歇下了,书房里只点着两盏灯, 灯花偶尔爆开,映得她执笔的手忽明忽暗。
秦昀推门进来时, 她正伏案疾书,连他走近都没察觉。
他站在她身后,低头看那摞已写好的草稿。第一页便是“募兵制十三条”,从募兵标准、粮饷数额、将官轮换到兵籍管理, 一条条列得清清楚楚。
他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在她翻页时按住了她的手。
“望舒,你要改兵制?”
他有些慌,“这不是户部里换个账本、银行里多铸几枚银币的小事。府兵制再不堪,也是自大唐沿革下来的根基。府兵兵农合一,以族统兵,那些大族靠什么把持地方?靠的就是名册上的兵员和手里的田。你这一改, 折冲府散了, 他们连最后那点兵权都没了,他们岂会善罢甘休?还有地方上的节度使, 你断了他们募兵自重的根基, 他们不反也得反。陛下是厉害, 可她再有魄力,这动辄几十年的国策,她能替你兜底的?她肯把身家性命绑在你这条车上吗?”
望舒任他按着自己的手, 他的掌心温热,指节处有常年握刀磨出的薄茧,“开弓没有回头箭。”
她抬起头, 对上秦昀的眼睛,看着他眼里的担忧,“府兵制早就崩了,秦昀,你比我更清楚,折冲府的花名册是死的,人早跑光了。去年你从长安城往东走,沿途多少军府只剩几个老兵?打仗靠的是娄师德临时募来的流民和游侠,他们打完了就散,散了就变成流匪,来年再召,还是这些人。朝廷没有常备军,便只能倚重节度使和折冲府。节度使手握兵权,税赋自留,养着私兵,那就是一群拿着朝廷粮饷的诸侯。现在不动,等过几年边境再乱起来,朝廷连一支能直接调动的兵力都没有。真到了那时候,再想改,藩镇已经坐大,改也没用了。”
她反手握住秦昀的手,“如今武皇还在,她压得住。正因为压得住,这刀才落得下去。若她不在,李家武家争得你死我活,新帝登基,第一个要做的就是安抚藩镇和大族,哪里还敢动兵制?只会给节度使更多的权。我不怕担骂名,也不怕那些节度使反。怕的是十年之后,我们想改也改不动,到时候丢的是整个天下的安稳。”
秦昀默然凝视着她,她这些日子瘦了些,他慢慢收紧了手指,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
“我不是劝你不做,我是怕你一个人做。改兵制这一动,户部、兵部、吏部、地方、边境、宫里,全都要动。那些人明里不敢拦,暗里会使多少绊子?今日递折子,明日他们便能在驿站里把你的奏疏抄出去。你要做,就让我来做你的后盾。右威卫的人,先替你压着洛阳这一亩三分地。其余的,你只管往前推。”
望舒看着他,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她往前倾了倾身子,额头抵在他胸膛上,闭了闭眼,“风雨又要来了。”
但这是最后的机会,如果不在这时候改,那将来没有安史之乱,也会有其他的乱,节度使拥兵自重是早晚的事。
如果太平要争权,一定不能是如今的格局,否则她一点机会也没有。
武皇杀了那么多人,却没有动一个世家,就是人家手上有兵权,这些才是五姓七望的底气。
武曌把望舒递上来的奏疏看了一遍又一遍,那摞纸就摊在含元殿西暖阁的御案上,纸角被翻得微微卷起,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旁,还有她用朱笔圈出来的几处。婉儿不敢打扰,只在旁边奉茶研墨,偶尔添香。
殿中安静得能听见外面宫槐叶上积雨滴落的声音。
此事若发出去,便是与大周的功臣贵戚、天下折冲府、五姓七望一起撕破脸。天下府兵,到了这个年月,早已是各家族手里的私产。
折冲都尉多由地方大族子弟充任,府兵户由他们的佃户、部曲充数。朝廷有战事,诏令下去,他们肯出多少兵、出什么兵,全看那些大族愿意给多少。
兵籍在吏部是死的,在折冲府是活的。真要改募兵制,便要另起炉灶,直接由兵部募兵,户部发饷,与地方折冲府彻底脱钩。
那些大族当然不肯,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断人兵权,就是挖人家的祖坟。
望舒的折子递上去后,一连五日,含元殿里都没有回音。
婉儿传话说,陛下留中不发。
宋璟姚崇他们不便多问,朝中却已有人嗅到了味道。
户部最近调阅兵籍名册和折冲府军额的事瞒不了人,消息半真半假地传了出去,几个与军方走得近的官员都在私下打听,狄相是不是要对府兵动手了。
秦昀也察觉到了风声。
下值回来时,他告诉望舒,右威卫里有几个世家出身的校尉,这几日明显有些躁动,有人拐着弯向他打听兵制的事,还有人递了病假条,说要回乡祭祖。
他压着没批,只让人盯紧些。
又过了一日,望舒被召进含元殿西暖阁,武曌赐座之后,从御案上拿起她那道折子,“你这份章程,朕看了很久。”
“写得极细,连每一营的马匹草料都算得清清楚楚。若按此施行,两三年内,五万常备募兵并非不可得。但望舒,打仗打的是钱粮,改兵制改的是人心。折冲府百年的根基,多少将门的家业、多少士族的依仗都系在府兵名册上。朕若动了它,他们不会服。你也是女子,应该知道这世上最难的事,就是让人把吃进嘴里的肉吐出来。朕不怕他们不服,朕怕的是这朝堂还没稳住,便又乱起来。”
她顿了顿,看向望舒,目光里有犹豫,也有推心置腹的疲惫。
“朕杀了那么多人,连自己的儿子都一个个防着,可朕唯独没有动过世家。五姓七望,关陇世族,山东豪门,每家每户都有田,有人,有弓马,有族兵。那些府兵名册上的兵员,许多就出自他们的旁支家奴。朕这一生,已经树敌无数。若再把兵制一并动了,这朝堂上的刀,怕是要连夜架到朕的寝殿门口了。”
望舒听罢,她站起身,拱了拱手,“陛下,不要相信后人的智慧。”
武曌的动作顿住了。
“这积弊若不在陛下手上解决,臣说句放肆的话,满朝上下,李氏不敢,武氏不能,新帝不论是谁,登基之后只会先保皇位,再谈其他。谁还有陛下这般杀伐决断的魄力,谁还有陛下这般收拾河山的胆略?府兵之弊,拖得越久,地方兵权越大。太宗皇帝时,折冲府还调得动,先帝时,军府空额已过三成。到了如今,真正能拉出去的府兵不足名册半数。再过十年,朝廷还能调多少?到那时,节度使拥兵坐大,藩镇割据,便是想改也改不了了。”
她抬起头,迎上武曌深不见底的眼睛,“陛下说兵权田地人口是世家大族的底气,臣以为,他们的底气是朝廷没有一个能绕开他们、直通到底的兵制。陛下若建起常备募兵,兵部直领,粮饷直拨,将官轮换,兵不识将,将不专兵,那他们的田,他们的人,便再也左右不了朝廷。刀把子握在陛下手里,五姓七望再不甘心,也只能俯首。这才是真正长治久安的路。”
殿中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细响,武曌看着站在面前的望舒,眼中情绪翻涌,有犹豫,有激赏,也有被说中了心事的锐利。
“你这张嘴,不去说客,真是可惜了。”她轻轻叹了口气,提笔在折子末尾批了一行朱字——
“着户部、兵部、吏部、工部先议,另以洛阳为试点,编练常备军一万千人,半年为期,验其成效。”
她合上折子,递给望舒,“朕能许你的,就这些。你且办去,若果然成了,再推下去;若不成,朕也还能替你收场。”
望舒双手接过,伏地谢恩,再抬头时,眼中俱是战意。
“臣不会让陛下失望。”
洛阳试点的旨意一下,朝堂上便炸了锅。最先坐不住的是几个致仕的老臣。
这些人虽不在实位上,却个个身后都站着庞大家族,平日在府中著书讲学,朝中一有风吹草动便联名上书,比在任的官员还要热心三分。
他们在政事堂和御史台都有门生故旧,消息传得飞快。
不到三日,弹劾狄望舒“妄改祖制、动摇国本”的折子便堆上了武曌的御案。
武曌也不急,挑了几份翻看。
折子上的话大同小异,无非是府兵制乃太宗钦定,祖宗之法不可轻废;狄望舒以户部插手军务,越权逾矩;又说洛阳试点,名为编练新军,实则另起炉灶,恐生不测之祸。
措辞一个比一个激切,仿佛狄望舒明日就要带着新军逼宫似的。
武曌看罢,嗤笑一声,将折子往案上一摔。
这日早朝,当殿便有几个老臣出班,以“兵制乃国之根本,不可擅改”为由,请陛下收回成命。
为首的是个须发尽白的老御史,颤巍巍地跪在御前,声泪俱下,说狄望舒此举是要断了大周府兵的根基,是祸乱之源。
武曌坐在御座上,面无表情地听他说完,“爱卿说完了?”
那老御史叩头道:“臣句句肺腑,请陛下明鉴。”
武曌笑了一声,“朕要在洛阳编练一支常备军,归兵部直辖。怎么,你们一个个都跳出来说不可?朕是皇帝,朕手下没有一支真正听调听宣的兵,难道要等敌人打过来了,再挨家挨户去求你们出兵吗?”
这话说得很重,殿上瞬间鸦雀无声。那老御史脸色涨红,嘴唇哆嗦着,想要再说,却被武曌一个冷眼钉在了原地。
“府兵制是好的,是你们这些人把好好的兵制吃空了。折冲府名册上三成空额,粮饷照发,人在哪儿?军械库的兵器,锈的锈,缺的缺,折冲都尉家的私兵倒是一个比一个精壮。朕不说破,你们便当朕不知道。如今朕要自己募兵,不占你们的名额,不抢你们的府田,怎么就成了‘动摇国本’了?还是说,在你们心里,没有你们的允许,朕连自己的兵都不能有?”
最后一句落下,满殿死寂。
原先准备跟着附议的几个官员都低下了头,再不敢出列。
那老御史伏在地上,额角渗出冷汗,半晌才挤出一句:“老臣……老臣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这个意思,就回去把折冲府的名册理清楚。”武曌冷冷道,“什么时候能告诉朕,府兵到底还有多少人能打仗,再回来跟朕说兵制的事。”
她拂袖而去,退朝。
望舒站在文官班列里,垂着眼,没有去看那些被堵得哑口无言的人。
殿上的仗是陛下打的,但梁子结在她身上。她知道那些人不敢恨陛下,便会把所有的账都记到她狄望舒头上。
可那又怎样?她既已上了这条船,便没打算下来。
退朝后,姚崇和宋璟一左一右跟在她身后。姚崇压低声音道:“这几日户部的折子少了一半,想来是不少人在观望。尚书只管把新军的钱粮拨下去,剩下的事,属下与文昭盯着。”
宋璟接口道:“兵部那边,下官去交涉过几回。他们不敢不奉旨,但办起事来推三阻四,总拿府兵旧例来搪塞。下官已按尚书吩咐,另起了一份新军名册,绕开折冲府,直接从洛阳周边诸县募人。这是名册草稿,请尚书过目。”
望舒接过名册翻了翻,见上面已记了七八百人,年纪、籍贯、身量、有无旧疾,一一在列,地点多在洛阳周边的无地农户和流民。
她点点头:“这些人的口粮、被服、营地,户部明日就拨。兵部若还推诿,你就告诉他们,钱粮已经在户部账上等着,再拖一日,多出的损耗从他们的考课里扣。”
不识好歹。
宋璟应了声,三人沿着宫道往政事堂走。望舒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空荡荡的汉白玉台阶。
风从高处灌下来,吹得她的官袍猎猎作响。她把那份名册缓缓合上,这一条路,比她预想的更崎岖,但既然已经迈出了第一步,便只有走下去。
她不能让五代十国的悲剧发生,那是最惨烈的地狱,她要在藩镇成气候前,砍了他们动乱的源头。
朝会散后,那些碰了壁的官员并未各自散去。他们出了宫门,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脸上的愤懑比在殿上更甚几分。
几个老御史没敢在御前多发一言,出了宫便簇拥着往政事堂的方向走,说是要去找宰相王方庆讨个说法。
王方庆刚从值房出来,便被一群人堵在了回廊拐角处。
领头的正是方才在殿上被武曌噎得说不出话的白须老御史,他上前一步,拱手便拜,语气又急又痛:“王公,您可是三朝老臣了。狄望舒要在洛阳编练新军,这哪里是试点,这是往府兵制的心口上插刀子!府兵制是太宗皇帝定下的祖制,纵有些弊病,修修补补便是了,何至于另起炉灶?王公,你德高望重,陛下向来肯听你一言,这时候你若是还不说话,我们这些人便只能眼睁睁看着祖制被一个黄毛丫头废了!”
他这一开口,旁边几个官员也七嘴八舌地附和起来。
“是啊,王公,她狄望舒管户部才几日,便借着银行的银子收买民心,如今又把手伸到了兵权上。她这是要做什么?满朝文武谁不忌惮她三分?可越是这样,越不能让她成事啊!”
“王公,你是我们这些老臣的主心骨,你说句话吧!”
王方庆站在回廊下,听完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脸上没有半分波动。
他等众人都说够了,才慢慢抬起手,往下压了压。“诸位的意思,老夫明白。”
他声音沉稳得让众人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兵制是大事,正因是大事,才更不该在朝堂上吵。陛下既然许了洛阳试点,便是有意试一试。狄尚书怎么编练新军,将来如何向陛下复命,自有章程。你们再急,也得等试点的结果出来再说话。”
那老御史闻言急了:“王公!话不能这么说!新军还没练成,折冲府那边就已经有人告病回乡了。等试出结果来,府兵的根基便已动摇了!”
王方庆看了他一眼,又扫了一圈众人,最后叹了口气:“你们若执意要辩,尽可上折子弹劾。但老夫把话说在前头,此事老夫不掺和。”
这话一出,众人齐齐愣住。
有人不甘心地还要再劝,王方庆已背过手去,面上显出疲惫来:“老夫年岁大了,今年入秋以来,身子一直不大爽利。前日殿上吹了风,昨夜咳了半宿。诸公有什么事,且到别处去议吧。”
说罢拱了拱手,不等众人再开口,转身便走。他步子不快,却极稳,几个官员面面相觑,到底没人敢追上去。
王方庆回到府中,才在书房坐下,家仆便来报,说太原王家那边来了信。
他拆开一看,正是王浚写来的。王浚比他小一辈,是如今太原王氏主持族务的。前几年王家与狄望舒在工坊和银行上多有合作,王浚那一支在晋阳、洛阳都置了铺面,官营工坊里也有王家的股。随着朝廷新钱法推行,王家获利不少。
信上写道:“叔父,陛下欲行新军,朝中物议汹汹。我王氏与狄相在工坊、银行、海运上牵涉甚深,此时若与狄相为敌,恐伤了自家根基。此事实不宜强出头。兵制若真改了,凭我王家的家底,也未必不能在新局中分一杯羹。”
信末还添了一句:“叔父在朝中,可称病,可保身,万万不可与狄相翻脸。族中上下,皆感念叔父这些年周全。”
王方庆看完信,慢慢将信纸折好,放进了书案旁那只燃着檀香的铜炉里。
信纸触火便燃,卷曲成灰。
他望着那点余烬出神,过了好一会儿,“连族里都这般想了,老夫还有什么好争的。”
次日,王方庆便上了一道告病折子,说旧疾复发,请了半月假。
消息传到户部时,望舒正在看洛阳新军的粮饷拨付案。
宋璟从外面进来,把王方庆告病的事提了一嘴。望舒翻案册的手顿了顿,没有抬头,嗯了一声。
王家吃了她那么多好处,自从晋阳时,王家吃了甜头,这些年她办什么政策,王浚带着两儿子就投什么地方,她都服了。
这狗皮膏药要是敢带头整她,她会比他还先翻脸。
宋璟犹豫了一下,低声说:“王公这一告病,朝中那些老臣更没了主心骨,大约要闹到太庙里去。尚书,要不要下官以户部的名义,发一份新军钱粮的明细到各衙门,堵一堵他们的嘴?”
望舒笑了笑,抬起头来看他:“发,不但要发,还要写得细。每月多少军饷,多少粮食,多少草料,多少被服,营房修在哪里,医官配几个,全部列清楚。他们不是怕新军成了谁的私兵吗?那就让他们看看,这支兵从头到脚,明明白白养在朝廷的账上。”
新军钱粮明细发出去后,朝堂上的弹劾声果然弱了不少。
那些原本叫得最凶的人,看了户部列出的一笔笔账目,发现新军确实从钱到粮、从营房到兵器都摆在朝廷的公账上,没有半点狄望舒“私蓄兵马”的口实,再闹下去反倒显得自己别有用心。
于是纷纷收了声,改而去信给地方上的折冲府,暗中安抚军头们暂且忍耐。
望舒没有因为这片刻的平静而松懈,她太清楚了,朝堂上的仗靠陛下压着,但真正的争斗在民间,
在士林,在那些遍布州县的世族私学里。改兵制只是开始,往后清丈田亩、摊丁入亩、整顿税赋,哪一件都要从士族嘴里抢肉。
若天下人都只听见那些世族老儒的声音,只听他们说“祖制不可废”“新法害民”,那她就是有通天的本事,也推不动半步。
她要把天下人的耳朵从那些人手里夺回来。
新军试点的事刚稳下来,望舒便又递了道折子进宫,请求开设《洛阳新报》。
武曌看完折子,倒没有像对兵制那样犹豫,只是问她:“办报,你是想借它推行新政、堵那些老儒的嘴。可你想过没有,这报纸一期印多少份?纸张、油墨、印工,哪一样不要钱。白送给百姓看,还是一份一份收回来?”
望舒道:“报纸价格不能高,让市井小民顺手就能买得起,起初会赔些钱,这笔钱不入户部正项,臣想从银行今年的利钱里拨一部分先垫着。但报纸办成了,便不只是花钱的营生。洛阳城中有多少商贾想让人知道自家商号?多少工坊要招工、多少茶楼要揽客?这份报纸若满城人都看,那些商贾便会捧着钱来求我们登广告。到那时候,报纸自己就能养活自己,甚至还能为陛下赚钱。更重要的是,它能成为朝廷的喉舌。陛下要推新政,要安民心,从此不必只靠城门上的告示和各州府的传抄。全天下的识字人,甚至那些不识字但能听人念报的百姓,都能听到朝廷想让他们听到的声音。”
武曌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连赔本买卖都要做成赚银子的营生,朕倒要看看,这回你能赚多少。”
她提笔在计划书上批了个“准”。
望舒双手接过,武曌叫住她,“别太掉以轻心,这报纸若真能左右民心,有人会比怕新军更怕它。”
望舒垂首道:“臣知道,正因为怕,才更要办。”
武曌摆了摆手:“去办吧,办好了,朕亲自给你们第一期题字。”
望舒从宫里出来,脚步轻快,眼底是掩不住的神采。
这张薄薄的报纸一旦问世,那些把持着天下话语权的世家大族,就再也别想用几篇文章便将她按死在“妄改祖制”的泥坑里。
她要让天下百姓听见朝廷的声音,听见新法带来的饭碗与活路。这世上,终究是吃饭穿衣比空谈大义更实在。
她把苏无名叫到书房,苏无名这些天一直跟着办韦思谦案的后续,已显出几分刑名上的老练。
他进门时见望舒在案前摆弄一堆写满字的稿纸,便知道又有差事要派下来。
望舒让他坐下,开门见山道:“我要办一份报纸。”
苏无名怔了一下:“报纸?”
望舒点头:“朝廷虽有邸报送达各州,但邸报只写给官员看,且多涉朝政机要。我要办的报纸,是给天下识字的人看的。专讲朝廷新法,讲工坊农事,讲商路银价,也讲忠孝节义、好人好事,坏人坏事。要让人一看就懂,读了之后觉得朝廷有温度,新法有奔头。而不是只听见那些老儒在书院里说‘新法害民’。”
她站起来,走到书房悬挂的大周舆图前,“先从洛阳长安扬州办起,每七天一期,把新军试点、银行行市、工坊招工、义仓开仓这些事都写上去。等到洛阳办顺了,再往各道州推行。朝廷出钱,户部监督,但明面上不叫官报,叫《洛阳新报》。”
苏无名听得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他脑子转得快,立刻便想到了其中的关窍,如今朝中凡是推行新法,最难的便是让百姓信服。
官府的告示贴在城门口,百姓多是听人念,容易被乡绅曲解。
若有一份人人可读的报纸,把新法的好处掰开揉碎了讲清楚,便是把话语权从高门大族手里抢了回来。
望舒见他意动,又道:“此事若办好了,你苏无名的名字,千百年后也会有人记得。你可愿意?”
苏无名当即起身,长揖到地:“下官愿为尚书办报。”
望舒笑起来,从案上抽出一份计划书递给他:“这是我对第一期的粗略安排。你拿着去办,馆址先设在户部旁边,我已让姚崇拨了银钱。印刷用改进过的活字印,唐纸坊的竹纸便好,便宜又轻便。你的活字印得清楚,图也印得好。写文章的人,我让沈浪帮你挑几个落第的寒门士子,专门替报纸写稿。你带去用,要写得通俗,别掉书袋。”
她想了想,又补道:“每一期出来的稿子,我不全看,但大事上我要过目。你的报纸若办出味了,以后明州、益州、太原都能开分馆。到那时候,你便是大周新闻行当的祖师爷。”
苏无名郑重应下,将计划书小心收好,又问:“尚书,这报纸第一期,头条写什么?”
望舒望着窗外将暗未暗的天,缓缓道:“写洛阳城南新军大营的炊烟,就写那些从各地来的流民子弟,如何在三个月里吃饱了饭、穿上了新衣、拿到了第一笔饷银,又如何被先生教着认自己的名字,能自己给家里写平安信。百姓愿意读这样的故事,让他们知道,新的兵,不再是谁家的佃户,而是吃朝廷饭、守天下门的兵。”
世家一直把那些人,太平时当农奴,战乱时派去当兵,太不把人当人了。
苏无名领命而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波云诡谲(十) 还有谁?
狄景晖来的时候, 望舒正在户部与姚崇核对新军第一个月的粮饷。
他不好进去,就蹲在廊下逗了一会儿不知从哪儿跑来的猫,等望舒出来才站起来, 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跟上去笑呵呵道:“望舒, 你那新宅子可晾了半年了。我前儿又带人把地龙烧了两天,潮气都烘干净了,连家具都让人擦了一遍。如今到处亮堂堂的,就差你点头搬进去了。”
望舒愣了愣, 她忙到都快忘了新宅了, “快了,等我忙完这几天。”
狄望舒回府后便与秦昀商量,秦昀闻言笑了笑,“早该搬了,我昨日路过新宅,见门口石阶都让人擦得发亮。再不搬, 又要等年后了。”
望舒靠在他身旁坐下, 认真想了想,道:“那便年前搬吧, 年关前各衙事务都了结得差不多, 正好请家里人过来吃顿饭, 暖暖宅子。府里的事盈盈如今支应得开,让她带着人先过去布置,我们从简办一桌便是。”
秦昀自然没有意见。
消息传出去没两日, 宫里便来了人。来的是武曌身边的内侍,捧着一条红绸半盖的匾额,笑吟吟地站在狄家新宅门前。狄景晖正带着人在门口挂灯笼, 一回头看见宫里的人,忙下来。
内侍笑着看他,“狄三郎,陛下听说狄尚书要迁新居,亲手题了匾,让奴送过来。陛下说了,等乔迁那日,还要送几盆宫里的绿萼梅来添添喜气。”
狄景晖手忙脚乱地招呼人把匾接了,打赏了内侍,又跑去户部报信。
望舒闻言也是一怔,亲自回府迎了那匾额。掀开红绸一看,上书本该是“狄府”或“秦府”,武曌却只题了两个字,“安宅”。
字迹端方大气,墨色浓重,落款处盖着鲜红的御印。
望舒立在门前看了许久,才让人将匾额抬进正堂去,又回头对秦昀道:“陛下这是给我们求个安字,这新宅,往后就叫安宅。”
秦昀站在她身侧,抬头望着那块匾,笑了笑,将她被寒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
狄仁杰还在彭泽,未能赶回,只差了人快马送来一车彭泽米酒,附家书一封。狄望舒看信中都是家中锁事,就知道肯定是她阿娘写的。
听说狄尚书要办乔迁宴,洛阳城里顿时热闹起来。
这几日,秦府门口常有人来递帖子,明里暗里都想讨一张宴席的座位。
望舒原本只想请几个亲近的人吃顿便饭,可如今她位高权重,又与武承嗣王方庆等宰辅同列,乔迁之事自然不可能小家子气。
她与秦昀商量一番,索性大方些,把六部堂官、政事堂同僚都请了,杨昭、武承嗣、武三思、王方庆,一个不落。
这消息一放出去,送贺礼的人家便络绎不绝。盈盈头一回当这么大的家,忙得脚不沾地,好在新宅宽敞,她带着几个丫鬟里外张罗,倒也没出乱子。
沈浪和狄景晖也来帮忙迎客,狄景晖高兴得很,这样的大场面,狄家也有些年没办过了。
他这人虽然平时不着调,可办起宴席来竟有几分天生的热络。
到了腊月十六,新宅正门大开,檐下挂满簇新的红绸灯笼,照得一条街都亮堂堂的。
宾客们陆续登门,望舒一身常服,站在正堂阶前迎客,既不刻意热络,也不过分疏冷。
遇上老资格的官员,她便多让两句。遇上武承嗣,她也只淡淡一笑,彼此心照不宣。
杨昭来得早,看这宅子赞道:“狄尚书这宅子,修得妙。前院有唐风,中院有穹顶,那几根柱子我看着有几分西域样式,倒不突兀。这宅子建得漂亮,朝里那些讲究老规矩的人见了,怕是要酸掉牙。”
望舒听得一笑:“杨公若喜欢,改日我也帮你在城东寻块地。”
杨昭摆手:“我不折腾。我这把老骨头,图的是清静。你这宅子好是好,就是太亮堂了。”
正说着,门前忽然一阵喧哗,紧接着便是一叠声的通传:“陛下来了。”
望舒一怔,连忙整理衣冠,带人迎到门口。武曌的銮驾果然到了,没有前呼后拥的大排场,只带了婉儿并几个心腹内侍。她今日未着朝服,只穿了身暗金云纹的常服,外罩一件玄色大氅,鬓边簪了支简单的玉笄,气度却比满堂宾客加在一起还要摄人。
望舒上前便要行大礼,被武曌扶住了,握住她手,“今日是你乔迁之喜,不必拘礼。朕就是来看看,给你撑撑场面。”
望舒引着她往里走,路过照壁,穿过前院,武曌一路看过去,面上渐渐多了几分兴味。
等她走到中庭穹顶之下,抬头望见那圆形窗洞中漏下的天光时,脚步忽然停住了。冬日天光淡薄,却仍从穹顶落下来,照在光洁的青石地面上。
武曌仰头看了许久,才缓缓道:“这宅子有几分味道,不全是咱们中原的样式,也不像西域胡人的,这是谁建出来的?”
望舒命人将阿罗憾请来。
阿罗憾今日也受邀在席,听说陛下要见,整了整衣冠才上前来。
他行了个隆重的礼,用带了几分胡音的汉话道:“回禀陛下,这宅子乃是臣带着几个波斯、大食工匠,与大唐匠人一同修的。中庭穹顶,是按着君士坦丁堡大教堂的样式改出来的,采光、通风都照洛阳的气候重新算过。前院照壁回廊,取的是大唐规制。两相融合,才有了今日这模样。”
武曌听完,又抬头看了一圈,道:“不错,朕正欲在洛阳建一座明堂,要的就是这等巧思。你跟着薛怀义一起,把明堂也建出来,修得好,朕自有重赏。”
阿罗憾喜出望外,当即跪下谢恩:“臣定不辜负陛下厚望!”
武曌在正堂落座后,与几个宰相坐了坐,又吃了一杯望舒奉上的彭泽米酒,赞了声清冽,这才摆驾回宫。
她这一走,席间气氛才又热络起来。武三思凑到望舒面前,笑嘻嘻道:“望舒,你这是一顿饭把大周半个朝堂都请来了,连姑母都亲自来给你暖宅。你这面子,往后在洛阳城里,比城墙还厚。”
望舒白了他一眼,“这就是你不读书的后果,夸人与骂人一样。”
武三思被望舒那句噎了一下,脸上有些挂不住,正要找补,太平从旁边过来了。她今日穿了一身银红织金的裙衫,发间簪了红珊瑚步摇,明艳似火。
她走到望舒身侧,拿团扇在武三思肩头一拍,笑道:“就是,望舒这宅子,连我母亲都亲自来了,你倒好,不知道的还以为在骂她脸皮厚呢。你也是堂堂国公,怎么夸起人来跟街头混混一个路数?”
武三思被她说得直瞪眼,偏偏又辩不过,只能哼了一声:“好啊,如今你们连合起来排挤我。一个户部尚书,一个太平公主,我可惹不起。”
说着佯装委屈地朝旁边的武承嗣看了一眼,武承嗣只当没看见,低头把玩着手中的酒盏。
太平才不给他台阶,偏头对望舒道:“别理他,他从小就这样,嘴上没个把门的,一急就露怯。望舒,如今洛阳城里想巴结你的人,从天津桥排到洛水口,不差他一个。”
武三思讨了个没趣,只得自个儿饮了口酒,又凑到别处去寻人说话了。
他这一走,太平便挽了望舒的手,低声道:“你今日也累了,与他们寒喧什么,让秦昀招待去,我们回后院说自己的。”
望舒笑着由她拉走,风从廊下穿过,将她们身上的酒香与衣香搅在一起。
众人散尽后,正堂里的灯火也一盏一盏熄下去,只剩下游廊下几盏绢纱灯还亮着,光影昏黄,将整个宅子笼在一片温柔的静谧里。
望舒没有急着回内院,她独自走到中庭穹顶下,仰头望着那圈窗洞。
冬夜无月,天幕上只有几粒疏星,从窗洞里望出去,星光点点。她站了很久,直到秦昀找过来,将一件厚氅披在她肩上。
“怎么不回屋?外头凉。”
他低头看她,见她不说话,便顺着她的目光抬头看了看那穹顶,“想什么呢?”
望舒抿了抿唇,“我是不是太张扬了?这宅子修成这样,满朝文武看在眼里,怕是要说我得意忘形。”
秦昀替她拢了拢氅衣的领口,摇了摇头:“这宅子是狄公推荐的,阿罗憾趁机献艺,洛阳城里高门大宅、歌台暖响的人家多了去了,你又算什么?”
他顿了顿,“况且张扬些没什么不好,帝王不怕臣子住好宅、过好日子,更怕臣子太爱惜名望。你越是有家有业,有喜有欲,陛下才越放心。”
望舒偏过头看他,见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心口那点无端的焦虑慢慢散了。她笑了笑,“那倒也是,我若真学了那些名士,家中只摆几卷破书,朝里那些人更要骂我沽名钓誉了。倒不如这样,明明白白地住我的宅子,吃我的米酒,让他们眼红去。”
秦昀低低笑了:“就是。”
夜风穿过中庭,将廊下最后一盏灯吹得晃了晃,又稳稳地亮起来。
他们在新宅过年,除夕宫中设宴,望舒看着薛怀义小人得志,偏她位置靠前,看得清楚,武皇被他哄得哈哈大笑。
大年初一,天还没亮透,秦昀就醒了。他侧过身,借着窗外透进的薄光看身旁的望舒。
她睡得正沉,呼吸轻浅,脸颊微红,散开的发铺在枕上。
秦昀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谁知这一动,望舒便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见秦昀已经坐起身来,嘟囔道:“什么时辰了?”
“还早,你再睡会儿。”
望舒揉了揉眼睛,支起身子朝窗外看了一眼。天边刚泛起一线蟹壳青,院中灯笼还亮着,映出薄薄一层霜。“不睡了,今日要去白马寺上香,得早些出门,晚了人挤人。”
她说着便掀开被子下了床,脚步轻快地去唤丫鬟打水。
秦昀也起身披衣,两人用过早饭后,望舒换了身朱红撒金的襦裙,外罩一件雪色狐裘,整个人明艳又贵气。
秦昀则穿了一身玄色武官常服,腰间配了把短刀,又命亲卫在暗处跟着,低调却周全。
白马寺的香火本就极盛,大年初一更是人山人海。
秦昀护着望舒在人群中缓行,她带着帷帽,身旁跟着两个扮作丫鬟的女使。
盈盈今日没跟来,新宅里还要照应来拜年的几房亲戚,望舒便只带了两个身手利落的女使,还有沈浪远远跟着。
寺中钟鼓齐鸣,香火燎绕。
望舒在佛前恭恭敬敬上了三炷香,又替狄仁杰和远在彭泽的家人求了平安,才与秦昀从大雄宝殿里退出来。
殿外更是拥挤,香客们摩肩接踵,小沙弥敲着木鱼,有信徒蹲在阶前烧纸,火光映得人脸发红。
秦昀一路护着她,将人往两旁拨开,嘴里还道:“走慢些,不急。”
望舒挽着他的手臂,叹了口气,她这一年难得来庙里一回,没想过百姓这么多。“这人也太多了,早知道该晚些来。”
秦昀笑着低头,“往年都这样,你去年不是还说喜欢这热闹劲儿?”
两人正说着,忽听前方人群一阵惊呼。望舒抬头望去,只见几个推搡着往山门走的汉子被香客们挤得东倒西歪,其中一个手里捧着的香炉脱手砸在地上,香灰扬起来,呛得周围人连连咳嗽。
望舒微微皱眉,本能地往秦昀身边靠了靠。就在这时,她眼角余光瞥见右侧人群中寒光一闪。
望舒心头猛地一缩,尚未来得及开口,秦昀已一把将她揽到身后,同时反手抽出腰间短刀,朝那寒光来处格去。
只听铛一声脆响,一柄短匕被磕飞出去,钉在石阶上,嗡嗡作响。
“有刺客!”
秦昀怒喝一声,带着望舒向后退了两步,四面香客顿时大乱,尖叫着朝两旁逃散。
十几个藏着的黑衣人跳出来,同时亮出兵刃,刀光剑影,直扑望舒而来。
两个贴身女使中一人反应极快,已从袖中抖出一把软剑,护在望舒左翼。
另一人则解下腰间香囊,掷向最近的黑衣人,香囊炸开一蓬白色粉末,蒙住那人口鼻。
秦昀将望舒推向沈浪,“带她往庙后走!暗卫跟着的。”
沈浪二话不说,拉住望舒便往侧门方向跑去。
秦昀则不退反进,短刀在手中转了个圈,迎面便朝最先冲来的刺客劈去。
这短刀不过两尺来长,在他手中却比长刀更狠。
那刺客举刀格挡,刀锋撞上短刀的刹那,整条手臂被震得发麻,虎口渗血。
秦昀冷着脸,腕一翻,刀已顺着对方刀背削下去,直切咽喉。
鲜血喷溅在石阶上,那刺客连一声惨叫都被切回喉咙里。
其他刺客挥刀横扫,秦昀侧身避开,同时右腿已扫在他膝弯处,将其踢跪在地。他单手揪住那人后领,往下一按,膝盖狠狠顶上他的后脑,那人当即昏死过去。
剩下刺客一左一右夹攻而至,秦昀闪身绕过石阶,脚尖在香炉上一蹬,整个人借力腾起,手中短刀划出一道雪亮的弧光,将左侧那人握刀的手齐腕斩断。
惨叫声起,秦昀已稳稳落地。
这时亲卫忙抱着铜锏递过来,秦昀持锏更顺手,立于阶前,目光冷厉如刀。
“还有谁?”
剩余十来名黑衣人彼此对视一眼,竟无一人退缩,依旧挥刀扑上。
秦昀冷哼一声,脚下一错,铜锏已带着风声抡出。
第一击砸在一人刀身上,那刀应声而断,锏势未衰,直捣其胸口,将人击飞数步撞在香炉上,口中喷血。
第二击横扫,两名黑衣人同时举刀挡格,只听得金铁交鸣,两把刀同时脱手而出。左手斜劈而下,将一人手中短剑震断,手臂当场打废。
秦昀以一敌十,却始终不曾后退一步。他身姿矫健,铜锏势大力沉,远近交攻,将那些刺客逼得近不得身。
远处沈浪已护着望舒退到庙后侧门,亲卫护在身前,望舒回头望去,只见秦昀独自挡在阶前,玄色衣袍在香火与晨光中猎猎翻动。
那些刺客见秦昀悍勇难当,便有人从怀中摸出暗器,扬手打来。
秦昀耳力极强,头也不回,反手一锏将两枚飞镖打落在地,随即手一挽,将第三枚削飞回去,正中发镖者的面门。
那人捂面惨叫,被秦昀抢上前一步,一脚踹翻在地,锏尖直抵咽喉:“谁派你们来的?”
那刺客嘴唇一抿,牙后藏着的毒囊已被咬破。秦昀暗道不好,再去看其他人,果然有几个已口吐黑血,接二连三倒地。秦昀面色一沉,刀背连磕,将余下几个尽数打晕,又点了几处大穴,防止他们自尽。
这时庙中武僧与金吾卫才从混乱中挤出来,将现场团团围住。
秦昀直起身来,满身是血,有刺客的,也有他自己的,混战中左肩后被划了一道,不算深,但血已浸透了衣裳。
他毫不在意,提锏便往后门寻望舒去了。望舒正立在侧门檐下,见秦昀大步而来,一身血污,脸色煞白。
她挣开沈浪的手,朝他迎了几步,伸手去碰他的胳膊。秦昀却先一步握住她的手,“我没事。”
望舒红了眼眶,反手攥住他的手指,“你要不要紧?流了这么多血……”
秦昀低头看了一眼,笑道:“都是他们的血,我就不小心擦了一下,不碍事。你伤着没有?”
望舒摇头,声音发紧:“我没事,刺客呢?可有活口?”
“我留了几个,其余都服毒了。”
秦昀微微眯起眼,朝远处还在哭喊的香客们扫了一眼,“这次是冲你来的,大年初一,白马寺香客最盛,他们早在这里等着了。”
望舒目光冷下来,她环顾四周,见金吾卫已开始清场,便对沈浪道:“拿我的牌子去洛阳府,让他们把现场围了,一个活口都不许逃。再去知会狄景晖,让他带着人把今日跟车的人全部扣下,一个个问。”
沈浪应声而去。
秦昀见她这副模样,“可惜大年初一,见血了。”
原本大年初一是来讨个吉利的,结果还添了晦气。
望舒白了他一眼,她抿了抿嘴,低声道:“先回府,我让大夫来包扎。”
秦昀点头,由她扶着往外走。
几个亲卫迎上来,甲胄未卸,跪了一地请罪。秦昀摆摆手:“都起来,把现场守住,等洛阳府的人来。还有把那几个活口嘴里的毒囊先取出来,别让他们死了。”
“诺。”
消息传进宫,内侍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进殿来,脸色白得不成样子,将白马寺行刺之事结结巴巴地禀了。
武曌闻言转过身,看着那内侍,声音平静得吓人:“你再说一遍。”
那内侍被这眼神一压,整个人伏在地上,抖着嗓子将刺客如何服毒自尽的事说了个大概。
殿中死寂,宫女捧着外袍的手僵在半空,连呼吸都轻了。
武曌抬手将案上青瓷茶盏扫落在地,茶盏碎成数片,茶水溅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热气腾腾地往上窜。
“好,好得很。”
殿中所有人齐刷刷跪了下去。
“大年初一,白马寺外,当朝宰相,在朕的眼皮子底下被人行刺。朕的洛阳城,什么时候成了刺客的后花园了?”
她霍地转身,“金吾卫呢?巡城司呢?白马寺的僧值呢?十几个带刀的黑衣人,在香客里藏了一整夜,愣是没有一个人察觉。他们平日里巡街查坊,是拿朕的俸禄在睡大觉不成?”
婉儿连忙低声劝道,“陛下息怒,当务之急是先查明刺客来历。狄尚书与秦将军皆无恙,只秦将军受了轻伤。请陛下先传太医,再去追究不迟。”
武曌冷笑一声,眼底翻涌着雷霆杀意:“朕刚要在洛阳编练常备军,就有人想断朕的臂膀。他们杀的不只是狄望舒,是想杀朕的兵权。”
“传旨,让金吾卫将军与洛州长史即刻进宫,还有白马寺的当值僧官。朕要亲自问,看他们到底是怎么当的差。再传太医,去安宅给秦昀和望舒都好好瞧瞧,一应伤情如实报来,半点不许隐瞒。”
婉儿应了声,疾步去拟旨。
武曌在殿中来回踱了两圈,转头吩咐心腹内侍:“去把薛怀义给朕叫来,他如今是白马寺住持,寺外出了天大的事,他倒躲得清静?让他自己来跟朕说清楚。”
那内侍心中一凛,忙不迭跑了出去。
不过半个时辰,整个洛阳城便都知道了,狄尚书大年初一在白马寺遇刺,秦将军以一敌十,杀得刺客尸横阶前。
街头巷尾议论纷纷,有人说秦昀神勇无双,不愧是将门虎子。也有人说这是朝中有人要杀狄望舒,连天子脚下都敢动手,大周怕是要变天了。
安宅里,望舒刚替秦昀换了药。
太医还未到,她自己先让府中的伤药箱取了,亲自动手清理伤口。
秦昀赤着上半身坐在榻上,肩后有一道刀伤,皮肉外翻,血虽止住了,看着仍旧触目惊心。望舒用温热的布巾一点点擦去血污,眉头一直蹙着。
秦昀偏头看她,笑道:“你手抖什么?我又不疼。”
望舒手上力道重了一分,秦昀嘶了一声,望舒这才抬眸瞪他:“不是不疼吗?”
秦昀咧了咧嘴:“你下手比刺客还狠。”
望舒将布巾丢进水盆里,她一边替他上药一边道:“方才宫里传话,说陛下大怒,要亲审金吾卫和洛州的人。你今日打得这么凶,满洛阳都传遍了,说秦大将军在白马寺大开杀戒,把刺客打得落花流水。”
秦昀叹了口气:“传出去也好,让那些躲在暗处的人知道,想动你,先问过我这把锏。”
正说着,盈盈在门外禀报,说宫里的太医到了。
望舒起身迎了出去,太医是武曌亲自指来的,须发皆白,背着药箱,身后还跟着两个捧着药匣的小内侍。
望舒将人请进内室,太医见秦昀的伤口虽深,但处理得及时,并未伤到筋骨,便重新换了金疮药,又开了几副补血养气的方子,嘱咐近日不可用力,不可饮酒。
望舒一一记下,又让盈盈给太医封了厚赏。太医躬身谢过,低声道:“狄相,陛下口谕,令臣如实回报伤情。臣不敢隐瞒,但会说得缓和些,请狄相放心。”
望舒颔首:“有劳了。”
太医走后不久,宫里又来了人。
这次是武曌身边的心腹内侍,捧着一个紫檀木匣,里面是几样上等的补品,还有一枝用红绸裹着的百年老参。
望舒谢了恩,那内侍又压低声音传了句话:“狄相,陛下让您且放宽心,此事陛下亲自过问,绝不会让您白受这一场惊。刺客的事,已有眉目了。”
望舒目光微闪,谢过内侍,又让盈盈塞了个荷包。
等人都散了,秦昀已披衣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外头。
日头升高了,院中那几株新移来的红梅开得正好,映着残雪。
“眉目?”秦昀冷笑,“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急着在新年第一天就送我们这样的大礼。”
望舒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她伸手替他理了理披散的发,“不管是谁,他既然动了刀,就不会只动这一次。这安宅才刚挂了匾,便有人想让它成凶宅。”
秦昀握住她的手,低声道:“我来查,右威卫的斥候不是吃素的,金吾卫若查不出,我的人去查。那些刺客用的兵刃、穿的靴子、藏的毒囊,总会有来处。顺着这些线,总能摸到根上。”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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