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状,笑出声,没忍住伸出手,在他脸上捏了一把:
“谈君玉,你真可爱。”
“.......”
他错愕地看着我。
眼睛里的不满还没散干净,又掺进来一层震惊,长长的漆黑的眼睫颤动,像是没反应过来我刚才干了什么,过了两秒,他才开了口:
“你......你捏我脸?”
他嗓子都劈了,猛地抬手想拍掉我的手,可抬的是左手,刚动一下就疼得龇牙,又缩回去了,只能用右手推了我一把,
“纪清和你有病吧!谁让你捏我脸的!”
“没忍住。”我收回手,忍着笑:“都怪你太可爱了。”
他咬牙看着我,没吭声,我不敢再继续逗他,以免本就情绪不稳的人又激动,于是赶紧安抚他:
“我不闹你了,你继续睡吧。”
“哼......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他头一扭,不理我了。
我见状,知道他没再生气了,趁他反悔之前,赶紧放轻动作,起身走动床的外侧,小心翼翼掀开被子一角。
他侧身对着我,没有对我的举动表示异议。
我脱了鞋,躺在他身边。
床垫陷下去浅浅一块,我尽量离他缠着纱布的左臂远一些,慢慢躺进去。
被褥里裹着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混着一点方才残留的、极淡的烟草气息。
床太小了,哪怕我再小心,手臂也不可避免地碰到他的后背,他瞬间僵了一瞬,身子绷得笔直,怀里还牢牢抱着那个枕头。
我平躺在床上,没有马上说话或者动作,给他适应的余地。
房间里只剩下仪器微弱、规律的嗡鸣,窗外远处的车流声隔得很远,房间里只剩下我和他的呼吸声交缠在一起,还有肩膀靠着肩膀时衣料的摩擦。
等到感知他他紧绷的肩线稍稍松下来,我才慢慢抬起手臂,轻轻环住他的腰。
动作放得极轻,刻意避开他受伤地方,只从完好的一侧揽过去,掌心贴在他单薄的腰侧。
他身子猛地一颤,却没有躲开,也没有开口赶我,只是呼吸乱了半拍,原本平稳的节奏,一下子变得急促起来。
“别动,我就抱着,不碰伤口。”
我贴着他的发顶,声音压得很轻,气息拂过他柔软的发丝,
“放心睡吧。”
只有把他抱在怀里,他一有动静,我才能及时感知到,否则他要是再趁着我睡着乱跑怎么办?
他把怀里的枕头往自己胸前收得更紧,脑袋微微往我这边偏离了一点,我感觉我像是在抱一根直挺挺的木棍:
“丑话说在前头,你安分一点,敢乱碰我,我就直接把你踹下床去。”
“知道了。”
我应着,手臂轻轻收了收,把他圈在怀里。
他的后背贴着我的胸膛,单薄的脊背硌着我,我不敢用力箍着他,只是虚虚地拢着,像把一只受了重伤、浑身带刺的小猫拢在怀里。
沉默漫上来,过了好一阵子,我以为他已经睡着了,才听见他闷闷的声音:
“纪清和。”
“我在。”
“.......你要是半夜偷偷做坏事,我就喊护士。”他还是不放心,又小声警告我。
我闻言,忍不住低笑,下巴轻轻抵在他发顶:
“知道啦。我发誓不会对你乱来,我抱着你,只想确认你晚上会乖乖睡觉,不会再趁我不注意的时候悄悄离开,或者再做出伤害你自己的事情。”
这句话落下去,怀里的人安静了很久。
他原本攥着枕头边角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一点,没再说话。
他的沉默代表着某种默许,我心口那块沉甸甸悬了一整夜的石头,终于稍稍落地一些。
我贴着他的头发,闭上眼,手臂维持着这个弧度,牢牢圈住他。
我不敢睡得太深,意识一直悬着,指尖时刻感受着他温热的呼吸、腰腹轻微的起伏,以免他再出事。
只要他还在我怀里,还活着,还愿意让我这样挨着,就能让我心满意足。
意识一直悬着,时不时睁眼看看怀里的人还在不在,有没有偷跑,我这里悬着心,他那里倒是睡得挺沉,大概是折腾了一整天身体实在撑不住了,也可能是失血过多身体太虚弱了,没再起来,后背贴着我的胸膛,呼吸匀匀的,偶尔翻个身,那只受伤的胳膊动一下就皱眉头,我被他惊醒,见状就轻轻拍拍他后背,将他哄睡过去。
天亮的时候,窗帘缝里透进来一道白光,我睁开眼,低头看见他还在怀里,后脑勺抵着我的下巴,头发乱蓬蓬地蹭着我的脖子,痒丝丝的。
我轻轻把胳膊从他腰上抽出来,他动了动,没醒。
我下床绕到他那边,蹲在床边看他,脸还是白的,可嘴唇比昨晚有了点血色,眉头也没皱着了,睡得很安静。
我在日光下尽情欣赏了一下他的睡颜,随即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表,见时间不早了,便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谈君玉,该起了,刷牙洗脸。”
他哼了一声,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道:
“再睡会儿。”
“吃完饭再睡好吗?”我说。
他闻言,又哼了两声,小猪似的,不情不愿地睁开一只眼,看了我一眼,又闭上了:
“......不想动。”
“你不用动,我帮你弄。”
我去卫生间把一次性牙刷拆了,挤上牙膏,又倒了杯温水端出来,扶着他靠坐在床头,把牙刷递到他嘴边,
“乖,张嘴。”
他迷迷糊糊,半睡半醒,听话地张了嘴。
“哎,真乖。”我说:“别动啊,我给你刷牙。”
他闭着眼睛,也不知道是在睡回笼觉,还是不想跟我说话。
我给他刷了牙,让他漱了口,吐在用垃圾袋铺好的垃圾桶里,随即去洗手间拿了湿毛巾,浸了热水,拧干,再拿出来给他擦脸。
擦到眼角的时候他躲了一下,说痒,我伸出手,掌心掐着他的下巴,像是在掐不听话的猫,把他眼角的泪痕渍擦干净了。
“行了。”我把毛巾洗干净,重新挂回洗手间。
他靠在那儿,闭着眼睛,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脸倒是干净了,看着精神了点。
我打电话,让熟悉的餐厅做早餐送过来,然后从包里翻出梳子,打算给猫梳毛,但在梳之前,还得征求一下他的意见:
“来,我给你梳梳头发。”
他睁开眼睛,看我一眼,没动,也没表示不满。
我知道他这是允许我给他梳头发的意思,便拿着梳子坐回床边,把他脑袋扶正了,梳子从发顶往下顺。
头发乱得打结,第一下没梳通,扯得他头皮一紧,他“嘶”了一声,抬手拍我:“你轻点儿。”
“知道了知道了。”
我把梳子退回来,拿手把他头发一缕一缕分开,从发尾开始慢慢往上梳,一点一点把那些打结的地方捋顺了。
他头发又粗又黑又多,还乱,但梳通了之后服帖得很,顺着脑袋的形状垂下来。
“你这头发多久没剪了?”我边梳边问。
“不知道。”他闭着眼,由着我摆弄,
“有一段时间了吧。”
“很长了哦,回头剪剪,我认识几个理发师,水平还不错,我的头发每周都在那里护理。”
我说:“改天让他也给你护理一下,你看,你这头发多毛躁啊,还打结。”
我想了想,又说:“回头我买点鱼油喂你吃吃吧。”
他没接话,脑袋随着我梳头的动作微微晃。
梳到鬓角的时候,他眼皮动了动,嘴角那点弧度松下来了,整个人懒洋洋地放松下来,还在无意识间侧身往我怀里靠,像只被顺了毛的猫,乖得很。
我给他把头发梳顺了,又拿皮筋松松地扎了个小揪在脑后,省得垂下来挡眼睛。
“行了。”我端详,拿着镜子给他看:
“精神多了。”
他睁开眼,抬手摸了摸头顶那个小揪,皱了皱眉:“难看。”
“不难看,挺帅的。”我憋笑:
“多可爱啊。”
“你审美有问题。”他嘴上嫌弃,可对着镜子左看右看,到底没把小揪拆了。
他伸出手玩自己脑袋上那个揪的功夫,早餐送过来了。
我将小桌板放在他病床上,餐盒一叠一叠挪过去,掀开盖子,香气瞬间飘了出来,充盈了整个病房。
我定的是广式早茶早餐,点了最经典的一道荔湾艇仔粥,粥底熬得绵滑,白生生的,上面铺着鱼片、鱿鱼丝、炸花生、油条碎、蛋丝、海蜇丝,还有几粒翠绿的葱花撒在面上,我拿勺子搅了搅,粥底稠得挂勺,鱼片嫩得透光,一搅就散在粥里了。
旁边一笼黄黄胖胖的黄金流沙包,香气清甜,一笼虾饺,皮薄得透出里头粉红的虾仁,捏得整整齐齐的,一碟豉汁凤爪酱色油亮,底下垫着几根香菜,最后是一碗双皮奶,奶皮皱皱的,面上凝着一层薄薄的奶脂,撒了几颗红豆。
谈君玉盯着那桌子吃的,喉结动了动。
“饿了?”我给他盛粥,随即将粥端到他面前。
“还行。”他嘴上这么说,眼睛已经黏在虾饺上了。
我见状,拆开一次性筷子,夹了一个,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他咬了一口,皮弹虾仁脆,里头还有一点笋丁,嚼着咯吱响。
他腮帮子鼓着,嚼得慢条斯理的,咽下去了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
“好吃吧?”
我又夹了一个,原是准备给自己吃的,可他看了我一眼,理所当然地抻长脖子凑过来,张嘴把虾饺叼走了,这回没等我问他要不要再来一个,就自己咔滋咔滋嚼上了。
我愣了一下,见他吃的脸颊鼓鼓,便笑着伸出手,抽出纸巾在他嘴角擦了一下,随即舀了一勺粥递过去。
他张嘴喝了,一边喝还一边盯着桌上的流沙包,我又夹了块流沙包,掰开一半给他,金黄的流沙馅淌出来,他赶紧凑过来咬了一口,嘴角沾了点馅,我拿纸巾给他擦了。
“你吃你的,别光喂我。”他嘴上这么说着,嘴却不停,含含糊糊道。
“我吃着呢。”我掰了另一半流沙包塞自己嘴里,又夹了只凤爪啃着。
半小时后,他终于吃饱了,靠回枕头上,摸着自己肚子,难得露了点满足的意思,眯起了眼睛。
“饱了?”我一边收拾一边问他。
“嗯。”他应了一声,想了想又补了句,
“下次还要。”
“行。”我应他。
他嘴角微微翘了翘,我见状,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脑袋,道:
“每天都给你做好吃的,你不要死好不好。死了,就再也吃不到这么好吃的东西了。”
“..........”
他脸上那点浅浅的笑意一下子僵住了,方才吃饱之后松弛柔和的神色慢慢沉下去,垂着眼,长长的睫毛盖着眼底的情绪,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安静了好半天。
病房里只剩下仪器滴滴答答轻响,空气一下子静下来,方才吃食带来的那一点松弛,好像被这句话压得沉了。
我心里跟着一紧,有点后悔,不该在他刚觉得舒服的时候,又提起昨晚这件事。
刚要开口打圆场,就听见他低低地出声:
“喔。”
他垂着眼,低声说:
“那你要天天给我弄好吃的来,不然.......我会马上死掉。”
我愣了一下,听出他语气里带着撒娇意味的意思,回过味儿来,忍不住笑了:
“好。”
我伸出手去,小拇指勾住他的小拇指,轻轻蹭了蹭: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你好好活着,我每天给你弄好吃的来,努力不让你死掉,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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