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风大,赶紧进屋歇歇吧。”


    大唐、长安,林家老宅。


    紫鹃举着一件织金面狐皮里的斗篷给林黛玉穿上,一边小心劝着她,“看着天,黑压压的,怕是要下雪。”


    林黛玉没动,只是接过暖炉,问道:“那边的柴火、衣料都送去了不曾?”


    紫鹃忙道:“都送去了,我亲眼看着的,只舅老爷说,如今贾家不过平民之身,万不可再行奢靡之举。因此,只拿了棉衣棉袄,其他绸缎面、皮料全都退回来了。”


    林黛玉听了,叹了一回,道:“那就这样。”


    心里,她是赞同舅舅这番作为的,只她是晚辈,又不是没钱,所以不好说罢了。


    而贾家如此景况,还得从头说起。


    就在正熙公主跨海远航没多久,送走了三姑娘的贾母再也撑不住,大病了一场,去了。


    去之前,她把身边的体己全都分了分。除了两个儿子各分了五千两,几个孙子平分了一万两,剩下的全都交给了林黛玉,就是宝玉,也没多拿到一点。


    同时还给林黛玉的,还有当初林如海寄放在她那边的嫁妆。


    老太太说得很清楚,别怨她这么分,贾家原欠了林家一笔,如今不过是还了一二成罢了。更别说,就是分给他们这些不肖子孙,他们也留不住!


    此时王家早就落难,王夫人就算恨得眼睛都红了,也不敢多说一句话。


    果然,在老太太去世后没多久,贾家的处置就下来了。


    首先是贾元春,其实在王家抄家入罪之后,她就已经被封宫了。只是官家到底看在史老太君的面子上,一直没动她。


    贾母一走,贾元春就从贤妃跌落,废做庶人,好歹保住一条命,在宫里熬日子罢。


    贾赦交通外官,使人出入人罪(指使官吏枉法入罪),使石呆子冤狱致死,着革去爵禄,流去赤土,终身不得回返。


    王熙凤包揽词讼、争地害人、重利盘剥,判了绞刑。


    不过,那时候王熙凤早就病得七死八活,被休之后又在贾家过了一段生不如死的日子,因此入狱之后,就算有林黛玉打点,依旧没几天就去了。


    而贾琏因确实不知情,官府只去了他身上捐的虚职,发还为民。


    贾家二房则出了名,贾政此人无大才,但也无大错。但王夫人几十年来,不仅在那几项上做得比王熙凤还狠,背了好几条人命官司,还收受甄家隐匿财物,偷偷将贾家爵产、祭田改了王家的名字,可谓是国法家法犯了个遍。


    这事儿还是户部去收爵产的时候发现不对,和之前查抄王家田地的册子一对,这才对上了。


    一时间,王家女儿的名声直接在全国臭了大街。


    搬夫家财贴补娘家,这事儿本身不少见。可是对夫家这般釜底抽薪,半点活路不给的,千百年来,这样的女人还真没几个。


    判了削夺诰命,斩立候。


    女性犯罪,一般绞监候,如王熙凤。


    王夫人此行此罪此判,也算是名垂青史了。


    经此一事,贾政到底也有个失察之罪,不过官家念在贾探春在外的份上,并未治其罪,反而把从王家查抄出来的,原本属于贾家的祭田发还给贾家,让这一大家子不至于一下子没了生计。


    但贾政哪里还有脸面见同事老友,自请乞休,官家也允了。


    赵姨娘的事情到底被马道婆给牵了出来,因事涉魇镇,上门来的是绣衣卫,悄悄的一杯毒酒下肚,明面上报了病亡,也就罢了。


    隔壁东府里,贾珍因僭越违制,交通外官、国丧剧毒、包揽词讼等罪名,和贾赦得了一个下场。贾蓉也是,同样判了流赤土。


    因只革去爵禄,并未抄家,东府人口又比西府少,也没个王夫人在里头当母蝗虫,尤氏反倒当家做主起来,带着儿媳小胡氏,又接回了惜春,三口人过得反而清净不少,日子也宽宥。


    而西府这边,贾琏带着平儿,巧姐儿并妹妹迎春,贾政带着李纨模子、宝玉夫妇、贾环,还有一个老姨娘,祭田的租子已经收过,今年不能再收,一时间难免有些捉襟见肘。


    商铺、房子?原本是有的,这不是被王氏给暗暗侵吞了么?王氏入罪,她的嫁妆是全部被查抄的,自然也没了。


    官家能发还祭田已经是隆恩了,难道还一一分辨这些产业哪些是贾家的,哪些是王家的?


    至于薛家?薛家没了,薛蟠从法律上的死人变成了真正的死人,薛蝌带着妹妹离开了长安,他们家原做的海贸生意,只不及官宦、勋贵人家体面罢了。现在嫁妹不成,自然不必在这里死磕。


    薛蟠死了,夏金桂卷着嫁妆就回了娘家,薛姨妈也管不了,如今只能在贾家边上赁了一个小院子,依附着已经出嫁了的女儿过活。


    林黛玉看着廊外开始一片片飘落的雪,突然念了一句:“漏了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紫鹃一听,只觉这句话不祥,实在不敢接,低着头侍立在一侧。


    就在此时,外面远远的站着一个披着大红猩猩毡斗篷的年轻男子,他久久地注视着林家的门楣,拱手深深行了一礼,最后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了。


    晚间,林黛玉正在吃饭的时候,紫鹃着急忙慌地来报:“宝二爷走失了!”


    却不料自家姑娘一点惊讶的样子也没有,只叹了口气:“早知道会有这一遭了。”


    话是这么说,这碗筷终究还是放下了。


    见状,紫娟心里凉了半截:“姑娘?”


    林黛玉冲她笑了笑:“你见舅舅派人搜寻了不曾?”


    紫鹃呐呐道:“只听说报了官,倒是宝二奶奶她……”


    话说到这里,她自悔失言,忙住了口。


    林黛玉反倒不觉得有什么好避讳的,只是道:“我房里有个青色棉布包的包袱,你让人拿着,去四周寺庙找一找,看一看,找到了,就给他。”


    里面不是什么之前的东西,不过一套厚棉的僧袄,一双棉鞋,片纸只字皆无。


    紫鹃忙让人找去,果然在一个破庙里找到了贾宝玉。


    贾宝玉接过包袱一看,笑着道了声:“阿弥陀佛。”


    那人来回的时候,林黛玉听了,没说话,只让他告知贾政去。贾珍摇了摇头,从此更着紧贾兰的课业,不提。


    贾家之事,尘埃落定。


    只说遥远的另一边,探春得了信,不由大哭一场,不免添了一些病症。


    李云罗唯有叹一声,叫人给她在镇上收拾了一栋屋子出来,供她守孝之用。


    只她现如今身体还没有大好,外头又冷,她不敢让探春抱病出去。好说歹说,才让她答应了等身体好全了,开春之后,再挪去镇上。


    但从此以后,因着守孝之身,探春到底开始深入简出,平时少见踪影,不提。


    而忠靖侯虽是娘家侄子,却因在外,官家下旨夺情,以免误了国事。


    但李云罗到底还是停了宴会,贵客们陆续离去,庄园终于清净了好多。


    正好,专注于正事。


    公主府官署中,最敏.感的就是亲事府和帐内府一共七百多的兵士,其中八十人,是使团和国王已经谈判好,允许进入不列颠本土护卫公主的人数。


    剩下的,则由明转暗。一部分留在公主的船只上,名义上是护卫。另一部分,则放在岛屿上。


    而购买的岛屿早在大唐的时候,就已经定好了。


    法国的布雷阿岛。


    这座岛屿根据那位地理学家介绍,换算成大唐单位,差不多有一千二百公顷,有天然的深水湾,适合船只停靠往来。


    岛上原住民有一千五百多,大多数都是靠着码头和捕鱼吃饭。


    而且这座岛离英国很近,航行一两天就能抵达。


    布雷阿岛之前是法国彭蒂耶夫公爵的领地,该公爵曾有着当地的高级司法权。


    李云罗要做到的,就是买到产权的同时,最好也能抓到司法权,实现对岛屿的高度控制。


    只不过,目前岛屿已经被收归国有,法当局正要对这些产业进行出清。


    可以说,李云罗出现得正是时候。


    “购买不是问题。”忠靖侯这几天脸上一直没什么笑容,老姑姑没了,多悲伤不至于,但也肯定是开心不起来的。


    他说:“司法权可能得想想办法。不过,整座岛屿并不大,控制了岛上的人口,所谓的司法还不是您一句话的事?”


    说起目前的法当局时,那轻蔑的语调简直要从字里行间溢出来了。


    用他私底下和李云罗说的话就是:“法商煽动小民、谋权窃国,只为利耳。近日结盟、明日背叛,端看金银之重,而无理事之心,任凭小民哀嚎。


    可见商人不足信,此前车之鉴也。”


    原本在商户后代能否科举上,忠靖侯算是温和中立派,认为停止从商后,第三代可以科举。现在好了,一看法国现状,他秒变保守派了。


    李云罗就笑道:“也有好处,给我省事了。”她想了想,又加了句,“还省了不少钱。”


    毕竟目前法官员的常规操作就是损国家利益,挣自己的小费。毕竟,前者到不了他的口袋,后者却货真价实属于他自己。


    这也算是古今中外都一样的真实了。


    总之,那样一座岛屿,按照原价,非得花上个五十万里弗尔,合四万至四万五千英镑才能买下。现在的话,只需要九十万里弗尔。


    贵了?不,便宜了!


    因为五十万兑四万左右英镑,那是里弗尔币值稳定的时候。


    目前里弗尔正在疯狂贬值,账面上李云罗的确花了九十万这么多,但实际上,她真金白银花在岛上的,只有五千英镑。


    当然,还得算上给官员的五千英镑,但就算加上了,也不过一万英镑。


    还是骨折价。


    李云罗又问:“岛上情况如何?”


    忠靖侯就翻开一个记事本,上面写了几行数字:“原本岛上的居民有五百多户,如今跑了一半,还剩下的一半实在无处可去,否则他们也跑。”


    李云罗接过记事本翻看了下,发现留下的多是渔民和佃户,没处去,更没钱走。岛上房屋则空了三分之一,码头和仓库倒还完好。


    “佃户留着,我们原也要雇佣人做些粗糙的活计。渔民有船,虽可能不大,但依旧有沟通内外的风险。给他们一笔钱,让他们自寻生路去。”


    王平恪一一记下。


    这些事最终都要他去出面,而拉罗什富科伯爵交出来的人脉和隐秘,大多都要他的接手。


    因此,这段时间王平恪常跟在李云罗身边。


    也就是不少人都知道他是太监,否则桃色流言早就开始到处流传了。


    就这,庄园里不是没人窃窃私语,不过,王平恪可不会惯着他们,下狠手治过一次,杀鸡儆猴,再恩威并施。


    事情到不了公主和驸马的耳边,就直接解决了。


    等忠靖侯离开之后,王平恪说起另一桩事:“咱们带来的货已经出了一大半,您再想不到是谁做的。”


    李云罗一听,倒是有点兴致:“咱们带来的人都是有数的,管家里头英语好的也就那些,照你这么说,一个都不是?”


    王平恪笑道:“不是,是原本驸马身边的那个通译安德森,在咱们大唐长大的那位。”


    李云罗抚掌而笑:“这可真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又吩咐,“他出了力气,可不能叫他白费。该给的银两都算给他,再问问有什么要求,能给办的都办了。”


    卖货这种事情,费时费力还琐碎,他好好的学不去上,通译不继续做,干这么麻烦的事情,必有所求。


    王平恪就道:“殿下明鉴,他确有所求。”


    见状,李云罗好奇道:“怎么说,很麻烦?”


    王平恪摇头:“不麻烦,不麻烦,只要您给去信一封。”


    见他不开口,李云罗无奈道:“这我可真猜不到了。”


    “他想继续科举。”


    嗯,嗯?


    王平恪大笑道,“广州第三十三届法学科秀才范安,这才是他在大唐的正经身份。”


    李云罗讶然失笑。


    “这倒说得通了。”


    能参加考试,还获得秀才功名就说明他正儿八经是有大唐国籍的。


    并且,安德森不仅是在大唐出生,还完整地接受了五年制义务蒙学的教育,要不然,连参加科举的资格都没有。


    当然,依旧有上限。


    他能考科举,其实是钻了制度的空子。他父母落的户籍是外籍,而不是大唐本土的商户。


    否则,别说秀才了,连去考的资格都没有。


    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他说不求官,只想求个资格,考学术科举,日后专注学术方面的工作。”


    这可真是,李云罗失笑:“这要求还真不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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