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我就这条消息对朱蒂提出了疑问。


    “我选修过娜欧米教授的城市追踪学,但我从未听过这个猜测,关于梦中城市如何形成的猜测。如果……如果它们是以入梦者为养料……”我没有继续说下去,我不想再说下去了。


    “布莱妮,你叫布莱妮,对吧?我想你肯定对为什么你们会被派来执行这个任务有着很大的疑问。事实上……”朱蒂舔了下嘴唇,第一次流露出犹豫这种不符合她乐观性格的情绪,“事实上,我们猜测这可能是你去找过心理医生的缘故。梦境往往和精神,灵魂等抽象的概念联系在一起,也许是这样。”


    “啊,该死。”我低声骂道。


    “这算什么?摧毁我,然后让我自己想办法在废墟上重建我的精神家园吗?”我尖叫道。


    伊万被我吓了一跳,但我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应付他了。


    我想哭,我想尖叫,我想撕碎我面前的一切包括我自己——为什么我要遭受这些,就因为我天生与众不同?不,这不应该,人人都应该享受到平等的对待——但是没有!


    几分钟之后——也许有半个小时,或者几个小时——我平静下来,看向站在一边手足无措的伊万。


    “我花了一整个下午的时间和我的心理医生交谈有关于那天我们和乔探长说话时提到的深渊,以及我从深渊这个词汇当中延伸出的其他思考。”我对他说,“我那个时候感到非常地无力,因为……无论怎么努力,深渊就在那里。这就像是……无论你过着怎样的人生,你最终都要接受死亡一样。我那个时候感到非常地消极,我……我不明白我做的这些事情的意义。我动摇了。”


    “哦,这真是……”伊万搓了搓手掌,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们现在正站在荒郊野外等待朱蒂他们联系的猎人过来,我想在车子来之前我应该还有几分钟的时间来把事情交代清楚。


    “嘘……我不需要你的反馈,让我把话说完。”我抬手阻止了伊万接下来的行为,“我了解过学校的最初,那时我们研究的是被记载过的怪物,传统意义上的怪物。食尸鬼,吸血鬼,石像鬼……但是,你把现在的资料和以前的资料进行对比,你就会发现许多新的怪物出现了。这到底是因为深渊里面本来就有那些怪物,还是因为我们的探索和记录创造了那些怪物呢?就像……就像梦中城市。”我深吸一口气,“以前可没有这么多的梦中城市。”


    而朱蒂和特洛伊就是那个该死的心理医生给我的建议,她一点儿该有的素养都没有,这让我感到被背叛了。


    “你介意我和你讨论这个问题吗?”伊万问道。


    “不介意。”我说,“我就是……如果这些最新出现的怪物早就存在,那为什么它们没有被记载下来呢?我知道外面有人说什么,他们说正是因为人类的创造才会诞生那些怪物,那些迦的想象让地狱变成了现实。我不太认同他们的话,但是……”我又举起手掌指了指朱蒂,“我本来好多了,直到这些城市专家告诉我梦中城市就是从人类的思维里诞生的。”


    我本来已经说服了自己了,我本来已经认为错误不在于那些作家也不在于人类的创造力,而在于那些怪物,那些有着极强的适应能力,总是源源不断冒出来的怪物。我对自己说只有那些传统的怪物被记载下来是多个因素综合生效的结果,信息闭塞,交通不便,人们缺少交流,因此那些不常出现的新奇玩意儿只会变成随风飘散的传说。我也告诉自己说调查员存在的意义就是消灭这些总是消灭不完的东西,这是我的指责,现在,你告诉我人类遭受的苦难就是人类自己制造的?那我遭受的苦难是为了什么?


    我本来不应该遭受这些,我本不应该如此痛苦。


    “城市不是怪物。”特洛伊平静地说,“不过我想你的心理医生没有背叛你,我们不知道你和她说了什么。我们只知道她对你的评价。她说你正处在观念重塑期。”


    “他们就是想折磨我。他们想看到我的无力。我面对灾难时那如同蝼蚁般的挣扎。”我说。


    “我们每个人都会感到无力。”朱蒂说,现在她的声音变得沉重得多了,“你还在挣扎,但我和特洛伊从选择了这个方向开始就要面对永无止境的深渊。无论我们做出多少努力,鲁莽的入梦者仍然会源源不断地制造梦境之城。你只是……你只是受到了冲击,因而觉得无法承受。”


    “那难道是我的问题吗?我学到的东西就是这样告诉我的。怪物就应该死。”我说,“他们告诉我怪物不是因为人类而产生的,却又把我送来完成这个该死的任务!”


    我真的,真的,要崩溃了。


    我不能接受。


    一辆车停在我们面前,坐在副驾驶上的那个人把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满是胡茬的脸。


    “哟。”他朝朱蒂和特洛伊点了点头,“我们的快乐女孩和刺身小子最近过得怎么样?”


    “还不错,老狗。”朱蒂嘻嘻哈哈地走过去和他碰拳,然后转过身来介绍我们,“这是我的同学,布莱妮,伊万。”


    “为什么是老狗?”我问道,“奇怪的名字。”


    “因为我是个奇怪的人,奇怪的人就应该用奇怪的名字。”他说。


    老狗是个老烟鬼,他叼着烟,白色的烟雾随着他的嘴巴开合喷出,融入到空气中,也让整辆车散发出被烟草浸泡的难闻臭味。这使得我坐上车之后胃部就开始抽搐,从那一个瞬间开始,因为信息泄露而导致的愤怒和不信任,我所接触到的信息和一直以来所坚持的信念不相符而产生的矛盾,还有因为精神动荡而开始变化的情绪都不再重要了。我几乎是憋着气度过整个行驶过程的,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关注。


    当车子到达目的地,我便迫不及待地拉开车门跳了下去,扶着一棵树开始大口呼吸新鲜空气。我封闭的大脑也重新工作起来。我听到伊万在和那两个猎人交换联系方式,朱蒂和他们告别,感谢他们的帮忙,以及……他们在小声交换着什么情报。


    没什么价值的情报——猎人们在一个叫做康斯顿的城市处理了几个水鬼,朱蒂他们刚从埃及回来,去处理一个叫做“太阳之言”的东西……我没听说过“太阳之言”,也许这就是他们所说的永无止境的新东西。


    “你还好吗?”伊万走过来问我,“我买了一些巧克力饼干,在等待的时候买的,你想吃点吗?”


    “我还不太饿。”我说。


    汽车里的味道还停留在我的胸腔里,我想我短时间内不会想吃任何东西。这个感觉太难受了。如果所有的猎人都是这个德行,我想我还不如靠我自己的两双腿。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你在车上都没说话,我很担心你。”伊万又说。


    “我现在感觉好一点了,但这不是因为问题已经解决。”我说,“……我可以把这两样分开看待,我是说……梦中城市的出现是因为入梦者的存在,我接受这个。但是,如果是这样,那……那怪物也有可能。我不知道。我就是……”


    人在情绪激动的时候总是会冒出许多激进的念头,我现在已经好多了,并不太想提之前的那些。这除了影响我之外不会产生任何好处。


    “你还记得那个警察吗?我们做过的第一个案子。”伊万说。


    “当然。”那根骨头还挂在我的脖子上呢。


    “我挺喜欢那个时候的你的——当然我是说我也挺喜欢现在的你的——但是你还记得你对那个警察说了什么吗?你说我们会探索未知,你也说我们会从那些邪恶的东西手里保护民众。”伊万舔了下嘴,“我想,我想……新怪物的出现不是因为人的创造——也许也有一点儿这种因素吧——我想更多的是因为我们还有很多没发现的东西。所以才总是有新怪物。你还记得你说过的话吗?”


    我当然记得。


    我什至还能回想起我和他待在密不透风的房间的那天,我记得那个警察的脸。


    “谢谢,伊万。”我朝他笑了笑,“我只是……你知道的,想靠自己从消极情绪中挣脱出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我只是有点不高兴,你知道我一直很想多休息一会。这次的任务又让我很敏感,也许换一个我就不会这样了。”


    “如果你不喜欢学校生活,我听说可以提交退学申请。你可以去当个餐厅服务员,或者去后厨做汉堡包。这听起来很不错。”伊万又说,“而且我不觉得你的心理医生会把治疗过程告诉别人。这太没有道德了。”


    我没有立刻回答。


    我在想其他的事情。


    这只是我的第几个任务?哦,第四个。这才第四个。


    我知道伊万想表达什么。第一次实习时我对这个世界充满希望,我也坚定地认为我正在做的事情是有意义的。但现在我却感到质疑和不安。他希望我回忆起以前,并以此得到我需要的力量。但是……


    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会对自己的工作不耐烦,那就是那块黄色的海绵。说真的,小时候我挺讨厌那个章鱼的,但现在我很能理解他。一想到我以后的人生都要用在这些事情上,我就感到非常地烦躁。


    “我想告诉你我好多了,但我不想对你撒谎。”我对伊万说,“……我的精神已经开始崩溃,这里面一定有上次任务的影响。你来帮助我回忆以前,谢谢,我清楚地记得那些事情,非常清楚。”


    伊万咬着嘴唇,死死地盯着我。


    “谢谢。但这种事情以后还会发生,之前冒出来的那些念头还会冒出来无数次,我会怨恨,我会质疑,我会愤怒,我会变成一个疯子。也许有一天我会选择离开这里,去……我不知道,也许和你说的那样,我会去卖汉堡。”我咽了口唾沫,“我很抱歉,我在下坠,而你不是那根绳子。”


    伊万看起来想哭,这让我感觉我更加残忍了。


    “我很抱歉,你救不了我。图书馆里有很多这样的例子。而他们无一例外地走向了自我毁灭。”


    谁都救不了我。


    “也许这其中有例外。”伊万的声音微弱地像是一只飞蛾,几乎无法让人察觉到它正在你的周围飞翔,“不可能所有人都被……”


    我没有给出否定的回答,我何必如此呢?我已经在折磨我自己了,我不需要再去折磨另一个人。


    “也许。”我说。


    第32章


    嗨,我是布莱妮,今天是我进入赛洛米亚的第三天。


    我知道你在看完上一篇日记之后再看到这句话会感到很诧异,心想为什么我能从崩溃边缘跳到阳光明媚的夏威夷频道。这没什么好奇怪的,我是说,为什么我就得顺着之前的情绪往下写呢?更何况我本来就做不到。在睡了一觉之后我觉得我整个人都好多了,精神稳定,胃口大开,拨动我紧绷着的神经的那些想法也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现在的我和正常人没什么区别。


    长话短说,朱蒂和特洛伊在和猎人交流完之后就带着我们来到了那座森林通往梦境世界的其中一个入口处,在他们的带领下,我们顺利地穿过由嶙峋的怪石构成的沙滩,废了一些力气才爬过黑色干枯的山崖,出于对我们的精神健康的考虑,朱蒂他们绕开了那“被死亡侵蚀的荒漠”,带着我们穿过了一片荒废的小镇。好奇的祖格本来跟在我们身后,想要从我们身上挖走一点儿它们所不知道的故事,这样它们就能回去讲给同族听了,但它们的好奇心同样使它们在半路就被其他东西吸引走了注意力。当我们来到费洛米亚的时候,它们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费洛米亚,罪恶之城。


    朱蒂说它由世间一切罪恶者的幻想构成,在这里我们能够见到最邪恶,最深不见底的深渊(她说这话的时候脸色糟糕透了,我没有去问她在这里遭遇了什么)。但我不得不说这里很漂亮,不是那种怪异的,会让你感到反胃的漂亮,是那种由恢弘而豪华的建筑构筑而成的漂亮。这座城市有十二座金色的钟楼,当分针指向十二这个数字,这些钟楼便会响起轻柔的迎合,鲜红色的屋顶仿佛你在森林漫步时会看到的红蘑菇,按照某种奇妙的规律生长在土地上,而它那条紫色的护城河正在昼夜不息地流淌着,散发出一种轻柔地,只有在教堂才会闻到的让人感到舒心的香气。


    (“那是因为那群蠢蛋觉得在教堂忏悔就能洗刷自己的罪恶。”朱蒂恶劣地说。)


    自从进入到这里之后她和特洛伊的表现就变得不那么好了,今天早上我撞见朱蒂往嘴里塞了一大把药片。我认得那些药片,除了常见的止疼药之外,我还看到了氟西汀。特洛伊好像也在吃类似的东西,好吧,也许我和伊万的职责就是负责照顾好他们。


    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碰到任何能让我明白这座城市为什么被叫做“罪恶之城”的东西。这里的人很正常,旅馆老板的手艺好到爆炸,我喜欢他做的沙拉和炖牛肉。当我把那些食物塞进嘴巴里的时候我能清晰地感受到它们上一秒还在土地里快乐地歌唱。即便是到了晚上,街道上也没有任何尖叫,或者因为酗酒而造成的吵闹声。朱蒂说这座城的罪恶就是它的正常,并希望我们永远也不要窥见它规则的一角,我不清楚她为什么会如此紧张,但……我想我能理解她。


    啊,也许我有点太放松了,刚刚的讲述不够详细。不过我不觉得这是我的失误,因为这几天根本没什么好讲的。朱蒂他们说过会在进入梦境城市之后告诉我们该做什么,但事实是直到现在他们都不愿意提及这座城市的任何一件事。这搞得我和伊万来这里是为了度假一样。在一座罪恶之城度假,唔,我承认从旅馆的窗户往外望去看到的景色不错,老板的手艺好到爆炸(是的,我必须通过重复来表达我对他厨艺的赞美),更重要的是没有任务,我可以一觉睡到天亮,吃完饭之后再回来睡到晚上,所以我该写什么呢? 《费洛米亚度假指南》?


    啊哈,朱蒂来敲门了,她说她希望和我们聊聊。太好了,也许她终于愿意说任务内容了,我得赶紧过去。


    第33章


    朱蒂和特洛伊的房间位于走廊的尽头,布置和我的房间没什么两样。透过窗户能够看到外面美丽的风景,有一张床,一张书桌,还有一把椅子。细节因为住客的不同而不同,但总体来说是一样的。


    “我很抱歉现在才和你们说任务内容。”朱蒂脸色惨白,十分不安,我注意到她说话的时候神经质地用指甲抓挠着她的胳膊,而从胳膊上的抓痕来看,她似乎从踏入这座城市开始就在这样做了,“我很抱歉……我和特洛伊在进入梦境世界时会产生一些不良反应……”


    我迟疑了几秒,然后才走过去抓住她的胳膊安慰她。我的手掌不算太冷,热量的传递有助于让她感到放松。


    “没关系。”我说,“……每个人都会有坚持不下去的时候,我之前就是这样的,但我现在好多了。”


    “我知道,我们只是……”朱蒂紧张地咽了下口水,我注意到她的眼珠正在不正常地到处转动着,眼白处也布满了红血丝,我询问她这几天是否睡过觉,但朱蒂没有回答我,她正处于极度的紧张之中,而她的搭档也是如此,我和伊万对视了一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就好像这里有危险,潜藏的,能够被他们感知到的危险。这危险足够他们不眠不休,也足够拉扯着他们的神经,加速他们堕落的速度。朱蒂再次抓挠起自己的胳膊,而我舔了下嘴唇,放轻语调,试图让她冷静下来。


    “嘿……如果……如果你知道的话,我和伊万……”我把头微微朝伊万的方向偏过去,不动声色地瞧了他一眼,“你不知道也没关系,我是说,我们两个是专门对付具备实体的怪物的,所以……如果你们遇到了什么变|态……”


    “不!”朱蒂尖叫道。


    她吓了我一跳,但我并不怪她。人在精神紧绷的时候总是会做出连自己都无法控制的事情,我对此深有体会,我能理解她。


    “不如我们先吃点东西?”伊万提议道,“来杯牛奶?”


    “啊,牛奶,这是个好主意。”我看向蹲在角落里的特洛伊,说实话我觉得他现在也在崩溃的边缘,“牛奶可以稳定你们的精神。”


    朱蒂毫无征兆地哭了出来。


    “对不起……”她结结巴巴地抓着我,把我用力往下拽,随后让我和她一起坐到了地上,“我……我不想这么做,但是每个人都要这么做,每个人……你,还有伊万,包括我,包括特洛伊,我们必须这么做……”


    我不知道她到底在说什么,但我觉得这事真的不太妙。


    在我和伊万再次开口前,她尖叫起来:“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够了!”特洛伊咆哮道,他站起来,在我和伊万惊恐的目光中举起椅子,把它摔在地上砸个粉碎,“够了!你还要哭多久!闭嘴!——闭!嘴!”


    朱蒂被他吓坏了,她紧紧闭着嘴巴,不断地打着嗝。


    “别这样,特洛伊。对女士温柔点。”伊万不满地说,“听着,我们先吃点东西,然后你们告诉我们这次的任务内容,好吗?我们坐下来好好谈谈——坐在地上,就当在室内野餐了。怎么样?”


    我下去问老板要了几块三明治,两杯热牛奶,还有两杯浓茶。我想我和伊万需要一点茶叶来帮助我们保持清醒。这事太古怪了,所以在我站在柜台那里等待的时候我都在竖着耳朵听楼上的动静,差点被突然开口的老板吓了一大跳。


    “我听到了一些动静。”他说。


    我注意到他那只黄色的独眼有些浑浊,这让他在昏暗的室内看起来有些邪恶——也许是我的错觉,朱蒂和特洛伊让我的精神变得紧绷了。但无论如何,向一个陌生人倾诉不是一个好主意。


    “没什么。”我含糊地说,“我的朋友休息得不太好。”


    “哦,没人能在罪恶之城休息好。”老板说。


    我立刻看向他。


    “什么意思?”我逼问道。


    “字面意思。”老板将火腿切成均匀的片状,用十分无所谓并且习以为常的语气说道,“这里可是罪恶之城。”


    他把三明治放在盘子上,又把我要的东西放在托盘商,示意我拿上去。接下来,无论我怎么问,他都不肯再开口了。


    这时,我才感觉到一丝古怪。


    这是不是我和他的第一次对话?为什么我之前和他没有过交流呢?等等,为什么我和伊万没有出去过呢?还是说我们出去探索过,但是都不约而同地忘记了这件事?也许朱蒂和特洛伊记得,而他们也因此崩溃了。我把我的猜测告诉了伊万,但朱蒂却打着嗝开口,否认了我的话。


    “因为……你需要休息。我们……我们也需要时间休息。”她说,“嗝……现在……我、嗝……我们的状态都调整过来了,也是时候告诉你们任务了。”


    “等等,”我指了指她,又指了指特洛伊,“你们确定这样能执行任务吗?”


    朱蒂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她眼睛里的东西让我深深地打了个哆嗦。世界上任何一个词语都无法将我当时的感受描绘出来,除了一个。


    绝望。


    “嘿,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追问道。


    “布莱妮,伊万,在你们面对过哈比之后,学院认为你们具备直面真相的能力。”朱蒂开口了,现在她听上去十分镇定,但也只是“听上去”,“而梦境城市,罪恶之城,费洛米亚,是由人类的黑暗面构成的,这里最接近深渊,这里……”她抬起头,眼神朦胧,仿佛正陷入一场幻觉,“你们将见到真相。”


    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朱蒂现在不正常,非常,非常不正常。是那种任何有眼睛的人都能判断出来的不正常,我不知道她到底想要干什么,但她的表情,她的语气,包括她整个人散发出的味道都能让你联想到任何带来危险的东西,像是走投无路的流浪汉,衣衫褴褛的失败者,还有那种整个人都被极端的情绪操纵的精神病患者……我不想这样评价朱蒂,但我确实觉得她像一个疯子。


    但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干我们这一行的都会发疯。我这样对自己说,然后我直视着朱蒂的眼睛,朝她挤出一个干巴巴的微笑。


    “哦,太好了。”我说,“真相……什么是真相?”


    “我们真正的敌人,深渊。”特洛伊说,他的眼睛大得不正常,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推着他的眼球,让它们变成突出的一对装饰品,“……你们将见到深渊,你们将看到这个世界的真实……”他的语气也变得和朱蒂一样虚无缥缈,“你,还有你……你们将成为真正的调查员。”


    “啊,那……”伊万结结巴巴地说,“那可真是太棒了。”


    朱蒂大笑起来。


    她的笑声尖锐得像是有人在拿着长长的指甲用力划过玻璃,让我毛骨悚然。我和伊万对视了一眼,不确定是不是要把他们打晕。至少把他们打晕之后我们能得到一段时间的宁静。


    伊万朝我摇了摇头。


    好在朱蒂很快就笑完了。她猛然凑到我面前,将上衣下摆撩起,让我去看她的肚子,她甚至抓过我的手,让我抚摸她的肌肤。


    “你感受到了什么?”她神经质地问道,“回答我,你感受到了什么?”


    我再次转头和伊万对视了一眼。


    “呃……”我努力转动自己的脑袋,希望找出一个让这位神经质小姐感到满意的词汇,“你的肚皮?我感受到……”


    我停住了嘴,同时,我用我的牙齿咬住了我的舌头。


    有什么东西……有什么恶心的,黏滑的,像是雨后被踩过无数遍的烂泥一样的东西正在朱蒂的腹中缓缓移动。


    朱蒂再次爆发出了她那种尖锐的让人无法忍受的大笑。


    但这次,她说话时冷静了许多了。


    “你们将见到真正的黑暗。”她说,“这是一场考试,布莱妮,伊万,这是一场针对你们的考试。奖品将在通过后发放到你手中。而这场考试考验的就是你们的意志力。”


    “什么?为什么?如果它要考验我们的意志力,难道不应该在这之前考验吗?”伊万问道。


    “不,一定要在你们发现不对劲之后。否则考验只会让你们崩溃,而你们无法从崩溃中得到任何东西。”朱蒂说。


    我还是觉得有点不对。


    “呃,但是……你们在和我们见面之前还见了娜欧米教授。她现在正在阿卡姆那里,总不能来做我们的考官吧?”我问道。


    “不,当然不。这场考试的内容,或者说我们要执行的主要任务就是找到娜欧米教授。找到位于梦境世界的那个她。”朱蒂说。


    梦境和现实互相对应,但梦境中的娜欧米教授和现实当中的娜欧米教授几乎没什么关联,她们的记忆不互通,人生经历也不会相同。最让我担忧的是这里是罪恶之城,在我看来,只有罪人才会在这里生活。


    “所以……我们要找到娜欧米教授,而在这个过程中,我们会面对很多东西。”伊万给朱蒂他们做了个总结,“我们要挺过去,展现自己的潜力,拿到及格,是吗?”他看向我,“我觉得学校高层的想法应该是恰好能借这个任务完成两件事,所以就把我们塞了过来。”


    “这个理由听上去合理多了。”我说。


    把听到的内容调换一下,再补充一点细节,我们对这个任务的理解便变得截然不同了。很显然这是一个如我之前所料的那样十分艰巨的任务,而在执行这个任务的过程中——就像伊万说的那样——学校高层认为我们在这其中面对的东西能够让我们……提升?好吧,一举两得,这确实说得过去。


    特洛伊向我们保证从明天开始他们会出门打探情报,并且将情报与我们分享。但考虑到他们自身的状态,我想这次任务的重点还在我们身上。


    “这个城市从不缺少新的恶意,因此它并不排斥外来者。”离开前,他对我们这样说,“你们大可放心地在城市里行走,不用担心受到驱赶,但小心罪恶,这座接纳你们到来的城市本身就是你们要面临的最大的危险。”


    我感到不安。


    也许是朱蒂和特洛伊的紧张感染了我,又或许是我终于睁开“眼睛”观察周围,而这也让我的灵感开始发挥作用,总之,我觉得空气中有一种奇怪的东西,这种奇怪的东西让我难以平静。


    我和伊万同时做了个深呼吸。


    “这是我接到过的最乱七八糟的一个任务。我快要被他们搞糊涂了。”伊万抱怨道,“但考虑到他们的精神状态,想要他们好好说话看起来已经变成了一种奢望。”


    “我也觉得。”我说,“不过至少我们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了。”


    “你对奖品有什么头绪吗?”伊万问道。


    我摇了摇头。


    我在闲暇时会去图书馆用书本打发时间,但无论是哪一本书都没有提到过我们现在正在经历的这些事。只有一种可能能够解释了,那就是我们的级别还不够阅读那些资料。


    我把我的猜想说给伊万听,他挑了下眉,露出了跃跃欲试的神情。


    “那看起来我们要升级了?我喜欢这个。”他朝我露出一个明媚的笑脸,这笑脸在这灰暗的当下实在是太刺眼了,我不由得眯起眼睛,这样才能继续打量我的伙伴,“说不定我们会获得异能力呢!想想看,我们要面对的可是深渊,永无止境的恶意,如果上帝——如果祂存在的话——不给我们点武器,那可够我们受的。”


    “是啊,天使都有圣光和翅膀呢。”我说,但其实我的心里不抱期望,世界上确实有灵异现象的存在,密斯卡托尼克大学的学生在入学前的遭遇也都无法用常理解释,包括我和伊万执行的那些任务,一切的一切都在挑战一个普通人的神经,但不知道怎么的,我却觉得异能力这个词十分突兀。


    也许它太时髦了,而我们所研究的那些东西又太古老,因此显得格格不入。


    但不论如何,任务还是要做的。


    第34章


    事不宜迟,我和伊万决定立刻出门寻找线索。朱蒂和特洛伊说他们会在明天开始执行任务,但从他们的状态来看,我不觉得他们会帮到我们什么。也许他们会找到什么好东西吧,因为这里是梦境城市,他们的主场,但,拜托,他们都开始胡言乱语了,我难道还要指望从他们那里得到有用的线索吗?


    好吧,助手变主力。我想我和伊万大概……能应付得过来。


    写到这里,我不得不声明我绝没有抱怨朱蒂和特洛伊的意思。我知道在这个任务一开始我写下的文字就带着一点不情愿,但这是因为我觉得这个队伍配置完全地不合理。即便朱蒂他们说这是学校的安排,想让我们在这场任务中得到一点礼物,我还是认为这个配置完全不合理。我是完完全全从理性的角度出发,来评价这件事情的。


    包括这一页的第一段话。我不是在抱怨朱蒂在拖我们的后腿,未来的读者们,说出事实算不上抱怨。他们的状态确实无法帮助到我们。这是从大量的实践中得到的教训。每一个调查员都有精神崩溃的风险,而我可不想做宽于待己的人,觉得自己可以精神崩溃而其他人不能。只是学校应该考虑到这一点。进行合理的安排能将伤亡率降到最低。他们完全可以做出更好的安排。


    好了,我们来聊聊我和伊万的线索收集道路吧。伊万赶在我前面去和老板打了招呼,但并没有从他那里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就好像罪恶之城或者费洛米亚这两个单词中的任意一个就足够描述这座城市。我们只好放弃从他这里搜寻情报,转而询问他我们可以在哪里停下来休息。


    这次老板慷慨地给我们提供了一连串餐馆的名字,并表示我们可以去一个叫做“灿烂阳光”的地方喝杯咖啡。


    “哈特医生是个难得的好心人。”他说。


    有着邪恶的眼睛的人说罪恶之城有好心人,感觉就像是小丑说自己将要去做真正的慈善来洗刷罪孽一样古怪。不过到现在为止我没有见到过罪恶,我是说,这里的晚上十分安静,白天街道也很整洁,是一个正常的,甚至是被良好管理的城市,所以……也许哈特医生真的是一个好心人。


    唔,我对此持怀疑态度。


    “你玩过文字游戏吗?”伊万在听了我的猜想后问道。


    “什么?”


    “普通人以我们现在所接触到的知识为背景做出的游戏。玩家将扮演调查员对抗邪神。”伊万说,“就像电子游戏那样,你会变成勇者打怪,或者猎杀魔物。反正就是做一些日常做不到的事情,只不过是以文字形式。你知道吗?”


    “……我对此不做评价。”我皱着眉头说。


    “得了吧,你的表情在说这到底是那个蠢货散播出去的?要是让我知道我一定要往他脸上来一拳。”伊万摊开手,示意我放松,“没你想得那么严重,他们只是觉得邪神很好玩,然后把祂们当成一个虚拟的角色罢了。”


    “你知道我想说什么,这是在拿他们的生命开玩笑。”我说。


    “不不不,这是不一样的。你给乔探长讲的那些就绝对不会出现在跑团的剧本里。而且这些对于他们来说只是故事,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就像恐怖电影里面的僵尸,你会觉得它真实存在吗?但当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丧尸的时候,按照剧本来说你也需要拿起武器来对敌了。我们就是给那群人讲丧尸真实存在的人,我们也是站在他们面前抵御丧尸,同时也是告诉他们该如何保护自己的人。”


    我敷衍地点了点头。


    “是的,我知道。”


    “你根本不知道。”伊万抱怨道。


    “我知道,亲爱的,我也知道这个世界上存在很多邪|神崇拜小组,我查过资料的,很多资料。”我说,“因此,我也看到过很多因为一场游戏就触犯了禁忌然后莫名其妙死掉的案例。我想你说的游戏就是其中一种,或者说很多种,而我问什么只是因为我不知道这个词。我不希望人们玩这种游戏。对于深渊的崇拜以及迷恋只会毁灭他们自身。以及,我刚刚的表情根本不像你说的那样。”


    “你知道吗?我一直觉得学校的不可告知他人的规矩挺奇怪的。我是说,大家都知道呀。”伊万说,“我提到这个是因为我觉得我现在做的事情和跑团很像。来到一个城市调查,要是有骰子就好了。”


    我停下来,直视着伊万的眼睛。


    “我的搭档,可这是现实。”我说,“我从来不觉得我们是在玩文字游戏,那些人灵感太低,因此可以肆意地呼唤那些名号而不用担心自己受到伤害,但即便如此,当一个邪|神爱好者站在我面前,询问我相关的知识的时候,我还是会说这会对他造成伤害。就像我对乔探长说的那样,但要是我所说的事情能让人活下去,我会说的。这是我现在的想法。”


    也是我正在做的事情……我正在把我经历的写下来,并且期望一个陷入危机的普通人能捡到它并借此逃离危机……天啊,我希望你们能被隐瞒一辈子,无知的快乐可比恐惧的痛苦好得多。


    而且这就是他做出那些行为的原因?因为觉得相关的知识已经在人们之间流动?多么可笑的想法!他自己不也说我们是给别人讲述僵尸真正存在的人么?故事和现实之间隔着的可是一条难以跨越的鸿沟!


    “我只是想问问你会不会觉得古怪,因为……我们对知识进行封锁,但现实是不少人都知道那些神灵。”伊万看起来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所以干嘛要封锁呢?”


    “原因你刚刚说过了。”我感到无法与他交流,“故事是故事,事实是事实,我们不说,是因为人们无法接受故事里的东西存在于现实。每年退学的学生当中有百分之九十的退学理由是他们觉得我们是疯子!”我的声音高了起来,“而且也不是所有人都会去看恐怖电影也不是所有人都会搞邪|神崇拜!你不能因为一小部分人知道我们所知道的,就默认把知识告诉所有人是无害的。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人快乐地无知地活着呢!有人知道,有人不知道,这难道是什么很矛盾的事情吗?这有什么可觉得奇怪的?就因为有一部分人知道、所以我们就要把所有的真实都告诉他们吗?如果你把知识换成国家机密,你会发现你说的话非常地莫名其妙。”


    “他们迟早会知道。上网看看消息,又或者朋友说嘿你要不要来玩个游戏。和国家机密不一样。”伊万摇头晃脑地说。


    我感到我的头开始痛了。


    “跑团游戏可不是常识。”我咬牙切齿地说,“够了,我不想和你继续讨论这个问题了。我们合不来。现在去问问娜欧米教授在哪里好吗?我想朱蒂要我们找的是她在梦境世界的投影。但我听说她住在阿卡姆是因为她入梦的时候被抓住了……难道她停留在了这里吗?”


    伊万似乎颇受打击——我对他的耐心快要消失了。


    “我只是想和你多进行点讨论,你很喜欢学术性的问题。”他说,“而且我们是搭档不是吗?我们应该很合得来。”


    “别那么孩子气,伊万。”我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我不想和你进行讨论,因为那根本不是讨论,是彼此之间都希望对方认同自己的争吵。继续进行下去也没有什么意义,我不想赞同你,而你很显然也不想赞同我。为什么不把这些时间和精力放在任务上呢?”


    伊万沉默地跟在我的后面,而当我转过一个拐角,心想下一步该去哪里打听消息的时候,他又突然说话了。


    “我认为你说得对,我对问题的思考太片面了。”他说,“虽然有人知道,但我们还是有责任闭紧嘴巴。”


    “天啊,伊万。”我说。


    “我只是希望你不要生气,我们是好搭档,对吧?”


    我什至觉得自己都没力气生气了。


    “是的,我们是好搭档。我们一直都会是的。”我说。


    伊万咧开嘴,露出一个笑。


    “永远。”他说,“我永远都会是你的好搭档。”


    第35章


    谢天谢地伊万终于不再提这件事了,说真的我觉得他有的时候就好像脑袋出了问题一样,会做出一些让人难以理解的事情。我还记得他曾经在某个派对上拿着提琴站在台子上,一定要来一首曲子——当然,曲子很好听,伊万赢得了全场的掌声——但那还是很怪!我到现在都没搞懂他那个时候到底想干什么。


    至少他现在是正常的。我们来到灿烂阳光,发现这家店的内部装修十分地现代化。这家店的外面是和城市保持一致的石墙,木头招牌,还有有着岁月侵蚀痕迹的木门,但是它的里面却是温暖的黄灯光,精致的真皮沙发和玻璃做的圆桌。这可真是给了我极大的震撼——我刚刚才从像是中世纪酒馆的地方走出来,还以为这里和那个酒馆一样呢。


    而哈特医生是一位……我该怎么描述他呢?也许就只有医生这个词能拿来形容他。他和你说起医生时所想到的形象一模一样,穿着白色的外套,手上拿着一块板子,口袋里夹着笔,鼻梁上带着一副金丝眼镜。是的,除了医生这个词,我想不出其他词语来形容他了。


    我点了一杯咖啡,两个巨大的曲奇饼还有六个糖霜蛋糕,用来向伊万道谢。而伊万点了一杯柳橙汁。这家精致的小店里除了我们之外没有其他客人,我能听见咖啡机在运行,哈特医生的皮鞋与地板碰撞,还有饼干被放到盘子上。


    我不喜欢巧克力曲奇,上面的巧克力太苦了。


    我想念我的汉堡,披萨,以及一切被人们称之为不健康事物的油炸食品。还有冰可乐。


    “很少有男性来我的店里消费。”哈特医生站在柜台后面与我们搭话。


    “为什么?这家店很不错。”伊万说。


    看起来他很喜欢那些糖霜蛋糕,把自己弄得像只正在经历粮食危机的仓鼠。


    “因为我喜欢女人。”哈特医生说。


    我觉得这句话有些不对劲。


    但是,哈特医生是个男人,他喜欢女人也是很正常的,对吧?


    “哦,这很好。”我用一种俏皮的语气说道,同时看了一下伊万,希望能从他那张仓鼠脸上看到身为一个调查员应该有的警惕,“你喜欢女人,我也挺喜欢男人的。英俊,身材好,会付账单……我觉得挺好的。”


    “不。”哈特医生失望地摇了摇头,“男人是病毒。”


    我觉得气氛变得有点诡异了,因此快速地看了伊万一眼。


    “他接下来不会拿出酒精对我进行消毒吧?”他费力地用柳橙汁将堵在嗓子眼里的蛋糕顺下去,问道。


    “停下你脑子里的那些文字游戏幻想。”我也压低声音对他说。


    然后,我看向哈特医生的脸。


    没什么问题。他不像我见过的恶魔,也不像那些丑陋的怪物。他就是个普通人。鼻子有点歪,眼睛有点小。就是那种不出众,也没那么难看的普通人。至少目前来说没什么问题。


    “为什么这么说?病毒是……”我想了想,不确定第一个出现在脑海里的词对不对,我已经很久没有学过传统生物了,“无机体。我认为和人类还是有些不一样的。”


    “这是个比喻,甜心。”哈特医生露出了无奈的笑,“病毒也不是无机体。我认为男人和病毒一样烦人。”他看向伊万,“并且叫人作呕。”


    “你也是男人。”伊万说。


    哈特医生立刻变了脸色。他的脸没有任何变化,但店里的气氛变了。我感到寒冷,脚下的阴影似乎藏着什么东西——我没有去看。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里,而那种东西足够让所有见到的人感到惊恐,不适,是所有正常的,平凡的,迟钝的人类见到都会像食草动物看见食肉动物一样慌乱跑开的东西。


    环境也发生了改变。灯光开始变得更加黄,就好像我带了一副劣质墨镜,而现在这副墨镜是黄色的。沙发的触感也变得古怪,至于玻璃……它们变得更加冷。我把手从那上面拿开,以避免自己真的被冻伤。


    在这个普通人无法感知到的世界里,任何奇怪的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我观察着哈特医生,认为我们正在通过他触碰罪恶之城的本质。


    “我是拯救者。”他用宛若毒蛇吐信的声音回答,同时,他扶着柜台,慢慢地从那后面走了出来,以一种极具侵略性的姿态朝我们逼近,“我怜悯女性,我拯救女人。我是上帝。”


    “……有趣。”我做在原地一动不动,保证自己通过肢体语言向面前的人展现出无惧和冷静的信号,“在圣经中,上帝将夏娃赶出了伊甸园。祂可没有庇佑她。”


    “因为圣经是错误的。”哈特医生说,他距离我们已经很近了,但他停在离我们最近的那个桌子旁,坐下来,直视着我,语气诚恳地像在诉说一个不可置疑的事实,“我是女性的拯救者,我把她们从可悲的命运之中拯救出来。”


    “比如说?”我继续问道。


    “伊甸园之所以被称为伊甸园,那是因为那是沙漠中的唯一一块绿洲。”哈特医生说,“隐蔽在沙土中的虫子追随着世界上最纯洁的生命的气息而来,然后顺着亚当进入到了夏娃的身体中——它是寄生虫,它将不顾一切地成长。”


    “哦,你……我想你在说怀孕。”我说。


    “不不不,那是寄生。”哈特医生纠正道。


    我注意到他完全没有和伊万进行目光接触,甚至于当我与伊万对视的时候,他会表现得更加急躁,不耐烦,并拼尽全力想要让我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他的身上。他很在乎我。我想着是因为我的性别。


    “好吧,那是寄生。”我说,“……很有趣的理论。”


    “是的,是的。”得到了认可的哈特医生表现得十分激动,他的眼球开始不规律地颤抖,就像我见过的神经病患者,“我就是上帝,我爱女性,我拯救她们。”


    “听上去是一件很伟大的事。”我斟酌着用词,说道。


    哈特先生表现得很高兴。


    “是的,”他激动地搓着手,“我很高兴你能理解我的意思。”


    “问问他干了什么。”伊万突然低声说,“他是个医生,这里可是罪恶之城。”


    我上下打量了一下哈特医生。


    “所以……作为世界上最伟大的医生,真正的上帝,你做了什么来拯救这些女人呢?”我问道。


    “我把寄生虫从她们身上取出来。”哈特医生以一种极为平常的语气说道,“就像是驱赶跳蚤,蜱虫——更像是蜱虫一些。”


    “……为什么?”我继续问道。


    “因为蜱虫的头部会留在皮肤里,进而引起发炎,感染,还有其他各种各样的问题。”哈特医生垂下眼帘,无力地搓了一下自己的脸,“我很抱歉我的病人们都因为并发症死去了。她们已经进入了晚期,晚期很难治疗成功。”


    “我认为……”我不敢相信我都听到了什么,“……这是……谋杀。你专挑孕妇下手。”


    “什么?不不不!”哈特医生跳起来,几乎快要哭出声,他在被质疑后变得无比脆弱,和我盘子里的曲奇饼干没什么区别,“为什么你会这样想我?我是救世主,我是上帝,我建立了伊甸园!我怎么会这样对待我的夏娃?只是她们没能更早地向我求救!她们做了那么多次错误的决定并沉溺于其中,我一直在努力拯救她们。”


    “那你又怎么能确保她们做的是错误的呢?结婚,怀孕,生子……这种事情什么时候成为了错误?”我继续问道。


    “啊,我可怜的小女孩。”哈特医生用怜悯的目光看着我,“人们都是这样的。错误的道路上总是充满诱惑,只要走上去就能得到禁果。因此人们总是会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如果她们选择正确,那为什么她们会得那么严重的寄生虫病呢?身体里出现庞大的肿块,伴随着水肿,疼痛……她们将自己处于危险之中。我在拯救她们。”


    我看着他的表情。多么真诚,多么认真,好像他真的是上帝,而我才是那个不可理喻的疯子——这家伙是个疯子!


    “我们得走了。”我这样说着,取出钱放到桌子上,“……谢谢你的招待。”


    “我很高兴你没有生病,如果你生病,记得第一时间来找我。晚期很难痊愈。”哈特医生说。


    他看上去想要站起来拥抱我。意识到这点之后,我几乎是逃一样地离开了灿烂阳光,和伊万站在角落里交流刚刚发生的一切。


    “你看到他的表情了吗?”我说。


    “当然。”伊万说。


    “你觉得这座城市里都是这样的人么?”我问道。


    “这是个罪恶之城,所以,我想,是的。”伊万说。


    “Fxxk。”我说。


    “所以……这位医生……他……我想沙漠对他来说是很重要的东西。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到那些灯光?给我的感受很像阳光照射在沙子上的反射,让你的视网膜感到刺痛,就好像你是一个快要被渴死的行人,放眼望去周围空无一物……”伊万喘了口气,“也许玻璃桌也是一种隐喻,比如……冰冷的手术台。”


    “确实很冰冷。”我说,“真不敢想象我们接下来还要面对什么——该死,我们忘了问娜欧米教授在哪儿!”


    “我们可以回去?哈特医生挺喜欢你的。”伊万说。


    这不是个好提议,但也不是坏提议。我花了一点时间来说服自己接触已经知道的坏蛋总比接触未知的坏蛋要好,至少不用付出更多的代价。所以我重新走进灿烂阳光——这时里面已经恢复了原样,就像我第一次走进这里时所感受到的那样温馨,舒适——并向哈特医生提出了这个问题。


    “哦,她?她是个女人?”哈特医生对娜欧米教授很感兴趣,“你找她做什么?”


    “因为我需要找到她。”我不愿对这个变态透露更多信息,“你知道她么?”


    “我很遗憾,我从未听过这个名字。我想她已经超过了四十岁。”哈特医生朝我露出一个迷人的微笑,“我通常只关注十四岁到二十五岁的适龄女性,她们更脆弱,更容易患病。当然,更接近夏娃。”


    真希望现实世界中的哈特医生已经死了,最好是被监狱里的室友打成肉泥。


    我将哈特医生的回答告诉了伊万,很快我们两个便打算接着走下去。有了哈特先生作为榜样,我们决定远离店铺。谁知道接下来的店铺里面会有什么呢?我可不想成为汉尼拔的盘中餐。


    “你觉得旅馆老板值得信任么?”伊万问道。


    “我不想思考这个问题。”我说,“……我想继续信任朱蒂,就当那个老板是好人吧。”


    第36章


    但是坏消息是,除了店铺之外,我们竟然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进去搭话的地方。我跟伊万顺着道路行走,无论走多远,拐过多少拐角,走入多么偏僻的小巷,我们所见到的都是店铺,店铺,还有店铺。理发店,服装店,肉铺……我知道商店可以让人们更加轻松地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但这也太多了些。


    我们一直走到下午,都没有见到居民区。难不成费洛米亚的居民都住在钟楼里吗?


    倒是朱蒂和特洛伊的精神状态比今早好了不少。他们吃光了晚饭,入睡也很顺利。但我没有睡好,我一直在想着娜欧米教授和那位医生,因此希望我们的队友能给予一点帮助。没有。一个晚上过去,他们似乎得了被害妄想症,坚持认为旅馆老板要谋杀我们,所以不肯吃早饭,又怀疑他在旅馆某处偷听我们的交谈,所以不肯告诉我们任何事情。我感觉自己要被气得发疯,但他们打定主意不说,我也没有任何办法,所以只好放任他们继续待在房间里幻想,叫嚷着想要回家。我喊上伊万出门,继续昨天的工作。


    旅馆老板好好地待在柜台后面,就像之前一样。


    他那只浑浊的黄色眼睛好像变得更加邪恶了。我只瞥了他一眼便急匆匆地移开了目光,而那短暂的目光交汇让我不寒而栗,仿佛他真的想要对我们做些什么。他会吗?


    我还没来得及向伊万说出我的疑惑,眼前的景象就将我们镇在原地,再也无法迈出一步。费洛米亚变了,这种改变不是外观上的变化。它仍旧有着十二座钟楼,护城河仍旧在昼夜不停地流淌,但这座城市给人的感觉改变了。明艳的阳光不再温暖,阴影处仿佛有不祥之物潜伏,而那些红色的屋顶令我反感,瞧上去像是被放在砧板上的,正在腐烂的内脏。我感到伊万朝我靠过来,紧紧地抓住了我的胳膊。


    “发生了什么?”他小声问道。


    “我不知道。”我想起朱蒂和特洛伊,他们在昨晚发现了什么吗?这里是梦境城市,难道他们从梦中得到了启迪?说不定是噩梦,他们被噩梦吓坏了。


    “今天是阴天。”旅馆老板在我们身后说。


    这吓了我们一大跳。以往他都待在柜台后面,今天是他第一次走出来和别人说话。我注意到他露出了垂涎的表情——这让我感到毛骨悚然,好像我和伊万是两只待宰的兔子。我开始相信朱蒂的话了。


    “但是有太阳。”伊万说道。


    有的时候没有眼力见也很管用。比如说现在。


    “阴天也会有光线。”旅馆老板说。


    他直挺挺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我不知道他想要干什么,也不知道阴天代表着什么。如果朱蒂能……算了,他们那个状态,能强撑着不自杀就已经很棒了。


    “我们要走了。”我说,“你有什么建议可以给我们的吗?”


    “没有。”旅馆老板笑了,他的脸皱在一起,像是一块因为过分干燥而充满裂纹的海绵,我注意到他的牙齿和他的眼白一样黄,其中有不少牙齿已经发黑。我想他一定饱受牙痛的折磨。


    “那我们先走了。晚上见。”我试探性地说道。


    旅馆老板没有任何表示,他还是站在那里,直到我们消失在道路尽头时也一言不发。这更显得他走出柜台的举动的不合理。我不明白,如果他不想做点什么,为什么要出来呢?


    笼罩在我心头的阴影更加浓厚了。伊万这个粗神经好像也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一直抓着我的胳膊。我担心他会把我的胳膊捏碎,但一旦我想要把手抽出来,他就要看着我说上一些又诡异又肉麻的话,什么“你不能对搭档这样”和“我不能离开你,我们两个不能分开”,搞得我很尴尬,所以我只能让他继续抓着我的胳膊,在陌生的街道中穿行。


    街道上多了不少人。


    人类是群居动物,是需要聚居在一起才能活下去的物种。这就是为什么从远古时期就有部落,而到了现代我们拥有城市。隐藏在群体里就证明当危险来临时有很大的可能会有人替我们去死,也意味着我们能通过和谐互助来得到活下去所需要的所有物资,所以更多的人意味着更多的安全感。但这条定理在此时消失了。每路过一个人,我的身体就会不由自主地战栗,我能感到我的寒毛和头发都因为某个理由而竭力竖起……我不喜欢这个感觉。


    我们想问一位站在路边的路人有关于娜欧米教授的事情,期待他会知道有关于娜欧米教授的事情,但刚一开口,我们就察觉到整条街道上的人都在倾听,注视,窃窃私语。那重叠的声音并非从他们的嘴中发出而是从我的脑海深处。我拉起伊万,开始在这座城市里漫无目的地奔跑,但无论哪里都有人在。我们无法逃离。


    我们无法逃离。


    我拉着伊万跑进死胡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就这样手拉手坐了下来。


    我们无法逃离。


    “没事的。”伊万小心翼翼地安慰我,“我们……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不,我们没有时间了。”我说。


    “为什么?”伊万问道。


    我不知道。我只是感到很害怕。朱蒂和特洛伊又在发疯,总是待在柜台后面的旅馆老板走了出来,空无一人的大街上全是人,还有那些无处不在,正在注视着我们的目光,有什么东西正在接近,肯定如此……而我不在群体里,如果有危险来,我会死掉。


    我没带东西进来,进入梦境城市是不能带东西的,否则祖格——或者其他的什么东西——会不愿意带路。这些丑陋的怪物也会为自己的性命担忧。如果遇到危险,我无力反抗。我和伊万会是待宰的羔羊。


    “所以是有什么东西是吗?”伊万仍旧小心翼翼地说话,生怕我碎掉,我明白他的意思,如果我这个时候再受到哪怕一丁点刺激,我一定会崩溃的,“你觉得娜欧米教授正在看着我们吗?”


    “我不知道。”我说。


    我与娜欧米教授的交集实在算不上多,虽然我选修了她的课程,但对我来说,娜欧米教授只是个躺在床上神神叨叨的病人,而我更关注课程本身。她留给我的印象还不如那间阴冷的病房深刻。况且我认识的是现实世界中的她而不是梦中世界的她,我实在是想不到娜欧米教授会在哪里。


    “好的,那现在就轮到我的幸运了。”伊万说,“我猜……我们要去钟楼。”


    “我们要去钟楼吗?”我反问道。


    “是的,我觉得我们要去钟楼。”伊万说,“而且店铺不再安全了。不是吗?”


    他说得对。


    而且伊万一直都很幸运。我们需要幸运。


    第37章


    老实说,我比你们更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是……我忘记了。


    忘得干干净净,十分彻底。我只记得伊万拉着我的手踏入钟楼,而记忆在这里戛然而止,后面什么都没有。


    再睁开眼时我已经躺在了病床上。史蒂芬教授带着花束过来看望我,宣布我们两个出色地完成了任务,并保证他会知会其他老师,保证我们可以更加轻松地通过期末考。我觉得这比送花有用多了。如果我在听从学校的安排跑来跑去的同时还要付出更多的努力才能和别人在同样的标准下取得同样的分数的话,我会选择炸掉学校。


    开玩笑的,我不会真的炸掉学校。我只是在用这种夸张的修辞手法来表达我对不公平的不满而已。


    瑞秋在没有课的时候也来看过我一次。她忧心忡忡地说她用一些小手段知道了史蒂芬教授对我们的安排。


    “他打算让你们去对付那些不可名状的怪物。”她说,“不是温迪戈,不是雪山里的大脚雪人,当然也不是海怪……是……比如说……修格斯。”


    “听上去我们升级了。”我说。


    “这听上去很可怖。”瑞秋更正道,她握住了我的手,而她的手竟比我那只正在输液的手还要冰冷,“也许他们会派你们去……去接触异星之彩那样的东西。接触过那个东西的人都死了!”


    异星之彩,其最初被发现于“枯萎荒野”。那个地方被冠以枯萎之名是因为那里存在着某种看不见也摸不着的物质,使得任何人都无法在那里定居,而植物和动物会因为这种物质发生可怕的变化。据说散发出那种物质的根源是一块有着色彩的球体——但“色彩”也只是通过对比后才被确定下来的产物,因为人的肉眼根本无法捕捉到确切的颜色,贫瘠的头脑也找不出合适的形容词,总之,那是块外太空产物。它带来荒芜,令所有的作物都无法食用,令农民们更加疲倦,甚至让树木的树干变得臃肿如肿块的叠加。科学家们认为这是外太空陨石自带的射线的效果,但我们认为……


    那是块外神的躯壳。


    它具有活性,可以发热,影响外界,甚至有聚合的本能——因为它与其他碎片相吸。但好消息是,地球的空气对于这位外神来说算得上是剧毒,它在被发现前就在与空气结合发生氧化反应,只有强酸才能让它平静那么一会。也许这个世界上还剩下一些碎片,但我乐观地认为这位外神已经失去了与其他外神并列的资格,对我们不再构成威胁。


    我现在心情也很好。因为史蒂芬教授说会让我们毫无负担地通过期末考。


    “也许我们会先从寄生者开始。”我说,“是怪物,但又比寻常的怪物危险。”


    如果你已经在密斯卡托尼克大学度过了第一个学年,那我想你应该明白我所说的寄生者是什么意思。当然,你不懂也没有关系。我这里所说的寄生者是由一位疯癫的凡人发现的怪物。他开车去拜访自己的一位朋友,与他交流,陪他度过人生中的最后一段时光。朋友受病痛影响,无法移动,吃喝也很少,说话也与往常有些不同。但病人总是会产生变化,于是这位凡人并没有在意。直到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他下楼去看望自己的朋友,却只看到了一张干瘪的人皮,以及摆放在人皮上的那个古怪的面具——而就在那个时候,真相击中了他。这些天跟他交流的并非朋友,而是这些能把人转化成养分的面具的主人!他所听到的声音就是从面具里发出的,所以那些声音才有些奇怪!真相击中他的那一瞬间恐惧也击溃了他,我不知道该不该为此感到高兴,因为我们能知道这件事正是因为他发疯后毫无顾忌的到处宣扬。这份口供被先行者们确认为最早的一份寄生者目击记录,如果你级别够,你可以去图书馆借阅相关资料。不知道名字也没关系,只要你说出一个大概,我们万能的管理员会帮你把你要的东西找出来的。


    然后你就会知道这些怪物并非属于广为人知的神话故事,而是属于更加隐秘的,让我们被称为“调查员”的东西。伊万所说的文字游戏爱好者为了让自己显得与众不同和博学多识而将这些东西划分为“克苏鲁神话”,但要我说,这些怪物本身就比神话故事当中的那些更加无序和混乱,它们无法被定义,也无法被归类。


    也正因为如此,针对它们的抗争总是令人感到绝望,望不到尽头。任何试图用人类的语言为它们建造一个合理的体系的尝试都是愚蠢的。请谨记这一点。


    瑞秋,当然也知道这一点。


    她不觉得这是个好消息。


    “有些事情总要有人去做,亲爱的。”我对瑞秋说,“总要有人去修理电缆,清扫街道,以及开枪。”


    “唉,布莱妮,亲爱的。”瑞秋说。


    “别这样,伊万怎么样?”


    “他还在睡。教授说这是正常现象,他……拿到的东西似乎更加地……我不知道。我又不是调查员。”瑞秋笑了笑,“他就在隔壁,你可以下床之后就能去看他了。”


    第38章


    我能下地走路后立刻去看了伊万。他还在昏迷当中。医生说他没有生命危险,只是需要时间来恢复遭受到冲击的精神。真是奇怪,灵感高的我恢复得更快,但更迟钝的伊万却还躺在床上。他身上插着各种管子,有些通向仪器,有些输送药物和葡萄糖。我慢慢地靠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来。


    他的床头放着一个很普通的黑色手电筒。史蒂芬教授说这就是他从钟楼里带回来的东西。我想这应该是因为钟楼里很黑。


    但是我为什么带回来一个撬棍呢?我想不通。


    “嘿,伊万。”我小声对他说,“你在做梦吗?我希望你不要做噩梦……唔,如果你在做噩梦的话,麻烦你行行好,醒过来吧。史蒂芬教授说马上就要期末考了,我们得坐在考场里才行。不然不去考试却能拿到分数,这也太奇怪了。而且我不想在圣诞夜补考。”


    伊万还在睡,我几乎听不见他的呼吸声。他的呼吸声好轻,病房里又好安静,只有机器的运行声。我突然感到很害怕,伊万是我的搭档,我不能想象失去他之后我会怎么样。我会和那些人一样感到空虚并发疯吗?还是说我会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接受下一个搭档?我们在钟楼里到底遭遇了什么?


    我盯着伊万的脸看了一会,也许有十几分钟,最多不过半个小时,觉得自己差不多该走了。


    我推开门,听见伊万发出一声长长的吸气声。


    他睁开了眼睛。


    我很高兴。说真的,虽然伊万说话做事很让人讨厌,但他毕竟算是我的朋友。能看到他醒来真的很好。我走过去,祝贺他醒来。


    “你还记得钟楼……”我迫不及待地想要提出问题,但伊万立刻开始呻|吟起来,说我的问题让他痛苦不堪。


    “我们能不能不要提这个词?”他哼哼唧唧的,努力做出一副病恹恹的样子,但很明显他长达几天的睡眠让他精神得不能再精神,我能看出来,“我的头好疼……”


    他还想抬手做作地捂住自己的额头,够了!他应该去应聘话剧社而不是整天拿着小提琴和其他人商量怎么组一个摇滚乐队。这两者根本不搭边,就算是新型摇滚也一样。


    但是我屈服了。我还能怎么办呢?他还躺在病床上,才刚刚醒过来,是个病人。


    我喊了医生过来,并且很快就被赶来查看情况的医生和护士们挤开了。我这才知道伊万进院时脑子就像被人拿着勺子搅过一遍,现在他能醒过来真是奇迹。


    也许是因为他拿来做日常生活的那一部分太小了。我想道。


    伊万被推去做检查,有个医生还一直邀请他去参加自己的讲座,我猜是为了自己的研究课题什么的。趁着这个功夫,我去最近的甜品店里买了几个蛋糕作为送给伊万的礼物。他吃得很开心,但也很没有教养,因为他居然在嘴里还有食物的时候跟我说话。我能看清楚里面的奶油和被嚼碎的蛋糕胚。恶心。


    伊万将最后一个蛋糕放进嘴里,小心翼翼地看着我的脸色,像只做错事情的狗。我警惕起来。我知道他这个表情,每当他做错了事情,或者即将要做知道会让我生气的事情的时候就会露出这副表情,我盯着他,等待着接下来的话。


    “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情。”他使用了那个已经让我的耳朵起了茧子的开场白,“……关于,圣诞假期。”


    “伊万。”我喊他。


    “……呃,说到圣诞假期,你有没有想过去度假?我的意思是……去一些历史气息浓厚的地方享受生活?”他问道。


    “说重点。”我咬牙切齿地说道。


    “刚刚我检查了我的手机。”伊万飞快地说,“乔探长拜托我们去康斯顿古堡瞧瞧,他说那里有很奇怪的事情,也许我们会感兴趣。当然,这个奇怪的事情也是他朋友说的。”


    我想用撬棍打掉他的脑袋。


    “我告诉过你不要把电话号码给他!现在好了,我们成了猎人!”我大叫起来,“伊万,拜托,我们是调查员!我们做的是听学校的命令然后去解决问题或者拼死把资料带回来,好让后来的人不至于变成愚昧的野兽!现在我们成了接私活的了。你觉得教授知道这件事之后会说什么?这是私自行动!一切都需要我们自己负责,我敢打赌这绝对不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我们说不定会因此不明不白的死掉。等到有人提起我们的时候就会说这是两个在假期里因为意外死掉的傻瓜!”


    “事实上我问了朱蒂,你还记得他们认识的那些猎人吗?她说接私活这件事还挺常见的,毕竟走私人途径要比走官方快,能接触到的消息也更多,是很重要的丰富资料的途径。只要给教授打个申请……然后再带点报告回来,我们这次的行动就可以被认为是实习或者出任务,可以放在档案里。”


    “我们还没有毕业!”我吼道。


    “我们不能等到毕业才着手构建自己的人脉!”伊万心虚,但很大声地为自己辩解道,“也许会有人因此而死呢,乔说那是个受到了诅咒的家族……有人需要我们的帮助。拜托?”


    “去你的。”我朝乔竖起中指,“去你的,你听见了吗?”


    “是啊,你去不去?”


    “去。”我没好气地说,“记得参加期末考!”


    第39章


    圣诞假期,眨眼就到。


    你们绝对想不到我用了多大的努力才能拿着行李在圣诞节离开家,我什至不敢回忆在我提出我要出去执行任务时我父母脸上的表情——这真是我到目前为止经历过的最恐怖的事情了,还是让我们别说这件事了吧。反正,他们有更好的女儿和儿子陪伴。


    来说说康斯顿古堡吧。它通体灰黑色,有着尖顶和一个十分漂亮,一看就需要精心维护的大花园。我对城堡并不陌生,但仅限在书里。它们总是在各个资料中充当故事发生的舞台。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样,我穿过黑色的铁门时感到一阵战栗,总觉得有些不详。


    我总是会莫名其妙地战栗。大多数时候是某人路过我时。这些人会在我的心里种下寒意的种子,而这种子生长迅速,只需要短短几秒钟就能遍布我的全身。直到现在我仍不明白我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反应。我很想告诉你们这背后另有玄机,但是,我又不能跟踪每一个让我战栗的路人,然后找到原因。所以,我通常把这个当做普通的小插曲,并很快把它丢到脑后。毕竟要记住每一个战栗实在是太浪费我珍贵的记忆储存了。


    可我总觉得这次战栗不寻常。也许是因为今天是阴天。灰色的云几乎要落到古堡的房顶上,也许是因为现在是冬天,古堡周围以及内部都让我感到深入骨髓的阴冷,又或者是因为园丁刚刚打理过花园,以至于我跟着管家走进去的时候将剪下来的枯枝踩得咯吱作响。好在伊万的脸驱散了我内心的不安。他在脸上涂了白色,黑色,红色,橙色以及黄色的油彩,头上插着羽毛,正在大门口表演狒狒吼叫。


    我承认远远地看到他时一股与离开家和踏入这里时所感受到的截然不同的恐惧抓住了我,使我停住了脚步,不敢继续上前。


    我不上前,伊万就会上前找我。这次也是一样。他大叫着朝我扑过来,跟我说他正在和这家的双胞胎儿子们建立牢不可破的友谊。


    这太丢脸了。我不想说话,于是拎着行李绕开他,直直地冲向古堡主人为我安排的房间。可伊万是个不会看眼色的人,他执着地跟在我身后,一定要听到我的答复才肯罢休。


    “我今天下午要去敲手鼓,你会来吗?”他像个复读机,又像个跟屁虫,“嘿,我和玛丽夫人说我能和所有人交朋友——我觉得我有这样的潜质,你觉得呢?——玛丽夫人的妹妹们也是双胞胎,我觉得她们不爱跟我说话,你能和她们聊聊吗?”


    我忍不住了。


    “天啊,伊万。”我说,“你吵得我头都要炸开了。”


    “哦,不,千万别。”伊万夸张地说,“你还有更大的麻烦事要解决呢?还记得谁把我们喊来的吗?我们是来这里……嘿,私人时间,请离开好吗?”


    我看到那对双胞胎儿子正站在门口,苍白的脸好像神出鬼没的幽灵。伊万倒是很喜欢这两个营养不良的小家伙,他蹲下来自说自话了好一会,最后和这两个小孩做了一起吃下午茶的单方面约定,将他们哄走了。目送他们离开后,伊万火速关上了门。


    “这是我从乔探长那里得到的资料。”他从裤子里掏出一本巴掌大小的笔记本,“也许记得有些乱,但我觉得你能理解。”


    “……谢天谢地。”我接过笔记本,实打实地松了口气,“你没有真的变成疯子。”


    第40章


    但是看完笔记后我觉得我这口气松得还是太早了。我开始思考我向史蒂芬教授递交更换搭档申请后他能同意的可能性有多大——我们这个小组擅长对付的应该是实体怪物,最好是已知应对方案的那种。但是看看伊万给我们找了一个什么?哇哦,一个全新的,需要调查的事件耶!这真是——太棒啦!


    唉,抱怨到此为止。为了让后来者也能明白我们遭遇了什么,我该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写下来了。如果我和伊万在这里牺牲(愚蠢的牺牲),至少还有人能继续我们未做完的工作。


    伊万提到过的玛丽夫人——这家的女主人——拥有“被诅咒”的血脉。这指的是在这个家族中出生的双生子会带来灾祸。这种特质随着血脉流淌,并跟随婚姻进入到其他人的血脉当中。双生子的出现毫无规律可言,至少在玛丽夫人目前的坦白中,乔探长和伊万并没有发现什么规律。


    当然,为了和现在的丈夫结婚,她和她的家人们隐瞒了这一点,让她的丈夫相信他们家族对于双生子的态度来源于古代的思想残留。她本来能把这件事瞒得很好,直到她的双胞胎儿子出生。她本来也能装作自己的双胞胎是与其他孩子毫无差别的正常孩子,但他们的表现实在是太不寻常。从出生开始他们就没有张嘴说话过,但他们的发声器官发育良好,并非哑巴。有时他们会站在角落里静静地注视着别人,就像其他人对他们来说是陌生人,就算他们的母亲摔倒在地,在痛苦的驱使下祈求他们帮忙搀扶,他们也站在原地,不肯迈出一步。


    据说诸如此类的小事还很多,多到玛丽夫人的精神终于崩溃了。她兜兜转转,找到乔探长寻求帮助,而乔探长将这活丢给了我们。我不知道该如何评价他的行为,要是这个案子里面的双胞胎是可以被消灭的怪物我会更高兴一点。但我觉得事情不是这样。


    我决定去找玛丽夫人谈谈。她见到我时神情十分不自然,目光闪烁,说话吞吞吐吐,明显是在逃避。瞎子都能看出来她在隐瞒,而且是隐瞒了很多东西。这是我们最讨厌碰上的那类调查对象。他们总觉得别人可以在毫无线索的情况下自行解决问题,并且自己的秘密还不会被发现。我得说,如果问题得到解决,那绝对是因为我们知道的足够多,而既然我们知道的足够多,那么秘密就不可能还是秘密。我觉得所有人都应该有这个最基本的认知。


    为了从她的嘴里掏出更多,我决定最后再努力一把。


    “尊敬的玛丽夫人。”我说,“我把话说得再明白一点吧,直到现在为止我仍不知道为什么你们家族会背负这个诅咒,如果我不知道原因,那我就没有办法解决问题。而如果我没办法解决问题,那……”


    “你们可以用电脑查资料。”玛丽夫人无礼地打断我,“这是你们的工作不是吗?我会付钱。”


    “我们不是猎人,你的钱根本不能成为打动我们的理由。我选择继续站在这里和你交谈是因为我有着更加崇高的理想。”我说,“不过随便你,也许等到你的儿子们把你弄死的那一刻你才会愿意开口吧,但那个时候我们已经回去做自己的事了。”


    玛丽夫人又惊又怒,她显然被我所说的未来吓住了,但她愚蠢的头脑仍不打算开口,而是选择斥责我的无礼和恶毒。


    “我真的恶毒吗,玛丽夫人?站在这里的最大的自私鬼是谁?是我吗?”我反问道,“如果不是你的儿子漠视了你的生命,你才不会在乎你丈夫的死活呢。不然你早就在他们出生的时候把他们淹死了。”


    “你们必须帮我。这是委托!你们得完成委托!”她喊道。


    “如果这样做会让你快乐一点的话,那就请继续自己骗自己吧。”我说。


    然后我离开了房间。


    伊万跑来找我了解完事情的经过后说我惹人生气的作风从来没有改变过。第一次实习时我表现得好一点,但那只是因为我还不擅长跟别人交流。但一旦我学会说话,我就会以最快的速度惹怒别人。比如说乔探长那次,又比如说这次。


    “我不觉得我在乔探长面前表现得很无礼。”我说。


    “拜托,你那种一板一眼,把所有人都当成傻瓜的书呆子作风本身就很冒昧了。我没想到你能在玛丽夫人面前表现得更……”伊万想了想,“厉害。你是故意的吗?”


    “我只是希望她在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之后清醒一点。”我说。


    伊万打了个响指。


    “这,就是关键所在。”他说。


    “什么?她这样只会让问题变得更加严重,和三流恐怖片里的配角没什么区别。我只是想让我们更加轻松点。”我说。


    “至少她有一句话说得很对。去查查资料。”伊万说。


    “得了吧,伊万。双生子代表着不详这种说法只是过去愚昧的残渣。”我说,“根本原因是因为一个家庭通常只做好了迎接一个新生命到来的准备,其资源也只够养育一个多余的孩子,所以突如其来的双生子代表着更多的资源消耗,而更多的资源消耗只会让家庭陷入困境。在经历了工业革命,各类生存资源十分充裕的现在,双生子带来不详的说法完全消失了。我们要查这件事,我们就得知道这个家族到底做了什么。”


    诅咒可不会凭空产生。这条理论绝对正确。


    “或许我们只需要和那对双胞胎交流就可以了。”伊万说。


    “只是解决表面的问题。”我说,“血脉里的诅咒仍然存在,下一个双生子仍会带来厄运。”


    伊万又开始敲他的手鼓了。


    “查查资料,否则我们还能干什么呢?拿着撬棍和手电筒给那对双胞胎制造点意外吗?”他重复道,“我去跟他们玩了。”


图片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