甩开老狗后,打扮成相关政府工作人员的我们顺利地进入了经理的办公室。那是个临时搭建起来的房间,很整洁,但很狭窄。经理是个鬓角已经开始变白的中年人,脸颊两侧的肉已经开始下垂,半秃,有着浓重的黑眼圈。看得出是一个正因某件事而承受着巨大压力的人。我想起那台抽奖机以及夸张的奖池,不由得猜测他所担忧的事情是嘉年华的收入。
果然,他有些慌张不安,反复地诉说着自己的事业,自己的家庭,工作的不易等生活中的困难之处,十分害怕我跟伊万会真的对他造成打击。伊万安抚他,让他不要紧张,说我们这次来只是例行公事,询问几个问题。
男人松了口气,但他的语气,表情以及肢体语言仍旧表示他还在担忧,只是顺着伊万的话把这些情绪藏了起来。我漫不经心地听着,同时打量着这个办公室的布置,注意到它整洁到了过分的地步,甚至让人觉得很空。
我也注意到这位经理的服饰虽然样子瞧着不错,但材质并不好,有些地方很明显有着穿着时间过长而造成的磨损。
财政状况居然差到如此地步吗?明明嘉年华的人流量还不错,从我的角度来说,那些代币的获取也很有趣……也有可能正是因为代币的存在,所以损失了很多潜在客户?我不知道。正如我之前所说,我有些迟钝,因此与其他人相比较,在经历同样的事情时,我的感受往往与其他人不一样。史蒂芬教授说这是我的身体为了让我在灵感过高的前提下存活下去做出的改变,也就是说,当我在某一方面能够不自觉地摄取到更多信息时,我的另一方面的信息获取能力就会自然而然地降低。我在社交方面上的迟钝恰好就是被降低的另一方面。
周围能让我大量的东西不多,我将目光收回来,装出走神的样子去打量着经理的桌面。桌面上也都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有些看得出是为了凑数才放上来的。但有一个东西不是。
一个印记。
我记得这个印记。我与它的初次见面是在那个康斯顿古堡的调查案件中,在那个被烧毁的黑屋里。为什么这个经理会拥有这个印记?为什么它会出现在这里。我保持着神色的镇定,看向伊万,不确定他有没有发现。
伊万总是不注意这种细节,他对与人交流这件事有着让我难以理解的热衷,因为我是个闲聊过多就会感到很疲倦的人。现在,他和经理热情地讨论着嘉年华,孩子,还有梦想,显然一副相见恨晚的样子。
我耐心地等了一会,发现他并没有停下的打算后便起身,小声跟他说自己想要出去透透气。伊万敷衍地点了点头,经理也并不在意这里少一个人。于是我走出这间临时搭建的房间,四下打量着这座经理的帐篷。
帐篷里昏暗,随意地摆放着各类嘉年华的道具以及其他零部件,就目前来说,没什么问题。
我的灵感也没发现任何问题。我本打算进行进一步的搜寻,但帐篷外人来人往,时不时也有员工进出,补充气球,进行短暂的休息,以及轮班替换。而我又穿着很引人瞩目的正式服装。如果此时我擅自行动,一定会让伊万陷入困境之中。
所以我拿出手机,将这件事告诉了老狗,又联系了史蒂芬教授,询问他是否能跟双胞胎进行沟通,如果可以,我希望他将他们的回答告诉我。
我还没编写完要发给史蒂芬教授的消息,老狗的回复就发到了我的手机上。
“我在康斯顿见过这个符号。”他说。
第72章
我感到惊讶和意外,但同时也感到一些担忧。这印记出现的频率实在是太高了,按照经验来说,这有很大可能表示这些事情是同一个人或者同一个团体的手笔。与此同时,我也想到了我们对付哈比时在洞xue里的发现。那些整齐的,人口开凿的痕迹……
当时我就判断这里面有人类的参与,但由于我的同胞总是在做些奇奇怪怪的事情,加上哈比们已经被我们杀死,事情已经告一段落,便没有继续在意这件事的后续。现在看来,案件中有人类参与的占比比我想象中得还要高。
为什么人类不能少一点好奇心呢?可是人类之所以能成为人类,正是因为我们具有强烈的对未知的探索。我感到一点悲伤,当然也有些无可奈何。我不会像之前那样抱怨我的同类总是在给我添麻烦,因为正是他们的这些蓬勃的好奇心才让人类得以前进,虽然它确实带来了很大的麻烦。
我拨通了老狗的电话,经过一番交流,我得知他是在狩猎水鬼的时候发现这个印记的。那时他们正处于下水道里的某个可以被称作是房间的地方,里面摆着各种有大量使用痕迹的器皿,祭坛,还有许许多多的献祭残留。而这枚印记就被戴在做这些事的人身上——我在这里称呼他为爱德华——爱德华在当地颇有人脉,老狗将他送进了警察局,但他不到几个小时就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甚至在被老狗他们找上门时仍旧挑衅般地诵读什么行事准则,圣典一类的鬼话以证明自己的顽固。最终他被老狗用手枪杀死。我觉得这是他应得的。
通话的最后,老狗遗憾地告诉我他们并没有在爱德华的家里发现什么线索。当然,他们也试图从他的人际关系入手,看看能不能找到同伙。但很不幸的是,爱德华的死亡显然对这份调查工作提供了超乎想象的阻力,他们没有任何发现。
而为了躲避警察,他们不得不匆匆离开,以免被抓住。
“这是很正常的事情。”我说,“说不定警察里面就有他的同伙。”
同时,我也感到犹豫,不知道该不该联系乔探长。也许他就是哈比的同伙,但是发生了分歧,所以才把我们引过去。又或许他是那个组织的叛徒,想要给以前的朋友找点不痛快。但最终我将这些猜想统统扫走,给乔探长打去了电话,详细地跟他说了这件事。
乔探长说他会注意,并且保证尽快展开调查,将信息传递给我。伊万这时已经和经理聊完,容光焕发地从房间里走出来。我看着他,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
“发生什么事情了?”他笑嘻嘻地走过来,“我拿到了免费游玩券,我们可以去玩个痛快。”
然后他看了看我的表情,慢慢地冷静下来。
“出什么事了?”他问道。
我把刚刚发生的事情如实告诉了他。
伊万变得沉默,他跟着我走出去,望着吵闹的人群,又说道:“你觉得这是个阴谋吗?”
“不确定,但我们一定会再破坏一个他们的计划。”我说,“而且就算不是阴谋,他们估计也会记恨上我们的。”
“唉,希望学校里没有他们的人。”
“那我们早就在睡梦中被掐死啦!”我说。
第73章
我们就接下来要去做什么产生了分歧——为什么我跟伊万总是产生分歧?我认为这是他不听我的话所导致的。我灵感更高,他应该更尊重我的意见——总之,伊万认为我们应该等等史蒂芬教授,看看他怎么说,也能知道学校是否发现了这个组织的存在,而我觉得我们不应该在原地等待,而是应该主动出击,避免时间流逝带来不可控的变化。
伊万觉得我太鲁莽,他说我一直以来都很鲁莽,而我认为伊万太优柔寡断,当然我也觉得他一直以来都很犹豫,不敢主动出击。我们对彼此的评价让我们之间的矛盾有了升级的苗头,但现在是任务当中,所以我们都忍耐了下来,开始将调查进行下去。
当然我觉得改变了我们僵持局面的重要因素是史蒂芬教授的短信。他说自己需要时间查阅相关资料,因此建议我们先依靠自己判断展开调查,同时,他还在短信最后相对直白地说明这世界上有无数组织正在进行着大胆的尝试,我们所碰见的不过是其中之一。这倒是和我阅读过的那些资料里的内容相符,所以我不感到意外。对于调查员来说,外出做任务一次邪||教||徒都碰不上简直比中彩票还要难。倒是伊万大惊小怪,抓着我的胳膊说万一我们被抓住了该怎么办。我很冷漠地告诉他那就去死。
“但是死亡很可怕。”伊万说。
“不,死亡不可怕。你只是不知道死亡之后会发生什么。”我说。
“你为什么不害怕?”
我想起了那个魔鬼。
它有着美艳动人的容貌,直到现在还让我记忆尤深。没有任何一个画笔能绘制出它的脸,那种光彩,那种感觉,没有。
在它带走那个灵魂的时候,我看到了地狱。
也许我如此迟钝不是因为我的身体需要平衡,而是因为我在建立对世界认知的时期体会到了太多的冲击。
“伊万,你只是害怕未知。”我对伊万说,“但是我们不正在对抗未知吗?我们到现在为止仍不知道我们需要面对哪一种怪物,也许是我写下来的那些,也许是新的,没有人发现过的。你正在对抗这种未知,为什么不能试着对抗对死亡的恐惧呢?”
“但是死亡的那一头又没有我认识的人。”伊万嘟囔道。
“从数据上来说,”我回答道,“如果你死掉了,我存活的概率也不可能很大。”
而且这周边的人也会跟着死掉。这是显而易见的。
我想了想,讲了个笑话:“所以你可以等等我,或者我等等你。”
伊万没有笑。他的表情让我感到很尴尬。
我以后还是不要讲笑话了。
我们装作检查设施,尝试着靠近了一些不让人近距离靠近的设备,以及控制台,还有其他的一些普通游客到不了的地方。其中,我认为最有可能藏匿怪物的是被上锁的杂物间和仓库,可匆匆一瞥根本瞧不出那里面都有什么。加上老狗在打完那通电话后就失去了联系,于是夜色降临后,我们冒险进入了已经关门的嘉年华中,继续我们白天的调查。
我想去杂物间跟仓库,但伊万说如果强行进入会造成很大的动静,建议我们去偷钥匙,随后他说出了自己的真实目的——他想去偷听那些员工的对话。
要我说这简直是多此一举。不过去仓库的路上会经过员工宿舍(一片房车营地),所以我答应了他的提议,躲在阴影里开始偷听。
我们很幸运,没有被还没有睡着的员工们发现,同样地,我们也发现他们正在讨论着某种能给嘉年华带来好运的东西。听员工们的描述,这种东西可以帮助他们更好地工作,不至于因为为别人提供大量的快乐而陷入长时间的,对自身不利的消极情绪中,而且还能得到更多的积极的反馈以及小费。我们立刻认定这个东西就是我们要找的东西,但他们没有提到它在哪儿。这让我很失望。
伊万拿出手机给老狗发了条消息,询问他在哪儿,并希望在老地方见面,交换互相得到的情报。这是一个很简单的诱导。我们等了一会,发现老狗还是没有回复。
他可能已经遇害。我想道。
这个认知让我打了个哆嗦。我尽力不去想接下来的事,而是专心致志地去思考有什么东西可以满足人的愿望。我找出来的那些怪物都是纯粹的食人兽,对它们来说,吃人就像是我们吃掉猪牛羊一样不需要思考的事情。这种怪物是不需要去满足别人的愿望的。也就是说……
我的思考被打断了。房车营地已经开始沉入梦乡,刚刚那些话语不过是在集中洗漱时做出的感慨。我们趁着人们睡着离开了那里——当然也没有拿到钥匙——朝着仓库的方向走去。
仓库,也是静悄悄的。那是一辆巨大的,几乎可以装下一整个世界的大货车。它就那样站在黑暗中,像是一个巨大的怪兽。房车里没有任何动静,周围也没有。这里太安静了,以至于我们的脚步声都像雷声一样贯耳。我们悄悄地靠近后面,发现货箱的门没有锁。
伊万伸出手去,将手指尖卡在那条比周围黑暗更加幽深的缝隙中,然后将整个手掌塞了进去,将它们往后拉开。这扇门发出沉重的吱呀声,露出更多的黑暗,以及让人无法忽略的血腥气。伊万打开了手电筒,照亮了正中央的人。
老狗。
他垂着头,像团垃圾一样被随意丢弃在椅子上,地上全是凝固的黑色的鲜血。要不是有人用绳子绑住了他,他说不定已经从那上面滑下来了。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伊万也没有。
第74章
过了好一会——也许是几秒钟,也许几分钟,又或许过了很久很久——我才找回身体的控制权,一点点地走向坐在椅子上的那个人。我希望他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但无论我如何呼喊,我都没有办法欺骗我的大脑。那身衣服,那张脸,还有那部手机,都证明面前的这个人就是因女儿的失踪而踏上复仇之路的猎人。现在他死了。被他一直以来追寻的怪物杀死了。
我打开他的手机,企图找到一些有用的消息,但是没有。和我的那一通电话是与外界的最后一次交流,在那之后他就遭到了袭击。伊万说他至少已经死去了几个小时,身体上已经开始出现尸斑,身体也僵硬地像块石头。我相信他的判断,因为伊万选修了相关科目。
虽然只是为了学分,但我没有修,所以除了相信他之外,我也不能做什么了。
伊万接下来检查了尸体的情况,说他是在力量悬殊的情况下被杀死的。搏斗的痕迹很多,伤口很乱,似乎造成伤害的东西很多,因此他的衣服也破破烂烂的。紧接着,他在我那因为恐惧而失去了情绪的注视之中颤抖着检查了他的器官,说没有一处缺失。
这也就是说,怪物没有吃掉他。
我说不上来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当时的我已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甚至觉得检查尸体的伊万也出现了异变,成为了非人的一种。但好在我很快就清醒过来,开始思考这是为什么。
怪物不可能不吃人的。它们确实有自己的偏好,但那就跟我更喜欢吃披萨和汉堡,而不是一出生就只吃披萨和汉堡一样。对于它们来说,人只是另一种不同口味的肉。为什么它们没有吃掉老狗?它们聪明,知道老狗有同伙,所以把他的尸体放在这里挑衅我们?
它们怎么知道我们会来?并且一定会来这里?
我没有选修过什么犯罪心理学,但我能察觉到这种不对劲。喜欢看类似电影的伊万做出了和我相差无几的判断,他说将尸体放在这里的行为存在一定的掩盖心理,但不埋葬它又展示出了一定的挑衅性。他大胆判断说凶手为复数,而他们的性格是相反的。
他还是没放弃那个怪物聚集地的猜想。
但这次我觉得他这个猜想有道理。可是问题是,为什么?
狮子和鬣狗会共享领地吗?当然不会。可老狗身上的伤口很显然并不是一个怪物可以制造出来的。这里有许多种怪物。但是为什么?如果有很多种怪物,那它们吃掉的就绝不是那几个孩子,应该是足以让整个国家都引起重视的凶杀案。难道说它们忍耐了食欲?为什么?
“接下来我们去哪里?”伊万问道。
我回想老狗与我交谈时的背景音,记起当时他说话时我听到了叮铃东隆的脆响。我不记得自己在嘉年华听过这样的声音,所以可以排除能让游客们获取代币的项目。在我磕磕绊绊的描述下,伊万说那应该是抽奖机发出的声音。抽奖机。我还记得那个巨大又深邃的帐篷,里面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奖品。紧接着我意识到如果这个嘉年华里有那么一个东西可以满足人们的愿望,那么是抽奖机的概率是最大的。
理所应当地,我们决定接下来去抽奖机所在的帐篷看一看。
第75章
抽奖机所在的帐篷与其他帐篷相比没什么区别,远远地看着都像是没有启动的旋转木马,有着显眼的尖顶和垂落下来的帷幕。帐篷是不会上锁的。构成它的那些布料也不会允许它有这样的功能。所以我们轻而易举地走了进去,打量着那台被放在正中央的机器。
伊万说它和他上次来时一样,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他俯下身开始研究抽奖机,而我打量着写了奖项的牌子,确认这和伊万妈妈说的一致。洗衣机,电冰箱,棒棒糖……但当伊万的手电筒照过来时,我发现写了奖项的纸的边缘微微翘起,露出下面泛黄的同类。
我伸手将那张纸揭开,发现下面还是一张写着奖项的纸。但这次上面写的是丝袜,小丑卡牌(集齐可换大奖),以及各种只有我小时候才会在商店里出现并受到热烈欢迎的各种商品。我还看到了某个牌子的罐头。当我妈妈没有时间做饭的时候,她总是会买这种罐头来当做替代品。因为电视广告上说这种罐头富含人体所需的各类营养物质。但其实它很难吃,难吃得就像是在吃草,所以当这款罐头停产时我还高兴了很多天。所以这是一份很久之前的奖品单?这个马戏团的经营状况果然如那位经理所说,不容乐观。
“哦,我拿到一个罐头。我们可以把它当夜宵。”伊万说。
他手里拿着那个噩梦般的罐头。很显然,他刚刚在研究抽奖机的时候碰到了开关,抽到了这个罐头。
“那已经过期很多年了。”我说。
伊万看了看罐头上的标签。
“喔,还真是。”他说。
这张奖品单的边缘也微微翘起,下面似乎还有更多的纸张。我将这张纸揭开,露出了下面的更加破旧的奖品单。这次的奖品是一座房产,一辆汽车,还有……“一位妻子,两个孩子,一只狗的美好生活。”我念出上面的单词,感到有些奇怪,但我立刻就警惕起来。因为没有一个抽奖机能给出这样的奖品。它太抽象了,不该是一个奖品。
“这听上去不错。”伊万说。
我急忙看向他,确认他没有做出傻事。
“什么?我才不会找死呢。”伊万耸了下肩,又看向位于抽奖机后面的巨大的奖品堆,拿着手电筒照来照去,“你觉得我们要找的就在那里面吗?”
“也许。”
“你真的很喜欢说也许。”伊万说。
我很喜欢说也许吗?也许吧。但我肯定奖品单有问题。于是我再撕下一张,看见这次上面所写的是孩子,美貌,权力。
“喔。”伊万说,“我都有点心动了。”
“不。”我说。
然后是下一张,同时也是最后一张。这一张上的字迹模糊得几乎让人看不清,有着黑色的污渍和一些可疑的残留,而那上面写着“腿,手臂,眼睛,以及各种内脏”。
“这绝对不是奖品。”我说。
更像是祭品。
“你很敏锐,女孩。”一个声音说道。
我们立刻如临大敌般地看向声音的来源,只见一个容貌出众的人站在手电筒的光线中,笑眯眯地看着我。而在他的身后,抽奖机居然换了个样子。它本来是个褪色了的老机器,但从我这个角度看去,它不像是机器,倒像是一个祭品台的一部分。背后那些如阴影的奖品是它的主体,而作为抽奖机的这一部分只是一个供人们交换的平台。这一点并不让我惊讶,反而让我在一瞬间想清楚了很多。那个人十分礼貌地等我将视线转回去,才继续说下去。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他用肯定的语气提问道。
伊万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大声说:“什么?你认识他吗?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你是谁?”
“……他是那个魔鬼。伊万。”我说。
“哦。”伊万将自己的情绪收了回去,带着一点畏惧跟好奇打量着面前的人,“呃……他看起来像个房地产销售。”
“是的,我们都是销售。我是说,魔鬼们。”魔鬼彬彬有礼,慢慢地正了正领带,“毕竟我们一直在做交易不是吗?收走灵魂,然后把人类想要的拿给他们。时代变得越来越快了,有时我们需要一些上门推销。”
“你想要许愿吗?”他用那种极具诱惑的口吻问道,“你,还有你的同伴,你们可以变得和普通人一样。不用再为自己的与众不同而害怕,也不必担心自己下一秒就会死去。我可以收走你们的天赋,这样你们就能过上普通人的一生。”
“不。”我飞快地说道,为了防止伊万被他蛊惑,我又大声重复道,“不!!”
“真是可惜。”魔鬼笑眯眯地看着我,并没有把我的话放在心里,“你们可以从我这里拿到优惠价。比如说……这个马戏团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个异变,这在我们学校的档案里有过记录。”我飞快地说,“魔鬼也是。”
“哦,那我最好逃跑。”魔鬼笑了笑,“但是我相信你会和我交易的。”
我讨厌他这种语气。
“不,我们不会。”我咬牙切齿地说。
“好吧。你说了算。”魔鬼无所谓地耸了下肩,随后他打了个响指,就这样消失了。
魔鬼。我咀嚼着这个词语,压下心中惊慌,转身走向那堆奖品。我想我们能在这里面找到自己要的东西,虽然我还不能拼凑起这整件事情的原貌,但是没有关系,我不需要知道案件的全部经过,我们的任务只是解决它。解决它,然后世界就离末日远了那么一点。就这样就好了。
我和伊万在那堆奖品里翻啊翻,翻起无数灰尘,破败,还有旧时光,翻得忘记了时间。没有人来打扰我们,而我们顺利地找到了一个陈旧的古老笔记本。那里面记录的是如何用献祭的方式束缚怪物,然后随心所欲地驱使它们。正当我猜想这是谁的笔记,现在又是谁在使用它的时候,我的后脑被人重重地来上了一下。
我差点当场晕过去。但也比那好不了多少。巨大的疼痛让我倒在地上,不由自主地蜷缩起身体,而模糊的视线和头晕让我难以起身。我听到伊万正在跟那个人搏斗,但过了好几分钟我才勉强站起来,随手拿起什么,尝试着去帮他。
与这个人搏斗的过程极其丑陋,毫无技巧可言,也不像电视剧里那样刺激,惊险。我们三个就像拥抱在一起的袋鼠,奋力地踢打着,最后齐齐倒在地上,靠着两个人的体重将这个人压在下面,让他动弹不得。这时我们才有力气去看这个人的脸。是那个经理。
他哭了,被压扁的脸上带着眼泪跟清亮的鼻涕。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些什么。我仔细听了又听,这才听出来他在反复地说对不起,和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你布置了这个祭坛?”我听见自己问道。
“是的,是的,是我。”他说,“行行好吧,我只是想让我的嘉年华更吸引人而已。你瞧,你们看到了奖品单了,对吧?我只是用它来抽奖,然后让我的员工更热爱工作而已!”
他哭得更厉害了。搭配上他破旧的服装,颓丧的气质,瞧着就是一个十分可怜的失意中年人。
“我只是想赚点钱。”他说,并继续重复着这句话,“我没有伤害任何人,只要你放我走,我马上就会离开。我没有让任何人受伤。我只是让我的嘉年华变得更好。”
他那么可怜,那么卑微。我几乎就要相信他了。
但是我想起了老狗。他像团垃圾一样被丢在椅子上。我也想到了那个被杀死的警察,还有我的指骨护身符的主人,还有许许多多的失踪的儿童。他们全都死掉了,有些我认识,有些我不认识,但我仍因他们的死亡感到难过,并为此愤怒。
“你将被送往监狱。”我说,“然后……”
一个黑影扑过来,将伊万扑倒在地。伊万尖叫一声,将手电筒塞进那怪物的嘴巴里,同时也照亮了它丑陋而扭曲的脸还有畸形的身体,它有着蓝色的皮肤,脑袋不正常地向后折,正因为伊万的反抗而发出恼火的咯咯声。是伊姆布切。
伊姆布切,由巫师制造的人工怪物,素材是第一个长子。我立刻想道。
同时,我下意识地大叫着伊万的名字,并被经理掀开了。他是个发福的中年人,在体重上显而易见占有优势。我看着他的脸,已经适应黑暗的眼睛看出他神色平静,完全看不出刚刚的样子。我又想到我们的猜测,以及我们所搜集到的那些情报,想到了一个恐怖的答案。
“你献祭了自己的儿子?”我半是紧张,半是愤怒地问道,“是你,是你把那些怪物聚集在一起的。你是个巫师!”
“我不太喜欢别人叫我巫师。”经理说,“一般来说,我喜欢别人称呼我为……人类闪耀的群星。”
第76章
我不想跟这个家伙说太多废话,我想去救伊万。他还在和伊姆布切僵持,但谁也不知道下一秒情况会怎样。可我也不能离开这个巫师——谁知道他会做什么。如果把后背暴露给他,我很有可能会再被来上一下。我相信这一下可不会和上一下一样轻了。
他想杀了我。
“像你这样的人才算不上人类闪耀的群星。”我说,“你什么都不是。你只是个有着啤酒肚的地中海男人,你的巫术也只能操纵伊姆布切这样的怪物,其余的什么都做不到——这就是为什么你还在这个嘉年华里!它跟外面的电影院相比就是一团垃圾!”
我有意在谈话中暴露我的本性。伊万说过我的言语让人感到生气,虽然我并不清楚,但既然他说的是真的,那么这位巫师一定会感到愤怒。愤怒会让人失去理智。而巫术最需要的就是清晰的头脑。果不其然,经理被我惹怒了。他开始飞快地举例,并试图以此来证明自己确实是人类历史上闪耀的那一颗星星。我什么都没有听,而是集中注意力在他的身上以及周围开始寻找某种他用以操纵怪物的媒介,但,他还是成功地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布莱妮·阿布兹。”他喊出了我的名字,我真正的名字,“我知道你。密斯卡托尼克大学的调查员,擅长让人眼花缭乱的把戏,自称是时空穿梭者的大名人。”他讥讽地看着我,“听说你和那些已经死去的星星们交谈过?那只是你的吹嘘罢了。瞧瞧你,你现在站在这里,而你的同伴不得不应对我丑陋的儿子。这是否能证明你已经失去了你教授的宠爱?听说在这之前你解决的可都是美丽的奇异事件。”
“我没有在吹嘘。”我并不能很明白他说的那些到底是什么意思,但这不妨碍我继续说下去,“我所见到的绝对比你要多得多,但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呢?你不值得。”
这时我已经确定他手里的那根绳子正是他操纵伊姆布切的关键,于是趁他不注意冲了过去,试图抢下那段绳子。早有预料的巫师躲开了,没能让我扑倒他,但我也用撬棍的前端深深扎进了他的小臂里,不让他逃开。前端似乎还拉到了他的筋骨,让巫师发出一阵又一阵的惨叫声。他本来还想死死地抓住那截绳子,但最终还是因为疼痛放开了手,捂着胳膊跳到了一边,用恶毒的目光盯着我。
我接过了绳子,紧接着就立刻感受到了绳子那端传来的拉力。那拉力十分大,几乎要把我拽倒在地。我拼尽全力才能不让自己跟地面亲密接触。而正当我疯狂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做时,巫师歇斯底里地大叫着,叫嚷着伊姆布切的名字,让它赶紧把我杀死。
伊姆布切停了下来,用那双可怖的空白双眼瞧着我。它……又或者是他,看起来十分疑惑,我想这是因为它所受到的教育让它必须听从拿着绳子的人,而它的记忆又告诉他它必须服从那位巫师。拉力此时小了许多,我看着它,大脑飞快转动,想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出一个好办法。
巫师还在尖叫,伊姆布切看上去有些动摇,它挪动它的那只独腿朝我靠近,而我终于想出一个不错的,它不太可能会拒绝的命令,结结巴巴地说:“停下,伊姆布切。”
伊姆布切感到疑惑,但它还是照做了。这让巫师感到更加地嫉恨。他不能忍受伊姆布切的背叛,再度开始尖叫,开始细数他之前所做种种事迹来彰显自己的主权。伊姆布切因为他的讲述而感到烦躁,我试图控制住它,但它的力气实在是太大,那截绳子飞快地脱离了我的手掌,并让我的掌心火辣辣地疼痛起来。巫师尖叫着,举起胳膊阻挡伊姆布切的撕咬。我看了他几秒钟,转身奔向倒在地上的伊万。
“起来,伊万。”我催促道,“快!我们得先离开这。”
巫师的惨叫声渐渐低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明显的撕咬声。还有帐篷外的噪杂声。巫师的死去让某些东西跟着苏醒了。无形的束缚已经消失,接下来要做的当然不会是安静地离开。我扑向隐藏在阴影中的祭坛,开始寻找毁掉它的办法。
“离那里远点。”伊万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从旁边捡起一个东西朝我旁边砸去,那居然是一桶汽油。我被他吓了一大跳,但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从裤兜里掏出打火机,跑到帐篷外面,点燃了帐篷。
伊姆布切从满是鲜血的腹腔里抬起头看着我,神色狰狞。我退后一步,心里提防着,以免它突然冲过来。但伊姆布切只是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火,便挥舞着自己畸形的手脚飞快地爬开了。我想喊住它,因为放任这个怪物在外面活动会造成许多灾难,但此时的我无力对付这么一个刚刚进食过,精力充沛的怪物,所以只能看着它离开。
火势终于大到席卷了整座帐篷,纸张开始因高温卷曲,电冰箱的塑料外壳散发出难闻的焦糊味,里面的电线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让人害怕。伊万一瘸一拐地走到我身边,顺便将巫师身上的撬棍拿了下来,放到了我手里。我们就这样站在门口,忍受着火焰的温度,等待里面的祭坛被大火完全摧毁。火势旺盛到某种程度时,嘉年华各处发出了痛苦的吼声和惊天动地的挣扎声,同时也燃烧起无数火焰。那些怪物正在随着祭坛的死去而死去,这真是个好消息。
有人报了警,消防员赶到时祭坛已经被完全烧毁,只剩下一截木炭。我将这截木炭带回了学校,避免其上残留的气息或者印记再度对下一个人造成影响,让今日的情景再度重现。我和伊万的伤势也得到了很好的处理,还得到了一些假期。
然后,我从我那个不常打开的书桌抽屉里找到了一封信,收信人为:“民俗怪物研究专家,另一个我,布莱妮·阿布兹,收。”
第77章
我并不感到震惊。
我知道我和伊万穿越了时空,只是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时候,也许是调查双胞胎的时候,因为只有他们跟“门”有关。而从我们在这之后接手的案件可以推断出那个世界里的我们擅长的超凡事件要更加抽象,涉及到更多的神秘学,根据对等原则,那么那个世界里的我们也肯定来到了原本的这个世界,去处理与实体怪物相关性更强的案件。只是我没想到她,另一个世界的我,会给我留下一封信。
“亲爱的我,”另一个我在信中写道,“我是个很关注时间的人,因此在落地之后我就发现了不对劲。时间不对。在我的世界里,现在应该是将要入夏,而你们这里却是圣诞节刚过。虽然时空穿越发生时的时间点相差并不大,但这种微妙的差别仍旧引起了我的警惕。因为在时空穿梭出现之前,我和伊万正在调查一个受诅咒的家族。他们发誓向某个存在献上自己的孩子以求延续,而孩子便是那个存在与现实沟通的媒介。在处理过程中,时间总是会发生不必要的异动,像是变快,又或者是变慢。有时我只是喝了一口水,但时间却过去了五个小时。因此,案件结束后的日期变化,让我察觉到事情并没有就这样结束。我认为这是我们在处理案件时所遭受的影响,只是在案件结束后才被发现。”
“在意识到这一点后,我便猜测我和伊万来到了一个平行世界。伊万表示赞同,因为他说他的架子鼓不见了。对,他是个鼓手,每天晚上都会发出吵闹的如同装修一般的噪音。于是我就开始着手收集周围的信息,并通过各种细节验证了我的猜想。为了找到回去的路,我拉上伊万开始积极地与外界互动,包括让他给家里人打电话时表现出一点不同,经常去拜访那两个双胞胎,并且接下更多的案件。我觉得史蒂芬教授察觉到了不对劲,因为他询问过我为何不接受有怪物的案件。我也想过是否可以通过举办仪式来和你沟通,但我学过的知识告诉我这样做有很大的风险。我不能保证我通过仪式所联系到的就是你。我们都太特殊,有很多存在都想要我们的灵魂,而平行时空又如此之多,我可能联系到的是你,但并不是我想要的那个你。但好在那对双胞胎终于愿意开口说话了。他们告诉我们,当我们的命运再次重合时,我们就都可以回到正轨。”
“我想你明白这是为什么。我们去往彼此的时空的契机是对同一个家族的调查,那么当我们再同时进行同一个案件的调查时,我们有机会能回去。”
“我只是不能肯定那到底是什么时候。希望那不会太晚。”
“另:请代我向你的伊万道歉,我的伊万弄坏了他的吉他。我不是很肯定他不是故意的,因为他很高兴自己能成为鼓手。Umm……也许他是故意的。因为这样他就不用再学吉他了。总之,我在他的枕头下塞了钱,你的伊万把袜子塞到枕头下面的时候会看到的。”
这就是那封信的全部内容。
我希望这种事以后不要再发生了。
以及希望伊万觉得那是给他的赔偿金而不是什么牙仙的报酬。
第78章
我一直认为夏天和海边最为搭配。很高兴这次外勤又拿到了可以在海边行动的任务,虽然这次没有像上次那样的沙滩,但住在灯塔里也是一种很独特的体验。我和伊万将在这座荒无人烟的巴掌大小的小岛上度过许多天,直到我们完成任务为止。
我还挺喜欢这种安排的。没有人,没有网络信号,与外界沟通的桥梁只有一个卫星电话,并不能拿来看电视剧或做其他的消遣,再就是一周一次的补给船。我做什么都不会被打扰。所以这次出外勤我往箱子里塞了很多书,沉到伊万在帮忙搬运时差点闪到他的腰。这是知识的重量,下次我还是会这么做的。
我们这次的任务是寻找一艘船。
那是一艘已经迷失多年的船只,之前的调查员在确认它已不可能返航之后便宣布任务结束,并将档案整理好上交博物馆。但最近相关机构声称他们的接线员又接到了类似的报警电话。因为要赶航班,我们还没来得及听那些据说会让人毛骨悚然的录音(据说接到电话的接线员已经请了病假),但既然我提到了这件事,那么伊万就没有理由不把录音带找出来,放进那个收音机中。
他按下按钮,收音机开始工作。透过玻璃,我看到位于其两侧的齿轮开始转动,带着磁带向前。在一串电话铃声过后,接线员的声音响了起来。
“您好, xxx热线,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救命!”这声音沉闷,像是隔着一层水,还伴随着咕噜咕噜的动静,“救命!!”
“您遇到危险了吗?您现在在哪里?”
“旋涡!”那个声音喊道,同时背景多了更多的杂音,听起来像是我打开洗衣机的动静,“我们在漩涡里!”
电话就这样结束了。不管接线员如何呼喊,她都只能得到令人心里发慌的水声。伊万取出磁带,问我是否了解过海洋。
“我对海洋没兴趣。”我说。
“我小时候得到过一本讲海洋的绘本作为生日礼物。”伊万说,“我喜欢那些鱼,很漂亮。我还很喜欢青蛙。青蛙也很漂亮。”
我没吭声,而是拿出上面贴着标签2的磁带,塞进了收音机里。
还是那个接线员。
“您好, xxx热线,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救命!”那个重复单调的声音喊道,“我们偏离了航线!”
“好的,请放松,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们船上的仪器发生故障了吗?”
“是罗盘!”那个声音喊道,“船长发了疯,那张海图,那张海图!”
电话戛然而止。我听着那种分辨不出任何清晰的单词,但却能让人感到十分吵闹的背景音,打开了泛黄脆弱的档案本。
“……推测为某种伪装成藏宝图的诱饵蛊惑了船员,让他们驱船前往地图上的地点……”
“……船员临死前的悔恨和强烈的求生意志使得其灵魂残留到现在,在某些特殊情况下可干扰电磁波,通过现代手段传递相对成形的信息……”
“……检测显示电磁波已经消失,若无例外,该异常现象将不会再现世。至于某些人刻意散播的幽灵船之事,我认为这是哗众取宠的谎言……警察已经带走相关人员,谣言告一段落。”
“迷雾寻宝船于1534年封存。”
伊万拿出第三份磁带。
“您好, xxx热线,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接线员有气无力地吧唧着嘴。
“您好。”一个模糊的,同样隔着一层水的声音彬彬有礼地说道,“我看到他们说你们可以提供帮助。”
“是的。”
“我……我认为我们的船长不正常。”
“请继续说下去,先生。”
“他一直在嘟囔着让那些瞧不起他的人付出代价……我听说他是借了很大一笔钱才能接着出海的。在这之前我根本不知道这回事。现在他已经变成了亡命徒。谁会把唯一的生机都放在这上面呢?我是来当船员的,可不是来当海盗的。我……我想回家。”
“请告诉我您的地址,先生。”
电话那头传来沉闷的一声“咚”声,紧接着是拖曳声。
接线员坚持询问了好几次,但都没能得到回答。
录音放完了。
“每次接到电话的都是同一个人,其叙述在接到第一通电话后就出现了严重的睡眠障碍,噩梦频繁。当时她只认为这是过度联想造成的后遗症。但随着异常电话逐渐打进来,她身上发生的怪事也越来越多。第二次电话打来后,她声称自己出现了幻觉,总是会将家里的木地板视作船上的甲板,并有种想要拿着抹布跪在地上为其清洁打蜡的冲动。有时,她会觉得世界正在摇晃,并产生了正身处于地震的错觉。”
伊万翻过一页,继续念道:“第三次电话后,她患上了妄想症,认为家中总有陌生男人出现,严重威胁到了她和家人的人身安全。但警察反复搜查后并未发现有人闯入的痕迹。该案件在一周前转入密斯卡托尼克大学,并与三日前被我们接手。”
他念完,将档案伸到我面前。
“你怎么看?”他问道。
“我没有想法。这要看时间怎么说。”我回答道。
第79章
我说出这句话的意思是我们应该在接下来的时间中找到更多的证据。但伊万却觉得这是句废话。不知怎地他在经历过这么多的事情后仍然乐观地认为我们能轻而易举地找到事情的真相,也许是因为他是个笨蛋。
笨蛋就总是很乐观。
现在来说说我们所在的这座小岛还有这座灯塔吧。我说这座岛只有巴掌大小并非是在进行夸张的比喻,而是指它真的只有巴掌大小。构成它主体的是几大块在海浪侵蚀下有着诸多孔洞,并且有着锋利边缘,一不留神就会割伤你的礁石,而我们的夏日住所——这座屹立在小岛上的灯塔,则占据了小岛的很大一部分面积。这是一座古老的岩石灯塔,于三百二十八年前建立。当时的建造师信誓旦旦地声称它是世界上最牢固的灯塔,但很显然牢固无论如何都无法与时间对抗。当我和伊万到达这座小岛时,这座岩石灯塔已经在带着咸味的风和水的磋磨下摇摇欲坠,像是患了关节炎的老人。里面情况如何自不用多说,上方的单人间也只能装得下一张窄窄的床和一张同样很小的桌子,因此补给只能靠每周一次的船只。我喜欢这种与世隔绝的感觉,这表明自己碰到的麻烦会少很多。
毕竟我不会造成什么麻烦。通常来说,我碰到的需要解决的麻烦都是我的同类们造成的。
但是,我不确定伊万能不能忍受得了这种寂寞。他总是很聒噪,会在自己没有事做的时候跑来打扰我看书,并且还对交流的质量有很高的要求。比如说现在,他开始喋喋不休地讨论着自己对于这份临时工作的看法。
“你知道守塔人必须有三个吗?”他说,“因为两个会出事。”
“在此时此刻,在现在只有我们这两个守塔人的情况下,不要说这种话。”我说。
但是伊万还是固执地说完了那个事情的全过程,并要求我承诺不会冷落他超过三个小时,这样他就不用因为迟迟没有被发现而变成一具风干的尸体。他真的有够烦,我只好答应下来,好让他闭嘴。
我们花了点时间来熟悉如何调整灯塔上的灯光。那也是一个古老的装置,由一个罩在玻璃罩里的巨大蜡烛和周围无数的镜子组成。玻璃罩会确保烛光不会被风吹灭,而镜子可以让烛光产生折射,让它足够明亮。我很怀疑这种设计能否确保船只不会迷路,但如今科技发达,岩石灯塔已被淘汰,取而代之的是混凝土和大功率的电灯泡,想来也用不上这座已经废弃的灯塔。再说,我们想要吸引的又不是现代船只。
哦,我忘了继续介绍这座灯塔。伊万的错,他总是干扰我。
这座灯塔正是当年写下“寻宝幽灵船”档案的调查员们展开行动的地方,位于那艘船出海的港口附近,用来帮助船只辨别方向。换句话说,它跟那艘幽灵船的联系很紧密,至少在我们看来确实如此。我跟伊万的心理预期是一个月左右,因为我带来的书只能看一个月。如果时间再长一些,我们两个就都会撑不下去的。
现在是晚上八点。外面的海已经变成了连绵不绝的黑色,我们只能听到从不停歇的海浪声。伊万正在读当年调查员们写的记录,说希望从他们那里得到一些经验。而我正在调试教授给的座机。据说当年船员们就是通过这部电话联系外界的,现在我把它从层层封印中拿了出来,希望他们还记得这部电话的电话号码。这样我们就能抓住案件的关键,然后解决掉它了。
“我们应该读一读船员手册。”伊万看着我的动作,突然说。
“为什么?”我强忍着不耐烦问道。
“因为那个接线员说自己出现了幻觉,对吧?那艘船正在呼唤她。我们接了电话之后也会被招募过去的。”伊万说。
“那你就看吧。”我说。
结果他真的拿出了一本船员手册,自豪地向我展示着。
他真的……思路与常人不同。
第80章
晚上十点。我已经困到睁不开眼睛,座机也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动静。伊万或许还在坚持。他带来了他的游戏机,刚刚还得意洋洋地和我炫耀说里面的游戏足够他在荒岛上待上一整年都不会腻。我不喜欢游戏。我是那种认为电子游戏正在毁掉我们这一代的这种人。在伊万因为游戏失败而大骂出声之前,我正在迷迷糊糊地做梦。梦的细节我已经记不清了,我只记得伊万把我晃醒,想让我跟着他一起去上面点燃蜡烛。
按理来说,那根粗蜡烛是可以燃烧一整晚的。
但我无论如何都不能放任伊万独自一人行动,当然我也不希望伊万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他讲的那个有关于两人守塔的故事实在是太吓人了,我可不想在这孤立无援的地方遭遇危险,变成一具逐渐风干的尸体。所以我爬起来,昏昏沉沉地跟在伊万后面爬上灯塔的顶端,将快要熄灭的蜡烛拿下来,换上了一根新的。
灯光重新亮了起来。伊万轻声跟我说凌晨三四点钟的时候我们还要上来再换一次。我此时已经清醒了一点,嘟囔着说我本以为蜡烛会燃烧得更久一些。
“一根蜡烛应该能燃烧至少五个小时。”我说,“根据计算……”
我闭上了嘴。
在这种地方,这个时间,用平常的音量说话居然成了一件让人心底发冷的事情。我望着大海,疑心那些黑暗里正有无数的眼睛窥视着我们。最近我总是有这种感觉,并时不时地做着不断奔跑的噩梦。原因应该是我看的那些书。我最近在研究另一个世界的我所擅长的东西。我的心理医生建议我停止,不要再试图接触神秘学。史蒂芬教授也劝说过我。我接受了。但对于大海的畏惧和无边无际的黑暗又把我拉回了那种不安里。我感到害怕。
“下一次是什么时候?”我问道。
“大约凌晨四点。”伊万也小声说,“但我觉得那个时候天就亮了。现在是夏天。”
幸好是夏天。
如果是冬天,那我们一定会在四处漏风的灯塔里瑟瑟发抖。还需要更加频繁地爬上来更换蜡烛,因为冬天的夜晚会更加长,风也会更加多。现在我们只需要更换两次蜡烛,最后一次说不定会在天亮时进行。我重新在灯塔的第二层地板上躺下,微弱的风从石砖的缝隙间吹进来,我试图调动所有的感官去感受它们,以便于忽略掉炎热带给我的不适。但被打断的模糊梦境拒绝我的进入。伊万按动按键的声音也变得非常刺耳。我深深地呼吸,伸手碰了碰伊万的脚。
“哦!”伊万小声叫道,他立刻丢掉游戏机,爬到我的身边,“怎么了?”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要住在灯塔里吗?”我问道。
“不知道。为什么?”
“因为之前的调查员就是这么做的。”我说,“本来守塔人只需要住在附近的小屋里,每隔一段时间过来把计划表上的事情做完就好。”
“我不认同。”伊万立刻说。
“为什么?”我迷迷糊糊地问道。
我感觉到那个梦又朝我逼近了,但伊万在这里,它还是不肯过来。
“因为这个灯塔离岸边太远了。”伊万说,“它就是在海洋中央的。所以才需要人们来送补给。”
“答对了。”我说。
这次我抓住了那个梦。伊万好像捏住了我的手指,但这种感觉和我与现实的联系一起变得稀薄,我奔向那个梦,并在梦里奔跑。然后,在一阵地面摇晃中,我又被伊万喊醒了。
“天亮了。”他说。
“呃……也许没有那么亮。”他又说。
我坐起来,扒住墙,透过石砖与石砖之间的缝隙朝外张望,并很快看到了伊万说刚刚那句话的原因。黑色的云所组成的军队正气势汹汹地朝我们赶来,宣布将为这里带来一场暴风雨。在毫无遮掩的大海上,雨云所拥有的气势要比在陆地上更让人胆战心惊。我剩下的那些困意立刻消失了,并赶紧与伊万一起将昨晚我们带上来的东西收拾好,匆匆忙忙地回到了塔底的房间里。
灯塔的下方要远比上方牢固。这是由灯塔的结构所决定的。为了让它的重心低到可以阻挡风雨,建造师在往上建造它时会逐渐更换更加轻的材料。但即便如此,我和伊万仍然能隔着坚固的墙壁感受到暴风雨的怒吼。风吹起海水,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用力拍打灯塔。有好几次我都怀疑它正在左右摇摆,并且将在这种摇晃中带着我们轰然倒塌。我确信我听到了钢筋结构发出的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但幸运的是它撑住了。就像过去的几百年一样。我和伊万松了口气,慢慢地走出门外,心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这可比海盗船刺激多了。”伊万说。
“这不好笑,伊万。”我说。
雨水还有海水通过那些被侵蚀的孔洞流了进来,同时也是因为这些孔洞,暴雨结束后它们又开始朝外流。我将防水外套罩在头上,开始寻找被吹进来的小鱼小虾,并把它们全都丢出去。伊万找到了一只很可爱的,好像只有在动画片里才会出现的小螃蟹。这些小家伙都被我们丢到了海里,包括我们在礁石上的水洼里找到那些。做完这一切,我才注意到我的手被锋利的礁石边缘割伤了,正在不停地往外涌血。
伊万为我拿来绷带,但海水和长时间接触水而肿胀的皮肤让伤口的愈合变得极其缓慢。我连着换了几次绷带,才堪堪看到血小板努力的成果。此时已经是傍晚。我们这一天都因为暴雨而筋疲力尽,一想到接下来我们还要守夜。我就恨不得立刻晕过去。
地板虽然干了,但上面有很多盐粒。我觉得我如果躺在那上面睡觉的话就跟自愿被风干的咸鱼没什么区别。当我冒出这个想法的时候,伊万从角落里抓出了一条已经死掉的小鱼。我本来不觉得这个笑话好笑的,但现在它好像算不上什么冷笑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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