辐疫病毒会通过空气近距离传播,人口密度极大的地下贫民窟则是高发区。如若得不到系统的隔离与治疗,病毒爆发危急整座城市也只是一夜之间的事。
再者,下城区是天然的核废料垃圾场,电磁环境混乱,通讯极易受到干扰,想向外传递消息并不算容易。雪代蓝费了番功夫,才成功向父亲雪代山传述下城区的危境。
雪代山动作很快,对外全面封锁消息,并下令封闭隔离下城区。
信号波动下,通讯被迫中断。雪代蓝捂着唇剧烈地咳嗽一阵,他坐在窗边远眺,目之所及沉静如死水,大街小巷蔓延着令人不安的死寂。
事态不出雪代蓝所料,短短几日,下城区爆发了史无前例的大规模辐疫,且传播速度超乎所有人想象。一夜之间,人人自危,地下城俨然成为一座危城。
在与父母的通话中,雪代蓝将想法全盘托出。
自己必须留下隔离,与疫民同进退。
下城区之所以还未沦陷或发生流民暴乱,无非是贵族公子也同样困在这片灾区,一来只要雪代蓝未安全撤离,这里便不能轻而易举被夷为平地。
况且越是这种时刻,舆论越能起到引导性作用,如若雪代蓝这时候离开,势必会人心惶惶,掀起轩然大波,届时后果不堪设想。
雪代蓝静靠在床边,他刚从浴室里出来,长发略有些湿,随意披散在肩头,有几绺黏在脂玉似的锁骨上,浑身透出清幽的馥香。
此刻,外面越是鸦雀无声,便越是透出一股子暴风雨来临之前的诡异。
许是病魔作祟,雪代蓝对于不可捉摸的未来罕见地感到迷茫,至少此时此刻,他独自困在危城里,锁在小房间里,他的脸上流露出了这个年纪的少年在这种情况下本该产生的恐惧。
顶上点了一盏暖灯,雪代蓝低敛着头,眉眼柔和绸丽,隐隐萦纡着愁绪。他摊开手心,上面躺着一块玉观音吊坠。品相上好,触手生温,稍一晃动,便像有一泓潋滟的光流转在其中。
美人养玉,玉养美人。那一日,藤原凛亲手将它送到雪代蓝手中,只说是里头住着位守护神,能保他平安。
其实雪代蓝一向不信这些鬼神之说,只是他望着藤原凛温柔的蓝眸,鬼使神差地收下了这条吊坠。
周遭静的出奇,连风声都不见,仿佛整个世界就只剩下雪代蓝与他掌心里的玉观音。
雪代蓝将它佩戴在胸前,平静地躺在床上。他困倦得厉害,刚要闭眼,眼前忽然弥漫出猩红,他用手拭了一把,满手粘黏,很快,耳孔里也流出凉丝丝的血,连枕套都被晕湿。
雪代蓝抽出湿巾勉强擦干净脸上的狼藉,他颤抖着手紧紧握住观音吊坠,视线无意中扫向床头柜上挂着的面具。
他伸手将复原的狐狸面具摘下来,静静看了半晌,接着,他抿住唇,打开光脑,不抱希望地往外发送出一条讯息。
虽然知道这条讯息大概率会被屏蔽,但许是心理作用,渐渐地,雪代蓝便不再那么恐惧。
这些天,这里会有机器定时输送定量的营养膏与消炎药,可雪代蓝消耗得并不多,他终日陷入昏迷。醒着时,他告诉自己不能再这样睡下去,他怕自己一闭眼就再也醒不过来,可那点意志力在病魔的侵蚀下很快便消失殆尽。
又是一日,雪代蓝握着面具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迷迷糊糊间,他被一阵喧闹吵醒。
房门外似乎正发生一场暴乱。
“您不能进去!公子,您真的不能进去……”
房门被人踹了一脚,不堪一击地大开。
“砰”一声巨响,扬起的灰尘里陡然浮现个高大的男人。
黑崎隗刚进门便拧起眉。他逆着光,一身风尘仆仆,漆黑的眼珠缓慢转动,在床边停下来。
夕阳余晖从一旁的窗口倾泻,将他与雪代蓝分隔成阴阳两端。
雪代蓝醒着,他虚弱地半睁着眼,巴掌大的脸上晕出融融暖色,乌漆漆的长睫忽忽颤动,连额角的汗珠都流光转转,清晰可见。
可胸前的起伏却微乎其微,安静得仿佛一具艳尸,没有丝毫生气。
黑崎隗瞳孔骤缩,一瞬间,浑身的血都结了冰。
“雪代蓝,雪代蓝!”
黑崎隗大声喊他,像是要将他消散的魂魄唤回。
黑崎隗听不见自己的呼吸。他的前半生并不缺乏刀尖上舔血的经历,因为身份不被认可,他总需要付出更多的心血与筹算来达到目的。也并非没有过深陷进九死一生的困境,却从没有哪一次像如今这般失了往日的运筹帷幄。
黑崎隗刚俯身凑近,后颈便多了双沁凉柔嫩的手臂。
黑崎隗猛地掀开眼皮,那张向来没有半分温度,堪称浓墨重彩的俊脸上闪过一丝惊愕,英挺的眉头下压,压不灭漆黑如死水的瞳孔中,簇簇激荡的冷焰。
雪代蓝努力将手脚都挂在男人身上,像是溺水之人拼尽全力抓住浮木。他似乎冷得很厉害,纤瘦的身子哆哆嗦嗦的,直往他怀里钻。
黑崎隗困住他,大手固定在雪代蓝腰后,另一只手把着那张迷蒙的小脸,面无表情地盯了一会儿。
雪代蓝出了一身的汗,脂玉般湿漉漉的皮肉凝着香,病气萦纡在眉宇间,连纤浓的长睫都湿黏成簇簇,态如雨浸梨花。
“你来了?”
雪代蓝低绵沙哑的声音透出股浓郁的委屈。
他将发烫的脸蛋贴在男人冰冷的,带着薄茧的大手间,来回轻轻蹭了两下。柔顺的长发完全散开,像只敞开肚皮的猫,一双潋滟的美目里流转着灼灼依恋。
黑崎隗喂他吃下药,摸了摸雪代蓝沁凉的乌发。
“……你怎么才来呢?”雪代蓝仰起脸望着黑崎隗,神志不清地呢喃道。
雪代蓝声音很轻,男人盯着他开合的唇沉默片刻,用力闭上双耳,掌根把住雪代蓝的后颈,将他的一整张脸摁死进了怀里。
雪代蓝闷闷地呜咽一声,很快地停止挣动。
抱了半晌,黑崎隗的衣襟濡湿了一小块。他以为雪代蓝在流血,颤抖着手抬起雪代蓝的脸,这才发现他正在无声无息地掉眼泪。
黑崎隗松了口气,胸膛里挤出若有似无的叹息,虎口叩着他的下巴。
雪代蓝的脸上乱七八糟,布满干涸的血痂与泪渍,实在算不上洁净。若是雪代蓝清醒时,怕是连他自己都会嫌弃。
可男人只是凑上去,一点点吻尽雪代蓝脸上的湿痕。
雪代蓝双手攥住黑崎隗的袖口,抽噎着小声地问:“我会不会死……”
黑崎隗将他抱坐在自己腿上,两条手臂圈住个纤瘦的人,一下一下地轻轻拍打着雪代蓝颤抖的脊背。
轻得像只猫。
黑崎隗淡淡说:“没有什么能够将你从我身边夺走。”
忽然,他听见怀里的人发出神志不清的呢喃。
“黑崎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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