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竹红纸飞起,马蹄踏碎晨曦,一骑骏马飞驰,老后面还有一骑。
张康哄马跟上,人和马都有点死喘。
“我还是觉得不妥,”他说,“你们陈家向来明哲保身,在北漠一守就是十年,你淌这浑水做什么?”
“我尝鲜。”风里抛来个懒散声音。
“……”张康噎了一下,“要我说王御史那厮也是自作自受,当着朝臣的面说什么今朝不如前朝,陛下能不发怒吗?”
冬风刮起晨雾迎面,吹乱鬓发,掠过深峻眉尾,陈随微眯了下眼。
“我现在封你为御史台御史。”
“谢……谢谢?”张康受宠若惊,“但我不去,一来你纯画饼,二来如今督查、检举百官的活几乎都在诏狱那奸臣手里了,陛下信诏狱……等等,你是说——”
“我没有说。”
张康惊了一身冷汗,连忙去看四下,好在四下无人,他策马追上:“你要去拦那抄检?”
“世子读起来像石头吗?”
“……”
“抄检。”陈随视线掠来,“不是抄家,也没说具体哪天,皇上就是出口恶气,是诏狱自己定了日子。”
“没人盯着,诏狱能检出什么,是诏狱说了算?”张康恍然,“但如果有人盯着——”
“那就看我们王大人,是不是问心无愧。”陈随说。
“行,”张康咬牙,“御史台若是倒了,大家都要倒霉,正好王家犬子还欠我二百两,我陪你淌一波这浑水。”
“你以为你爹,真因为那事赶你来?”
“不是吗?”张康愣住。
“诏狱争权,挤兑御史台,老臣都想给他个下马威。”陈随轻嗤,“这帮老东西拉不下脸又顾忌陛下,我刚好不要脸,代走一趟。”
陈随轻振缰绳,马蹄声急速踏下。
张康忽然伸长脖子:“那什么,陈随。”
“还有哪里没懂?”
“不是啊。”张康说,“你十年没回京,王大人搬家了,我们已经跑过头了。”
陈随:“……”
-
爆竹红纸今日飞不进王家的门楣。
“奉陛下旨意。”有人高扬声音,“御史台侍御史王睦,有谋反嫌疑,现抄检王家府邸——”
“那边,还有那边,都围好了,今天一只苍蝇都不能放出来。”
“诏狱办事,不得阻拦!”
近处百姓纷纷退避,脚步声混乱,重靴踩烂白雪,泥污飞溅。
孩童的尖锐哭声忽然夹在其中响了起来:“娘、娘、我要娘啊——”
一道女子声音也响起:“你们要干什么?把萤儿还给我!”
“大人、大人。”府内慌张冲出个二十来岁的公子,一把抱起孩子,堵在那黑底金云蛇纹的车架之前。
“大人。”他直直跪下,“我兄长这孩子得了咳疾,烧得厉害,府内的事和他无关,让他去医馆吧。”
“大胆。”诏狱中人一声冷喝,“王弈公子,昨个不出,前个不出,非要抄检的时候出去,谁知道你们身上有没有带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没有,真的没有。”王弈吓得连连磕头,“这孩子真的是病了。”
“咳咳……”那深掩的轿帘里,响起一个清缓的声音,“林晓。”
那声音极轻,尾音干净,仿佛还带着少年的清韵。
狱使闻声,顿时转身,对着车架一礼:“小公子。”
两名狱卒上前,厚重车帘向两侧卷起——
雪飞入帘,一人裹着件霜色冬衣,捧盏坐在其中,慕篱薄纱翻浮,层层叠叠,遮着那人眉眼。
“不要紧,人倒霉的时候,是会屋漏偏逢连夜雨的。”瓷盏叮当作响,清缓声音落下。
王弈一阵呆望,满心诧异。
来的不是沈知谨?
“府上没有大夫吗?”那声音听起来软泠泠的。
“回……小公子。”王弈诧异片刻,俯首,“府上是没有的,通常都是去附近医馆请大夫来。”
“我来时绕贵府转悠了三圈,你家府邸附近一共七家医馆,今日均未开门待客。”那小公子说,“你此时要寻医,那只有我们诏狱的仵作,还有陛下御用的太医,你想要哪一个。”
王弈手上一抖,后知后觉这少年也不容小觑。
那少年也不说话,只等他在雪里跪得骨髓都发寒,才慢慢开口:“但我们好有缘,我昨天吹了风,今天也咳得厉害,林晓——”
“是。”狱使应声。
瓷盏叮当作响,那少年说:“我也学孔融让点东西吧。”
王弈想起什么,面上忽然一阵惧色,他颤声:“不、我们不治了,家里人不懂事,还请大人放过孩子。”
“让开。”狱使并不理会,一把将他推开,拎起那孩子上前。
霜蓝衣袖拂动,慕篱白纱下,瓷勺在药盏中盛动两下,手腕抬起,似是递到唇边,药汁被咽下,再盛动几下,递向那七八岁的孩子。
“不烫了,你喝,我给你个兔子灯。”他说,“成交吗?”
孩子不哭了,抽噎着喝了汤药,被狱卒拎下马车。
王弈见那汤药没毒,稍放心下来:“多、多谢大人。”
他刚要拜下,就见车帘落下,那车架内一道冷声掷出——
“把他拉下去,重打二十,给我当街打,好让这里人都知道诏狱办事的规矩。”
“是!”
-
“啊……救命,啊!”
“饶命啊,我不敢了,大人,饶命啊……”
王家府邸门前架了条长凳,狱使林晓让人按着王弈,拎了棍子狠打。
那求饶声断断续续,传入深掩的车帘中。
“咳咳……”车厢内,许明离手背抵唇,压着咳声,指尖下医书又翻一页。
昨夜湖心洲的风还是冷了些。
书页哗啦啦翻过伤寒杂病的记叙,他折起风寒那页,抚过几次,压出折痕,再轻轻把书翻向断脉案的那部分。
昨夜那几张旧纸上记录的脉案从他的脑海中闪过,他匆匆翻过,得了个囫囵结论——
“脉像滞涩,”他指尖贴着文字检过,“淤堵,很难……有孕?”
“饶命啊,爹!爹!”
“走狗,你这个奸佞,啊!”车厢外的喧嚣声更甚了些。
“小公子。”林晓在车架外扬声,“已经打完了。”
许明离敷衍嗯了声,慢慢垂眸,指骨曲起,揉了下酸涩的眼睑,书卷从他手里落下。
指尖一下下拨过右耳的红珊瑚珠耳饰,大概是昨天对他偷跑不满,今天一早沈知谨就让人来,把红绫发饰换成了这个。
他好像总喜欢在他身上留下点记号似的东西。
林晓扫了眼紧闭的车帘,耸耸肩,近两三个月,这不讨喜的活,他们沈大人最爱让这小公子来,还让人处处盯着,大概沈大人爱见这小公子伶俐又盛气凌人的模样。
“守住府门。”那车帘里,落下一道声音,“进府吧。”
“是。”
-
哒哒哒哒——
马蹄声由远及近,有人短声厉喝,那马被勒住,打着响鼻,马蹄一下下地蹭踏着地。
“放肆!”诏狱狱使当即一声斥责,“诏狱办事,无关人员不得靠近!”
长街无百姓敢看,长戟冷光锐闪,十多个诏狱狱卒围来,张康腿一软,马惊得乱长嘶,他刚垒起来的气势,散了个干干净净。
一道呻/吟声来,他偷摸扫了眼,王家门前一排排凌乱脚印,那王弈趴在长凳上,疼得乱骂。
诏狱真是……好大的气势。
今天来的,是哪位?
长风冷扫,陈随腰侧一长一短两条黑色革带轻起,那手轻拍马缰,枣红骏马上前一步,停在那痛趴的王弈身前。
狱卒退后半步,长戟指向那玄青身影。
那冷欠、闲懒的声音就这么飘了下去。
“新年好啊。”陈随说,“我拜个年。”
打人的和被打的都沉默了一下,王弈的眼睛里冒出来一丝丝困惑:“你是……”
那困惑在瞥见马额上的双雁纹印时,渐渐变成了惊怒:“陈、陈陈陈陈随啊。”
狱卒听见这声,又看向那双雁纹印,顿时收了刀兵叠手作礼:“世子。”
陈随嗯了声,翻身下马,两三礼盒晃荡着勾在指尖,冲那王弈晃了下:“起来,带路,我给你爹拜年。”
“这——”王弈没吱声,狱卒先开了口,“世子有陛下的旨意吗?”
“还没有。”
狱卒一顿:“那得罪了,御史台王睦,有谋反嫌疑,陛下令诏狱细查,今日不能让世子进去。”
他一抬手,数十狱卒排开,将王家府邸的大门堵了个严严实实。
“什么?谋反?”陈随眉梢轻抬,视线刮过那王弈,“你终于活腻了?”
“我……!”王弈一阵憋屈,又不敢回嘴这煞神。
“是。”狱卒松了口气,“王大人在朝堂上大放厥词,陛下有次顾虑,诏狱自当尽心,还请世子——”
狱卒一愣,眼前陈随五指成拳,在他眼前缓缓打开,那食指上挑着段破烂麻绳,麻绳下悬着一只砚印大小的木牌。
那木牌陈旧,刻痕累累,挂着几点深红痕迹。
边军兵符。
狱卒眼底一肃。
“我也想尽心。”兵符晃动,“陈家驻守陛下江山,得陛下诏令,谁有异心就打,容不得谁谋反。”
“王睦这厮敢欺辱陛下。”他说,“这王家我今天查定了。”
-
车驾驶入王家府门,在中堂前停下,金蟒盘铃轻响,几根手指轻挑起窗格的帘子。
“老臣,恭迎沈大人啊!”王睦衣带未系,挂着啷当长袖,冲那森严车驾冷嘲。
“恭迎就不必了。”
清泠声音自车帘里传出。
“你是……”王睦听那声音,想起传闻,反应了来,“你们师兄弟可真是好大的威风啊,这大昭的朝堂,迟早有一日是你俩的了啊。”
王睦直指那车驾,气得直抖。
两三指尖挑起车帘,少年声音从帘内透出:“林晓,天寒地冻的,扶王大人进去。”
“是。”两个狱卒上前,赶着那王睦回房,王睦却把手一甩。
“你小小年纪——”王睦咬牙切齿,“我王家也是没落了,容你在这放肆,还当街打了我儿。”
“王大人也是御史台的大官。”那车内声音清喝,“也没少查过别人的王府,不知道这种时候出去是落人口实吗?”
“还是说。”许明离轻轻抬声,“今天又是小的拦路,老的骂人,你们王家的心是有多虚?”
“我?你说我心虚?”王睦嚷起,“你查,你随便查,我让仆役女眷都出来,好让你看看我王家的清白。”
“那自然好咯,这种事王大人比我有经验。”帘下探出几根手指,点了点,“林晓,去安排。”
一阵匆忙脚步声跑来,停在车驾之下,狱卒单膝跪地。
许明离抬眼:“谁来都赶出去。”
“是、是陈侯世子。”狱卒答得为难,“亮了边军兵符,说谋反也归他管,非要进来看看。”
“……啊?”少年的眼睫微抬,随即笑了,“世子对陛下倒是一片赤诚之心。”
脚步声踏雪,一步步靠近。
“诏狱能查,世子自然也能来看。”车内,许明离侧眸,“不过凡事有个先来后到,我们先、世子后?或者世子想先看也行。”
狱卒一叹,看向陈随的眼里也多了底气。
张康看得直摇头,这小奸佞,果然也不是个好对付的角色。
“不用啊。”陈随长臂一展,搭上狱卒肩膀,熟络开口,“齐心协力的事儿,拆开干什么,一起一起。”
“这……”狱卒僵了下,“世子,我们沈大人有自己的规矩,你这样,我们和小公子都会被罚的。”
吱呀一声,车木轻响,车帘被挑开,一片霜蓝的衣角拂起。
白纱掀拂,慕篱落下,露出少年清漠的眉眼,狱卒正愣着,许明离扶着车凳步下。
“世子想揽诏狱的活。”他说,“那世子查吧,我跟着世子。”
张康听这俩人你一针我一针地互刺,雪像是下到了后背,冷得钻心,他正想给陈随递眼色,却见陈随忽然侧脸,看向车驾方向。
两三缕曦光穿过晨雾,透出少年单薄身影,黑发拂起,少年右耳的珊瑚珠下,一段红绫薄纱轻拂,几名狱卒倏地跪地,张康瑟缩了下。
叮铃铃——
一枚系着金蟒铃铛的官印坠在少年手腕下。
“代我们沈大人,给世子请……”许明离站定,慢慢抬起冷眼,倏地一怔。
陈随也是一顿。
一阵短暂沉默。
陈随偏脸,视线扫过那抹红,掠过去,又停在少年的眉眼。
他轻啊了一下,慢慢挑起一哂,指腹勾着腰间黑色革带一寸寸挑下。
稀薄晨雾浮过两人之间,许明离的眼睫颤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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