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眼见李拏云走远, 徐云端方才长舒了一口气,从徐相望怀里探出身来。??????


    徐相望满头雾水,垂眸看向徐云端:“李官人是好人, 你哥怎么会怕他?”


    话说出口, 徐相望才恐李拏云听见,忙抬眸望去,见李拏云走远才松了口气。


    她牵着徐云端的手, 一边往李拏云离开相反的方向走去, 一边好奇追问:“我怎么不知道你哥怕他?”


    “姐姐不晓得。上回李官人来家里,把哥哥喊到跟前问了好些话,听哥哥曾在学塾读了几年书, 还考教了一些呢。”


    徐云端蹦蹦跳跳,走在旁边, 说着徐相望也不晓得的内情:“哥哥他都好久没读书了,回答得磕磕绊绊的,后头几日还偷偷翻书看。”


    徐相望歪了歪头, 方才想起那日李拏云来自家时,云哥儿见着他就像是见着猫的老鼠, 看到自己来以后忙不迭逃跑的事。


    她全数心思都在商船案上, 倒是没注意到徐青云的奇怪反应,没想到里面还有这等事。


    徐相望噗嗤笑出声:“回头去我得问问你哥,看看他最近有没有读书。”


    徐云端没忍住, 也偷笑起来。


    正在摊上收账的徐青云没由来地鼻子发痒,背着人, 用汗巾子捂着口鼻,一连打了三个喷嚏才好。


    “一想二骂三记挂。”先头点单的汉子笑道,“不知道谁家姑娘在惦记哥儿呢。”


    “大哥说笑了。”徐青云收了钱, 又将号码牌递送上前:“大哥往里面坐,稍后我会将吃食送来的。”


    ……


    等徐青云抽空回家用饭时,就见丁妈妈和杏姐儿正在给屋里屋外挂灯笼,往里走去,内里更是贴上年画和对联,就连摆在院子里的狗屋上都贴着迷你版的对联。


    [财旺]


    [福旺]


    [旺上加旺]


    徐青云瞧着直白的字眼,乐得眉眼弯弯,更巧的是当他半蹲下身子细细查看时,狗屋里冒出一二三四只小狗头,冲着他摇头晃脑。


    没等徐青云伸手,四小只已经挤挤挨挨凑到他掌心下,呜呜咽咽地要他揉揉头:“好好好,一个一个来。”


    徐青云板着脸,要它们排队轮流来摸头,可小狗狗们才不管呢,呼啦啦地一涌而上,在他腿边蹭来蹭去。


    “哥,来吃果子!”


    “来了来了。”此刻的徐青云已一屁股坐在石板上,别说让四只小狗老实听从指挥,四小只都已快爬到他头顶作威作福了。


    徐云端没见着徐青云进来,又探出身喊,然后乐得弯下腰,跑回屋里喊人:“姐姐,哥哥被狗狗打倒了!”


    “哎?”


    “喂,端姐儿你在胡说什么!”徐青云炸开了毛,一把抱起四只小狗崽,怒气冲冲往里冲。


    “呜汪?”


    “小心——别摔着它们。”


    “姐,你先抱着!”


    徐相望还没反应过来,胖嘟嘟的小狗便塞进她怀里。正当她与四双豆豆眼对视的时候,徐青云也撩起袖子,气势汹汹朝着徐云端奔去,吵闹声不绝于耳。


    徐相望没管两人,双手托着小狗身体,挨个看了一遍,又摸了摸它们的小爪子,沉吟一会:“丁妈妈,你把先头剩下的料子拿来。”


    “是。”丁妈妈笑着应声,不多时便取了竹篮来,里面盛着先前做衣服剩下的碎布料子。


    徐相望捡出几块,在小狗身上比划一番,跟着丁妈妈细细讨论起来。


    等到徐青云和徐云端热得冒了汗,气喘吁吁地停下时,他们回头看去,就见徐相望已起身走到旁屋里,摊开纸笔,与丁妈妈说上几句,又勾勒几笔。


    “姐,你们在看什么呢?”徐云端先咕噜咕噜灌了半壶茶水,又捡起一块绿豆糕,一边嚼一边询问。


    “喏。”徐相望把勾勒到一半的图纸拿起来给他们看,“它们四个脚掌冷冰冰的,天天挤在一块儿,想来是有点冷,我想着让丁妈妈给它们做点小衣服呢。”


    紧接着,她又捡起刚刚挑出来的料子:“你看,这块料子是上回做袄子时剩下的,给它们做袄子肯定很可爱。”


    “那……我们就穿得一样?”


    “是吧。”徐相望想一想,忍俊不禁道:“是亲子装呢。”


    徐云端想了想,也兴奋起来。


    徐青云轻哼一声:“小狗跟小狗穿一样,也正常。”


    “哥——你在说什么?”


    “略略略!”


    “云哥儿也不用羡慕哦。”徐相望又从竹篮里翻出另一块布料,再次展示给两人看:“瞧,也有跟你一模一样的。”


    这下,轮到徐云端捂着嘴偷笑。


    徐相望把款式料子都仔细说了一遍,再让丁妈妈拿了去:“年前做完就行。”


    “娘子放心。”丁妈妈一口应下,一手提着一篮子的布料,一手抱起四只翻肚皮的小狗往外走。


    而徐相望抹了抹手,又问他们两个:“云哥儿尝过果子没?这果子是李官人送的,味道颇好。”


    徐青云进屋时是注意到放在桌上的果子,但并未上心。听徐相望也提起,他才转身看去,这才注意到果子颜色鲜亮,花纹精致:“这不是林芝记的果子吗?”


    “哥哥你晓得?”


    “嗯,以前爹常常买。”徐青云露出一些怀念,捡起一枚芋泥乳糕来:“尤其这道芋泥乳糕,是姐……”


    徐青云怔愣了下,止住话头。


    徐云端没注意到徐青云的停顿,自顾自嘀咕着:“哇,那怪不得我没吃过,这个绿豆饼跟我以前吃到过的完全不一样,很好吃。”


    “好吃是吧?这是从汴京城开过来的铺子,价格贵得很,连绿豆糕都要十文钱一块,更不用说酥油鲍螺和各色软酪了。”


    徐青云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轻轻咬上一口,把绵密的芋泥给徐相望看:“喏,他们家做的特别细腻丝滑,入口即化。”


    “的确。”徐相望尝了一口,深以为然,这间铺子做的果子卖得贵,亦是有缘故的,做的手法竟与后世有些相仿,内馅像是用大量炼乳与黄油等物制作出,辅以松软的外皮,口感与味道都极为出色。


    非要说缺点的话,那就是徐相望认为甜品应当甜而不腻,酥而不渣,粉而不干,润而不油才是,而这家铺子做的着实有些甜了。


    不过这也是徐相望自己的观念问题,毕竟在当下这个白糖尚未大范围普及,饴糖已是大部分百姓能尝到的最甜蜜的东西,甜蜜可是难得的存在。


    后世人或许嗜甜嗜酸嗜辣,那当下几乎所有人都嗜好甜。


    徐相望又捡起一块,细细品尝着:“原本我还想试着仿做一番,不过算了下成本着实有些超过了。”


    “仿做这个?”


    “嗯……”徐相望双手撑在桌面上,随口说道:“这不快过年了,咱们也得给亲朋好友还有老客们送些东西。”


    徐相望苦恼一会:“再说吧?咱们先吃饭,回头还要去接红姐儿的班呢。”


    徐相望、徐云端和徐青云用完餐食,便去摊上替换了人,让红姐儿几个也好抽空吃饭休息。


    许是早上落雪,下午天晴后街上的行人格外多,注意到徐家开业还打折的百姓也愈发多了。


    等蔡官人带着两名同僚抵达时,他们还要在外面等上片刻,才轮到空位。


    周书吏和杨书吏全程都是目瞪口呆的,傻傻地坐在外面,傻傻地走进里面,直到面碗送到跟前,两人才慢一拍地回过神:“哎哎哎哎?”


    眼见周遭的食客齐齐投来困惑的目光,两人又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鸡,瞬间了无声音。


    直至这些视线移开,周书吏才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咱们不是说去吃饭吗?”


    蔡官人点点头,随意地回了一句话:“嗯,吃啊。”


    而后他美美地捡起筷子,夹起一筷子索饼,美美开始哧溜哧溜。


    “……是吃这个?”


    “是啊。”蔡官人头也不抬,继续哧溜哧溜。他刚刚在县衙里说的是实话,他打从早上就想坐下来吃一碗热乎乎的汤饼。


    “……”周书吏和杨书吏手痒得厉害,现在很想打死他,亏他们一路上做足了心理准备,想瞅瞅钱塘县里哪家铺子已抱上了李官人的大腿。


    结果!就这!?


    你怎么脸皮恁厚,连这么个摊子也跟李官人联系上?还有你难道救了李官人全家吗?这般忽悠也随你的?


    周书吏和杨书吏槽多无口,一张脸都憋红了,还是麻二抱着一摞碗筷路过,好心提醒:“两位客官,时下天气冷,汤饼容易凉,趁热吃才好。”


    两人憋着气,道了谢,气呼呼地低下头。杨书吏瞧着清汤寡水,就只有些许腌菜笋干,连肉丝都没几根的汤饼,拿着汤勺拨弄两下,吃的欲望都没。


    周书吏心态比他好点,抱着既来之则安之,顶多回去再填肚子的心思,夹起一筷子索饼往嘴里送。!?


    周书吏脑袋空白了一瞬,手掌一颤,险些把筷子落下。他惊疑不定地瞅着面前这碗汤饼,砸吧砸吧嘴,不可置信地夹起一筷子,直直送进嘴里。!!!???


    周书吏咀嚼咀嚼,又舀起一勺汤往嘴里送。待尝到那鲜甜的滋味,整个人都震了震,他瞥了一眼吃得起劲的蔡官人,那是低下头也哧溜哧溜吃了起来。


    这下,迷茫的变成了杨书吏。


    他看看蔡官人,再看看周书吏,眼里忍不住多了点鄙夷——就算是蔡官人眼见着发达了,你想厚着脸皮贴上去,倒也不用这样吧?


    周书吏一口气吃了大半碗,这才注意到杨书吏扎人的眼神。他跟周书吏又是同期,又是同一批被拨到李官人手下做事的,多少有些香火情,故而低声道:“汤要凉了。”


    ——你再不吃,人蔡书吏都要吃完了!


    杨书吏瞧出他眼里的意思,撇撇嘴,到底是把汤送进嘴里。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杨书吏矜持,只吃了半碗便说是自己吃饱了。


    周书吏还诧异呢,回到家里跟自家娘子称赞杨兄定力绝佳,远超自己。


    结果,次日清晨两人便在摊前撞见,那叫一个面面相觑。周书吏的娘子自是认得杨书吏,脑海里立刻回想起夫君昨日的话,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杨兄,你……”


    “……”杨书吏无地自容,只恨不得当即挖个洞钻进去得了!


    他低着头,闷闷地点了早食,蔫巴巴地坐在位置上,哧溜哧溜一口气干掉了两碗。


    等回过神的杨书吏:“……”


    等回过神,还转身对上周书吏夫妇视线的杨书吏:“…………”


    他自暴自弃,索性大喊一声:“小哥,再给我上一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周书吏夫妇立在旁边, 望着杨书吏可谓叹为观止,眼底满是钦佩。周书吏侧头与娘子感慨:“你看杨兄那胃口多好!难怪身子骨这般壮实,回头得劝劝咱们家小子, 也得学着点。”


    “你就不能自己先学上?”


    “我吃一碗, 肚子都溜圆了!”周书吏怪委屈的。


    杨书吏不想说话,酷酷猛吃。


    待他将第三碗汤饼也吃得干干净净,才揣着圆滚滚的肚皮艰难起身。


    刚刚离开摊子不远, 他们就看见一名眼熟的衙役由远至近, 身后还跟着两名扛着箱子的差役,那箱子上还捆着红绸带,像是去上门道贺用的贺礼。


    周书吏心下惊讶, 脸上带笑唤住领头的衙役:“吴官人这是往哪里去?”


    “周书吏?杨书吏,还有娘子好。”吴衙役见着三人, 客客气气地拱手问候:“我等奉李县尉的令,前去给徐娘子家送贺礼。”


    周书吏和杨书吏同时愣了愣,下意识对视一眼, 皆是暗自震惊。


    他们没打搅吴衙役办事,也没离开, 立在街头远远望着, 就见吴衙役带着人,一直走到徐香记门口停下。


    ……


    还真是送到他们家的啊!!!


    周书吏的娘子张氏心思活络,同时脸皮也厚, 见状立刻拎着裙摆,撒开腿, 三两步就挪到近处,竖耳听着吴衙役与徐相望的对话。


    徐相望见着衙役前来本就惊讶,待得知是李拏云遣来送贺礼的, 更是难掩诧异:“李县尉昨日已送过礼了,怎的今日又特意遣您跑一趟?”


    “官人说昨日送的贺礼乃是临时起意,太过仓促,着实不妥。”吴差役听得这是第二回 礼,脸上的笑容愈发真切,指挥着两个差役将箱子搬进摊子里头:“故而今日早上,官人特意使小的们再送一箱贺礼来。”


    刚溜过来的张氏恰好听到这番话,暗自吸了一口凉气,一双眼儿滴溜溜地转,在徐相望身上来回打量,将她的模样尽数看在眼里,方才轻步回到周书吏身边,低声嘀咕打探来的消息。


    夫妇二人凑在一处低声说话,杨书吏虽是同行,但听不清半句内情,又不便挤上前去,心头就像是有千百只蚂蚁在爬,好生难受。


    待抵达县衙以后,他立马唤来相熟的差役,要他去外面转一转,打探打探这位徐娘子的底细来头。


    没成想他才刚开口,跟前的差役便笑着应声:“您说的是怀庆坊徐香记的徐大娘子?这位是已故徐押司的女儿,前两个月衙门还专门办结过她家的案子。”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杨书吏略微回想,很快记起这桩事来。他沉吟片刻,说道:“我记起来了,就是那位和离归家,结果弟妹都被叔父叔母卖了的?”


    县衙胥吏之中,押司已是顶尖位置,虽说比不上县令县尉,却也是寻常百姓敬畏仰望的官儿。


    料县衙上下也没想到,堂堂押司家的哥儿姐儿,在父亲过世以后竟是被至亲磋磨,沦落为仆佣,甚至险些丢掉性命。


    此事一出,如同一记警钟,重重敲醒县衙一众胥吏。不少小吏归家后,不仅对儿女管得严格起来,或是督促着进学读书、或是学门手艺,又或是开始管家理财,而且还狠狠敲打家中旁支亲戚,生怕自己旁边也生出个趋利忘义的白眼狼。


    差役连连点头:“正是她家。徐大娘子回来以后,不曾再嫁,而是豁出脸面开始做起生意,前些日子还出钱修缮家里老宅,赁了仆佣,日子过得不错,摊子吃食味道亦是不错。”


    杨书吏摸清了大致底细,心头仍有一处疑惑未解,徐大娘子因官司与李县尉相熟倒也合理,只是两人是如何熟悉起来的?


    李县尉就任钱塘县虽说只有数月,但手里处理的案子没上百桩也有几十桩了,别说有相熟的,大半百姓看着他都战战兢兢的。


    杨书吏越想越是蹊跷,而眼前的差役瞅着他神色,揣摩着她的心思,弯下腰笑道:“徐娘子虽说有手艺,但到底是个成过亲的,又家道中落,能到您家里做个二房——”


    话还没说完,杨书吏像是屁股着火般嗖地窜了起来:“你可别坑害我!”


    差役一愣,稀里糊涂被轰出去。


    杨书吏被差役这么一吓,下意识顺着他的思路想去,莫非李官人对徐娘子有意吧?


    ——怎么可能!杨书吏抖了抖身体,飞快摇头,迅速将这个念头抛到脑后。


    与此同时,隔壁的周书吏也在琢磨这事。只是在他看来,男女之间哪有什么纯友谊,再说李官人年轻俊朗还有权,徐娘子年轻漂亮还有才,相处间起了心思也正常。


    再说官员三年一任,多有来这地便置办上一二外室,等走了再分道扬镳的。


    只是这人选……


    周书吏只能说青菜萝卜各有所爱,等晚间归家以后,他便怂恿起娘子张氏,教她琢磨琢磨法子,也好跟徐娘子亲近亲近,探听探听消息。


    张氏笑眯眯记下,后头几日日日在徐家摊子出没。


    此乃后话,时下徐相望并不知道李拏云送了一箱碗碟,便引来县衙官吏躁动和瞩目,她先教人把一箱子搬回家里去,等中午回家里用饭休憩时才晓得李拏云送的一箱碗碟皆是银做的。


    “……银做的碗碟?”


    “是的。”丁妈妈本是按着徐相望的吩咐,想要整理一番并登记入册,哪晓得一打开人都懵了。她重重点头,重复道:“一整套的。”


    徐相望揉了揉太阳穴,略有些头痛:“其实……倒也正常。”


    别看后世钧瓷深受收藏家喜爱,但在当下官宦人家也好,富商人家也罢,除去装酒以外,吃饭用菜皆是用金银铜器,再不济是漆器,就连木器都比瓷器要来得档次高。


    徐相望见过李拏云几回,又从蔡官人和王婶娘处听过他的一些消息,知道他是从汴京城来的,虽不知是什么出身,但县令乃至府衙里的官吏都对其颇为客气。


    说不得对于李拏云来说,银器便是最常用的,或是他能想象到最合适铺子摊子的用具。


    徐相望咂咂嘴,感叹下自己与富贵人家的差距,然后侧身看向徐青云:“看到没?”


    “?”正盯着一箱子银器的徐青云思绪一顿,面露茫然。


    “咱们得努力,让咱们家所有碗筷都换成金子做的!”徐相望扫视一圈灶房里摆着的各色漆木碗与瓷碗等物,燃起熊熊斗志。


    “???”徐青云看看眼前的银盘银盏银碗,脑海上的问号都快具象化了:不对,这事跟这事,怎么凑在一起的?


    他沉默了一会会,在徐相望疑惑的视线里也握紧拳头,然后挥了挥,面无表情喊出口号:“对,我们要加油!”


    紧接着,他问:“怎么办?”


    徐相望亲自取来纸笔,准备写一篇回信:“恁多人瞧见的,也不好直接送回去,先递一封道谢帖子去,刚好后头便是过年了,咱们再挑些价值相仿的物件送去……”


    徐相望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轻,直至消失。她僵在原地半响,猛地回首,定定看向那一摞银器:“云哥儿。”


    “嗯。”


    “你说,这箱子银做的碗碟值多少钱?”


    徐青云目光移到银制的碗碟器皿上,这些银制物件錾刻精细,品质上好,又是整套的:“……我曾在铺里见过类似的,那一套租用一日要三百文。”


    顿了顿,徐青云补充:“我感觉那套还没有跟前这套品质好。”


    还没眼前的好!!!


    徐相望一头砸在桌板上,半响才颤巍巍地把手里的信纸撕碎,重新撰写一封:“……退回去!立刻马上退回去!!!”


    当天夜里,徐青云便与魏叔去了一趟李家,悄悄将贺礼送了回去。


    只是次日,李拏云又遣人送来一箱,徐相望几人提心吊胆地打开一看,直到看到里面不是银器,而是一套铜器后方才松了一口气。


    铜器价值,不过银器十分之一,眼前这一箱子錾刻精细的铜器,市价大概为十贯左右,属于商户人家常用的。


    这回,徐相望没推拒,而是笑着收下了,又请丁妈妈将人送出门。


    这一幕,刚好被从轿子上走下来的张氏看在眼里。她怔愣一瞬,整了整表情,方才笑呵呵地跟着管事娘子往里走,很快与王婶娘道了好,又要后头的婢女把礼物送上前:“王娘子,好久不见。”


    “张娘子好。”王婶娘笑着接过礼,也回了一声好。


    要是徐相望此刻见着,怕是得吃一惊,王婶娘今日穿着蓝色衣裳,打扮得甚是端庄,屋里还坐着两位娘子,郎君都是在县衙里当吏的。


    王婶娘打量张氏,心里也有着疑惑,蔡官人虽是到李官人跟前做事,但原本的书吏并未调走,关系有些不尴不尬。


    她上回邀了吃酒,杨书吏和周书吏的家眷都没登门,没曾想今几个居然登门了。


    王婶娘回想起蔡官人说案件已基本处理妥当的话语,心底不免跳出个让人欢喜的念头,许是自家官人升职已成定局,全然没想到张氏竟是冲隔壁徐相望来的。


    王婶娘心里欢喜,面上却是没表露出半分,闲话几句,便使人摆下席面,请诸人入席吃酒。


    张氏藏着心思,也吃着酒水。


    几人都是相仿岁数,说来说去都是县衙诸事,又或是自家郎君儿女的事儿,尽是些八卦琐事。


    张氏听得不耐,有意转移话题提一提隔壁的徐娘子,可都让王婶娘绕了过去。


    到最后,她听得一肚子八卦离开。等人走了,陪着说话的胡婶娘啐了一口:“我瞧这人,不是个好的,里里外外老问望姐儿做啥?”


    “可不就是!”另一名长脸媳妇亦是街坊,同样义愤填膺:“望姐儿家日子好不容易好起来,就来人问东问西的,莫非是招了人眼?”


    胡婶娘吃惊:“你的意思是?”


    长脸媳妇道:“我听市井有些人家怪不要脸的,专挑那些有些手艺的绣娘灶娘,往好里说是聘去当二房管家的,实则就是拿人当不要钱的雇工用!”


    王婶娘和胡婶娘倒吸了一口凉气,心里担忧直线上升,尤其是接下来他们频频在摊子上遇见前来光顾的张氏,又见她老是与徐相望搭话,那担忧更是直线攀升。


    这亦是后话。


    ……


    负责送礼的管事刚刚回到李府,就被李拏云唤到前堂,细问徐家人可曾说了什么话。


    管事惊讶:“自是欢喜不已。”


    李拏云不语,半响又问徐相望几人神色如何,可曾说了什么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管事略一回想, 躬身回话:“徐娘子回话时面上带笑,瞧着心情不错。她与小的说,郎君太过破费, 她不过是摊子重新营业, 何苦这般厚礼,还说等日后盘下正经铺面,到时再请郎君吃酒。”


    李拏云眉心微蹙, 破费?这算哪门子的破费, 别说刚刚送去那套铜制的食器,先前送去的银器都不够她提供线索价值的零头。


    “她可还说了别的?”


    “不曾……”管事本要摇头,忽地想起被自己疏忽的内容, 语气微顿了一下,旋即开?:“中途徐娘子曾提过, 说是郎君曾多次帮衬过她们一家,而她只做了分内之事。”


    李拏云默然良久,方才抬手示意管事退下。


    这管事退出屋外, 走出院落,心底还满是费解。他乃是李家老仆, 在汴京城混迹多年, 阅人无数,早就养成了一双鹰眼,光看人衣着气度便能估摸出这人出身如何, 家教怎样。


    徐家人虽住的是两进官邸,但院里仅有门房、婆子寥寥几个仆佣, 接待宾客的正屋用的还是顶顶便宜的黄木,当家的姐儿日常在外摆摊,见客也穿着细布衣裳, 可见家境败落得成不样。


    管事感叹一声,好在徐家姐弟俩双目有神,气色端正,面对重礼亦能坦然推拒,足以见得家境败落以前,是受过良好教养的。


    这般上进通透的孩子,假以时日,或许一二十年后,徐家便能再度兴起。


    可再是起来,又能起到哪里?


    面对县尉的示好,两人难不成还敢表露出不满意?先头能推拒贵重礼物,已能让管事高看他们一眼。


    他心里狐疑,却没往男女私情上想,实乃一是门不当户不对,二来自家郎君就没这脑子,更没少因这事闹出笑话来。


    管事摇摇头,不再多想。


    却不想李拏云在室内踱步四五趟,心里郁闷得很。他没想到自己会在送礼这事上出了差错,白给徐家人添了压力,最终送去的礼物更是微薄寒酸得紧。


    李拏云总觉得亏待了徐家人,可反复思量,亦是没能想出一个能让徐家人坦然接纳的稳妥法子。


    待到次日一早,李拏云穿着一身便服出门,他拒绝车驾,只随?吩咐一句,要去周遭逛逛,再步行前往县衙。


    可他出门以后,便径直往怀庆坊而去,很快他远远就看到了徐香记的招幌。


    尽管年关将近,寒风凛冽,不过徐香记门?的食客却是不减反增。


    狭小的摊位里座无虚席,晚来的食客也毫不在意,随意蹲在角落里,捧着碗哧溜哧溜地嗦索饼。


    走得近了,香味愈发浓了。


    徐青云正麻利地招待客人,清点订单,忽地听见一道颇为熟悉的清冷声线,他抬眸瞧了一眼,顿时大吃一惊:“李县……官人!”


    “早上好。”


    “李官人要吃些什么?”徐青云定了定神,脸上扬起笑容。


    李拏云仰头望向晃动的价格牌,一时失语,半响才开?:“现在没有鱼丸汤了?”


    “……抱歉,李官人,鱼丸汤暂时不出售了。”徐青云没想到李拏云竟然知道自家卖过鱼丸汤,诧异一瞬后,他介绍起别的:“不如试试看雪菜肉丝汤饼?这道汤饼近来颇受欢迎,昨日还有衙门里的书吏一?气吃了三碗。”


    话音落下,摊子内里便传来一声懊恼的痛呼:“云哥儿,快别提这事了!”


    再然后,是轰然炸开的笑声。


    有人高声打趣:“可不是嘛!杨书吏这胃?,说是钱塘县第一都不为过!”


    “哈哈哈哈哈!”


    “今几个您怎就吃一碗?吃得少,待会儿一忙碌就饿了。”


    李拏云循声望去,只见人群簇拥的中心,正是周书吏与杨书吏二人


    “我正常饭量就一碗的!”杨书吏急得面红耳赤,大声辩解:“分明是徐娘子手艺太好,这才让我吃多了!”


    “唉?竟是怪我吗?”徐相望一边揉面,一边笑着插话。


    “徐娘子,我不是这意思!”


    “姐姐。”徐青云唤了一声。


    摊子里食客笑作一团,都没注意徐相望走到前面去。她见着单身前来的李拏云,顿时眼前一亮:“李官人?还要谢谢您送的贺礼。”


    李拏云颔首道好,转身对徐青云道:“给我来一碗雪菜肉丝汤饼,另外要两个生煎包。”


    说罢,他伸手从腰上解下钱袋,便要从里拿钱。


    可李拏云的指尖还没触碰到铜钱,一只手便摁住了他,这手掌不像寻常女子那般滑腻,却是温热滚烫。


    李拏云瞳孔轻颤,惊愕望去,只见徐相望一手撑着柜台,探出半个身子,另一手则微微用力摁住他的手。


    “到咱们家摊上还付什么钱?您帮了我家好两回,往后来都不用付了!”徐相望笑道。


    “那……那怎么行?”李拏云目光移到徐相望脸上,目光又缓缓下移到摁住自己的手上,说话声都不自觉地颤抖了下。


    “那怎么不行,就几个小钱罢了。”徐相望想了想李拏云先送来八百贯的吓人玩意,更是理直气壮了三分。


    李拏云被她的坦荡惊得愣了愣,甚至忘记自己的手还被徐相望抓着,他沉吟片刻,说道:“……你们赚钱不容易,再说我不付钱对其他人也不公平。”


    徐相望迷惑地看他一眼,然后朗声对后面排队的食客道:“诸位,这位李官人曾救过我一命,大家觉得我请他往后来我家吃饭都免费,这过分吗?”


    排队的食客正挤眉弄眼,吃瓜得很,闻言纷纷摇头:“当然不过分!”


    “竟是这般的好心人!”


    “对待救命恩人,这是理所当然的吧?”


    “就是就是。”


    “娘子都这么说了,这位郎君就应下吧!”


    徐相望得到满意的答案,然后侧首看向李拏云:“听见没。”


    李拏云还要再说什么,坐在摊子里的杨书吏听到动静,好奇地抬眸看来。


    他不看还好,这一看两眼珠子都险些弹出来:“嗬!”


    周书吏见状,也下意识瞧了一眼,然后也跟着大吃一惊。


    要不是周遭还有那么多百姓在,他怕是连滚带爬上前迎接,即便如此,他也下意识蹦了起来,顿时引来不少侧目。


    “周书吏。”


    “啊……李,李官人。”周书吏下意识道了声好。可他原本坐着还看不清,站起身当即就看到两人交错在一起的手,瞳孔疯狂震动,努力控制着抽搐的嘴角,强行挤出笑:“李官人是来用早食的?我们吃完了,您过来坐。”


    两人的反应让里面的食客心生好奇,八卦地竖起耳朵,暗暗议论李拏云的身份。


    随着旁人目光纷飞,李拏云轻轻抽动了下手。眼见徐相望还摁着不放,他脸颊微红,小声道:“我不付钱,你快松手。”


    徐相望眨眨眼,老实松了手。


    片刻后,徐青云便将吃食端到他面前,介绍道:“桌上一罐是醋汁,一罐是辛汁,都可以拿来蘸生煎包的,也可以加到汤饼里。”


    李拏云道了声好,很快便夹起生煎包送进嘴里。


    煎包底部煎得脆脆的,上方的面皮?感紧实,牙齿刺破外皮,裹在里面的汤汁便喷涌而出,顷刻间面香肉香都在嘴里绽放。


    李拏云三下五除二吃了一个,又夹起另一个,配上醋汁和辛汁,?腔里的风味变得截然不同。


    上回吃过鱼丸汤,他就知道徐娘子的手艺相当不错,可这煎包真是出乎意料。


    李拏云看了一下灶台后,负责包制和煎制的都是两个陌生灶娘,并非徐相望。


    他再仔细看,发现徐相望主要便是制作汤饼用的索饼,然后制作炒饼。


    ——早知道今日就吃炒饼了。


    李拏云遗憾一瞬,不过随着他夹起一筷子汤饼,刚刚那些遗憾转瞬即逝,留下的唯有惊讶。


    半响,他放下筷子,望着连汤汁都喝得干干净净的瓷碗,笑道:“徐娘子,您的手艺不得了,这汤饼真真是好吃!”


    徐相望闻言,笑道:“您喜欢的话,欢迎您下次再来。”


    李拏云笑道:“那下回你得收钱,我才来。”


    徐相望坚决摇头:“那不行。”


    李拏云挑了挑眉:“既然如此,那我就不来了。”


    徐相望和李拏云大眼瞪小眼,在原地僵持半响,又展开严肃的讨价还价过程。


    “五折!”


    “九折!”


    “四折!”


    “八折!”


    “三折!”


    “七折。”李拏云眼皮直跳,见过讨价还价的,没见过这般讨价还价的。


    “两折。”


    “……行了,五折可以。”


    徐相望方才满意,得意地一挑眉头:“早这样不就好了!”


    听到这话,饶是昨日有过猜测的杨书吏都倒吸了一?凉气,更不用说周书吏了,只觉得两人是在当面打情骂俏。


    他记起昨日的事来,准备回头就告诉自家娘子,绝对要恭敬、和善、温和,体贴!绝不能让徐娘子察觉到任何不对!


    周书吏和杨书吏两人各有心思,还同时想瞒着这事。他们下意识看向对方,然后视线恰好撞了个正着,赶忙挤出尴尬的笑容。


    好在李县尉人在跟前,两人均没胆说话,藏着一肚子话题,跟着人往县衙而去。


    进入县衙,李拏云换上官服,前去拜见江县令。周书吏和杨书吏终于能松一?气,故作无事的,在屋里悄声八卦起来:“你说徐娘子跟李官人,到底有啥联系啊?”


    “都能牵着手了,能是啥?”


    “李官人?徐娘子?”周书吏心里早就肯定了猜测,还要装作震惊。他憋红了脸,挤出困惑的疑问:“怎么就!那徐娘子还是和离的!”


    “那又怎么样,起码是和离又不是丧夫。”相较起来,杨书吏淡定得多:“我听行商说,汴京城那还闹出两位丞相争娶寡妇的事呢。比起寡妇来,县尉对一位放妻有意,又算得上什么事。”


    周书吏吐出一?长气,虽说市井常有人贬低,又或是传闻徐家大娘子是被夫家休弃归家的,但他们这般的胥吏,只需翻查一二就清楚:在官府的记录里,徐相望是手持和离书,与前夫断绝关系的放妻离妇。


    时下正值新旧观念冲撞之时,有人遵循祖制,支持寡妇另嫁,也有人提倡新学,崇尚寡妇守节。


    可这些冲突多针对寡妇,徐相望这一放妻,谈婚论嫁再正常不过。


    “你说的对。”周书吏吐出一?长气,点了点头,只是心里却不觉得两者能往来多久:“男未婚女未嫁,来往也是正常事,咱们就当啥也不知道呗。”


    另一边,李拏云拜见江县令过后,便回到自己案前,翻看起当日待办公务。


    刚翻阅数页,他的指尖骤然一顿,目光牢牢锁定在手中的文书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江县令, 这奖赏金……”


    “你也看到了。”坐在上首的江县令点点头,“这笔赏金是给予此前提供证物之人的。不过涉案人过两日便要被其余府县提走,处理他案, 几处地方说要调取卷宗, 一时半会不能确定赏金总额。”


    “而根据咱们县衙得出的损失,我们两县赏金总计为两百六十贯。”


    “故而我想先将这笔银钱发放给此人,其余府县该承担的份额, 待各地结案后再逐一补齐。”江县令笑道。


    “可其余府县未必会愿意出这笔钱。”李拏云犀利地指出问题, 指节微屈在桌案上敲了敲:“若是事后再无消息,岂不是朝廷失信于民。”


    “这的确是个问题。”江县令颔首,也知道这个问题。毕竟此案牵涉甚广, 并累及数个府县前几任县令知府乃至知州。


    虽破案能给现任官吏带来不少功绩,但往年流失的赃款却已很难追回, 且提供证据者不在当地,多地衙门大概率会推诿扯皮、克扣款项,甚至账上有钱, 也未必会如实下发。


    江县令出身两浙名门,李县尉出身汴京大族, 自是看不上这笔银钱, 可其余人就不一定了。


    就这两百六十贯,钱塘县占了两百二十贯,仁和县只占四十贯。


    仁和县真只有这些吗?怎么可能!可江县令知道归知道, 却也不愿为此多做事,淡然道:“本官记得提供线索之人乃是一名摊贩?两百贯钱对于他来说亦是不小的数字, 足够让他们心满意足了,余下那些差额,就看他的运气罢。”


    李拏云蹙起眉心, 心中满是不认同。他早前从蔡官人处得知,徐相望寻回弟妹后,日夜摆摊操劳,只为开春能送二人入学。如今好不容易得此改善家境的机缘,岂能因官吏推诿、贪心作祟,白白错失。


    他沉默半响,开口道:“不如由我先行垫付差额,将足额赏金尽数发放给举报人。待其余府县结案后,再行追缴归公。”


    “你——”江县令扬起眉来,难掩惊讶地看向李拏云。他斟酌片刻,改口道:“岂有让你私人垫付的道理。只需在卷宗上增补两句,注明本县先行预拨全额赏金,后续由涉事府县补还入库即可。”


    “下官替徐家人谢过江县令。”李拏云闻言,拱手回道。


    江县令晚间回家还啧啧称奇,跟自家娘子八卦这事:“你不曾与李县尉见过,他是汴京城大族出身,长得高大英俊,又文武双全,品性皆佳,真真是难得的好人物。”


    “这般人物,怎这岁数也未定下婚事?”县令娘子严氏不信,时下出身普通的学子订婚晚,但世家子弟的订婚时间又要早些。


    若真有县令说的这般好,哪还能落到现在?且不说汴京城里人,就是他这个当县令的上司也没想着为他介绍两个。


    在严娘子看来,江县令怕是在为李县尉长脸,轻哼一声道:“莫非他平日哄着你?要你这般给他说好话,我可是知道的,他们家到现在连个能出面打点的都没。”


    李拏云刚来任职,严娘子便递了帖子,不成想李家迎宾待客的竟是管事妈妈,后院连个主事的都没。


    “你捻什么醋哦。”江县令摇摇头,叹了一口气:“你不晓得,他曾有未婚妻,不过因病早逝,后来李家又为他寻了一位,可人家姑妈去汴京城为他相看时竟然遇见山匪而亡,吓得那户人家再也不提婚事。”


    “啊?”严娘子吓了一跳,鸡皮疙瘩都冒出一片:“这人克妻?”


    江县令不语,但也有这个意思。


    严娘子倒吸了一口凉气,有这原因在前,这位李县尉洁身自好,一心扑在公务上,倒也正常……不!他的确品德高洁,是个好人呐!


    ……


    与此同时,一辆牛车缓缓停在怀庆坊前巷口。车夫挑起帘子,往里头喊着:“娘子,怀庆坊到了。”


    先是下来一名女使,随即从车上扶下来一位穿着藕荷色缎面袄子,发髻斜插着一支赤金簪子的年轻妇人。


    若是徐相望见着,大概能一眼认出来人,正是她过去的姑子:柳小娘子。


    一主一仆没瞧一眼车夫,便自顾自往前去了。


    车夫傻了眼,转身拉着牛车到一边去等活,旁边人瞧着那主仆的装束,羡慕地看他:“你可运气真好,竟是载了恁富贵的主仆,你拿了多少赏钱?”


    “甭说了,总共就前面付了十文的车钱。”车夫没好气道,“亏她穿着绸做的袄子,还带着个小女使,路上还嫌弃拼客,哪晓得竟是这般吝啬的。”


    “有些人越有钱越抠搜。”


    “说不定那金簪子是金包银的料,假的!”


    柳小娘子没听到车夫的抱怨,她目标明确,一路行至徐香记门口,先抬眸环顾着不算多的食客,再瞅瞅牌上的价格,目光最终落在一边拿着抹布擦拭桌面,一边与食客闲聊的徐相望身上:“嫂子,许久未见。”


    徐相望闻声蹙了蹙眉,瞥了一眼喊得亲密的柳小娘子,没理她,继续跟王婶娘说话:“……到那日,我送几道菜来。”


    “只可惜这市井之地,到底比不得家里清净。”柳小娘子见徐相望不理她,蹙了蹙眉,故意抬高声量,似笑非笑地瞧着徐相望:“嫂子生意做得不错?只是嫂子本是官家小姐,这般抛头露面的,未免叫人说闲话。”


    昨日柳小娘子遣人去村里看看,本是盼着娘亲和兄长捎信归来,不成想没见着两人的信件,却得知村里有人遇见了徐相望,再打听才得知徐相望正摆摊做生意,据说生意不错。


    柳小娘子心中微动,便有了今日之行。等看到摊子上的情况,她稍稍松了口气,瞧这时辰摊上都没几个人,可见生意好亦是人云亦云的缘故。


    徐相望还未说话,徐云端先恼了。她啪地把抹布丢到一旁,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柳小娘子,眼里藏着怒火:“你是柳家的?喊什么嫂子,我姐姐才没你这种垃圾亲戚!”


    柳小娘子上下打量了一圈徐云端,掩唇笑了笑,转身又与徐相望道:“待过些日子,我哥哥高中了,到时我定然会来请嫂子吃酒。嫂子可一定不要推脱,要来我家坐坐。”


    说罢,她转身就离开去。


    徐云端气得直跳脚,追着骂了好两句,回头又来寻徐相望:“姐姐,你就让她在那边耀武扬威?”


    “好婶娘,您别气了。”徐相望劝着同样恼火的王婶娘,双手合十拜了两下:“何必跟那等人一般见识。”


    顿了顿,她又抬手戳了戳徐云端的脑门:“谁是她嫂子?你搭理她作甚。”


    “可她说得那么难听。”


    “就是就是。”王婶娘也在生气,刚才她刚想说话就被徐相望捂着嘴,气都憋回肚里去了。她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徐相望:“我的儿,你太老实了,换作你婶娘我早两耳光扇过去,把她的嘴都给撕烂了!”


    徐相望:“……”


    徐云端:“……”


    徐相望怔愣一瞬,哭笑不得。她扯着王婶娘的衣袖,笑道:“好婶娘,您听我说。”


    安抚了王婶娘,徐相望又看向徐云端:“你忘了,郑阿婆那日说的话。”


    “这有什么关系?”


    “这才隔了一日,她便寻上门来,你觉得是为何?”


    “为何?”徐云端被问住了。


    “她从头到尾只说了她哥哥如何,可曾提一句自己如何?”


    徐相望从原身记忆里,清楚知晓柳小娘子的性子,她惯是爱炫耀,爱占便宜的:“不但今日绝口不提,而且通体上下唯一值钱的便是头顶的赤金簪子,就连衣裳都是去年的款式。”


    徐相望刚带徐云端去市井逛过,没少在衣服铺里穿梭。她这么一提,徐云端回想一番,发现很真是如此!


    她愣了愣,小声嘀咕:“也就是说……她过得并不好?那她也太无聊了吧?自己过得不好,还要跑到姐姐您跟前来炫耀?”


    “是啊。”徐相望把手里的抹布搓洗干净,挨个挂上,又示意徐云端上前跟着自己一起净手,末了拿来乳膏涂抹两双手:“因为她盼着我过得不好,盼着能靠讥笑我几句话,让她可以蒙蔽自己,告诉自己她的日子还能将就下去。”


    徐云端傻了眼,王婶娘也若有所思,她见得多了,又晓得徐家往事,三两下便有了思绪。


    徐相望神色平静:“况且,她说柳大郎若高中便如何如何,可你想过没有,若不中呢?”


    “唔……”


    “她母亲把她的嫁妆都填给了柳大郎,若是柳大郎不中,她拿什么在夫家立足?”


    徐相望摇摇头:“她把自己的身家性命都系在一个若字上:若哥哥中举,若夫家宽厚,若自己幸运。”


    徐云端小脸皱成一团,半响瞪着眼儿道:“那怎说得好……哥哥说以前爹在的时候,叔父人很好的。”


    可爹没了,叔父也坏了。


    徐相望点了点头:“是啊,靠旁人的良心是不行的。”


    “所以姐姐才会开店。”


    “没错。咱们开的摊子,进账都是归自己的,咱们爱买什么,爱用什么,爱吃什么都能随心所欲,不用看人脸色,不用等个若字。”


    徐相望说了几句,便放下这事。


    饶是摊上来了这位不速之客,也完全没打搅徐家人的好心情。


    待晚间营业结束,徐相望爽快地给灶娘伙计放了假,让累得不行的诸人稍适休息,同时,她再次联系蒲牙婆,打算再赁两名帮工和一名婆子。


    至于徐青云,正扑在桌上算着账,越算越是红光满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清脆的算盘拨算声, 在屋里悠悠回荡。


    徐相望将算账的事尽数交给徐青云打理,自己则难得清闲地坐在旁边,守着小小的炭炉, 垂眸看着雪白的年糕渐渐被烤得鼓出饱满圆泡, 待到热气蓄足,顶端又轻轻塌缩下去。


    这时,便是烤得最好的时刻。


    她夹起一块烤得刚刚好的年糕, 用细毛刷给它涂上一层糖醋酱汁, 然后咬上那么一口。


    外皮焦酥干脆,内里糕体软糯细腻,轻轻一扯便能拉出绵长的丝, 酸甜酱汁裹着糯米的芳香在舌尖化开,整个人都像是陷入糯米的天堂。


    坐在她身侧的徐云端也同样夹起一块, 不过她没有选择糖醋酱汁,而是给年糕抹上厚厚一层桂花糖蜜,一口下去满嘴都是香甜的滋味。


    屋里的算盘声愈发急促, 须臾便戛然停歇。徐青云吐出一口长气,顶着红扑扑的脸颊看向姐妹二人:“姐!你猜猜我们这几日赚了多少钱?”


    “唔……”徐相望忙着咀嚼年糕, 心不在焉地回答:“六贯?”


    “太少太少。”


    “唔……八贯?”


    “还是太少了!”徐青云按捺不住心底的亢奋, 猛地站起身开,在屋里来回踱步:“我们足足赚了十贯出头,接近十一贯钱!”


    “嗯嗯。”徐相望淡淡应了一声。她吃完手里那块, 又取来新的一块,这回她准备换一个口味尝尝。


    徐相望将黄豆粉与红糖细细搅拌均匀, 再将年糕均匀蘸满粉料,入口又脆又软,又香又甜。


    “姐!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徐青云一转身, 就见徐相望风轻云淡,认真品尝年糕的架势,忍不住一掌拍在桌上,不满地抱怨着:“这还是打了八折的收益!”


    打折期间的日营收,已然比往日翻了一倍不止,日均收入接近四贯。


    若是恢复原价,客流量还维持如今盛况的话,岂不是每日能达到五贯钱的收入?那样一个月下来,岂不是有一百五十贯!?


    单单在脑海里想象一番,徐青云的呼吸便不由得急促几分,双眼光亮熠熠。


    徐相望哭笑不得,赶紧打断他的幻想时间:“你不看看,咱们摊子上的人丁多了多少,还得把成本扣除掉。”


    早前摊上人手皆是自家人,如今在外面赁了四人,家里也赁着三人,往后还得再添两名摊上伙计,以及一名家中打杂的婆子。


    “另外咱们还添置了牛车,扩大摊位导致租金上涨,各项零碎开销叠加,成本比先前可要翻了许多。”


    徐青云算了算,赁人一月便要二十余贯,另外加上牛驴养护,以及食材耗材费用,算下来一月固定支出便要二十五六贯,摊到每日上便是八百五十文,待后面再招了人,成本还得往上涨。


    很好,徐青云瞬间冷静了。


    徐相望见他冷静下来,又侧目一瞥,她身边还坐着另一个沉浸在喜悦中,久久都曾平复的人。


    红姐儿脸颊红扑扑的,她双手捧着账册,摸了又摸,翻了又翻,最后还是兴奋地看向徐相望,大声嚷嚷:“师傅,师傅!您知道吗?昨日卖出了五条酱肉!”


    ——傻丫头,她不知道才有问题好吧?徐相望弯腰抱起脚边扑腾打转的小狗,抬手规整好它身上歪掉的小袄,无奈地瞥了一眼红姐儿:“五条就能让你恁高兴?待到以后一日卖十条二十条,你得笑成什么样子?”


    “嘿嘿嘿嘿嘿……”红姐儿想了想,乐得合不拢嘴。半响她抬手连连拍打发烫发红的脸颊,这才勉强镇定下来……个鬼!


    她从前从没想过,原来光靠爹娘做的酱肉便能赚钱糊口。


    单单这五条酱肉,便有两百余文的利润,若是每日能卖恁多,一月便有六贯钱的收入!


    红姐儿稍稍想了想,再次捧着脸颊,嘿嘿傻笑起来。


    徐相望简直没眼看,索性转身去看徐青云,哪晓得这小子冷静归冷静下来,竟是算过一遍还不够,抱着账册又开始算起第二遍,那叫一个津津有味。


    亏她曾打听过云哥儿学业不错,还曾考入明经斋,只是未能去那读上两日,就被狠心叔父给带回了家。


    现在瞧着不像是读书人,倒像是个天生当账房的好苗子。


    徐相望偷偷吐槽一句,又看向徐云端,要说红姐儿好歹是为自家多卖出几条酱肉傻乐,徐青云是为了营收而傻乐,那徐云端就单纯在傻乐!


    察觉到徐相望的视线后,她更是露出期待之色:“姐姐,今晚上的席面,您准备了什么菜?”


    徐相望瞧她嘴里还吃着烤年糕,就先惦记起晚食的模样,真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等晚上,你就知道了。”


    “怎么这样……”


    “好了好了,快来吃烤年糕吧。”徐相望连忙转移话题,指着小炉子上的年糕:“再烤就过头咯。”


    “好——”


    “云哥儿,你也来尝个。”


    “等我算完!”


    “哥——你都算第三遍了!”


    “师傅师傅。”红姐儿大着胆子凑上前,“我是不是得给爹去封信,让他们多准备点?”


    徐相望笑道:“哪用得着你?我前两日就在肉铺里订了大批猪肉,已让朱叔送到你家里去。”


    顿了顿,她补充道:“你若是有家书要捎,只管告诉朱叔,让他一并带去便是。”


    红姐儿连连点头,接着又捧着脸儿傻笑一会,方才说起铺里的生意和八卦:“对了,师傅不在,昨日下午好多人想点炒饼却没吃上。”


    “有闲汉过来说上回买了去的汤饼,送到那边索饼都有些涨了。”


    “斜对面的王记馒头铺,夫妇俩又吵架了,据说王掌柜鼻青脸肿的。”


    “街尾的许大香铺说是要转让清货,结果被人发现清货的价格比平日卖的还高。”


    徐云端和徐青云见状,也纷纷说起几日观察下来的事儿。


    徐相望听着,时不时回答上一句,又或是记下问题,准备后头再琢磨。


    徐青云说到这里,忽地提起一件事:“时下已是二十一了,姐姐别忘了小年。”


    徐相望点了点头:“我记着呢。”


    小年除去自家祭祀,还会亲朋好友互相赠礼,商铺也会备上些许特色吃食,回馈老客熟友。


    她心中早有盘算,笑道:“提前一日准备就是。”


    “我看李娘子还在摊子上摆了米糕饴糖等年节物件,咱们要不要也摆一些?”徐云端听到这里,忽地想起。


    “倒也不必,你忘了?”徐相望摇摇头,“那日咱们去清河坊时到处都是卖这些的,再者要是味道一样,食客又何必在咱们这里买,若是味道不同……唔那又要好生琢磨。”


    徐相望又摇了摇头:“与其耗费精力跟风,倒不如把心思放到年节礼物上。”


    顿了顿,徐相望道:“唔,或者买一些窗花、桃符和对联回来,满多少文钱就赠送?”


    “这敢情好。”徐青云觉得不错。


    几人商量一番,整出了个流程出来。徐云端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忍住,好奇询问徐相望准备了什么作年礼:“莫非是鸭子?那日您买了好多鸭!”


    “唔……你们到时候就知道了。”


    “怎么又是这句话?”


    “好了好了,时间不早了。”徐相望站起身来,笑眯眯地往外走:“我也得去准备晚上的席面了,你刚刚不是想知道晚上做什么菜吗?过来帮忙就知道了。”


    “姐姐就知道忽悠我。”徐云端哼哼唧唧小声抱怨,却压不住心底的好奇,喊上红姐儿,脚步轻快地跟了上去。


    徐青云也顺势跟上。


    不过徐相望把任务分配下去以后,又转身出来灶房,低声叮嘱了一番事情。


    只听了两句,丁妈妈便面露诧异,旋即认认真真点了点头:“娘子放心,这事儿就包在我身上。”


    时至酉正,天色渐晚。潘灶娘和江灶娘四人接连抵达徐家老宅。


    丁妈妈引着诸人先到花厅稍作休息,不多时徐相望也带着徐青云三人过来。


    片刻后,桌上摆满了美味佳肴,先是酱肉、醉虾、腌鱼干和拌合菜四道凉菜,而后是糖醋里脊、姜汁桂鱼、酸菜豆腐炖骨头、芋头焖肉片和孜然羊肉,另有两道素炒,以及一道金银馒头,荤素搭配、香气四溢,看得众人目不暇接。


    徐相望端起酒盏,示意一圈:“此次开业大获成功,离不开各位的连日辛劳,往后还请诸位同心协力,再创佳绩。”


    江灶娘跟着端起酒盏,连连附和:“这几日开业大忙,日日客似云来,多亏了娘子苦心钻研指导。”


    潘灶娘紧随其后:“劳娘子先前好一番指导,好在咱们这阵子的辛苦总算没有白费。”


    桂枝和麻二也跟着说了几句吉利话,徐相望这才接话:“大家都是一家人,不要客气,快点尝尝,今日咱们好吃好喝,不醉不归!”


    桌上诸人纷纷应和,乐呵呵地吃酒夹菜起来。徐相望与旁人说了几句,旋即给红姐儿夹了一筷子酱肉,笑道:“这里有好几种酱肉,你尝尝,是我让丁妈妈去市井买的。”


    “家里还有好些酱肉呢。”红姐儿下意识回了一句,接着持筷夹起往嘴里送去。


    率先吃到的这块酱肉外皮带着恰到好处的韧劲,肌理紧实,吃起来肉感十足,不但肥的部分入口即化,而且瘦肉部分又软嫩多汁,每次咀嚼都能渗出一缕缕肉汁来,风味要比自家腌制的还好上三分!


    红姐儿杏眼圆睁,又夹起一片来,这块酱肉肉质更为酥烂,味道浓郁醇厚,咸香入味,单吃略有些偏咸,但下饭定然一绝,口感味道也完全不逊色自家做的。


    再来是第三片,这一片风味与前两者区别更大,肉质紧实,咸鲜入味,香味富有层次感,吃了一片还想要再来一片。


    三种酱肉,三种滋味。


    红姐儿细细品尝,旋即咽下酱肉,抬眸看向徐相望,恰好对上徐相望的视线。


    她忽然就读懂了徐相望的用心,知道这三种酱肉的用意,满腔的疑问骤然平息。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红姐儿转头看向身旁技艺娴熟的两位灶娘,又望向从容通透、擅长钻研创新的徐相望,心底先前动摇一瞬的信念重新坚定。


    “师傅,我晓得了。”红姐儿捏紧了筷子,小小声说道。她曾经的梦想,便是当个月入十贯的灶娘,让全家人都能过上吃饱穿暖的日子。


    而如今,当红姐儿尝过三种酱肉以后,她又生出了新的想法。


    她想跟着师傅,认真打磨自己的厨艺,往后博采众长,让自己家的酱肉成为钱塘县的招牌菜品,让自己成为能够独当一面的出色厨娘。


    徐相望瞅着她,浅浅一笑。


    坐在旁边的江灶娘听到红姐儿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茫然一瞬,然后笑着给徐相望斟酒:“娘子怎去去铺里买恁多好菜?还不如喊我与潘姐姐,咱们一起来帮忙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不过家常饭菜, 不必这般麻烦。”徐相望摆摆手。


    “这是咱们的分内事。”江灶娘面上堆笑,赶紧回应:“咱们跟着娘子做事,可是得了天大的实惠, 能每日回家里照看, 这般日子,市井里多少雇工求都求不到。”


    按时下规矩,他们这些签了长契的雇工, 理应也住在主家, 日夜听候差遣,仅有逢年过节、家中红白大事,得主家允许方能短暂归家探望。


    不止她时常感念, 就连江灶娘的夫君与儿女都满心诧异,起初屡屡揣测, 生怕她只是寻了份零散短工,碍于面子在家中虚夸体面,见着契书, 又亲眼见着徐香记的火爆生意,方才放下心来。


    江灶娘想到这里, 又举起杯盏来:“我敬娘子一杯。”


    徐相望坦然举杯, 笑着喝了一盏:“前三日开业忙碌,你们忙得晕头转向,好不容易得空休息一番, 不过几道家常菜罢了,哪好意思让你们到家里来帮忙的?”


    “这哪是几道家常菜哦!”江灶娘指着那道色泽鲜亮的姜汁桂鱼, 啧啧称奇:“单看这道鳜鱼,品相滋味就比酒楼里的醋浆桂鱼要好上三分,恐怕买来得要三……四百文?”


    她粗略扫过满桌荤素硬菜, 心底暗自估算,这一席酒菜,少说也要两吊钱。


    纵然不用自己花销,也忍不住替徐相望心疼银钱,故而不假思索地往下说道:“娘子怕是不知,潘姐姐从前可是正经酒楼出身的灶娘,一身手艺极为出众。”


    席上众人闻声,皆是面露诧异,齐齐转头望向潘灶娘。


    徐相望正欲开口询问,却敏锐察觉潘灶娘神色异样。她脸上无半分被夸赞的欣喜,反而一张皮子惨白惨白的,就连握着竹筷的手指都在微微发颤,手背上的青筋更是凸起,俨然是极力克制着心绪,才勉强维持住席间仪态。


    良久,潘灶娘才扯出一抹僵硬的笑容:“江妹妹莫要胡乱吹捧,我当年不过是酒楼里最末等的灶人,算不得什么本事。”


    这话便是谦虚了,时下酒楼里的灶人,分为一等、二等,末等,再往下就不能称为灶人,只能唤帮厨,又分一等、二等和末等,再往下便是打杂等人。


    “既然有这般的出身,为何要来咱们摊子上?去酒楼里岂不是更好?”红姐儿吃了一惊,下意识反问道。她早前听平哥儿提过市井行当的规矩,酒楼正店的匠人最是矜贵,瞧不上街边脚店,脚店的匠人又轻视摆摊商贩。


    但凡从正经酒楼出来的灶人,一旦屈身去小店小摊做工,日后便再难重回高端酒楼立足。


    当初冯记客店的陈厨子便是如此,靠着有旧相识举荐,加上多年磨练厨艺,方才成功进了状元楼。


    为此平哥儿还曾劝过她,要是真想当灶娘,不如花些银钱去拜正经酒楼或者铺子的灶人。


    红姐儿想到这里,心底陡然生出几分怀疑来。她目光细细打量着潘灶娘,怀疑她是不是曾犯过什么错,被酒楼里赶出来,这才不敢提?


    席间气氛瞬间凝滞,潘灶娘垂着眼帘,久久沉默不语。


    与此同时,江灶娘的神色也愈发尴尬,支支吾吾地解释:“都、都是我多嘴,胡乱搬话!潘姐姐绝非技艺不济,是、是早前那酒楼出了变故,不得已才离了行当……”


    她越说越慌乱,语无伦次,反倒让席间气氛愈发尴尬。


    徐相望将两人反应尽收眼底,适时举起杯盏:“无论往昔两位是在哪处营生,时下咱们都是一家人。”


    “来,我敬大家一杯。”说罢,她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是是。”


    “大家以后都是一家人!”


    “回头我还想尝尝潘娘子的手艺!”


    席上诸人七嘴八舌地接话,而后麻二更是说起坊间趣事:“今日县衙开审商船诈骗案,大家可去凑热闹了?”


    “哎?我还是头回听说!”


    “我早上去了!”桂枝兴冲冲地举起小手,可很快又摇了头:“县衙外面闹腾的跟开了庙会似的,我弟弟妹妹路过都走不动道,稍慢了两步,我就没能挤进去。”


    “嘿嘿,我挤进去了!”


    “真好。”


    “我家街坊恰好是被霍霍的人家之一,故而我家一大清早就跟着过去了,那县衙大堂里是乌泱泱的人,还好我人还高,要是桂枝你的身高,挤进去都见不着前面。”


    两名活计跟唱双簧似的,你一句我一句,说着县衙周遭的热闹,说着商船案的经过。


    徐相望津津有味地听着,很快就得知今日早上县衙已正式结案,不少受骗百姓都得获赔偿。


    “倒也不是全部。”麻二夹了一块金馒头,蘸了蘸乳白的酱汁,然后送进嘴里。


    这馒头小小的一个,炸得金黄酥脆,蘸上这不知名的,香喷喷的乳油般的酱汁,那味儿真真是绝了!


    麻二一口咽下馒头,接着往下说:“据说还牵涉出不少案子,要逐一审理才是,恐怕全部结束得到开春了。”


    “这样一来,好歹能让大部分百姓过个好年。”徐相望抚掌笑道。


    “也是,我想官府亦是这么想的。”经过这番打岔,潘灶娘的脸色亦是恢复正常,笑着接了话。


    徐相望说了一堆趣事,末了才好奇询问几句潘灶娘擅长的菜色,笑道:“今日先让潘灶娘你尝尝我的手艺,回头我再来尝尝你的。”


    潘灶娘连连应是,只是回过味来才愣了神:“……您的手艺?”


    徐云端接话:“除去凉菜以外,其他都是姐姐做的哦。”


    潘灶娘一愣,而夹着一块鱼肉的江灶娘更是动作一顿,鱼肉吧嗒掉在饭碗里:“唉?”


    两人呆呆地看向桌上菜色,一个个眼睛圆睁:“这是徐娘子您的手艺?”


    “不,不,不是铺里买的吗?”就连桂枝和麻二都惊住了,张大嘴,不可思议地看向徐相望。


    “有那么惊讶吗?”徐相望笑道。


    “嘶——”江灶娘只觉得牙酸,恨不得重重重复几遍,当然有这么惊讶!


    她吃的这道姜丝桂鱼,就品相都能充作官席上的大菜。且不说那醇厚浓郁,炖煮到金黄色的姜汤,上面落着点切得细碎的葱花。


    桂鱼鱼肉细嫩,姜香与酱香糅合得恰到好处,这一口真真是绝了!


    江灶娘连吃了好两口,还琢磨着要问问徐娘子是哪家做的菜,过年时好买上两道。


    结果,居然是徐娘子做的?


    潘灶娘也瞪着眼,险些惊掉了下巴,她刚才一连夹了好几块芋头焖肉片,五花肉经过炙烤焖煮,早已完全入味,一口咬下去,瘦肉溢出带着芋头清香的汁水,肥肉部分变得弹牙紧实,口感尤为奇妙。


    可让人拍案叫绝的,则是那一颗颗小芋头。它们吸饱了五花肉的油脂,只需上下嘴唇微微用力,便会在舌尖上融化成泥,肉香、芋香和酱香在舌尖轻盈舞动,一下一下叩击着味蕾的大门。


    这居然是徐娘子做的?


    眼看潘灶娘和江灶娘目瞪口呆,徐云端骄傲地抬起下巴:“我姐姐厉害吧?”


    别看徐云端年纪小,可她曾被叔父卖去豆腐坊,做了一年苦活,那段日子里徐云端见多了恶劣的人、恶劣的事。


    说句不中听的,她愿意在姐姐和哥哥跟前摆出痴儿的架势,每日撒娇卖萌,可不代表她看不出猫腻!


    徐云端强烈怀疑江灶娘是故意将潘灶娘的事捅出来,说不定是看自家摊子生意好,心里存着坏心!


    故而送走几人后,徐云端将自己的猜测告诉徐相望和徐青云。


    “这……不至于吧?”


    “姐姐!你太心软了,不知道有些人面上装得人模狗样,实际上老坏老坏了。”徐云端双手抱在胸前,言之灼灼。


    “若是有这想法的话。”徐相望想了想,一边牵着徐云端的手往里走,一边温声道:“我瞧着潘灶娘的反应,不像是事先与江灶娘约好了的。”


    “哼,说不定是装的。”徐云端不信,小声嘀咕着。


    “装也好,不装也罢,都跟咱们没关系。”


    徐相望耸耸肩膀,她又不傻,两名灶娘负责包馅、揉面和煎制等差事,可最重要的馅料配方什么的却都是捏在自己手里的:“她们都是赁来的,只要她们能做完工作,我又不在乎他们的其他想法,顶多不合适就换人做。”


    “若是他们有异心,便直接换人就是,就咱们家出的价钱还是能召到心仪的灶人的。”


    徐云端这才收了话,但还是握紧了小手:“我会盯着他们的!”


    徐相望笑着点头:“好好好。”


    这边姐妹说着话,那边江灶娘也回到家里。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越想越是心虚,愣是睁着眼儿一晚上没睡,次日更是提前半个时辰便赶到徐家。


    前来开门的魏叔满眼诧异:“江娘子今日怎来得这么早?”


    “起得早,就过来帮忙了。”江灶娘讪笑着,进灶房后就早早支起案板,麻利地开始揉面。


    接着赶来的是桂枝与麻二,两人见着江灶娘,当即惊了一跳,还以为自己来迟了。


    等瞧了时辰,两人泛起嘀咕。


    又过了一盏茶功夫,潘灶娘也赶到灶房。她挑起帘子,恰好看到江灶娘揉好了数盘面团,她沉默一瞬,没说话,只转身继续去做自己的活计。


    徐相望坐花厅里用早食时,就听丁妈妈提及这事:“我问了魏叔,说是江灶娘足足早来了半个时辰。”


    徐相望舀起一枚小饽饦放入口中,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后面几日再瞧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甫一出摊, 隔壁李娘子便寻上门来。只是她方才走到摊前,就见徐相望掀开汤锅上的木盖,腾腾热气裹挟着醇厚的高汤香味扑面而来。


    李娘子连连吞咽口水, 一时忘了想说的话, 下意识开口先要了一碗雪菜肉丝汤饼。


    “好,李娘子您稍坐片刻。”


    “哎。”李娘子挑了个视野最好的位置坐下,旋即再次将目光投向徐相望。


    只见徐相望从盆里抓起一块醒好的面团, 先用擀面杖擀平成足有案板大小的薄面皮, 再利落下刀,将其切成粗细一致的长条。


    最后她往手上沾点面粉,抓住长条两端, 手腕轻轻一抖,长条顺势弹开, 在空中画出优美的弧形。


    市井上不乏当众揉面做索饼的人,可如徐相望这般手法娴熟利落,行云流水之人, 却是罕见。


    就像此前包生煎包那样,她的动作总能引得一众路人驻足旁观。


    李娘子亦在其中, 她着迷般地盯着看了许久, 半响才回过神来。她清了清嗓子,笑道:“话说恁好的生意,你居然开了三天就休息一日。”


    “这也没办法, 连轴转了三日,可把大家都给忙坏了。”徐相望将处理好的索饼团成团, 码在铺了纱布的圆竹筐里,接着拿起另外一块面团处理。


    “那也是,你们家的队伍太厉害了……瞅瞅!这个点就排了恁多人。”李娘子下意识点点头, 又抬眸看向徐家摊子外的队伍,难掩面上羡慕。


    好在李娘子心态调整得很快,不多时就转而提及别的事:“原本昨日我还想拉着你去衙门那看热闹,然后吃酒说说话呢。”


    “您也去看了?”徐相望将面团搁在案板上,含笑回道。


    “你也去了?可恶,我在衙门那怎么没看到你?”李娘子郁闷得很。


    “昨日我没去衙门,您当然找不到我。”徐相望笑道。


    “唉?没去衙门?”李娘子正从筷筒里拿木筷汤匙呢,闻言抬眸看来。


    “没去。”徐相望摇摇头,“昨日又是算账,又是办席面,哪里有空出门。”


    “不过桂枝和麻二都去了,回来跟我好一通说。”徐相望嘴里说着话,手里的动作半点没有停顿,刷刷刷,咣咣咣,几下就又处理好了一个面团。


    “原来如此。”李娘子恍然,正要再说几句,恰好徐云端将雪菜肉丝汤饼送上前来。


    美食当前,李娘子瞬间无心说话。她捡起木筷,夹起一筷子索饼尽数塞进嘴里。雪菜咸鲜,笋干爽脆,肉丝鲜嫩,搭配手擀现煮的劲道索饼,一口下去真是滋味绝佳。


    她吃完了索饼,又哧溜哧溜的喝完汤,心满意足地起身回自家铺子去了。


    只是没三息时间,李娘子又再次折返回来:“瞧我糊涂的,都忘了正事。昨日你们不在时,马郎君家的小厮来寻你。”


    “我不好将你家地址给他们,就问他们可有什么事儿要转达,没曾想那小厮不愿意说,只说今日再过来,也不知道会不会耽搁你的事。”


    徐相望扬了扬眉,心里有了猜测,她道了谢,一早上都颇为期待。


    不成想,马郎君等人并未出现。


    直到午后,马郎君才带着小厮丰哥儿出现在摊子前,思考片刻便点了炒索饼和生煎包。


    徐相望拿出一团手擀索饼,放入笊篱,再挂进汤锅内煮熟。


    看到这一幕,马郎君面露疑问:“徐娘子,您这回做的不是我的?”


    “是您的。”


    “那怎么是煮的?上回我记得是蒸的?”


    “早上人多,煮汤饼的人多,故而用蒸的,其实煮的速度更快点。”徐相望回道。


    马郎君这才收了疑惑,饶有兴趣地看着徐相望,徐相望把索饼煮到八分熟捞出,再过凉水,再沥干水分,用特制酱汁拌匀备用。


    旋即她转身来到炒锅前,热锅凉油下鸡蛋,再往里加入韭黄大葱和豆芽,再往里洒入少许盐和酱汁炒制断生。


    最后加入沥干水分的索饼,用猛火炒制,最后来一点香油提香。


    马郎君瞪着眼,看着她手里的炒菜勺不断推动着锅里的料,看着火焰轰然而起,索饼在空中翻滚,又裹挟着蔬菜鸡蛋落回锅里。


    眨眼的功夫,徐相望将索饼尽数盛入盘里,递送到马郎君的面前。


    丰哥儿咽了下口水,板着脸儿,双手将木筷递送上前。


    马郎君斜了一眼:“行了,你也去吃你的去。”


    丰哥儿喜形于色,干脆利落地应了声,美滋滋地挪到柜台前:“云哥儿,我也要一碗炒索饼。”


    “好嘞。”


    “哧溜——”马郎君夹起一筷子索饼,心满意足地塞进嘴里。


    手擀面别说发坨软榻,每一口都是劲道弹牙,每一根面条都均匀裹上秘制酱香,咸香浓郁,油润非常,趁热嗦一大口,劲道的面混合蔬菜与蛋香,让人根本停不下来,只顾着一口接着一口。


    他吃得肚子溜圆,闭着眼儿休憩片刻,方才想起正事来:“徐娘子,我想订一道粉蒸羊肉。”


    徐相望:“何时要用?”


    马郎君递来三张交子:“二十五那日,我到时让丰哥儿来取。”


    徐相望收下交子,应下这桩事。今日已是腊月二十二,离二十五还剩下三日时间,离过年也不过八日。


    除去马郎君预定的粉蒸羊肉,她也得开始筹备新年要用的年礼。


    早前逛市井时,徐相望便注意到坊间已盛行冬季制作买卖腊肉、酱鸭和熏鱼等物,各家铺子滋味都有所不同,却唯独没见着另一样过年常见的美味:腊肠。


    她虽不清楚腊肠具体盛行于何朝何代,却恰好可以抢先尝试。况且她家摊位的淀粉肠素来销量火爆,想来腊肠也定然受人喜爱。


    故而她已让人提前买来食材,等下午归家以后便可以开工了。


    待回到家中,丁妈妈上前告知肉铺已送来徐相望订的猪肠与猪肉。


    徐相望点了点头,走进灶房里,先检查一遍猪肉的部位和品质,确定没问题后再来看猪肠。


    不同于后世将猪下水定为廉价粗食,当下市井上关于猪下水的菜肴颇多,仅仅猪腰一种,便有焙腰子、酿腰子,荔枝腰子等多种做法。


    甚至还有灶人为彰显自己手艺高超,会将各种猪下水精心烹饪用来招待贵客。


    不过猪肠作为猪下水中气味偏重的食材,总体价格还是偏低的。


    徐相望先将猪肠分割成两份,一份为猪小肠,另一份为猪肥肠和猪大肠。


    旋即将它们分别放进盆里。猪肠看似光滑的部分其实是内里,需要仔细清洗,尤其是大肠部分,需要用盐巴和白醋搓洗干净,并扯掉内侧多余的肥油和筋膜。


    说起来简单,处理起来却不容易。


    反反复复漂洗几遍,徐相望才捞出控干水分,放到一边备用。


    紧接着,徐相望开始处理猪小肠,这部分也是制作腊肠的关键:肠衣。


    先将其翻过来,再倒入盐巴和粗面,双手像搓衣服般揉搓猪小肠,将上面的粘液尽数洗干净。


    处理猪小肠时,她的动作全程都轻柔无比,以免将肠衣洗破。这般搓洗两到三遍,再用清水洗到水质清澈为止,肠衣便处理好了。


    绑上一头,再往里灌入空气,悬挂着沥干水分的同时,徐相望捡了澡豆,将双手洗了两三遍,这才转身去处理肉馅部分。


    她取出大块猪肉,清洗沥干后将肥瘦部分分开处理。


    肥肉和瘦肉皆切成指甲盖大小,比例是三比七。她将两者混合均匀,先往上淋上一层烧酒锅——这种酒水也是从市井上发现的,度数极高,据商贩说可酒中生焰,工艺更形似蒸馏,只是口味辛辣呛喉,并不得食客欢迎,到最后只落了个贱价出售,让徐相望占了便宜。


    徐相望双手翻拌着猪肉,等翻拌均匀后,又往里陆续加入花椒盐、各式香料粉以及盐、糖、胡椒粉、酱汁、芥末和艾油,每加入一种,便要翻拌一遍。


    这里说的芥末和艾油,前者是用芥菜种子研磨而出,时下市井常见的辣菜饼和芥辣瓜皆是用其制作,而后者则是用茱萸调配而出的辛辣汁。


    两者虽味道与后世的辣椒滋味有所区别,但盛在两者香味复杂绵长,放入其中能搭配出相似却又截然不同,同时让人耳目一新的味道。


    最后,再来上一点红曲粉。


    全部拌匀以后,就可以开始准备灌肠了。


    既然市井上没有售卖腊肠,那就更不可能有灌肠机了,徐相望选了尺寸合适的竹筒,打磨掉外侧粗糙的毛刺,又拿猪肥膘将表面润滑,并往里灌入一部分猪肉。


    随后,她将沥干水分的猪小肠套在上面,一手握住入口处,一手将肉推入其中,利用重力将肉灌进去。


    当然,光用重力还不够,徐相望再用刮板让肉聚拢紧实,让猪肉与猪小肠紧密贴合。


    最后,再取细麻绳,每隔一个手掌的长度打上一个结。


    因着工具不称手,所以等做完全部,徐相望肩膀酸痛。她先将灌好的腊肠挂在屋檐下,旋即洗净双手。


    一边揉着肩膀,徐相望还一边琢磨着:后面要想再做,那得先去订个专门用来灌肠的器物才是。


    刚歇口气,丁妈妈便急匆匆地跑进院子里,气喘吁吁道:“娘子,娘子!衙门,衙门来人了。”


    徐相望想了想案子处理妥当,淡定得很:“是将货物送回来了?”


    “是,是。”丁妈妈咽了一下口水,方才接话:“您快去外面看看!外头,外头来了好些官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听到这里, 徐相望素来平静的眉眼间浮起一丝疑惑。她净了净手,旋即抬手整理脑后规整的发髻,同时抬步朝着前院走去。


    待走到大门口, 徐相望终于明白丁妈妈方才这般震惊的缘由。不止门房朱叔肃立在门前, 就连隔壁好几户人家的院门也都虚掩着,几个人影在门后闪过,显然是听闻动静, 悄悄过来看热闹的街坊。


    立在徐家大门外的有三名身穿皂色圆领长衫, 头顶黑色软幞头的胥吏,他们身后跟着数名衙役,其中几人抬着半旧的红漆木箱, 瞧着正是那日从自家带走的。


    徐相望目光往回走,又觉得后面两人也有点眼熟, 不过她的目光最终落在站在最前面那人身上,此人不是别人,正是蔡官人。


    看这站位排场, 蔡官人应当晋升了。徐相望扬起笑容,上前道了一声福:“蔡伯……官人, 恭喜恭喜。”


    蔡官人原本神色严肃, 一身公事公办的端正模样,闻言他的唇角下意识上扬,转瞬又收敛笑容:“徐娘子, 借一步入内说话。”


    徐相望欣然应允,一边侧身引着众人进了正房, 一边唤着丁妈妈上茶。


    蔡官人领着人进来,先让衙役将木箱尽数放下,再看向徐相望:“劳烦徐娘子开箱清点一番, 核对货物数量。”


    徐相望没推拒,打开箱笼,拿出单据,挨个儿清点了一遍。


    片刻,她再次将箱盖合上,点了点头:“都对得上。”


    蔡官人抽出单据,请徐相望签字画押,随后从随行胥吏的手中接过一封盖着县衙朱印的公函与一封信件,正色道:“另外,这是县衙给您的。”


    徐相望怔了怔,伸手接过公函。她的目光落在纸上的刹那,她心头骤然一震,直接倒吸了一口凉气,面前哪里是公函,竟是一封由知县签署的嘉奖文书!


    文书之上,详细罗列徐相望此番协助查案的功劳。说句不中听的,只要这嘉奖文书傍身,往后钱塘县内,再无人敢诟病,乃至污蔑徐相望的品行名声。


    更何况——


    徐相望下意识捏了捏信封,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她打开信笺,展开细看,眼底波澜又起,信中明确写明,县衙不但免了徐家三年的徭役杂税,此外还嘉奖五百贯作为赏钱!


    五百贯!五百贯!五百贯!


    徐相望脑袋里空白一瞬,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一般,半响才回过神来,嘴唇翕动了几下,挤出声音:“这,这,这数字是不是太多了?”


    “按本朝刑统律令,县衙查获赃物赃款,可取其中十分之一拨给举报者,或者提供线索者的赏钱。”


    蔡官人笑着解释:“此番案件牵连钱塘县内大小商户共计四十三家,百姓上百户,若不是你那批货上的标记作引,恐怕还不知道要何时才能寻到线索,此案不知要拖延多久,被侵吞的赃款想要追回更是不知道要等到何时。”


    “十分之一?嘶……”徐相望一怔,止不住地倒吸了一口凉气:“竟是骗了那么多?”


    “不,徐娘子,光是钱塘县的话并无这么多赃款。”一旁随行的周书吏笑着接话,心里头暗骂张氏没用,去了蔡官人家几日,都没得到半点消息。


    时下已宣布结案,周书吏便将内里故事告诉徐相望:“实乃这批犯人为惯犯,数年来流窜作案,时下已被引渡到别州另府县审讯,县衙核算金额时,酌情将此前公开的案情一并处理。”


    徐相望的心这才稍稍安定,轻声感慨道:“这一遭便害了不少城里的商户百姓,也不知道先前又祸害了多少人。”


    “正是这个道理。”蔡官人摇摇头,旋即拱手表示他们要回衙门回话。


    徐相望会意,无需眼神示意,丁妈妈便满脸堆笑地上前,包括抬箱子的差役在内,人手一个荷包。


    随着蔡官人坦然收下,其余胥吏差役也没有迟疑,尽数含笑收下。


    待诸人离去,徐相望没急着去灶房,而是要丁妈妈先去市井买一尾鲤鱼,再取两坛上好的花雕酒,用红绳捆了:“刚好备着肥肠,回头一并做好了送去蔡官人那。”


    “娘子要做这肥肠?”丁妈妈嘴唇开合了下,小声道:“这物味儿大,铺里也不做菜,皆是做成卤煮或者放杂碎汤的。”


    辅着一尾鲤鱼,两坛好酒,作升官的贺礼着实寒酸了。


    “怎么会?”徐相望疑惑,却没时间解释,取来先前处理好的大肠,温水下锅定型,再加葱姜蒜料酒去腥:“您赶紧去市井上买鲤鱼罢,记得要跳鲜活的。”


    “……”听徐相望这般说,丁妈妈不再发话,只好赶紧去市井上买了鲤鱼回来。


    正当丁妈妈去库房里寻出两壶花雕酒,用红绳系在壶口,吊在一起时,灶房那边忽地涌出一股难以形容的异香来。


    她脚步一顿,身后先传来徐青云的声音:“这是什么味儿,这么香?”


    他越过丁妈妈,抬手挑起帘子。


    徐相望转身看他,脸上带笑:“是给你蔡叔道贺的吃食,也不晓得他具体是升了何职?”


    “外面都有消息了。”徐青云循着香味望去,只见锅盖盖得严实,全然不知是在炖着什么东西。他失望地收回目光,就见徐相望手里转了个花刀,面前刚刚还活蹦乱跳的鲤鱼,已开裆剖肚,内里鱼杂被尽数捞出堆在碗里。


    徐相望手持菜刀,一边给面前的鲤鱼改花刀,一边询问:“哦?是什么?”


    “是县衙录事。”徐青云细细看着徐相望的动作,笑着接话:“如今家门口聚着好多人,都是来登门道喜的。”


    怀庆坊里住着不少县衙胥吏,县衙里的一点风吹草动,他们立马就能晓得。


    不过半个时辰,大半人都知道蔡官人从一介底层书吏,一跃升任县衙录事的事。


    同样得到消息的还有胡医人,他也终于弄清徐相望帮了什么忙。


    胡医人心中又是郁闷,又是懊恼,回到家里先冲着余婶娘发火:“你素来夸耀自己乃是事事通,街坊邻里各个跟你要好,隔三差五就请一帮子人吃酒玩耍,偏偏恁大的机遇反倒让老蔡和王娘子两个白捡了去,真真是丢了西瓜捡了芝麻!”


    其实所谓医人为杂职吏役,属于官府差役。只是胡医人善于交际,家中医馆又经营妥当,颇得县令与几位押司看重。


    加之他还时常被临安府衙唤去帮忙,故而颇为得脸,地位比县衙里的寻常书吏都高上三分。


    前提是——寻常书吏。


    押司、录事、孔目和贴司,地位都远高于寻常书吏,更不用说他一个医人。


    一想到往日蔡官人还要好酒好菜登门求他帮忙,如今局势彻底颠倒,往后他见了蔡官人,得听其调度吩咐,为其跑腿办事,胡医人就浑身不得劲。


    心绪翻腾片刻,胡医人勉强压下戾气,叮嘱余婶娘:“去库房寻些好物送去,千万别摆你的臭脾气,听懂了没?”


    余婶娘脸色也不好看,半响才不服气地嘀咕了一句:“那位官人还在临安府衙里,谁敢动……”


    余婶娘还没说完,就被胡医人的眼刀剐得浑身一激灵,再也不敢反驳,委委屈屈应了声,回头便在库房里搜罗出好些物件,尽数捆了红绸带,命令家中仆佣抬去蔡官人家里。


    “街坊都是亲自去的,你拖拖拉拉什么?”胡医人瞧她到最后还要磨磨唧唧,心里不愉,愣是盯着余婶娘出门。


    余婶娘强撑着笑脸,心道你与他不过寻常往来,我跟王氏更是眼不见为净,关系冷漠,现在你借着蔡官人未归的由头不肯登门,反倒要逼自己上赶着奉承讨好。


    可她又不敢顶撞,只能堆出笑容,带着贺礼与女使往蔡家去。


    走得近了,余婶娘便听到嘈杂的说话声,再定睛一看蔡官人家不大的院子里,早就站满了人。


    王婶娘带着一双儿女,正送着几名宾客出门,脸上是掩不住的喜气。


    录事虽无固定员额,却已是县衙顶尖职缺。底层书吏无数,能爬到这个位置的寥寥无几。


    这意味着家中小儿往后即便科举无路,也有了安稳立身的退路,家中女儿日后议亲,也能凭着门第寻得更好的归宿。


    好在蔡官人晓得自家娘子的性子,提前使差役回来叮嘱交代,不然王婶娘都已支使人去酒楼定下数桌席面,请亲朋好友一块来庆祝庆祝。


    经过提醒,王婶娘立马记起蔡官人如今的上峰是位眼里有数的厉害人物,她赶忙收敛情绪,脸上笑容如常,对待街坊也是一如既往的周道和善,就连平日里关系淡淡的余婶娘过来道贺,她亦是笑意盈盈,礼数周全:“劳烦胡家娘子费心,实乃今日来往的宾客太多,我实在分身乏术,不便相陪,改日我定然登门道谢。”


    话说的好听,却是送客的意思。


    余婶娘笑容僵住,干巴巴地附和两句,就转身离开了。


    可她刚跨出蔡家门槛,抬眸就见徐相望从自家大门走出来,身后还跟着提着两坛子酒水并一食盒的丁妈妈。


    余婶娘想着胡医人先前的话语,一时间竟是不知道用什么表情对待她,憋得脸上倒是愈发扭曲。


    不成想她还未开口,刚刚对她态度冷淡的蔡家女使竟是面露笑容,快步迎上前去:“徐娘子!方才我家娘子还在念叨呢,说您定然一会儿就要过来,特意吩咐我见着您,第一时间要请您进去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余婶娘表情凝固, 僵在原地,眼角余光瞥着徐相望与自己擦肩而过,跟着女使往里走去。


    很快, 两者的声音逐渐变轻远去, 眼前的大门也合拢关闭,遮住了她所有的视线。


    余婶娘心里不是滋味,半响啧了一声:“又不是官姐儿, 就个厨娘……”


    女使跟在后头, 不敢说话。


    余婶娘回到家里,又因没能说上几句话,得了胡医人的抱怨。她本就一肚子的气, 这回真是按捺不住,与他大吵了一架, 直到胡医人摔门离开,方才趴在榻上,埋在双臂, 呜呜咽咽哭出声来。


    与此同时,徐相望和丁妈妈走进了里屋。她笑着给王婶娘道贺:“婶娘, 环姐儿, 恭喜恭喜。”


    王婶娘瞥了一眼丁妈妈手里提着的东西,一边不准女使收下,一边嗔怪道:“怎还拿东西过来?我可不收, 你都拿回去!”


    “婶娘叔叔对我的好,我都记在心里。”徐相望从丁妈妈手里拿过食盒, 塞进王婶娘的手里:“我想着叔叔的脾性,怕是不会让婶娘您定席面,故而特意做了些吃的, 孝敬给婶婶叔叔,也好让你们今日高兴高兴。”


    王婶娘怔了怔,接过徐相望递来的食盒:“你这孩子,跟你叔想到一块儿去了。”


    她露出笑来,把食盒递到女使手里,又挽着徐相望的胳膊,拉她到屋里坐下:“说句实在话,你蔡叔能有今日,那多亏了你帮忙。”


    王婶娘能这么说,徐相望却不能这般应和,她笑着回答:“哪能归功于我?是蔡叔不惧风险,敢把观察到的事儿告诉上峰,方得这般的机缘。”


    “再说。”顿了顿,徐相望欢欢喜喜道:“多亏了蔡叔帮我,县衙里赏了好大一笔银钱。”


    赏钱都是蔡官人送来的,徐相望自然没瞒着王氏,笑着说:“我先前还准备攒上一两年,现在看来说不得明年开年就可以考虑开铺子了。”


    王婶娘听着,高兴的同时还有些担忧:“开铺子不容易,还是得慢慢来。”


    顿了顿,王婶娘又叮嘱:“还有,你手里忽然多了恁大一笔钱,得小心张罗着,切勿上当受骗。”


    王婶娘怕徐相望不上心,赶忙说起几个蔡官人曾经手过的案子,什么闺中小娘看多了戏文,巴巴跟着穷书生奔走,结果被卖了的,又比如形容俊俏的郎君实则是个骗子,专门勾搭良家妇人,再以那事敲诈勒索的,还比如那些赌局闲汉,专门挑突然发了财的人,先让他们赚上一两吊钱,再让他们输个干干净净。


    徐相望津津有味地听上半响八卦,这才回道:“婶娘放心,我会注意着的。”


    “不止是你,还有你弟妹。”


    “我晓得,回去我就跟他们说道说道。”徐相望又与王婶娘说了会话,直到女使通报,说是王婶娘的娘家亲戚来了,她方才告辞离开。


    徐相望与丁妈妈走到院门口,正巧跟王家人打了个照面。眼见领头的是个怪面熟的高壮汉子,她迟疑一瞬,却是不记得哪里见过,只得先朝着诸人道了声福,又侧身让诸人进去,方才带着丁妈妈出了门。


    高壮汉子目送她离开,方才跟着女使继续往里去:“姐姐。”


    “小弟,你来了。”王婶娘唤来儿女,“快来见一见你们小舅舅。”


    ……


    待徐相望走进家门,徐云端也从摊子上归来。她把弟妹二人唤进屋里,将得获赏金的事告诉两人。


    两人瞬间僵在原地,两双眼睛睁得溜圆,脑袋里更是空茫茫的一片,许久都没能回过神。


    半响,还是徐青云率先跳起来,声音发抖:“真的?”


    紧随其后的徐云端则抬手,狠狠扭了自己脸颊一把,疼得龇牙咧嘴,却还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嘟嚷:“我没在做梦!”


    徐相望哭笑不得:“当然是真的,我骗你们做什么?”


    “五百贯哎——”


    “姐姐!我想要买狐狸围脖!还有狐狸毛的发饰!”徐云端乐得蹦蹦跳跳,眼睛亮亮的:“我那天在市井上闲逛时看到的,可好看了!待下回姓柳的再来,我可得显摆显摆!”


    “好好好,都依你。”


    “姐姐,你别太纵着她。”徐青云激动片刻,又迅速冷静下来:“既然是县衙里送来的钱,想来瞒不了旁人,往后咱们行事需多加谨慎小心。”


    顿了顿,徐青云道:“家里是不是得多备两名护院?”


    虽然往日徐家摊子便收入颇丰,五百贯对于他们来说也是半年的收入了,但旁人算不出具体数字的,鲜少会直接生出嫉恨贪婪。


    而如今,五百贯直白展露在众人眼前,难保会不会有些人恶从胆中来,生出邪念。


    毕竟五百贯钱,对于寻常人家乃是个天价巨款。时下除去官宦人家,普通人家嫁女嫁妆不过二三十贯,像是徐相望当年出嫁时的百贯陪嫁已是顶尖了的。


    更不用说,市井里多的是月收几百文,乃至一贯两贯的闲汉。


    徐相望点了点头:“王婶娘也是这么说的,明日我就跟蒲牙婆说一说,寻一寻人……对了,还要去厢兵那……啊!”


    “怎么了?”


    “刚刚我在王婶娘那见着一人,觉得有些脸熟。”徐相望这时才想起,上回自己去厢兵那,曾碰到过对方,不想这人竟然是王婶娘的娘家人。


    徐青云面露警惕,想了想,谨慎道:“另外,姐姐往后也要小心那些个俊俏郎君。”


    徐相望啼笑皆非:“……你怎跟王婶娘一个样。”


    徐青云板着小脸,一本正经:“保不齐来个柳大郎二号呢!”


    徐相望欲言又止,半响才小声嘀咕起来:“你说的都是我的词,还是你别被哪家姑娘吸了眼睛,得了恋爱脑。”


    “什么叫恋爱脑?”


    “就是有了喜欢的人就寻死觅活,掏心掏肺……物理上的那种?”


    “物理上?什么是物理?”徐青云虽听得一头雾水,但斩钉截铁:“不可能。”


    徐云端看看姐姐,再看看哥哥,小小的脸上写满吃瓜二字:“你们两个都注——”


    话还没说完,徐相望和徐青云齐齐看向她:“最要注意的就是你!”


    徐云端指了指自己:“啊?”


    徐相望和徐青云围着她嘀嘀咕咕半响,直到某小只竖手发誓自己绝不会烂好心,绝不会大嘴巴,方才告一段落。


    虽说徐相望三人手里不缺钱,又有那日入斗金的摊子在,但这五百贯钱便如那一记强心剂,让他们彻底放松下来,说完担忧又畅想起来年的日子。


    “等开年咱们就去租个正经铺子。”徐相望缓缓道出心中盘算,“还能把你们都送去学堂了。”


    昔日的约定,不用到开春便早已完成。徐相望此前没提,一来是时间未到,二来又是购置高档食材,又是扩张摊位,手里银钱难免紧张,想存些积蓄再说。


    徐青云迟疑了下,坐直了身体,抬眸看向徐相望:“姐,我不想去学塾。”


    徐云端偷偷看看徐相望,小声道:“我也是。”


    徐相望沉了脸:“为何不想?”


    徐青云眼皮一跳,暗骂端姐儿小跟屁虫,半点眼色都没,不分场合地跟风。他先斜了一眼徐云端,板起脸来:“且不说我的,端姐儿年纪还小,是该去学塾涨涨见识。”


    “哥!?”徐云端怪叫一声,瞠目结舌看着现场翻脸不认人的徐青云,下意识扯了嗓子:“你怎么这样?”


    “快说。”徐相望道。


    “……”徐云端偷瞄着徐相望的脸色,旋即低头看着自个儿的腿:“上回姐姐说不能光靠其他人,况且我也想当厨娘,往后跟着姐姐学艺就行了,何苦还花钱去学塾。”


    “那说的是外头的男人,又不是咱们。”徐相望听罢,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同时却也不意外。


    毕竟徐云端年纪太小,小孩子嘛总是看着前面人的背影,眼界所见即是全部,如同后世九零年代出生的孩童幼年时梦想多是当医生老师,零零年代又多了宇航员钢琴家,待到一零年代又多是网红明星一样:“你从未试过旁的路子,自然只觉得当厨娘最好。”


    徐相望摸了摸徐云端的脑袋,对她说道:“做厨娘也算不上好营生,烟熏火燎的,短期内无甚变化,多做三五年看上去要比同年龄的老上好几岁。”


    “你去学塾读书识字、开阔眼界,说不定会爱上制香、潜心学医,或是喜好笔墨,日后做个教书的女塾师。”


    “我不是逼迫你非得去干别的,你且去学塾看看,若是三五年后你还是偏爱厨事,到时候再跟着我学手艺也来得及。”


    徐相望把徐云端日后的路都想过了,她想学什么都行,到最后没想学的也有退路。


    徐云端听罢,眼圈红红的,不再反对了。


    徐相望见状,心下一松,然后眼刀刷地剐向徐青云:“轮到你了。”


    “姐,我就想当个账房,以后咱们家开大铺子我就当掌柜,也好帮家里管着事儿。”徐青云坦然道,“要是我去读书,姐姐又要管前面,又要管后面,哪里吃得消。”


    “你倒是会为我操心。”徐相望才不听这话呢,冷笑道:“我又不傻,能把自己累死?你如今方才十四岁,正是读书的岁数。”


    放上辈子,就是个初中小屁孩。


    徐相望睨着他,看他还能说出什么话来。


    徐青云见这套没用,又清了清嗓子,改口道:“姐,你也说我已十四岁了,明年便是十五,换作寻常人家都已在相看婚事了。”


    “……你瞎说什么呢?”徐相望啼笑皆非,直接反驳:“虽说男丁十六便能成亲,可时下家境宽裕者,男子多要二十岁以后,若是科举者三十岁都有。”


    像是柳大郎与原身早婚,最大原因便是柳大郎家贫,供不起他读书,而原身家里有银钱,方才让他提早成家。


    但凡柳大郎家中富庶,定然不会同意,巴不得待到高中,仕途安稳,再去寻一户有门第有条件的人家。


    徐青云只好再次改口:“读书费钱得紧,何苦浪费恁多钱。”


    徐相望懒得搭理他,没好气回答:“这理由前面还能听听,现在还算什么?”


    徐青云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瞧徐青云支支吾吾说不出缘由,徐相望心里有了猜测,她起身把懵懵懂懂的徐云端送出门外,教她去寻红姐儿玩耍,这才返回屋里叹道:“你可是怨我占了你姐姐的身体?”


    徐青云的脸刷地白了,腾地站起身来:“姐姐何出此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那为何如此?”


    “……”徐青云的脸又白了三分, 后悔先前开口回绝了。


    他的确记得徐相望曾曾说过的话,说她原不过一介异世孤魂,因缘巧合才落在姐姐身上, 愿意代姐姐照顾他们。


    可与徐相望说的不同, 如今他们衣食无忧、日子安稳,全是靠姐姐辛苦打拼而来,他怎好心安理得享受她的付出, 拿着她挣来的银钱去读书, 半点辛苦不愿分担,这算什么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岂不是跟柳大郎一泡货色!


    只是徐青云还有别的担忧,若是说出这个理由, 好不容易融洽亲近的姐弟情分,说不得就此生出隔阂。


    不过他这岁数, 能控制表情几分,却控制不了眼底溢出的情绪,内里的惶恐, 惊惧,直看得徐相望心虚不已。


    她想下一剂重药, 教这小子敞开心扉, 没曾想竟是把他打击成这等摸样。


    徐青云颓然跌坐回椅子里,闷闷不乐道:“我只是觉得姐姐太过辛苦,从前摊子上人手不足, 您每日你每日天不亮起身备料,白日采购食材、打理铺面, 夜里还要备好次日用料,最开始那段日子里,您一日仅睡两个时辰, 日日连轴转。”


    “尽管如今有了帮工,您时间宽裕了不少。”徐青云嘴唇颤动,深吸一口气往下说:“可往后我们兄妹两个占着您的便宜去读书,却让您继续在灶台上操劳?”


    “别说我没办法接受,若是我接受了,待我魂归地府,我爹、我娘和我姐都得打折我的腿,戳着我的脊梁骂我不是东西。”


    “其实也还好……吧?”徐相望一怔,下意识打断徐青云的话:“虽然开摊子的确有点累。”


    “是很累。”


    “你别急。”徐相望先头说过自己的来历,却未曾说过自己过往的经历,此刻温声道:“但我与旁人不一样,我打小就喜欢这些,我爹我娘都觉得这行辛苦,要我大点想好了再学,可我三岁时就蹬着板凳学揉面了。”


    “就像我跟端姐儿说的那样,我爹我娘亦是让我读书长大,到后头我自己还是愿意走这条路,方才让我继续做的。”


    “若是我在期间喜欢上别的,他们也会支持我,就如同我现在这样,支持你们两个多读书,多去尝试自己喜欢的事儿。”徐相望笑道。


    “……”徐青云怔怔不语。


    “读读书,画画画,练练武,还可以去周游周游大好河山。”徐相望笑道,“你若是想当官,就努力考考看,若是考不上,又或是不想当官,想做生意,或者想隐居山林都没问题。”


    “……”徐青云张了张嘴,半响才好奇询问:“姐。”


    “什么?”


    “你们那世界,人人都要读书吗?”


    “起码我们国家是哦。”徐相望弯了弯眉眼,托着脸颊轻声道:“小学和初中皆属于义务教育,所有人都必须读的。再往后是高中和大学,有人读完大学便开始工作,还有些人则会继续攻读硕士博士。”


    “二十余岁学成的有之,而立之后仍在求学的亦有之,不少人工作后也会重拾书本。”


    “若是想考公……也就是类似参与科举考试去当官吏,那起码也得大学毕业了。”


    “所以……我们两个都还在义务教育的年龄内?”徐青云算了算,忽地笑出声。


    “是啊。”徐相望点了点头,坦然道:“我之前就说了,赚钱是大人的事。”


    “我不是小孩了。”


    “十四岁的小鬼在说什么胡话呢。”徐相望毫不犹豫地反驳。


    徐青云抬起手捂着脸,不知道想了什么,很快他放下手:“我知道了,等开春以后我会去读书的,只是平日放学下课以后,我去摊子上帮忙……这总可以吧?”


    徐相望想了想,点头应允。


    既然事情已商量妥当,她起身便准备离开,刚走到门口,身后忽然再次传来徐青云的轻唤声:“姐……”


    徐相望转身看他:“怎么了?”


    徐青云别过头去:“我永远记得姐姐,但您也是我的姐姐,亲姐姐。”


    徐相望怔愣片刻,嘴角弯了弯,轻笑道:“好了,赶紧去用饭吧,一会儿还得继续去摊子上帮忙呢。”


    “姐——”


    “我今天做了蒜子肥肠,去晚了说不定都被大馋猫吃光了。”徐相望头也不回地向前走,脚步轻快。


    姐弟嘻嘻哈哈时,蔡官人也满脸红光地回到家。屋里王婶娘正与娘家亲戚说笑,见着人回来那是大吃一惊,上前接过他的外袍,又示意婆子递茶:“郎君怎回来得恁早,我还以为你今日要在外头吃酒呢。”


    蔡官人进了屋,先冲着岳家人点了点头,再笑道:“我与旁人约了明日相聚,今日自是要跟你一道庆祝的。”


    王家亲戚闻言,自是一通羡慕夸赞,王婶娘欢喜蔡官人给的脸面,乐得合不拢嘴,看着蔡官人的目光都软了。


    主客闲聊了两盏茶功夫,为首的汉子带着诸人起身告辞。蔡官人拦着不让走,连连说道:“难得到家里来坐坐,何必这般着急回去?让人温酒上来,咱们喝上两盏,再走也不迟。”


    “多谢姐夫挂念,只是我明日当值,不便饮酒。等日后轮休空闲时,我再登门,请姐夫姐姐吃酒说话。”回话的汉子,是王婶娘的幼弟王达。


    他生得皮肤黝黑,身材魁梧,时任厢兵什长,分管两个坊司的巡逻诸事。


    这差事虽琐碎繁杂,俸禄低薄,但沿街商户为交好厢兵,时常赠予银钱、又或是拿自家铺子的吃食物件招待,日子倒也安稳舒适。


    蔡官人见他执意推辞,便不再强求,转而便想起一桩事来:“既然如此,我有一事,还要劳烦内弟费心照看下。”


    “可是要小弟使人主持秩序?”


    “那倒是不必。”蔡官人哈哈一笑,连连摆手:“不过是升任录事,岂能那般张扬。”


    “那是——”王达疑道。


    “你夜里带队巡逻时,多往咱们斜对面那处徐家老宅转一转,莫让宵小歹人近身滋事。”蔡官人知道徐家得了五百贯的消息藏不了几日,时下接近年节,难保有些被银钱蒙蔽双眼的家伙会生出坏心思。


    王达闻言,登时乐了:“姐夫与姐姐真真是夫妻同心,我刚来时,姐姐就与我说了这事。”


    顿了顿,他伸手重重拍在自己胸口,沉声道:“姐夫姐姐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


    说罢,王达等人告别离开。


    等众人坐上牛车返程不久,王家人便在车上议论起来,有人好奇徐家老宅住着的人物,自然有熟悉些的人科普。


    王家表嫂感慨王婶娘素来疼惜这家人:“隔三差五登门照看,旁人家对出嫁女都没这般好的。”


    也有人提到徐家摊子,说他们家日入斗金,生意红火:“我家隔壁开脚店的,上回还使人打听徐大姐儿的年岁,后头听说她出嫁三年都没孩子,怕是个不会生的,后面两个又年纪小,这才罢了心思。”


    只是王家人多是寻常平头百姓,虽知道些市井八卦,但问及王婶娘夫妇与她家亲厚的缘由,却是说不出个一二三四。


    诸人之中,唯有王达心知肚明。


    别看他外型粗犷,实则心细谨慎,他早前就从同僚口中听闻一二风声,再结合姐姐姐夫的态度,早已窥得内里缘由。


    面对王家人的议论,他只说姐姐姐夫自有想法,劝诸人安安分分做事,莫要张扬:“待姐夫坐稳了位置,咱们日子也能好起来。”


    “那是那是。”


    “达哥儿放心,我们哪是乱做事的人。”诸人深以为然,有人顺势将话题挪到王达身上,眼里透着期待:“达哥儿也当了好几年什长了,若是能提上一提,当上押官虞候就好了。”


    王达笑了笑,并不放在心上,脑海里却闪过刚刚那道倩影。


    送走王达等人,王婶娘一边催着人上菜,一边推着蔡官人到桌前坐下,亲自为他斟酒:“我的好官人,这些日子苦了你了。”


    “怎苦了我。”蔡官人反手将王婶娘也摁在位置上,接过她手里的酒壶,也给她满上一盏:“是我没出息,教你跟着我吃了恁多年的苦,是苦了你才是。”


    夫妻俩含情脉脉,互诉衷肠,直把俩孩子给看得齐齐偏头,暗暗撇嘴。


    等婆子女使将餐食摆在桌上,环姐儿嘟着嘴抱怨道:“爹,娘,咱们能先吃饭吗?”


    一时间,屋里满是尴尬的咳嗽声。蔡官人正了正衣裳,坐直了身子,摆足了一家之主的态度:“嗯,用饭吧。”


    他扫了一眼桌子,眼前一亮:“还说没菜呢,这不是有好两道好菜在?恁漂亮的鱼,我还是头回见着。”


    桌上摆着一盆乳白色的炖鱼羹、一碗红艳艳的烧肠子、一碟头尾翘起的炸鱼、一碟蒸茄与一碟冬笋腌菜。


    蔡官人说的便是那道头尾翘起的炸鱼,他定睛一看还是条鲤鱼,这寓意不言而喻,自是鲤鱼跃龙门。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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