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于悟的矢口否认半点也不惊讶。因为我们小的时候的确没有见过。


    梦再怎么栩栩如生的真实……也只是梦,对吧?


    只是我无法欺骗自己的是那样一种奇妙的预感,预感五条悟在隐瞒一个有关于我的天大的秘密。同时我也预感到今天晚上大概会做一个噩梦,所以我决定今夜不入眠。


    我的预感一向很准,尤其是在奇奇怪怪的……灾厄化的事情上,比如说哪天会有特大台风来袭,哪个路段会发生惨烈的连环车祸,jr站又有哪条线停运因为谁跳了下去当场死亡。


    但是我没有再继续问下去,因为我太懂我的好朋友了,五条悟不想说的事情谁都没有办法从他嘴里多撬出来哪怕一个音节。


    比如说每年的12月24号的平安夜我们三个人都会一起庆祝,五条悟会搞得格外隆重盛大,包下一整个餐厅又是气球又是大蛋糕,杰则是那个拉着我理直气壮地坐下再为我和他单独开一瓶香槟的人。


    毕竟悟不喝酒,他只会喝着他的宝宝橙汁和我们碰杯,兴高采烈地说生日快乐呀米娜桑。


    “...这明明不是我们三个人任何一个人的生日。”这句话每年我都会无奈又困惑地重复一遍,去年尤为震惊,因为格外盛大。财大气粗的五条大人包下了整个晴空塔顶层的天望回廊。


    那天坐在眺望着整座鳞次咫比的东京都的天望回廊边,在铺满浮夸的鲜花的桌子边吃荞麦面,神户和牛还有北海道牛乳草莓塔的经历着实有些难忘。


    开香槟时“砰”的那一声很像枪响。咝咝作响的酒水从瓶口迸溅而出,那天杰从容不迫地替我和他倒着酒,而悟依旧喝着他的宝宝橙汁,假装没有听见我的问题。


    于是我又问了一遍。


    “所以说,这个日子到底有什么特别的啊?平安夜不都是欧美人过的吗。”我着实百思不得其解。


    “是吧,杰?”我伸手轻轻拽了拽杰流泻而下的发尾,冰凉柔滑。


    所以这也是为什么我对于男孩子之间的友情着实敬佩又无语。


    他们就像是小时候在课堂上,背着老师偷偷在课桌里玩着同一个迪迦奥特曼的那种战友,在需要保守秘密的时候,甚至连对方的眼神都不需要接收,就是有着这般互相打着掩护的默契。


    杰任由我抓着他的头发把玩,偏过头一只手支着脸垂眼看着我温温柔柔地笑,不点头也不说话。


    “因为今天是平安夜嘛。”悟这样浑不在意地说着。


    “所以为什么比我们三个人各自的生日都还要隆重?”我纳闷地追问。


    “因为今天是耶稣基督诞生的日子。”悟夸张地双手合十这样说着,交叠的腿顺势换了个更松懒不羁的二郎腿姿势,看不见对神明有半点敬意。


    我翻了个白眼,杰轻笑出声。


    “在我们东亚你就算信教也得信佛教好吧。所以到底是为什么啦!”


    ...然后这个喋喋不休的每年12月24号被我追问的问题,今天我依然没能从五条悟嘴里撬出一个合理的答案。


    “对了,我哥呢?”我下意识地开口问道,选择不再继续纠缠刚才的话题。


    五条悟一边把试图坐起来的我重新按回到病床里,一边兴趣索然地回答:“直哉?本来有件事情该我去处理——可是放心不下萤酱诶。所以就丢给你哥喽。”


    我震惊得半晌没吭声。


    “我哥就这么去帮你处理了?没有拒绝?怎么想他都不可能——”


    “啊,他当然可以拒绝啦。”五条悟轻快地说:“只是我个人拥有一票否决权哦。”


    ……懂了。他拒绝了我哥的拒绝。


    我狐疑地看向他,只觉得我的这位好朋友整个人就像一个行走的扑朔迷离的问题。浑身上下都是谜团,窥探不到一丝谜底。


    “说起来,”杰忽然开口,若无其事看了一眼悟,而后随意平静地问我,“悟带给你的漫画,《咒术o战》,萤酱看了吗?”


    “看了啊。”我一点也不心虚地点头,“看到虎杖爷爷去世,我就没再看了。”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间,我的两位好朋友交换了一个瞳孔地震的震惊眼神。


    “……那不是第一话吗?”悟难以置信地拖长了尾音。


    “对啊。”我认真地掰着手指给他们分析,“你们想想,一个少年在病床前送走了唯一的亲人,爷爷临终前嘱咐他要帮助别人,要在大家的簇拥下死去。然后少年擦干眼泪,从此好好上学,好好吃饭,好好活着——多完整,多温暖,多治愈。”


    “我宣布,《咒术o战》在第一话就完结了。”


    悟笑得整个人往后一仰,椅子差点翻过去。


    病房的门被谁粗鲁地拉开了。


    禅院直哉穿着一身我眼熟的绀色和服,那张一向趾高气扬的漂亮面孔此刻苍白而毫无血色,金发乱了几缕,看起来比往常要狼狈几分。他手里拎着一个三层漆盒,先是不动声色看了一眼杰,而后目光慢吞吞的落在悟搭在我床沿的那只手上。


    他没吭声,只是面无表情的走近,‘砰的’把饭盒放在了床头桌上,气压越发低沉。


    “哟,直哉君,辛苦啦~”悟不但没收手,还顺势替我掖了掖被角,“事情处理得怎么样?”


    “托悟君的福。”我哥皮笑肉不笑,“下次再把烂摊子扔给我,我就——”


    “就怎样?”


    “……”


    我哥没接话,冷哼一声,低头掀开饭盒盖子,是还冒着热气的鲷鱼茶泡饭、玉子烧,还有切成兔子形状的苹果。


    “哥,你是专门回来看我的吗?”我摆出一个感动的表情,因为一只手还在打着点滴,不然就给他比个心了。


    “谁来看你。”他冷着脸把筷子塞进我手里,“医院的东西是给人吃的吗?蠢货。”


    可是苹果被切成了兔子。


    我低头咬了一口,没有拆穿他。


    说起来,我哥这个人真的很奇怪。明明一副恨不得把五条悟生吞活剥的样子,却还是替他跑了腿,忙完以后还不忘给我带夜宵。


    “哥哥,你真好。”我真心实意地说。


    我哥脱羽织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斜睨我一眼,嘴角慢悠悠地挑起来:“现在才知道?养你这么个蠢货——”


    “是呀是呀,直哉君超——级好的。”悟笑吟吟地接话,“又替我跑腿,又替萤酱送饭,辛苦啦~”


    我哥脸上的笑没了。我亲眼看见他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


    “悟君,”他慢条斯理地说,“你还真的是,一点都没变。”


    “直哉君也是嘛。”悟晃悠着他的鞋尖,歪着头笑意粲然。


    两个人都在笑,笑的我毛骨悚然,头皮发麻……


    “直哉君,辛苦了。”杰起身替他拉开一张椅子,语气温和得挑不出错,“不过萤酱刚退烧,医生交代要静养。你看也看过了,不如早点回去休息?”


    听到小杰开口我顿时长舒一口气。


    这种古怪的氛围我着实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还好杰回来了。


    我哥缓缓转过头,扬了扬下巴,抱着手臂:“夏油君,你在赶我走?”


    “怎么会。只是看你脸色不太好。”杰温和地笑着说。


    “哦?托谁的福?”


    “悟。”杰毫不犹豫。


    “喂——!”悟嚷嚷着大声抗议。


    “我今晚留下。”我哥在椅子上坐定,一副赶也赶不走的架势,“禅院家的人,轮不到外人守。”


    “诶——可是陪护椅只有一张哦。”悟长腿一伸,大大咧咧地霸占了床边唯一那张躺椅,“我先占了。”


    三个人,一张病床,一个我。


    ……你们三个今晚整整齐齐守在这里,是在给我守灵吗?


    ***


    最后,还是杰端来了一杯温水和一板药片。


    “萤酱,该吃药了。”


    “明天再吃。”我试图把脸缩回到被子里,被褥让声音变得闷闷的:“今晚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做。”


    “诶——病人还有重要的事情?是终于想起来看《咒术o战》第二话了吗?”悟漫不经心地打趣着我,手上一点也没留情的把我从被窝里薅了出来。


    “我决定了,今夜不入眠。”我用没打点滴的手轻轻拍掉悟抓着我头发作乱的魔爪。


    悟垂落眼睫凝视着我的表情,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萤——酱——”他拖长了尾音甜腻腻唤着我的名字,“该不会是怕做噩梦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矢口否认:“怎么可能。我这么大个人了。”


    “哦——那就是怕梦见什么?”


    我闭嘴了。


    他也没有再追问,只是偏过头,和杰交换了一个很短的眼神。


    又来了。我现在真的很讨厌他们这种不用开口就能交换情报的默契。


    “吃完药,我们陪你聊天。”杰在床边坐下,声音轻得像在哄小孩,“等你困了再睡,好不好?”


    “吃完不会马上睡着?”


    “不会。”


    悟像个兴致勃勃的幼稚园小朋友举高了手,“本陪聊员今晚二十四小时营业哦。”


    “只是退烧药而已,不睡就不睡。”杰温柔地哄劝着我。


    我将信将疑地接过药,就着水咽了下去。


    我不敢入睡,也不想入睡。


    意识再一次昏沉之前,我最后一个念头是,可恶,又被杰给骗了。


    我不想回到那个世界里。但是鼻息间已经开始能闻到一股不属于这个病房里的,白檀香。


图片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